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和諧”：中國文化的世界價(jia) 值——餘(yu) 敦康教授訪談錄》

受訪者：餘(yu) 敦康教授

采訪者：路強

來源：《晉陽學刊》2014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六月十三日癸醜(chou)

          耶穌2019年7月15日

導語：近年來，隨著“國學熱”的興(xing) 起，以及中華民族文化複興(xing) 的呼聲高漲，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價(jia) 值的探討也越來越深化了。特別是“和諧社會(hui) ”的提出，使得“和諧”這個(ge) 源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之根的概念,引起了思想界的廣泛關(guan) 注。從(cong) 思想源頭上來說，“和諧”一詞源於(yu) 先秦時期，而其內(nei) 蘊的意義(yi) 則可以追溯到上古的思想中。與(yu) 此同時，“和諧”又是當代世界的一個(ge) 基本潮流。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和諧”具有著一種縱貫古今的價(jia) 值。那麽(me) 如何理解“和諧”的起源與(yu) 內(nei) 涵，乃至如何真正進行“和諧”的實踐，都成為(wei) 當代中國必須麵對的問題。而且，在全球化的今天,“和諧”作為(wei) 一種價(jia) 值，同樣具有一定的普世意義(yi) 。那麽(me) ，我們(men) 如何定位這一價(jia) 值，並真正發揮其作用呢？對此,我刊訪談了我國著名哲學家，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宗教研究所研究員餘(yu) 敦康教授，為(wei) 我們(men) 從(cong) 多個(ge) 層麵來解讀“和諧”這一價(jia) 值。

餘(yu) 敦康教授簡介：餘(yu) 敦康，男，湖北漢陽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生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兼任中國孔子基金會(hui) 理事、中國周易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中國文化書(shu) 院導師等職。為(wei) 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hui) 議第八屆、第九屆委員。從(cong) 事中國哲學史、思想史研究，代表著作有《何燕王弼玄學新探》、《內(nei) 聖外王的貫通——北宋易學的現代闡述》、《中國哲學發展史》（合著）、《中國哲學論集》、《易學今昔》、《周易管理學》等。

采訪者：路強（以下簡稱路）

被采訪者：餘(yu) 敦康教授（以下簡稱餘(yu) ）

訪談時間：2013年8月

訪談地點：北京大學

一、中國文化特色的核心就是“和諧”

路：餘(yu) 先生您好,非常感謝您接受我刊的訪談。據我們(men) 了解,您在《周易》方麵的研究頗有造詣,我們(men) 都知道，周易在中國文化中的地位極高，從(cong) 目前來看，周易的流傳(chuan) 版本非常多,那麽(me) 您是否能夠先談談周易中的思想對整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啟示是什麽(me) ？

餘(yu) ：2012年,我在社科院曆史所思想史組進行了一次座談，主題就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核心價(jia) 值觀是什麽(me) 。現在既然提到民族複興(xing) ,那麽(me) 究竟中國5千年傳(chuan) 統文化的核心價(jia) 值是什麽(me) 東(dong) 西？這個(ge) 座談的內(nei) 容被總結成了一篇文章，後來《炎黃文化輯刊》又把我兩(liang) 年前的_篇訪談發表了出來，這兩(liang) 個(ge) 都是從(cong) 不同角度談這個(ge) 問題。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究竟是什麽(me) 東(dong) 西？一百多年來，中國人自己都說不清楚,大體(ti) 上形成了兩(liang) 派意見。一派意見就是說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就是“道統”，其中沒有民主，沒有科學。“五四”以後基本上是這種看法。既然沒有民主，沒有科學，那麽(me) 就需要把西方產(chan) 生的“民主”、“科學”，也就是我們(men) 說的“德先生”、“賽先生”請過來。在當時，中國人對於(yu) 傳(chuan) 統文化的態度就是“越批判越革命”，這是一個(ge) 很奇怪的事情。當時的年輕人，包括我自己也是這個(ge) 樣子的。要反傳(chuan) 統，因為(wei) 覺得反傳(chuan) 統才是革命的，要民主和科學,隻有民主和科學才能使我們(men) 現代化。傳(chuan) 統文化在這裏就沒有價(jia) 值了，傳(chuan) 統文化在這時候叫做封建專(zhuan) 製主義(yi) 。那麽(me) ，從(cong) 現在來看，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究竟是不是封建專(zhuan) 製主義(yi) ，這個(ge) 問題是可以討論的。“是”,還是“不是”，這裏就產(chan) 生一個(ge) 爭(zheng) 論。有一次，我的一個(ge) 學生講到，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有民主和科學。另一位導師就直接指出說，不對，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就是王權主義(yi) ,王權主義(yi) 就是專(zhuan) 製主義(yi) 。當時就引起了一場爭(zheng) 論，這也是當時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在我看來，現在就需要對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重新解釋，重新認同。如果說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中絕對沒有民主和科學，沒有任何現代化的因素，那麽(me)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就是有問題的，或者說也就談不上複興(xing) 。因為(wei)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me) 傳(chuan) 統文化中就沒有什麽(me) 有用的東(dong) 西了。

