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霞】周代禮樂傳統與孔子“詩教”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6-25 00:36:08
標簽:周代禮樂、詩教

周代禮樂(le) 傳(chuan) 統與(yu) 孔子“詩教”

作者:陳霞(孔子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來源:《新禮樂(le) 》第一輯,華夏出版社2018年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廿二日壬辰

          耶穌2019年6月24日

 

鏈接:《新禮樂(le) 》(第二輯)征稿啟事

 

作為(wei) 一部樂(le) 歌總集,《詩》的產(chan) 生、結集與(yu) 流傳(chuan) 無不與(yu) 我國古老的禮樂(le) 傳(chuan) 統密切相關(guan) 。可以說,一部《詩經》,其實就是周代禮樂(le) 製度的產(chan) 物,是我國上古禮樂(le) 文明的集中體(ti) 現。早期儒家學者認為(wei) :“先王之製禮樂(le) 也,非以極口腹耳目之欲也,將以教民平好惡而反人道之正也。”[1]社會(hui) 教化被認為(wei) 是那時期禮樂(le) 文化的主要職能。在我國源遠流長的禮樂(le) 文化的發展過程中,人們(men) 逐漸地不再僅(jin) 僅(jin) 注重詩樂(le) 的娛樂(le) 功能,而是越來越看重它的治世功能,看重它在社會(hui) 改良和人心教化中的重要意義(yi) 。三代以降,世道衰微,尤其是春秋以來,更是王綱解紐。孔子在春秋末年禮崩樂(le) 壞、禮樂(le) 傳(chuan) 統瀕臨(lin) 中斷之際,通過對曆史與(yu) 現實的深刻反思,出於(yu) 恢複“王道”,保存古代文化的動機,繼承和發展了上古以來的禮樂(le) 教化傳(chuan) 統,從(cong) 而形成了孔子的“詩教”思想。

 

一、周代的禮樂(le) 傳(chuan) 統與(yu) 《詩》

 

禮樂(le) ,是中華民族的祖先進入文明社會(hui) 的獨特創造。《孔子家語·問禮》篇曰:“夫禮,初也,始於(yu) 飲食。太古之時,燔黍擘豚,汙樽抔飲,蕢桴土鼓,猶可以致敬鬼神。”《禮記·禮運》也說:“夫禮之初,始諸飲食。其燔黍捭豚,汙尊而抔飲,蕢桴而土鼓,猶若可以致其敬於(yu) 鬼神。”“蕢桴”、“土鼓”,是原始的音樂(le) 演奏方式。可見,禮樂(le) 產(chan) 生於(yu) 人類進入文明的初期。夏商以來,禮樂(le) 獲得長足發展,然而,“夏道尊命,事鬼敬神”;“殷人尊神,率民以事神”[2],夏商兩(liang) 代禮樂(le) 還具有一定的巫術性質,因此,有的學者將之分別稱為(wei) “尊命文化”、“尊神文化”。[3]而禮樂(le) 的實質性發展,也就是說具有人文意義(yi) 的禮樂(le) ,應始自西周初年的周公“製禮作樂(le) ”。[4]

 

西周初年,周公為(wei) 進一步鞏固周王朝統治,在對前代禮樂(le) 損益的基礎上“製禮作樂(le) ”。《禮記·明堂位》對此事有記載:“武王崩,成王幼弱,周公踐天子之位以治天下,六年,朝諸侯於(yu) 明堂,製禮作樂(le) ,頒度量而天下服”。通過這一措施,周代“禮文大備”,從(cong) 而造就了“鬱鬱乎文哉”的西周禮樂(le) 文明。然而,與(yu) 夏、商時期的禮樂(le) 文化相比,周代禮樂(le) 並非隻是“量”的發展,更重要的是“質”的突破。因為(wei) 在周代禮樂(le) 豐(feng) 富的內(nei) 容之中,貫穿的是“親(qin) 親(qin) 尊尊”的宗法原則,它要求人們(men) 在家族內(nei) 部,“親(qin) 親(qin) 為(wei) 大”,講究“親(qin) 親(qin) 之殺”;在家族以外,“尊賢為(wei) 大”,講究“尊賢之等”。可見,無論是親(qin) 親(qin) 還是尊尊,都是為(wei) 了共同的“定親(qin) 疏”、“別尊卑”的目的,這些恰恰是禮樂(le) 文化的實質所在。而正是因為(wei) 這一精神實質,使得周初開始完善起來的宗法禮樂(le) 製度,在有周一代乃至後世,都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在中國古代社會(hui) 中,形成了悠久的禮樂(le) 傳(chuan) 統。

