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之仁與(yu) 儒家的“體(ti) ”育觀

作者：韓洋（黑龍江大學體(ti) 育教學研究部）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初九日己卯

          耶穌2019年6月11日

傳(chuan) 統儒家思想主張一切認知活動都有其身體(ti) 基礎，而身體(ti) 深受社會(hui) 文化價(jia) 值所滲透，“身心一體(ti) ”概念正是構成儒家身體(ti) 哲學的重要支柱，儒家因此強調心性對肢體(ti) 行為(wei) 的節控作用。受其身體(ti) 觀影響，儒家認為(wei) “體(ti) ”不隻是形體(ti) 的存在，故而強調一種身心的修養(yang) ；“育”不僅(jin) 是傳(chuan) 授的過程，更是一種德性的培養(yang) 。由此，先秦儒家在身體(ti) 訓練中注重心的主導作用，提倡禮的節製，即用“修身”“教化”方法使基於(yu) 身體(ti) 的教化活動充滿自省、自律的意味。

身心一體(ti)

考究《說文》，“身”在中國思想中狹義(yi) 表示軀體(ti) ，廣義(yi) 攝心、氣、形而為(wei) 形神相合、身心一體(ti) 的生命整體(ti) 。儒家認為(wei) ，人的身與(yu) 心是渾然一體(ti) 的，言身必稱心，稱心必言身，二者不可分割。“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好仁者無以尚之，惡不仁者其為(wei) 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孔子在談到身心時常與(yu) “仁”並論，“仁”作為(wei) 能力的美德和行為(wei) 的願望構成身體(ti) 的現實存在，並認為(wei) 這種仁心與(yu) 軀體(ti) 相輔相成時便有利於(yu) 人的健康長壽，即“仁者壽”“大德必得其壽”。郭店楚簡《五行》把“仁”寫(xie) 為(wei) “■”，道德必須在身體(ti) 上體(ti) 現出來，其軌跡可由心而身，也可由身而心。

孟子把身心之學往心為(wei) 主宰的方向發展，他一方麵說“盡其心者……所以事天也”，又說“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指出心的知性、知天的道德功能可以充實浮現於(yu) 人的身體(ti) ，心諸內(nei) 形諸外，“踐形”是心的涵養(yang) 經由身體(ti) 的外在顯示。孟子繼續說，“君子所性，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以心為(wei) 本，以身為(wei) 末，這種生理存在與(yu) 道德存在渾然融會(hui) 的崇高生命氣象，表現了一種身心合一、內(nei) 外一體(ti) 的觀念。“形具而神生”，荀子雖認為(wei) 形體(ti) 是精神的基礎，但更強調“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ti) ”，即君子之學是身心合一的，而小人則僅(jin) 僅(jin) 停留在口耳之間。

“心”的主宰與(yu) “體(ti) ”的訓練

為(wei) 了達到“身心一體(ti) ”，儒家注重身體(ti) 的教育，我們(men) 廣義(yi) 上俗稱為(wei) “體(ti) 育”。無疑在儒家那裏，基於(yu) 身體(ti) 的教化失去了運動、訓練等狹義(yi) 的功能，更多體(ti) 現為(wei) 以心為(wei) 主導的德性修養(yang) 。受其“身心一體(ti) ”思想影響，儒家批評單純以滿足感官刺激為(wei) 目的的體(ti) 育活動，主張心對身體(ti) 的主宰，在身體(ti) 訓練中貶低單純的力的作用。“子不語怪、力、亂(luan) 、神”，先秦儒家話語對於(yu) 力量、力氣通常是持批評和否定態度的。儒家認為(wei) 力先天是有差異的，所以孟子言“力不能勝一匹雛，則為(wei) 無力人矣……是亦為(wei) 烏(wu) 獲而已矣”，人的力量不應作為(wei) 炫耀和競爭(zheng) 的資本。真正值得炫耀的資本在於(yu) “德”，所以孟子說“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心悅而誠服也”，荀子也說“君子以德，小人以力，力者德之役也”。

“君子力如牛，不與(yu) 牛爭(zheng) ”“射不主皮，為(wei) 力不同科”，在孔、孟、荀看來，百步穿楊並非他們(men) 所崇拜的競爭(zheng) 之術。對於(yu) 狩獵、騎馬、舞劍這樣的活動，儒家也是持反對態度的，“獸(shou) 無厭謂之荒……王無流連之樂(le) ”。這些活動都是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行為(wei) 。儒家“心性一體(ti) ”觀認為(wei) ，“心”作為(wei) 後天自我的主宰具有向善的主體(ti) 性和能動性，起到統帥的作用。在身體(ti) 訓練中，如果“心”暫時性缺位，這些運動便失去了其應有的正當性，其德性價(jia) 值也就無從(cong) 談起。

“禮”對身體(ti) 的節製與(yu) 規範

儒家在談論心與(yu) 身體(ti) 活動關(guan) 係時，其落腳點不在於(yu) 強調用心之專(zhuan) 注程度，而在於(yu) 進行身體(ti) 活動時心的調控能力，即心對身體(ti) 動作行為(wei) 是否合乎規範、合乎“禮”的管控。孔子主張要以禮挖掘身體(ti) 的倫(lun) 理維度，充之以禮義(yi) 教化的功能，“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禮；卿、大夫、士之射也，必先行鄉(xiang) 飲酒之禮。故燕禮者，所以明君臣之義(yi) 也。鄉(xiang) 飲酒之禮者，所以明長幼之序也”。孟子在談論田獵活動“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時，也提出要“範我驅馳”，即駕車要合乎規範，不能一味地以獲得獵物為(wei) 目的而從(cong) 心所欲。

當然，先秦儒家在論及身體(ti) 活動時，要求其展現出有禮有節的風範，說到底是為(wei) 了實現他們(men) 治國的理想。儒家將身體(ti) 訓練視為(wei) 可以與(yu) 治國相提並論的儒家之術，其出發點在於(yu) 對“身心一體(ti) ”的隱喻性理解。“近取諸身，遠取諸物”，以“禮”為(wei) 規範的身體(ti) 訓練，投射到政治層麵，便是儒家追求的長幼有序、尊卑分明的治國理念。“弓矢不調，則羿不能以中微；六馬不和，則造父不能以致遠；士民不親(qin) 附，則湯武不能以必勝也。”荀子更是直接把治國與(yu) 射、禦等活動相聯係，認為(wei) 湯武能成就霸業(ye) 在於(yu) 遵守中庸和諧之禮的精髓，獲得士兵和百姓的共同支持。

傳(chuan) 統儒家將身體(ti) 視為(wei) 心、形、氣等多種層麵構成的身體(ti) 係統，從(cong) 孔子開始，身體(ti) 教育的方法就存在著內(nei) 和外兩(liang) 個(ge) 向度，向外是以“禮”為(wei) 核心的修身實踐，向內(nei) 則是以“仁”為(wei) 核心的省身哲學，內(nei) 向的“仁”保證了禮的真實性和有效性，外向的“禮”促進了仁德的養(yang) 成和提高。儒家身體(ti) 觀將運動納入仁、禮的德治理論體(ti) 係中，將射、禦項目列為(wei) 六藝科目，成為(wei) 古人的必修學業(ye) ，在基於(yu) “體(ti) ”的德性教化中亦看到身體(ti) 訓練的價(jia) 值，有著不容忽視的曆史意義(yi) 和文化意義(y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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