這個(ge) 問題應該從(cong) 改革開放說起，文革期間破四舊，反對“封資修”,其中所謂的“封”就是指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最極端的就是當時的批林批孔。粉碎“四人幫”以後，國門漸漸打開，西方人來訪問中國的時候,想看看中國人對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自己的民族文化是什麽(me) 態度，第一個(ge) 訪問的不是北京，而是山東(dong) ，孔孟之鄉(xiang) ，想看看中國人對孔子的態度是什麽(me) 樣子的。當時李先念是副總理,就說可以把曲阜的孔廟、孔陵都清理一下，因為(wei) 外國人要來參觀了。這是打開國門的一步。那麽(me) 對孔子就應該做一個(ge) 新的評價(jia) 了，因為(wei) 以前對孔子的定位是：“孔子是一個(ge) 複辟奴隸主反動統治的思想家”。當時的《曆史研究》有個(ge) 副主編，龐樸先生，寫(xie) 了一篇文章為(wei) 孔子平反。他說，首先可以不談孔子是否是一個(ge) 思想家，或者政治家;但是首先應該肯定的是，孔子是一個(ge) 教育家。這可以說是對孔子的第一次平反。

但是這一次平反還不夠，複興(xing) 傳(chuan) 統文化，或者說明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是一個(ge) 什麽(me) 東(dong) 西，必須在對孔子有一個(ge) 全麵的正確評價(jia) 這樣一個(ge) 基礎上才能進行。這個(ge) 問題在當時就很有爭(zheng) 論，也正是這個(ge) 問題就與(yu) 我們(men) 剛才說的那個(ge)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究竟是什麽(me) 東(dong) 西相關(guan) 。後來到了1989年10月，就在北京開了一個(ge) 國際的孔子誕辰2540周年紀念會(hui) ，這在當時打破了外國對中國的封鎖。這個(ge) 會(hui) 當時開得很成功，來了200多人。當時的國家領導人接見了這些會(hui) 議代表，並代表國家公開做了演講,表態說中國要弘揚傳(chuan) 統文化、弘揚儒學。這也就是說，中國的儒家思想，乃至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代表了中國很好的一個(ge) 形象，這當然是一個(ge) 政治上的結果。所以說經曆了反反複複的爭(zheng) 論，那麽(me) 究竟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是什麽(me) ，是王權主義(yi) 還是其他的什麽(me) 東(dong) 西。這個(ge) 不會(hui) 因為(wei) 國家領導人的表態就有了定論,大家還在爭(zheng) 論，或者說作為(wei) 中國人也應該去討論這個(ge) 問題。

從(cong) 1989年以後，儒學，或者說國學，就漸漸恢複了信譽，雖然它的內(nei) 核是什麽(me) 還在進一步討論,特別是說是否在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缺乏民主和科學，以至於(yu) 構成對現代化的阻力。這_討論就到了世紀之交,這個(ge) 時候有一個(ge) 事件，就是中國對抗東(dong) 南亞(ya) 的1998年那次金融危機,並且成功實現了經濟的起飛。這時候，全世界麵對中國經濟的崛起就開始討論，中國經濟崛起背後的文化的支撐到底是什麽(me) 。這就涉及到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本質的問題，當時好多學者就指出，這是得益於(yu) 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後來黨(dang) 中央就做了一個(ge) 決(jue) 定，也就是在十六大的時候，就提出了以“和諧”作為(wei) 中國的一個(ge) 核心價(jia) 值觀。中國在未來要構建一個(ge) 和諧的社會(hui) ，中國的崛起應該是一個(ge) 和平的崛起。世界的發展應該是和平的發展,而不是革命和戰爭(zheng) 。中國和世界的關(guan) 係應該是和諧共處的關(guan) 係。也就是說，中國在國內(nei) 應該構建和諧社會(hui) ；在國際上應該和所有的國家一起來構建和諧世界。