 

《詩》的產(chan) 生與(yu) 周代禮樂(le) 製度密切相關(guan) 。上古時期,“詩”從(cong) 屬於(yu) “樂(le) ”,“詩為(wei) 樂(le) 章”,“詩樂(le) 合一”,兩(liang) 者相伴而生,鄭樵《通誌·樂(le) 略·樂(le) 府總序》即說:“禮非樂(le) 不行,樂(le) 非禮不舉(ju) 。自後夔以來,樂(le) 以詩為(wei) 本,詩以聲為(wei) 用,八音六律為(wei) 之羽翼耳。”因此,周公“作樂(le) ”其實也包括對詩歌的製作與(yu) 加工。周公到底作了哪些詩篇,現在我們(men) 已難知其詳,但根據文獻記載,《豳風·鴟鴞》與(yu) 《周頌·武》為(wei) 周公所作。《鴟鴞》一詩,《毛序》曰:“周公救亂(luan) 也。成王未知周公之誌,公乃以詩以遺王。”這在《史記·魯周公世家》中載之甚詳。《武》詩一篇,《毛序》曰:“《武》,奏《大武》也。”而《大武》,《鄭箋》曰“周公作樂(le) 所為(wei) 舞也。”《呂氏春秋·古樂(le) 》也記載:“武王即位,以六師伐殷……克之於(yu) 牧野,歸乃薦俘馘於(yu) 京太室,乃命周公為(wei) 作《大武》。”可見,《大武》是周公所作的舞樂(le) ,而《武》詩則是配合舞樂(le) 的詩歌。雖然周公親(qin) 自作的詩可能不多,但經他加工改造者應該不少。《儀(yi) 禮·鄉(xiang) 飲酒禮》鄭注曰:“昔周之興(xing) 也,周公製禮作樂(le) ,采時世之詩以為(wei) 樂(le) 歌,所以通情相風切也”。[5]而楊向奎先生認為(wei) :“《周頌》《大雅》之典雅雍容,不是神、巫原來唱的詩的模樣,這豐(feng) 采多姿是經過加工改造的。這加工改造者……部分《周頌》是周公。這也是周公製禮作樂(le) 的輝煌成果。”[6]可見,《詩》的產(chan) 生和周公“製禮作樂(le) ”有著很大關(guan) 係。而後,在此基礎上,有周一代又對詩歌進行了大量的采集與(yu) 加工。根據《國語》《禮記》《漢書(shu) 》等文獻記載,古有“采詩”、“獻詩”之製,《詩》中的詩歌正是通過這樣的方式收集而得,並通過不斷的加工最終結集而成。因此,《詩》的產(chan) 生與(yu) 結集與(yu) 我國的禮樂(le) 傳(chuan) 統密不可分,可以說,一部《詩》,其實就是周代禮樂(le) 製度下的產(chan) 物。

 

周代重禮,禮樂(le) 並稱,但“樂(le) ”其實是作為(wei) “禮”的一個(ge) 組成部分而存在的,那麽(me) ,作為(wei) 樂(le) 章的《詩》自然也是如此。正如學者所指出的那樣,“音樂(le) 的演奏以《詩》為(wei) 樂(le) 章,詩、樂(le) 結合便成為(wei) 各種典禮的組成部分。”[7]可見,在西周時期,《詩》實際上也是禮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人們(men) 在用《詩》之時,必須要遵守一定的儀(yi) 禮規範,這從(cong) 《左傳(chuan) 》襄公四年的一則記載中即可看出:

 

