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特·麥克馬那斯】我們為什麽應該閱讀海德格爾?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9-06-12 23:02:25
標簽:海德格爾

我們(men) 為(wei) 什麽(me) 應該閱讀海德格爾?

作者:馬特·麥克馬那斯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初十日庚辰

          耶穌2019年6月12日

 

這是作者考察極權主義(yi) 哲學家的著作和遺產(chan) 的係列文章的第五篇。

 

在此,我必須懺悔:馬丁·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是我真正喜愛和欣賞的首批哲學家之一。在大約19歲的時候,我在暑假打工時的工作之一是當交通統計員。我們(men) 負責計算通過街道路燈的車輛數目,這工作毫無疑問極其乏味無聊。我常常依靠讀書(shu) 來打發時間,開始首次沉浸在哲學中---總有一些東(dong) 西讓你坐在路邊花費11個(ge) 小時去胡思亂(luan) 想。海德格爾厚重和怪異的書(shu) 常常晦澀難懂得讓人惱火,但是,當我開始明白它們(men) 在說什麽(me) 時,自然感到興(xing) 奮異常。這裏有個(ge) 人思考和寫(xie) 作的方式與(yu) 任何人都不一樣,尤其重要的是,他不害怕對付最大的、最新穎的哲學問題。作為(wei) 具有批判思想的年輕人,我對他猛烈攻擊現代性和技術感到欣喜若狂。我沉溺於(yu) 他的書(shu) 中,自認為(wei) 是海德格爾主義(yi) 者,一直到我攻讀博士初期,本科生畢業(ye) 論文,我寫(xie) 的是“真實性”,我的法學碩士(L.L.M)論文寫(xie) 的是海德格爾、維特根斯坦和英美法學理論。

 

不幸的是,這種崇拜總是受到顯著相反力量的錘煉和鍛造,即海德格爾的政治立場這個(ge) 令人尷尬的問題的困擾。我的父親(qin) 是人權律師,就是依靠控訴躲藏在加拿大的前納粹分子謀生,我成長於(yu) 希特勒政權的罪惡清晰可見的家庭。12歲的時候,我開始成為(wei) 很多人權團體(ti) 的誌願者,從(cong) 納粹幸存者和評論者那裏了解到納粹的很多令人恐怖的罪行。這讓我這個(ge) 年輕人的良心受到巨大衝(chong) 擊。我的哲學英雄,一個(ge) 體(ti) 現了我崇拜的所有思想智慧的人---批判性思考、創造性、對真實性的強調---怎麽(me) 竟然與(yu) 納粹主義(yi) 沆瀣一氣呢?隨著他與(yu) 納粹主義(yi) 和反猶主義(yi) 的聯係和糾纏的程度之深在我看來越來越明顯,這個(ge) 問題的挑戰性也變得越來越大。

 

海德格爾和政治

 

到目前為(wei) 止,我在本係列文章中已經分析了盧梭、馬克思和尼采的著作。他們(men) 每個(ge) 人都是引起爭(zheng) 議的思想家,而且都有很好的理由。但是,與(yu) 前麵幾位不同,海德格爾與(yu) 一場邪惡的政治運動的聯係不僅(jin) 僅(jin) 是外圍性的或者有問題的。關(guan) 於(yu) 屈服於(yu) “公意”的權威的問題,盧梭的確寫(xie) 了很多令人擔憂的東(dong) 西,但是,他從(cong) 來沒有活著看到雅各賓派以他的名義(yi) 實施的恐怖政策。卡爾·馬克思當然是個(ge) 不害怕暴力的革命家,但他很可能對以他的名義(yi) 進行的極權主義(yi) 行徑感到恐怖和害怕。尼采自然不是自由主義(yi) 者或者平等論者,但他也是德國民族主義(yi) 毫不留情的批判者,可能驚訝地發現納粹對他的滑稽作品的擅自盜用竟然產(chan) 生如此毀滅性的可怕後果。

 

但是,海德格爾不僅(jin) 加入了納粹黨(dang) ,而且一直是納粹黨(dang) 員直到這個(ge) 黨(dang)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時消失為(wei) 止。他參加了納粹知識分子的會(hui) 議,還在會(hui) 議上發表了演講。尤其臭名昭著的是,海德格爾還地將教職工的情況匯報給蓋世太保,如果他認為(wei) 他們(men) 對新政權不夠忠誠的話。甚至在戰後,當納粹駭人聽聞的罪行已經變得非常明顯時,他都沒有表達懺悔或批評的意思。海德格爾在1966年接受《鏡報》雜誌采訪,這是他公開解釋其支持納粹的嚐試,他說得非常詳細,但顯然並沒有自我審視。這就提出了嚴(yan) 肅的問題,正如理查德·羅蒂(Richard Rorty)在《哲學與(yu) 社會(hui) 希望》中論述海德格爾的文章中所說,20世紀最偉(wei) 大的思想家之一怎麽(me) 能夠將自己與(yu) 最邪惡和最恐怖的政治運動為(wei) 伍呢?

