浙學與(yu) 徽學之間

作者：張宏敏（浙江省社會(hui) 科學院浙學研究中心副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一日辛亥

          耶穌2019年7月13日

浙江與(yu) 安徽，山相依、水相連，長興(xing) 和廣德、臨(lin) 安與(yu) 績溪毗鄰，發源於(yu) 休寧的新安江經淳安至建德與(yu) 蘭(lan) 江匯合成為(wei) 錢塘江幹流。兩(liang) 省在不同的曆史時期，在思想文化領域有著千絲(si) 萬(wan) 縷的聯係，由此形成了兩(liang) 種相互聯結的地域文化形態——浙學與(yu) 徽學。

桓譚，沛國相（今安徽相山）人；王充，會(hui) 稽上虞（今浙江上虞）人，同為(wei) 東(dong) 漢時期的唯物主義(yi) 哲學家。兩(liang) 人學術經曆相仿，博學多通，“實事疾妄”，喜“非毀俗儒”。二人都是主張生死自然的無神論者，桓譚“以燭火喻形神”，認為(wei) 精神不能離開人體(ti) 而存在，正如燭光不能脫離燭體(ti) 而獨存；王充認為(wei) 有生即有死，人所以能生是因為(wei) 精氣血脈在，“人死血脈竭，竭而精氣滅，滅而形體(ti) 朽，朽而成灰土，何用為(wei) 鬼”（《論衡·論死》）。王充受桓譚影響頗深，《論衡·超奇》說：“（桓譚）作《新論》，論世間事，辯照然否，虛妄之言，偽(wei) 飾之辭，莫不證定。”

魏晉時期的玄學家嵇康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也是“浙學”與(yu) “徽學”交涉人物。嵇康先祖原姓“奚”，世居會(hui) 稽上虞，為(wei) 躲避仇家才遷徙到譙國銍縣（今安徽濉溪），因銍縣有嵇山，奚氏安家於(yu) 其側(ce) ，便以“嵇山”之“嵇”為(wei) 姓。魯迅喜歡魏晉文章，尤其推崇嵇康，1913至1935年先後十多次校勘《嵇康集》，故而在人格、思想和為(wei) 文風格上深受嵇康影響。

宋明學術主流是理學與(yu) 心學。朱熹雖生在福建尤溪，但時刻不忘祖籍是江南東(dong) 路徽州府歙縣（今江西婺源），有“吾家先世居歙邑之篁墩”雲(yun) 雲(yun) ，序跋文落款亦署“新安朱熹”“紫陽朱熹”。南宋定都杭州，朱熹與(yu) 浙江學緣深厚，提舉(ju) 兩(liang) 浙東(dong) 路常平茶鹽公事，與(yu) 時任台州知府唐仲友交惡；與(yu) 金華呂祖謙友善並合編《近思錄》，在與(yu) 永嘉陳亮、永康葉適等學者的論戰過程中提出了具有批評意義(yi) 的“浙學”概念：“近世言浙學者多尚事功”“浙學卻專(zhuan) 是功利”（《朱子語類》）。盡管如此，浙東(dong) 尚多朱子學者，有以陳埴、葉味道為(wei) 代表的永嘉木鍾學派，以杜煜、杜知仁、杜範等為(wei) 代表的台州南湖學派，還有以何基、王柏、金履祥、許謙為(wei) 代表的“北山學派”。

朱元璋建立明朝，“馬上打天下”倚仗的是以武人為(wei) 骨幹的淮西集團；而“馬下治天下”則需要倚賴以劉基、宋濂、王褘為(wei) 代表的浙東(dong) 文人，進而促成了洪武儒學的發展。明代學術的主流是浙江餘(yu) 姚人王陽明開創的陽明學派。弘治十二年（1499）王陽明中進士，其座師則有來自徽州府休寧縣、時任禮部右侍郎的程敏政。陽明對朱子學用功頗深，先有“格竹”悟“理”失敗的教訓，才有“聖人之道，吾性自足”的“龍場悟道”。朱熹不是陽明的“論敵”，而是學術諍友，陽明編《朱子晚年定論》，即為(wei) 調和“朱陸之辯”以證明理學心學同為(wei) “聖人之學”。而提揭朱陸“始異終同”的先驅，則是陽明的座師程敏政，其編《道一編》實已發《朱子晚年定論》之先聲。王陽明在滁州、池州等地講學也培養(yang) 了一批弟子。正德年間在滁州督馬政，“地僻官閑，日與(yu) 門人邀遊琅琊、瀼泉間”（《陽明先生年譜》），其滁州籍門人有孟源、孟津、姚瑛等。弘治年間，王陽明奉命至南直隸審決(jue) 積案重囚，事竣遊池州九華山、齊山，結識秀才柯喬(qiao) ；正德十五年（1520），王陽明又數番駐足九華山、齊山。池州籍陽明弟子有柯喬(qiao) 、李呈祥、江學曾、施宗道等。