穆叔如晉,報知武子之聘也,晉侯享之。金奏《肆夏》之三,不拜。工歌《文王》之三,又不拜。歌《鹿鳴》之三,三拜。韓獻子使行人子員問之,曰:“子以君命,辱於(yu) 敝邑。先君之禮,藉之以樂(le) ,以辱吾子。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細,敢問何禮也?”對曰:“三《夏》,天子所以享元侯也,使臣弗敢與(yu) 聞。《文王》,兩(liang) 君相見之樂(le) 也,使臣不敢及。《鹿鳴》,君所以嘉寡君也,敢不拜嘉!《四牡》,君所以勞使臣也,敢不重拜!《皇皇者華》,君教使臣曰:‘必谘於(yu) 周。’臣聞之:‘訪問於(yu) 善為(wei) 谘,谘親(qin) 為(wei) 詢,谘禮為(wei) 度,谘事為(wei) 諏,谘難為(wei) 謀。’臣獲五善,敢不重拜?”

 

三《夏》《文王》分別是“天子享元侯”與(yu) “兩(liang) 君相見”時用的詩樂(le) ,這與(yu) 穆叔的大夫的身份顯然不合,故穆叔不拜;而《鹿鳴》之三即《小雅》之首《鹿鳴》《四牡》《皇皇者華》,都與(yu) 穆叔的身份相當,因此每歌一曲,他都拜謝。

 

由以上可以看出,作為(wei) 一部上古文化典籍,《詩》實際上是周代禮樂(le) 製度的產(chan) 物,是西周禮樂(le) 文明的集中體(ti) 現與(yu) 重要載體(ti) 。後來極為(wei) 尊崇周禮的孔子對《詩》推崇備至,其根本原因就在於(yu) 此。

 

社會(hui) 教化一直是古代禮樂(le) 的重要職能。《周易·豫》曰:“先王以作樂(le) 崇德,殷薦之上帝,以配祖考。”認為(wei) 古代先王製樂(le) 用以進行道德教化和奉祀先祖。《左傳(chuan) 》文公十八年也記魯人雲(yun) :“先君周公製周禮曰:‘則以觀德,德以處事,事以度功,功以食民。’”“則以觀德”,楊伯峻注雲(yun) :“以禮則觀人之德”;“德以處事”,孔疏雲(yun) :“既有善德,乃能製斷事宜,故曰‘德以處事’。”[8]周禮的道德教化功能顯而易見。孔子對禮樂(le) 的教化功能更是有深刻體(ti) 認,《孝經·廣要道章》記載他說:“移風易俗,莫善於(yu) 樂(le) ;安上治民,莫善於(yu) 禮。”由此可見,隨著禮樂(le) 文化的不斷發展,上古時期的人們(men) 已經十分注重禮樂(le) 在社會(hui) 教化中的功用。在此基礎上,禮樂(le) 教化傳(chuan) 統在上古時期即已形成,並隨著禮樂(le) 的發展而發展。在這其中,“詩教”觀念也逐漸萌芽、發展,孔子“詩教”正是對古代禮樂(le) 教化傳(chuan) 統的繼承和發展。

 

二、“詩教”之起源

 

“詩教”這一概念以及係統的“詩教”思想出自孔子,然而,如同其它事物的發展一樣,思想也有其起源、萌芽、發展到最終產(chan) 生的過程。那麽(me) ,“詩教”起源於(yu) 何時?又有怎樣的發展過程?通過對這些問題的梳理,我們(men) 不僅(jin) 可以看出“詩教”在我國上古社會(hui) 的發展源流,而且可以更清晰地了解孔子“詩教”思想產(chan) 生的淵源。

 

如前所述,上古時期的“詩”與(yu) “樂(le) ”是相伴而生的。早在《詩經》產(chan) 生以前,廣義(yi) 的“詩”就已經被包含在“樂(le) ”中流傳(chuan) 於(yu) 世。隨著禮樂(le) 教化的產(chan) 生,一般意義(yi) 上的“詩教”也已出現,其源頭甚至可以追溯至傳(chuan) 說中的堯舜時期。《尚書(shu) ·堯典》記載帝舜命夔典樂(le) 教胄子:“帝曰:‘夔!命汝典樂(le) ,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lun) ,神人以和。’”夔曰:“於(yu) !予擊石拊石,百獸(shou) 率舞。”這一詩樂(le) 一體(ti) 的教化形態應該就是“詩教”的源頭。夏商時期,專(zhuan) 門的教育機構——學校已經出現[9]。根據文獻記載,包括“詩”在內(nei) 的“禮樂(le) ”是當時學校教學的主要內(nei) 容,正如《禮記·文王世子》所載:“凡三王教世子,必以禮樂(le) ”。在學校教育下,詩樂(le) 教化獲得很大發展。然而,西周以前的禮樂(le) 文化與(yu) 原始宗教密切聯係在一起,詩樂(le) 教化雖然已有一定程度的自覺,但還沒有在根本上自覺地、有意識地用以進行社會(hui) 政治以及道德等方麵的教育,真正人文意義(yi) 上的詩樂(le) 教化觀念應始自西周。