“和諧”這兩(liang) 個(ge) 字就是來自於(yu) “周易”的思想。有些學者研究，就發現周易的思想有這個(ge) 價(jia) 值。用周易的幾句話就是“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和,太和,乃利貞”，“首出庶物，萬(wan) 國鹹寧”。我們(men) 可以看到，在故宮裏就是根據周易的思想建設了3個(ge) 大殿：保和殿,太和殿，中和殿。可以說，中國的五千年文化，說起來很多，但歸結起來就是個(ge) “和諧”。構建和諧社會(hui) 、和諧世界，可以說這是黨(dang) 中央把和諧思想提得很高了。這也體(ti) 現了周易思想與(yu) 當今時代的密切關(guan) 係。

改革開放以後，國內(nei) 興(xing) 起了一股國學熱，而國學熱的核心就是一個(ge) 和十皆觀在起作用，而學者們(men) 就應該在這個(ge) 範圍內(nei) 來做很多事情。在21世紀，應該將和諧價(jia) 值觀進行進一步的宣傳(chuan) ，使之家喻戶曉。中國五千年的傳(chuan) 統文化的“道統”，也就是它一脈相承的東(dong) 西，並不是專(zhuan) 製,而是和諧。五四以來的近百年，中國的文化曾受到一種懷疑，這在當時是可以理解的一種現象，因為(wei) ，當時就是落後就要挨打，就需要以一種反傳(chuan) 統的方式來促使中國複興(xing) 。那麽(me) ，在現在這種情況，國力已經強盛了,和諧的提出就是對世界有所貢獻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說，國學的核心價(jia) 值是和諧，而周易則是這個(ge) 和諧的價(jia) 值的重要載體(ti) 。盡管中國曆史上很多典籍都提到了和諧這一理念，但是將之提升到哲學這個(ge) 高度的，最為(wei) 主要的就是周易。

路：那是不是就是說，和諧也就成為(wei) 了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一個(ge) 核心，這個(ge) 核心同時又是世界文明的未來的方向呢？

餘(yu) ：中國文化究竟是什麽(me) 樣子的,這個(ge) 說起來很長。在同西方文化接觸以前，中國文化自成一格，它與(yu) 西方、與(yu) 印度都不一樣。五四的時候有這樣一個(ge) 看法，當時中國的思想界分為(wei) 3派,一派是反傳(chuan) 統，一派是維護傳(chuan) 統,還有一派是重新認識傳(chuan) 統。對傳(chuan) 統進行新的認識的這一派以梁漱溟為(wei) 代表，他在當時寫(xie) 了—本書(shu) 《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按照他的看法，存在著東(dong) 方文化、西方文化與(yu) 印度文化。從(cong) 現在來看，這3種文化各有各的好處。這3種文化基本上是世界文化幾千年來的主要構成要素。在3方碰撞之後，中國的文化今後會(hui) 有怎樣的走向呢？他說中國的文化是中和的文化，西方的文化是向前的文化，印度的文化是向後的文化。西方文化偏重於(yu) 科學,印度文化偏向於(yu) 宗教，中國文化在科學和宗教之間采取了折中的態度。梁漱溟這個(ge) 說法也不錯。將來的發展一定是3方文化各取所長的一個(ge) 融合。中國的文化在“五四”以前，乃至1949年以前，都是與(yu) 西方文化采取一種鬥爭(zheng) 的態度。在1949年以後呢測是全盤的“蘇化”，走蘇聯的道路。但是，走了幾十年之後又和蘇聯鬧翻了。由此看出，無論是西方道路還是蘇聯道路，我們(men) 發現都不適合自己，最後才提出了中國特色這麽(me) 一條道路。這裏所謂的中國特色就是以中國幾千年的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特色的。我認為(wei) ，這個(ge) 路是可以走通的。

