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從(cong) 卜筮之書(shu) 到哲理之書(shu)

作者：趙涵（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三日癸巳

          耶穌2019年6月25日

《周易》如何從(cong) 卜筮之書(shu) 轉變為(wei) 哲理之書(shu) ，是先秦易學史的核心問題，它涉及孔子與(yu) 《周易》的關(guan) 係，以及孔子對《周易》的解讀。關(guan) 於(yu) 孔子與(yu) 《周易》的關(guan) 係，隨著帛書(shu) 《要》篇“夫子老而好《易》”章的出現，孔子學《易》釋《易》已基本成為(wei) 定論，同時也表明了孔子對《周易》的態度，即“《易》，我後其祝卜矣，我觀其德義(yi) 耳也”，這就將《易》與(yu) 史巫之途區分開來。帛書(shu) 《易傳(chuan) 》明確提出以德義(yi) 解《易》，並將陰陽、五行與(yu) 四時融入易學體(ti) 係中，最終形成包含天、地、人、君在內(nei) 的整體(ti) 易道觀，此乃《周易》成為(wei) 哲理之書(shu) 的主要原因。

孔子“觀其德義(yi) ”

所謂“觀其德義(yi) ”，即從(cong) 《周易》六十四卦的卦爻辭中觀出義(yi) 理，《程氏易傳(chuan) 》序雲(yun) ：“吉凶消長之理，進退存亡之道，備於(yu) 辭。”可見，“辭”中蘊含有深厚的德義(yi) 。以下試舉(ju) 帛書(shu) 《二三子問》篇慎言、務時兩(liang) 則思想作簡單說明。

《二三子問》篇孔子釋《坤》卦六四爻辭“聒囊，無咎無譽”時，曰：“此言箴小人之口也。小人多言多過，多事多患，□□可以衍矣，而不可以言……聖人一言，萬(wan) 世用之。唯恐亓（其）不言也，有何<箴>焉？”其中提出慎言的主張，認為(wei) 小人要慎言，而聖人唯恐不言。今本《易傳(chuan) 》亦要求人們(men) 慎言，如《頤·象》雲(yun) ：“君子以慎言語，節飲食”；《係辭下》雲(yun) ：“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此與(yu) 《論語》的思想是一以貫之的，如《學而》雲(yun) ：“敏於(yu) 事而慎於(yu) 言”；《為(wei) 政》雲(yun) ：“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均是一意。

《二三子問》篇“務時”思想主要體(ti) 現在孔子釋《乾》卦九三爻辭“君子終日鍵鍵，夕沂<泥>若，（厲），無咎”時，曰：“此言君子務時，時至而動，□□□□□，屈力以成功。夫日中而不止，時年至而不淹。君子之務時，（猶）駝驅也，故曰‘君子終日鍵鍵’。時盡而止之以置身，置身而（靜），故曰‘夕沂<泥>若，（厲），無咎’。”此勉勵君子在時機到來時要抓住時機，有所行動，即使到了正午也不停止，生命到了盡頭也不停留。而時機一旦過去，就要停止作為(wei) ，安置己身以得寧靜，《艮·彖》即雲(yun) ：“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所謂“務時”，即動靜有時，該行則行，該止則止，時至則動而馳驅，時過則止而靜處，《損·彖》雲(yun) “與(yu) 時偕行”是也。

綜上，《二三子問》篇對卦爻辭的解釋多從(cong) 義(yi) 理層麵出發，注重君子德性之修養(yang) ，有慎言、務時等方麵的內(nei) 容。在此基礎上，《要》篇提出修養(yang) 之最終目標為(wei) 仁義(yi) ，其雲(yun) ：“君子德行焉求福，故祭祀而寡；仁義(yi) 焉求吉，故卜筮而希也。”並雲(yun) ：“仁守者而義(yi) 行之。”此言君子可以通過修行德行以求福，踐履仁義(yi) 以求吉，故不必求於(yu) 祭祀與(yu) 卜筮。《繆和》篇亦雲(yun) ：“君子於(yu) 仁義(yi) 之道也，雖弗身能，剴能巳才？日夜不休，冬身不卷，日日載載，必成而後止。”此言君子於(yu) 仁義(yi) 之道，即使目前尚未成就，也不能停止學習(xi) ，須是日夜勤勉，終身不倦，如此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遂能成就仁義(yi) 之道。如此一來，通過孔子“觀其德義(yi) ”，實現了從(cong) “史巫之筮”到“君子之《易》”的轉變。

陰陽、五行與(yu) 四時

《周易》之所以成為(wei) 哲理之書(shu) ，固然在於(yu) 孔子“觀其德義(yi) ”的創造性闡釋，更在於(yu) 其會(hui) 通陰陽、五行與(yu) 四時的運行之理。從(cong) 帛書(shu) 《易傳(chuan) 》的思想脈絡來看，其中既有“觀其德義(yi) ”的內(nei) 容，又對陰陽概念進行易學闡發，並將五行納入易學解釋體(ti) 係，從(cong) 中闡釋出“時”的思想。

帛書(shu) 《衷》開篇即雲(yun) ：“《易》之義(yi) 萃陰與(yu) 陽”，其以陰陽、剛柔、乾坤、動靜為(wei) 基礎，創造性提出“天之義(yi) ”“地之義(yi) ”和“武之義(yi) ”“文之義(yi) ”這兩(liang) 對概念，最終形成涵括陰陽、剛柔、乾坤、動靜、天地、文武在內(nei) 的統一整體(ti) ，並以之闡述其陰陽合德、剛柔有體(ti) 的易學思想。這裏點出了《易》之為(wei) 書(shu) 的關(guan) 鍵在陰陽，將抽象的陰陽概念落實到陰卦與(yu) 陽卦、剛爻與(yu) 柔爻之上，並以陰陽、剛柔之變化表示二元對待的思想，如此就構成一個(ge) 對待與(yu) 轉化的整體(ti) 。