 

西周時期,以詩作為(wei) 教化工具的理念已經十分清晰。根據《周禮》《禮記》等文獻記載,西周統治者非常注重教化在政治統治中的作用,在當時的官製中已經有了專(zhuan) 門負責禮樂(le) 教化的職官。《周禮》所記述的“地官司徒”與(yu) “春官宗伯”即是執掌禮樂(le) 教化的兩(liang) 大係統,當時的學校教育也主要由這兩(liang) 大係統所統攝。西周學校有鄉(xiang) 學(地方學校)和國學(貴族學校)之分,一般認為(wei) 兩(liang) 者均屬小學教育,主要由地官司徒及其屬下的師氏、保氏等職官負責。此外,還有“成均”,即西周大學,主要由春官係統中的大司樂(le) 所掌管。而無論小學還是大學,均以“六藝”(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等禮樂(le) 教化為(wei) 主。隨著《詩》的不斷結集,在當時的國子教育中,《詩》也已被作為(wei) 教學的重要內(nei) 容。《禮記·內(nei) 則》記載“國子為(wei) 學”:“十有三年學樂(le) ,誦《詩》,舞《勺》,成童《象》,學射禦。”《禮記·王製》也載:“樂(le) 正崇四術,立四教,順先王《詩》《書(shu) 》、禮、樂(le) 以造士。春秋教以禮樂(le) ,冬夏教以《詩》《書(shu) 》。”可見,在西周完整、係統的禮樂(le) 教化體(ti) 係內(nei) ,《詩》已被自覺地用於(yu) 對國子的教育、教化。然而,由於(yu) 詩樂(le) 一體(ti) ,這一時期的“詩教”仍體(ti) 現為(wei) 以“樂(le) 教”為(wei) 主的詩樂(le) 教化形態,這從(cong) 《周禮》所記載的“六詩”之教與(yu) “樂(le) 語”之教中即可看出。

 

《周禮·春官宗伯·大師》記載:

 

大師掌六律六同,以合陰陽之聲。……教六詩:曰風、曰賦、曰比、曰興(xing) 、曰雅、曰頌。以六德為(wei) 之本,以六律為(wei) 之音。

 

顯然,此處的“六詩”類似於(yu) 《詩序》所說的“六義(yi) ”。孔穎達認為(wei) ,《詩經》風、雅、頌、賦、比、興(xing) “六義(yi) ”有體(ti) 、用之別,即所謂“用彼三事,成此三事,故同稱為(wei) 義(yi) ,非有別卷也”。而“六詩”明顯屬於(yu) 六種並舉(ju) 之體(ti) 。可見,兩(liang) 者並不相同而存有差異。那麽(me) ,我們(men) 該如何理解“六詩”?它又體(ti) 現了怎樣的詩樂(le) 教化形態?我們(men) 認為(wei) ,《周禮》中的“樂(le) 語”是我們(men) 理解“六詩”的關(guan) 鍵。

 

《周禮·春官宗伯·大司樂(le) 》記載:

 

大司樂(le) 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國之學政,而合國之子弟焉。凡有道者、有德者使教焉,死則以為(wei) 樂(le) 祖,祭於(yu) 瞽宗。以樂(le) 德教國子:中、和、祗、庸、孝、友。以樂(le) 語教國子:興(xing) 、道、諷、誦、言、語。以樂(le) 舞教國子:舞《雲(yun) 門》《大卷》《大鹹》《大磬》《大夏》《大濩》《大武》。以六律、六同、五聲、八音、六舞、大合樂(le) 以致鬼神祇,以和邦國,以諧萬(wan) 民,以安賓客,以說遠人,以作動物。