二、中國文化要凸顯自己的解釋方式

路：在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中，似乎並不缺乏一種解釋的傳(chuan) 統，但是我們(men) 似乎很少將這種特有的解釋方式抽離出來作為(wei) 一個(ge) 專(zhuan) 門的研究對象。那麽(me) 麵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我們(men) 是否應該重新梳理,並進一步確立自己這一獨特的解釋路徑呢？

餘(yu) ：其實，中國的解釋學傳(chuan) 統是很深厚的，特別體(ti) 現在經學傳(chuan) 統之中，五經之學幾乎就是一套解釋傳(chuan) 統。但是我認為(wei) 嚴(yan) 格地說，任何一個(ge) 民族都有自己的“經學”。所謂經學，就是文化在其形成的過程中具有的最基本的經典,有最基本的核心價(jia) 值觀,有基本的哲學概念，這無論是中國還是其他民族都有這個(ge) 東(dong) 西。

有一個(ge) 文化軸心期的理論，德國的雅斯庇斯說的,在公元前6世紀左右，也就是相當於(yu) 中國的春秋戰國時期。當時，世界上有3個(ge) 地方形成了自己的文化區，希臘、印度和中國，這3個(ge) 地方形成了軸心區，產(chan) 生了文化上的突破，也就是由古代的原始宗教過渡到宗教哲學。這3個(ge) 地區都產(chan) 生了自己的哲學家，也產(chan) 生了自己的經典。比如希臘，有蘇格拉底、柏拉圖、亞(ya) 裏士多德;印度有佛教、有婆羅門教;在中國有儒家、道家，有老子、孔子。這3個(ge) 地方不僅(jin) 形成了自己的經典和哲學家，同時這些經典和哲學家也形成了自己哲學的核心概念。至此開始，任何一個(ge) 民族的文化發展，都以公元前6世紀開始的經典為(wei) 根據，進行不斷的詮釋、不斷的解釋。這種解釋不是複古，而是根據解釋來返本開新，就是要從(cong) 原點中不斷發現新的東(dong) 西。這樣幾千年來一直循著這個(ge) 路子在發展。按照這個(ge) 理論來說，我們(men) 的文化與(yu) 解釋從(cong) 春秋戰國的時候就開始形成。而且中國的文化還有個(ge) 更高的源頭，就是“五經”，老子和孔子都是根據“五經”來的。因此經學是不能丟(diu) 掉的，這也就意味著中國的解釋傳(chuan) 統不會(hui) 丟(diu) 掉。

中國否定自己的傳(chuan) 統這樣一種情況，在過去是沒有的，就是受到了西方文化的刺激之後，才產(chan) 生了這麽(me) 一種思想。特別是在近代，兩(liang) 種文化碰撞之後，中國認為(wei) 落後就要挨打，那為(wei) 什麽(me) 西方先進而我們(men) 落後呢？這個(ge) 時候我們(men) 認為(wei) 我們(men) 的解釋也相對落後，但這是一個(ge) 暫時的現象，在那樣一個(ge) 特定的曆史時間內(nei) 產(chan) 生的一個(ge) 心理反應。這個(ge) 時候一過,馬上就會(hui) 變回來了。現在就是變回來的時候了。

路：那麽(me) 在目前這個(ge) 階段，隨著文化的交融與(yu) 互通,中西方不同的解釋路徑自然也會(hui) 發生碰撞。那麽(me) 在這樣一個(ge) 時代，我們(men) 如何來看待不同文化所延伸出的文化解釋方式呢？

餘(yu) ：以前各種文化都處在封閉的社會(hui) 中，中國、西方、印度等文化，都走了不同的解釋道路。後來有個(ge) 全球化的時代，特別是在現代，世紀之交到21世紀的時候，是一個(ge) 網絡經濟全球化的時代。西方與(yu) 東(dong) 方形成了一個(ge) 呼應、共生的關(guan) 係，而不是一個(ge) “零和”的遊戲。中國和其他國家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guan) 係，彼此的利益已經形成了一個(ge) 連接體(ti) 。在全球化的時代，無論是西方的文化，還是中國的文化,都沒有優(you) 劣可言。