明清之際，實學思潮伴隨著心學的消退而興(xing) 起，浙江餘(yu) 姚的黃宗羲、安徽桐城的方以智則是實學家的代表。方以智曾祖父方學漸係泰州學派傳(chuan) 人，黃宗羲《明儒學案·泰州學案》為(wei) 其立傳(chuan) 。因為(wei) 父輩與(yu) 東(dong) 林黨(dang) 有淵源，方以智、黃宗羲得以結識，一同加入“複社”同閹黨(dang) 餘(yu) 孽阮大铖做鬥爭(zheng) 。明朝滅亡，二人支持南明王朝抗擊南下清兵，作為(wei) 遺民主要通過著書(shu) 立說來反思明朝覆亡的教訓，同時還接受西方先進的自然科學知識。此外，黃宗羲晚年還應新安縣令靳治荊之邀遊覽安徽黃山，並為(wei) 汪栗亭的《黃山續誌》作序。

清乾嘉時期的考據學，吳派、皖派、揚州學派外，實則還有浙東(dong) 經史學派。皖派的戴震與(yu) 浙派的章學誠有著特殊的學緣。胡適為(wei) 澄清戴震與(yu) 章學誠之間的關(guan) 聯，著《章實齋先生年譜》《戴東(dong) 原的哲學》，表彰二人為(wei) “清代中葉學術思想史上的兩(liang) 個(ge) 高峰”。此外，章太炎對戴震頗為(wei) 推崇，在《新方言·序言》中詳細闡發戴震《轉語》中的意見，還撰《釋戴（震）》一文表彰戴震對宋儒“以理殺人”的駁斥。

徽學與(yu) 浙學在近現代的互學互鑒，可以從(cong) 陶行知對陽明學的吸收借鑒，胡適、陳獨秀與(yu) 魯迅、蔡元培、陳望道的交遊來考察。陶行知生於(yu) 安徽歙縣，歙縣陶氏的原籍是浙江紹興(xing) 府會(hui) 稽縣陶家堰，明正德年間遷居歙縣。陶行知原名陶文濬，先改名“知行”，又易名“行知”，還曾用“行知行”為(wei) 筆名，這一切源於(yu) 浙江的王陽明。據考證：清宣統三年（1911），21歲的陶文濬開始研究王陽明，接受其“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的論斷，信仰知行合一的道理，故取名“知行”；受杜威實用主義(yi) 哲學的影響，在1927年6月提出了“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的觀點。1934年7月在《生活教育》上發表題為(wei) 《行知行》的文章後，正式更名“陶行知”。

自東(dong) 漢以來，由於(yu) 地緣、學緣、政緣等因素的綜合作用，使得浙學、徽學這兩(liang) 種地域文化互學互鑒，兼容並包。這種關(guan) 係也表現在文化品格上：

1.批判：桓譚、王充以大無畏的理論勇氣批判荒誕不經的讖緯迷信，宣傳(chuan) 了科學與(yu) 無神論；程敏政、王陽明，勇於(yu) 挑戰當時的主流意識形態，促成了心學思潮的形成與(yu) 發展。2.包容：王陽明、程敏政“和會(hui) 朱陸”，黃宗羲、方以智學習(xi) 西學，胡適、蔡元培調和中西文明，足以證明浙學與(yu) 徽學的開放與(yu) 兼容。3.創新：王陽明批判程朱理學而有“知行合一”“明德親(qin) 民”“致良知”等哲學新命題的提出；陶行知秉持“處處是創造之地，天天是創造之時，人人是創造之人”的理念，以獨創的生活教育理論去創辦曉莊鄉(xiang) 村師範學校；胡適用現代學術方法撰寫(xie) 《中國哲學史大綱》，蔡元培撰“序”稱其為(wei) 中國哲學史學科的開山作。4.實踐：王充《論衡》解釋世俗之疑，辨照是非之理，即以“實”為(wei) 根據，疾虛妄之言；從(cong) 戴震的考據學到胡適的“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從(cong) 王陽明的“知行合一”到陶行知的“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教學做合一”，都足以說明徽學、浙學是講求經世致用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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