 

大司樂(le) 掌管學政,以有道者、有德者教導國子,而“樂(le) 語”就是教育的內(nei) 容之一,即“興(xing) 、道、諷、誦、言、語”。將其與(yu) “六詩”對比,學者們(men) 發現兩(liang) 者之間存在著一種聯係,既有共同之處又有差異之點。朱淵清先生就指出:“差別在於(yu) 大師所掌管的是‘六律六同’,以樂(le) 工為(wei) 教;大司樂(le) 掌管的是‘成均之法’,以教‘合國之子弟’。故‘六詩’偏重於(yu) ‘樂(le) ’,基本按風(徒歌)、賦(吟誦)、比(和唱)、興(xing) (合唱)、雅(配器樂(le) )、頌(配打擊樂(le) 和舞蹈)這種音樂(le) 性遞增的次序排列;‘樂(le) 語’六類則偏重於(yu) ‘語’,於(yu) 是按興(xing) (合唱)、道(和唱)、諷(徒歌)、誦(朗誦)、言(韻語,“歌永言”之“言”)、語(白語)這種音樂(le) 性遞減的次序排列。”朱先生還引征《新書(shu) ·傳(chuan) 職》之言:“號呼歌謠聲音不中律,燕樂(le) 雅頌逆樂(le) 序,凡此,其屬詔工之任也。”[10]認為(wei) 這說明古“樂(le) 語”與(yu) “六詩”是依“樂(le) 序”設教的。

 

然而,從(cong) 大司樂(le) 所掌學政的教學內(nei) 容來看,“樂(le) 語”除外,還有“樂(le) 舞”。我們(men) 知道,在上古時期,詩、樂(le) 、舞三位一體(ti) ,密不可分。而從(cong) 此處兩(liang) 教分施的情況看,“樂(le) 語”之教應該是側(ce) 重於(yu) 詩歌方麵,雖然它“以六律為(wei) 之音”,以樂(le) 序設教,但從(cong) 其音樂(le) 性遞減的排列次序中,我們(men) 可以看出,“詩教”已有從(cong) 傳(chuan) 統“樂(le) 教”中分化獨立之勢。

 

由此看來,西周時期的“詩教”還主要體(ti) 現為(wei) 詩樂(le) 一體(ti) 的教化形態。然而,無論是“六詩”還是“樂(le) 語”,其教育的根本目的都在於(yu) “德”,正如《周禮·春官宗伯·大師》明言“六詩”以“六德為(wei) 之本”;而大司樂(le) 所掌的“成均”之教,雖然是“樂(le) 德”、“樂(le) 語”、“樂(le) 舞”分別施教,但《周禮·春官宗伯·大司樂(le) 》首言“樂(le) 德”;此外,《周禮》又說,瞽蒙“掌《九德》《六詩》之歌”,同樣將“詩”與(yu) “德”並言。而這些“德”,大都是被後世儒家所推崇的美好德行,例如,根據《周禮》,“六德”即知、仁、聖、義(yi) 、忠、和;“樂(le) 德”即中、和、祗、庸、孝、友。由這些可以看出,具有人文意義(yi) 的“德”應該是周代詩樂(le) 教化的核心內(nei) 容與(yu) 根本目的。同時這也表明,真正意義(yi) 上的詩樂(le) 教化觀念在西周時期已經開始產(chan) 生,而且,隨著“詩”與(yu) “樂(le) ”的逐步分化,“詩教”逐漸脫離“樂(le) 教”而漸露獨立之勢。

 