前一陣子有這樣一個(ge) 討論，就是拿歐洲和美國來比較，就是說20世紀是歐洲的思想和美國的思想有所不同。有一本書(shu) 寫(xie) 到美國是一個(ge) 特殊的國家，它強調個(ge) 人奮鬥，遵循一種強者的邏輯，它認為(wei) 可以憑借個(ge) 人的努力為(wei) 自己創造幸福。歐洲的文化也一度認為(wei) 是這樣,但是在歐洲大陸上，強者的邏輯很容易。

走到極端，兩(liang) 次世界大戰可以說就是證明,20世紀的兩(liang) 次世界大戰都是在歐洲發生的。因為(wei) 在強者邏輯中，會(hui) 發生強強相鬥、一山不能容二虎的情況。到了二戰以後，也就是反法西斯戰爭(zheng) 以後，歐洲人開始檢討自己的文化，他們(men) 認為(wei) 那種強者邏輯為(wei) 特色的文化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個(ge) 人奮鬥必須建立在團結的基礎上，所以歐洲就開始建立自己的歐盟。歐洲的文化最重要的就是法國和德國的文化，這兩(liang) 個(ge) 緊鄰的國家都很強大，文化底蘊也都很深厚，但是,在幾百年之間這兩(liang) 個(ge) 國家結成了世仇，戰爭(zheng) 不斷。二戰以後，法國的戴高樂(le) 、德國的阿登納就提出，兩(liang) 個(ge) 國家不能成為(wei) 世仇，而要化敵為(wei) 友。所以就首先結成了煤鋼聯盟。從(cong) 煤鋼聯盟為(wei) 起點逐漸形成了一個(ge) 歐洲的經濟共同體(ti) ，提出了消除戰爭(zheng) ，化敵為(wei) 友，於(yu) 是由法國和德國牽頭，將周圍的一些國家漸漸聯係在了一起，最後直至發展成為(wei) 20多個(ge) 國家形成的歐盟。歐洲聯盟的形成就是歐洲文化由個(ge) 人主義(yi) 向集體(ti) 主義(yi) 過渡的一個(ge) 典範。如果說20世紀的時候，以個(ge) 人奮鬥為(wei) 代表的“美國夢”流行於(yu) 世的話，那麽(me) 21世紀“歐洲夢”就逐漸顯現出它的價(jia) 值了。

那麽(me) 相比較於(yu) 世界，中國的文化是怎樣的呢？我認為(wei) 它與(yu) “歐洲夢”是相聯係的，中國的文化就是要用和諧來取代鬥爭(zheng) ，這樣的一種思想為(wei) 全世界樹立了典範,這是一種具有普世性價(jia) 值的思想，使21世紀的中國對於(yu) 世界發展要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三、世界性的團結與(yu) 合作將使得中國的“和諧”文化成為(wei) 整個(ge) 時代的特色

路：那是不是就是說，歐洲是經曆了一番自我的內(nei) 部的鬥爭(zheng) 和反省來建立團結的理念，而中國的文化本身就內(nei) 蘊了這樣一種價(jia) 值。那麽(me) 這種相互的溝通是不是就意味了文化上的中國時代將會(hui) 來臨(lin) ？

餘(yu) ：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是可以這樣說的。

路：那麽(me) 在這種文化的交流和融通中，盡管中國的文化表征具有優(you) 勢，但是同樣需要我們(men) 去吸收西方的哪些要素？

餘(yu) ：的確，從(cong) 全世界來說,應該把人類看作一個(ge) 整體(ti) 。西方的文化與(yu) 中國的文化差距很大。比如美國的文化，用中國的話來說，就是具有一種陽剛之氣。個(ge) 人奮鬥，追求個(ge) 體(ti) 的強大，在國外取得了很大成就。憑借個(ge) 人的力量，加之自己的曆史負擔較少，使得美國發展得很強盛，比較典型的就是形成了所謂的“美國夢”。美國的曆史隻有3百年，大概是17世紀的時候，一批英國人由於(yu) 信仰“新教”,在英國受到迫害,才乘坐“五月花號”來到美洲，成為(wei) 第一批移民。他們(men) 由一無所有，憑借個(ge) 人的奮鬥，實現了在美洲的紮根和發展，就漸漸形成了這樣一種傳(chuan) 統。就是說歐洲人如果在當地無法生存或受到迫害的話，就可以來美國，來實現自己的夢想。這可以說就是美國夢最初的來曆。在美洲十分富饒的地方，他們(men) 就形成了一種“牛仔精神”，他們(men) 依靠個(ge) 人奮鬥來這裏開發、淘金，而且也成功了。他們(men) 成功了以後,就感召了歐洲的很多流浪漢，離鄉(xiang) 背井去美洲討生活，美國就逐漸被開發起來了。在美國的土地上產(chan) 生了一種“美國夢”，這與(yu) 他們(men) 的開拓精神是分不開的。但是,這是人類曆史上特殊的現象,在美國既沒有曆史負擔，也沒有封建的傳(chuan) 統，它一開始就形成了今天這個(ge) 樣子的。所以，美國夢在當時的全世界都很流行，這種開拓精神在當代還是很有意義(yi) 的