“五行”是《周易》中的重要概念，但傳(chuan) 世本《易傳(chuan) 》不講“五行”，而帛書(shu) 《易傳(chuan) 》卻屢言“五行”。《二三子問》篇有“理順五行”“必順五行”之語，《要》篇更是提出：“又（有）地道焉，不可以水、火、金、土、木盡稱也，故律之以柔剛。”值得一提的是，帛書(shu) 《易傳(chuan) 》雖將“五行”概念正式融入易學體(ti) 係中，但其中的“五行”內(nei) 涵並不一致。《二三子問》篇“順五行”言及天道層麵的內(nei) 容，核心是順應天時，強調順天時以行政令，發展為(wei) 古代的“時令”思想。而《要》篇“五行”以地道言，指地的資生之用。但是，不管“五行”為(wei) 天道還是地道，都特別重視“時”的概念，前者關(guan) 注天時，後者關(guan) 注四時，都是對《堯典》觀象授時的反映。

四時首先體(ti) 現為(wei) 四季的循環往複，在帛書(shu) 《易傳(chuan) 》中主要通過損益之變體(ti) 現出來。《要》篇在解讀損益二卦時，涉及春夏秋冬四時，用“春以授夏之時”配益卦，表示從(cong) 春季至夏季的這一段時間；用“秋以授冬之時”配損卦，表示從(cong) 秋季至冬季的這一段時間。此體(ti) 現了古人對四時的關(guan) 注，古之君主將四時之時節授予民眾(zhong) ，以便進行下一步的農(nong) 業(ye) 勞作，這與(yu) 古代“授時”之製有關(guan) ，即《尚書(shu) ·堯典》雲(yun) “敬授民時”之意。此常見於(yu) 先秦古書(shu) ，如《禮記·月令》雲(yun) ：“凡舉(ju) 大事，毋逆大數，必須四時，慎其類也”；《管子·四時》雲(yun) ：“是故陰陽者，天地之大理也；四時者，陰陽之大經也。”可見，順四時是當時一大要事，是農(nong) 業(ye) 生活的參考依據。

可以說，《易》之為(wei) 書(shu) ，以陰陽為(wei) 本，以五行為(wei) 用，並體(ti) 現出“時”的思想。

易道廣大

在對損益之變的體(ti) 察中，帛書(shu) 《要》篇進一步提出“易道”的概念，其曰：“故明君不時不宿，不日不月，不卜不筮，而知吉凶，順於(yu) 天地之心，此謂易道。”此中涉及“時”“宿”、“日”“月”、“卜”“筮”三個(ge) 層麵的內(nei) 容。“不時不宿”，即不祭祀、不齋戒；“不日不月”，即不必以日月等天象斷吉凶；“不卜不筮”，即不用卜筮來斷吉凶。這種對鬼神、卜筮的否定態度，是當時的思想共識，在傳(chuan) 世文獻中也多有記載，如《管子·白心》雲(yun) ：“不日不月，而事以從(cong) ；不卜不筮，而謹知吉凶。”此與(yu) 《要》篇“德性亡者，神靈之趨；智謀遠者，卜筮之繁”的主旨是一致的。在這裏，更加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人不再被動地接受神靈的指導，而是主動去認知和把握天地之變與(yu) 人事吉凶，以此才可能“順於(yu) 天地之心”，此即“易道”的核心內(nei) 涵。

《要》篇提出“易道”概念之後，緊接著又雲(yun) ：“故《易》又（有）天道焉，而不可以日月生（星）辰盡稱也，故為(wei) 之以陰陽。又（有）地道焉，不可以水、火、金、土、木盡稱也，故律之以柔剛。又（有）人道焉，不可以父子、君臣、夫婦、先後盡稱也，故要之以上下。”此正式對三才之道作出解讀，所謂天道，日月星辰等天象運行的軌跡不足以盡稱，故可用陰陽概念來表現；所謂地道，水、火、金、土、木之五行不足以盡稱，故可以柔剛來展現；所謂人道，父子、君臣、夫婦、先後不足以概括之，故以上下來總結，上下即指人倫(lun) 。

《要》篇特別提出“君道”概念，這是其與(yu) 傳(chuan) 世本《易傳(chuan) 》言三才之道不同的地方，其雲(yun) ：“又（有）君道焉，五官、六府不足以盡稱之，五正之事不足以產(chan) 之，而詩書(shu) 禮樂(le) 不[讀]百扁（遍），難以致之。”關(guan) 於(yu) “五官六府”，先秦典籍記載不一。何謂“五官”？《禮記·曲禮下》雲(yun) ：“天子之五官，曰司徒、司馬、司空、司士、司寇，典司五眾(zhong) 。”此“五官”指各類政務之官長。《左傳(chuan) 》昭公二十九年記載：“故有五行之官，是謂五官……木正曰句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後土。”此則從(cong) 五行角度言“五官”。何謂“六府”？《禮記·曲禮下》雲(yun) ：“天子之六府，曰司土、司木、司水、司草、司器、司貨，典司六職。”此“六府”指掌管各類財賦之機構。《左傳(chuan) 》文公七年記載“水、火、金、木、土、穀謂之六府”，亦從(cong) 五行角度言之，五行加上穀便是“六府”。所謂五官、六府與(yu) 五正，均為(wei) 政府機構人員，君道以此得以展開。

可見，《要》篇所言“易道”，實際上是包含天道、地道、人道與(yu) 君道的統一整體(ti) ，由此可知易道廣大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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