春秋時期,禮崩樂(le) 壞,社會(hui) 失序,是我國曆史上的大變革時期。然而,政治上禮樂(le) 製度的崩潰,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詩》與(yu) 樂(le) 的進一步分離。根據文獻記載,在孔子以前,社會(hui) 上已經有獨立的、並與(yu) 今本《詩經》比較類似的《詩經》文本存在,而《詩》的教育、教化功能也更為(wei) 人們(men) 所重視。《國語·楚語上》記載楚莊王與(yu) 申叔時討論太子的教育問題時,申叔時就曾說:“教之《詩》,而為(wei) 之導廣顯德,以耀明其誌”。由此可見,在當時的貴族子弟教育中,已經有了獨立的《詩經》教材,其教學目的,重在提升人的道德修養(yang) ,啟發人的心誌。不僅(jin) 如此,在當時,是否研習(xi) 《詩》甚至成為(wei) 行軍(jun) 選將的重要依據。如《左傳(chuan) 》僖公二十七年載楚及諸侯圍宋,宋求救於(yu) 晉,晉擬報施,救患、取威、定霸,作三軍(jun) ,謀元帥,趙衰力薦郤縠,謂其“說禮樂(le) 而敦《詩》《書(shu) 》。《詩》《書(shu) 》,義(yi) 之府也。禮樂(le) ,德之則也。德義(yi) ,利之本也。”文公用之,最終“一戰而霸”。可見,在孔子以前,《詩》的教化功能已受到人們(men) 的很大重視,這為(wei) 孔子“詩教”的產(chan) 生提供了思想基礎。

 

三、孔子“詩教”思想的產(chan) 生

 

孔子之時,隨著禮樂(le) 製度崩潰的加劇,禮樂(le) 文化也遭到很大破壞。《史記·孔子世家》曾記載孔子之時“《詩》書(shu) 缺”;孔子也曾明言:“吾自衛返魯,然後樂(le) 正,《雅》《頌》各得其所”。從(cong) 孔子整理詩樂(le) 的這一舉(ju) 動來看,當時社會(hui) 上流傳(chuan) 的《詩》已經存在嚴(yan) 重的殘缺與(yu) 混亂(luan) 現象。不僅(jin) 如此,春秋中期以來的賦《詩》傳(chuan) 統在孔子之時也已終結。而賦《詩》活動,它不僅(jin) 對《詩》這一文化載體(ti) 有重要的保存、推廣之功;更為(wei) 重要的是,在賦詩活動中,《詩》作為(wei) 道的載體(ti) 而存在,士人的文化關(guan) 懷借此得以表達和發揮,上古的禮樂(le) 精神賴此得以呈現和傳(chuan) 揚。因此,隨著賦詩活動的終結,《詩》中所蘊涵的文化關(guan) 懷和禮樂(le) 精神也湮沒不聞。[11][12]此外,隨著禮崩樂(le) 壞,以及春秋以來禮樂(le) 文化的形式化、工具化,在社會(hui) 上引發了人們(men) 對禮樂(le) 及其教化傳(chuan) 統的批判。如與(yu) 孔子同時期的老子,他對“禮”就持一種基本否定的態度,他曾說:“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luan) 之首也。”(《老子》第38章)雖然當時還沒有形成後來戰國時期墨、道、法諸家群起批判的嚴(yan) 峻現象,但不可否認,上古以來的禮樂(le) 文化及其教化傳(chuan) 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擊,甚至麵臨(lin) 著中斷的危險。

 

有鑒於(yu) 以上種種情況,作為(wei) 一個(ge) 有著極為(wei) 強烈的道德責任感和文化使命感的學者,作為(wei) 一個(ge) 關(guan) 心社會(hui) 治亂(luan) 的政治家,孔子自覺地站在了維護“周禮”的立場上,肩負起保存古代禮樂(le) 文化、繼承和發展古代禮樂(le) 傳(chuan) 統的重任。孔子“詩教”即是在此背景下產(chan) 生。而且,在對《詩》認識的不斷深化中,孔子提出了自己的“詩教”觀。

 

《孔子家語·問玉》與(yu) 《禮記·經解》都記載有孔子的一段論述:

 

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疏通知遠,《書(shu) 》教也;廣博易良,《樂(le) 》教也;潔靜精微,《易》教也;恭儉(jian) 莊敬,《禮》教也;屬辭比事,《春秋》教也。故《詩》之失,愚;《書(shu) 》之失,誣;《樂(le) 》之失,奢;《易》之失,賊;《禮》之失,煩;《春秋》之失,亂(luan) 。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而不愚,則深於(yu) 《詩》者矣。疏通知遠而不誣,則深於(yu) 《書(shu) 》者矣。廣博易良而不奢,則深於(yu) 《樂(le) 》者矣。潔靜精微而不賊,則深於(yu) 《易》者矣。屬辭比事而不亂(luan) ,則深於(yu) 《春秋》者矣。