從(cong) 歐洲來看的話，我們(men) 說歐洲的文化是經過了一種反思的,如果按照它們(men) 傳(chuan) 統的思路延續的話,是必然會(hui) 產(chan) 生鬥爭(zheng) 的。他們(men) 發現如果繼續鬥爭(zheng) 的話，他們(men) 的文化是無法繼續的，因此就開始走向團結。這種團結首先是由法國和德國發起的。當然，中國文化的精神也需要重新解釋。中國文化一開始與(yu) 歐洲的文化就不一樣，從(cong) 源頭上開始就有差別。從(cong) 一個(ge) 現實的例子來看，我過去在中央民族大學任教,中國的56個(ge) 民族都在一個(ge) 共同的校園中，相處得很和諧,沒有形成民族的衝(chong) 突、文化的衝(chong) 突。這種情況是中國獨有的。這種現象的文化源頭要追溯起來,可以追溯到很早。費孝通有個(ge) 說法叫做多元一體(ti) ，既是多元的，又是一體(ti) 的。歐盟現在有25個(ge) 國家，這也體(ti) 現了這種多元一體(ti) 。

四、“和諧”文化的源頭在於(yu) 中國的重視家庭的思維方式

路：在您前麵的談論中，包括您曾經的一些著述，我們(men) 能夠看到您對中國文化中的“和”這一概念極為(wei) 重視，很多學者也提出了相應的論述。但是，這個(ge) “和”到底應該怎麽(me) 理解和界定，似乎又很難說清,我們(men) 想請您進一步談談您對“和”的理解。

餘(yu) ：這個(ge) 概念說複雜很複雜，說簡單也很簡單,這和中國的思維方式有關(guan) 。從(cong) 堯舜開始，中國有個(ge) 最大的特點就是對於(yu) 家庭的重視，認為(wei) 家庭很要緊。中國強調家和萬(wan) 事興(xing) ，為(wei) 什麽(me) 家和就可以萬(wan) 事興(xing) 呢?這是從(cong) 文化的源頭上被決(jue) 定的，道理就是一個(ge) ,以家庭為(wei) 核心。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庭搞好了，國家就能好了，國家搞好了，萬(wan) 邦才能延續。在堯舜的時代，堯帝在將華夏族建立成一個(ge) 文化共同體(ti) 的時候，就提出“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首先要把家族聯係好了,部族就好了;部族好了，萬(wan) 邦就好了。它就是這樣推出來的。所以才有“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以及之後說的“九族即睦”，“協和萬(wan) 邦”。

既然家族要好、要和諧，那麽(me) 家中的兄弟姐妹,家族中的很多的人之間的關(guan) 係怎麽(me) 來處理？這就牽扯到如何讓家族凝聚。是講利益、講財產(chan) ，還是訂契約、協約。這些都不是，而是靠感情。所以對於(yu) 中國人來說感情很重要，因此注重情愛、仁愛。這個(ge) 和西方不同,西方更多地斬斷了人與(yu) 人之間的血緣關(guan) 係，而更注重人與(yu) 人之間的利益關(guan) 係,也就是訂條約,形成契約關(guan) 係。個(ge) 人意誌無論是父母兄弟,都是不能幹涉的。如果將這種關(guan) 係抽象出來的話，我們(men) 不妨把人類看作一個(ge) 大家庭。如果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以情感為(wei) 主的話，好多矛盾就比較好解決(jue) 。這種解決(jue) 既不是單純的法律的方式,也不是道德的方式,而是一種感情的方式。這種感情就是一種將心比心,這裏麵沒有什麽(me) 理論好講，就是作為(wei) 人，要比心,依靠人的良心、同情心等情感的交流。親(qin) 子之間，兄弟之間的友愛，推廣到人與(yu) 人之間,講求四海之內(nei) 皆兄弟，化敵為(wei) 友。這就是中國人解決(jue) 矛盾的方式。在曆代政治中，也是一個(ge) 政治策略。這一點可以說已經內(nei) 化到中國人的血緣因素中了，成為(wei) 一種文化基因。這不是一個(ge) 意識形態的問題，也不是一個(ge) 民族界限的問題。因此，中國作為(wei) 一個(ge) 有56個(ge) 民族多元一體(ti) 的國家，中國的民族之間雖然有矛盾，但是很多矛盾所以都可以慢慢解決(jue) ,都得益於(yu) 此。

另一方麵還有一個(ge) 宗教問題。我們(men) 可以看到中國沒有宗教戰爭(zheng) ,一家五口人可以分信5個(ge) 不同的宗教，但在一個(ge) 家庭裏生活,這就是所謂的“和為(wei) 貴”。其中雖然有利益關(guan) 係，但是它的基點是感情。因此，家庭在中國文化中具有很重要的地位。改革開放可以說也是證明家庭重要的一個(ge) 事實。以前,我們(men) 搞人民公社，鬥私批修，搞得不成功，大家都沒飯吃。但是改革開放以後實行家庭聯產(chan) 承包，家庭的力量體(ti) 現了以後，相應的一些問題就都解決(jue) 了。由此，我們(men) 也能夠看到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作為(wei) 一種曆史經驗是非常有遠見的。

五、重建“禮樂(le) 文化"是中華文化複興(xing) 的重要途徑

路：正像您提出的,在中國的文化土壤中情感很重要,而且這種情感構成了“和”的基礎。但是情感的和諧依靠道德良心來維護，而道德良心存在著很強的不穩定性。有很多學者提出,將社會(hui) 的和諧和有序完全建立在道德良心的自覺上是很天真的，必須建立剛性的秩序。那麽(me) 如何來平衡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呢？

餘(yu) ：首先說，任何一個(ge) 社會(hui) 都必須有嚴(yan) 肅的法律和秩序,需要那種丁是丁、卯是卯的規矩,情感是在融合的方麵起作用。我們(men) 並不是完全不學習(xi) 西方，西方和東(dong) 方不是相互取代的關(guan) 係。情感和契約之間需要一種張力,二者要形成一種更好的平衡，二者也要進行更好的結合。

中國在傳(chuan) 統上也有禮樂(le) 文化的博弈。中國傳(chuan) 統講的禮樂(le) 社會(hui) ，禮主分，強調上下、尊卑、親(qin) 疏;樂(le) 主合,強調一種感情、一種聯係、一種交融。過去把禮樂(le) 社會(hui) 中的禮樂(le) 分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其中樂(le) 講“親(qin) 親(qin) ”，講愛,講融合，講凝聚力。禮是要分，分出上下尊卑等級，說白了就是社會(hui) 分工。對於(yu) 一個(ge) 社會(hui) 來講，需要分中有合，合中有分。對於(yu) 禮和樂(le) 來說，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以“尊尊”為(wei) 核心的禮和以“親(qin) 親(qin) ”為(wei) 核心的樂(le) 都是各自有弊端的，這一點在夏商周三代的曆史事實中都能找到相應的現實。例如夏代就是親(qin) 而不尊，樂(le) 的成分太多了，其文化不發展了,就比較原始。商代則是尊而不親(qin) ,強調禮,強調分,文化就過於(yu) 剛性了，人與(yu) 人之間就容易變得疏離了。周代的時候就把“親(qin) 親(qin) ”和“尊尊”結合起來，因此周代的社會(hui) 發展就相對穩定，它的統治時間也比較長。