 

在此,“詩教”這一概念被明確提出。不僅(jin) 如此,孔子還全麵認識《詩經》教化的得與(yu) 失,提出“詩教”的最佳效果是“溫柔敦厚而不愚”。

 

何謂“溫柔敦厚”?《禮記·經解》孔穎達《正義(yi) 》雲(yun) :“溫,謂顏色溫潤;柔,謂性情和柔。《詩》依違諷諫,不指切事情,故雲(yun) 溫柔敦厚是《詩》教也。”鄭元慶《禮記集說》引吳江徐氏雲(yun) :“溫,和厚也;柔,婉順也;敦,篤實也;厚,端重也。詩本性情,優(you) 遊諷詠,辭不迫切而意已獨至。故其教成如此。”《日講禮記解義(yi) 》雲(yun) :“《詩》之教溫潤優(you) 柔而不迫,而其意畢歸於(yu) 忠厚也。”由以上各家疏解可以看出,《詩》之語言優(you) 美、婉轉,“辭不迫切而意已獨至”,以此為(wei) 教,則會(hui) 培養(yang) 民眾(zhong) 溫和、優(you) 柔、敦厚的性情品格。“溫柔敦厚”顯然指的是“詩教”的效果。

 

然而,“詩教”會(hui) 使人形成溫柔敦厚的性情,但如果不注意節製引導,則會(hui) 過於(yu) 敦厚而不知變通,近於(yu) 愚鈍。因此,孔子認為(wei) ,最佳的“詩教”效果就是“溫柔敦厚而不愚”。也即是說,用《詩》教化民眾(zhong) ,使其養(yang) 成“溫潤”、“和柔”、“敦厚”的性格;“依違諷諫”,不尖銳直白。同時,要注意靈活變通,避免愚鈍。“溫柔敦厚而不愚”成為(wei) 《詩經》教化的最理想人格。

 

由此可見,孔子對“詩教”有了比較全麵、係統的認識,比較成熟的“詩教”觀已經形成。此外,孔子在論述“詩教”的同時,還指出“廣博易良,《樂(le) 》教也”。從(cong) “《詩》教”、“《樂(le) 》教”的相提並論中可以看出,在孔子那裏,“詩教”與(yu) “樂(le) 教”已經是兩(liang) 個(ge) 相對獨立的教化形態。因此,隨著詩與(yu) 樂(le) 的逐步分化以及孔子的重視,“詩教”開始獲得相對獨立發展的地位。不僅(jin) 如此,在西周以來的詩樂(le) 教化觀念的基礎上,孔子結合自己對《詩》的認識,通過引《詩》論《詩》,逐漸構建起一個(ge) 內(nei) 涵豐(feng) 富的“詩教”思想體(ti) 係。這發展了西周以來的“詩教”觀,並開創了儒家“詩教”的源頭,對後世產(chan) 生重要影響。

 

注釋:

 

[1]《禮記·樂(le) 記》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3313頁。

 

[2]《禮記·表記》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年,第3563頁。

 

[3]範文瀾:《中國通史簡編》(修訂本),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年,第191頁。

 

[4]楊朝明:《魯國禮樂(le) 傳(chuan) 統研究》,《曆史研究》1995年第3期。

 

[5]《儀(yi) 禮·鄉(xiang) 飲酒禮》,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986頁。

 

[6]楊向奎:《宗周社會(hui) 與(yu) 禮樂(le) 文明》,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第355頁。

 

[7]沈文倬:《略論禮典的實行和<儀(yi) 禮>書(shu) 本的撰作》,《文史》第15輯。

 

[8]楊伯峻:《春秋左傳(chuan) 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1年,第634頁。

 

[9]《孟子·滕文公上》:“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

 

[10]朱淵清:《六詩考》,《第三屆詩經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香港:天馬圖書(shu) 有限公司,1998年。

 

[11]俞誌慧:《君子儒與(yu) 詩教》,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5年,第131頁。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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