具體(ti) 來說，如果取消了親(qin) 親(qin) ,取消了樂(le) 的話，而強調分，用通俗的話來講就會(hui) 形成所謂的專(zhuan) 製主義(yi) ，也就是大家長製，凝聚力就沒有了。反之，如果隻強調凝聚力,強調親(qin) ，而不講秩序，沒有個(ge) 必要的等級關(guan) 係,那麽(me) 就會(hui) 產(chan) 生混亂(luan) 了，這也不行。因此，要把二者結合起來,讓它們(men) 產(chan) 生一種張力。西方其實也有類似的情況,西方有兩(liang) 個(ge) 價(jia) 值標準，自由和平等，過分的自由必然影響平等，好的就很好，差的就很差，完全自由的發展必然是兩(liang) 極分化；反之,過分的強調平等就會(hui) 壓製自由。自由和平等也是需要一個(ge) 有機的結合，從(cong) 這個(ge) 角度來說，西方也講“和”。由此可以看出，不同的文化都存在類似的問題。因此，單純說中國文化中的專(zhuan) 製主義(yi) 很多，是不恰當的。這與(yu) 現在很多宮廷戲所表現的那種對個(ge) 性的壓製，對自由的壓製是不一樣的。我們(men) 需要學習(xi) 西方的東(dong) 西，但是要確保我們(men) 文化中合理的因素不被丟(diu) 掉。

路：那麽(me) 在當代，對於(yu) 我們(men) 中國文化的複興(xing) ，特別是要重新認識、重新建立我們(men) 的禮樂(le) 文化，需要從(cong) 哪些方麵入手？

餘(yu) ：首先,中國人應該有對自己文化的自信。中國文化有很多好的地方，這些好的地方由於(yu) 某種不自信，在過去被批判掉了。這是不應該的。但是在自信的過程中，不要導向一種民族主義(yi) 。最近有兩(liang) 本書(shu) 我都看了,一本叫《中國不高興(xing) 》,一本叫《中國會(hui) 說不》,這裏有一種民族主義(yi) 的傾(qing) 向，似乎說中國一定比外國都高。

費孝通先生曾經說過，要培養(yang) 中國的一種文化自覺。所謂的文化自覺就是說中國文化不是孤立的，而是世界的，中國應該與(yu) 全世界各個(ge) 民族的文化進行有效的融合。在一種全球化的背景下來談中國文化,就是要做到4句話：“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yu) 共，天下大同”。第一句是各美其美，這就是要中國人對於(yu) 自己的文化有自信，要以自己的文化為(wei) 美。現在很多人並不以中國文化為(wei) 美，甚至不願做中國人，認為(wei) 中國人的文化是劣質的，這是有點過分的。中國人首先應該以自己的文化為(wei) 自豪，要保持對於(yu) 自己文化的氣節，這是很不容易的。第二句是美人之美，也就是對於(yu) 別人的文化要欣賞。欣賞中國文化的同時不妨礙我們(men) 去欣賞美國的文化、歐洲的文化、日本的文化，吸收他們(men) 的優(you) 點。這樣才能做到美美與(yu) 共，也就是文化的交流和融合，最終達到文化上的天下大同。

當然，中國目前處在一個(ge) 文化轉型的階段，現代化方向還不明確。在現在這樣一種狀態下，對於(yu) 西方的思想而言,它具有兩(liang) 方麵的作用：一方麵是對我們(men) 的現代化有益的，另一方麵則是具有霸權主義(yi) 的。我們(men) 應該吸收其中的有益的方麵，比如西方的互聯網，但要抵製那種霸權主義(yi) 的傾(qing) 向。中國人對待西方，還是要將“各美其美、美人之美”這兩(liang) 方麵作為(wei) 一種平衡。首先，我們(men) 對中國文化應該是熱愛的，並且要將它發揚光大。返本才能開新，我們(men) 回到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層麵絕不是為(wei) 了複古,而是為(wei) 了開新，從(cong) 中發現新的價(jia) 值。既然要返本開新，那麽(me) 對於(yu) 西方的一些優(you) 質文化還是要學習(xi) 。同時,我們(men) 要將堅韌、和諧等從(cong) 我們(men) 文化中延伸出的，具有世界意義(yi) 的東(dong) 西在世界範圍內(nei) 推廣。我們(men) 要有世界的眼光和世界的胸懷。我們(men) 既是中國公民，也是世界公民,應該為(wei) 世界的發展做出貢獻。

路：這也是我們(men) 這些後輩學人所期待的,能夠將我們(men) 自己文化中的優(you) 質因素推廣到全人類中，能夠真正實現中華文化在全球化背景下的複興(xing) 。再次感謝您接受我們(men) 的訪談，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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