 

要了解這個(ge) 發展,理解海德格爾對現代性和現代生活的批評或許有些幫助。海德格爾在《存在與(yu) 時間》,後來在《形而上學導論》以及有關(guan) 技術和西方思想史的著作中都有所展現。在海德格爾看來,現代思想在某些方麵是對早期真正裏程碑式思想的回歸。願意對付人生最大問題的希臘人,尤其是蘇格拉底之前的希臘人在哪裏呢?大部分現代人基本上不關(guan) 心這些看似抽象的、與(yu) 商業(ye) 活動無關(guan) 的問題。巴門尼德(Parmenides)等人思考的問題如“存在是什麽(me) ?”以及將答案與(yu) 涉及存在意義(yi) 和再進一步有關(guan) 人類生活的眾(zhong) 多問題聯係起來。相反,後來的思想家如笛卡爾(Descartes)詢問的一整套問題就狹隘多了。不是關(guan) 於(yu) 存在本身,他們(men) 詢問的是“我怎麽(me) 能思考什麽(me) 是真?”這或許是無害的轉折,但它預兆了一種運動,走向後來被稱為(wei) 技術理性的東(dong) 西。

 

隨著現代性繼續前進,有關(guan) 存在及其意義(yi) 的問題越來越多地被“技術問題”取而代之,比如“我怎麽(me) 能準確地理解這個(ge) 經驗世界,以便能夠操縱它使其為(wei) 我們(men) 的利益服務?”現代人不關(guan) 心“為(wei) 什麽(me) 是有而不是無?”在海德格爾看來,這是形而上學的關(guan) 鍵問題,事實上是此在()意指這樣一種存在,存在因它而展開,因它而被追問。相反,他們(men) 渴望產(chan) 生更加強大的知識體(ti) 係,比如技術科學,這樣世界能夠被更容易切割和被工具化。產(chan) 生於(yu) 技術原因的世界的“座架”(enframing)阻止我們(men) 開發出更真實的自我。正如他在“有關(guan) 技術的問題”中說的那樣:

 

框架阻礙真理的閃光和支配作用。把人遣送到勒令的天命,因此就是極度的危險。危險的東(dong) 西並不就是技術。不存在技術這個(ge) 惡魔,隻存在技術的本質之神秘性。作為(wei) 揭示之天命的技術的本質,才是這個(ge) 危險。如果我們(men) 在天命與(yu) 危險的意義(yi) 上來理解框架,那麽(me) ,對我們(men) 來說,框架一詞的這個(ge) 轉義(yi) 或許會(hui) 變成某種較為(wei) 熟悉的東(dong) 西。對人的威脅,首先並不來自技術潛在的致命的機器和裝備。現實的危險早已在人的本質處影響著人了。框架的統治對人的威脅帶有這樣的可能性:它可以不讓人進入一種更加本源的揭示,因而使人無法體(ti) 會(hui) 到更加本源的真理的召喚。所以,框架統治之處,就有最高的危險在。(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 p26~28.此段借自:《人,詩意地棲居》(德)馬丁·海德格爾/郜元寶/編譯北京時代華文書(shu) 局2017年6月https://www.douban.com/note/703043738/---譯注)

 

海德格爾認為(wei) ,技術理性和工具化的崛起產(chan) 生了高度非真實的個(ge) 人,他們(men) 不能夠過上一種有意義(yi) 的生活。這是因為(wei) 存在的最初目的被認為(wei) 是追求物質主義(yi) 的滿足。這是跨越各種政治立場的真實情況,難怪海德格爾宣稱,左派和右派之間的超級黨(dang) 派偏見區分實際上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自由派資本主義(yi) 及其強勁對手共產(chan) 主義(yi) 都同樣致力於(yu) 追求物質主義(yi) 的滿足。它們(men) 之間的唯一差別是實現這個(ge) 目標的最有效手段是什麽(me) 。在使用技術理性“框架”這個(ge) 世界的努力中,他們(men) “在形而上學意義(yi) 上是一丘之貉”,結果是對存在要點的共同信仰。

 

與(yu) 此相反,海德格爾強調物質主義(yi) 滿足從(cong) 來不能提供真正有意義(yi) 的存在。相反,它隻能產(chan) 生巨大的焦慮感,因為(wei) 我們(men) 認識到我們(men) 生命的局限性,死亡的不可避免將在有一天讓宴飲終結。在那點上,我們(men) 對物質主義(yi) 滿足和財富的追求將變得沒有任何意義(yi) 。海德格爾認為(wei) ,我們(men) 很多人認識到這一點,並且對我們(men) 這個(ge) 社會(hui) 的庸俗和空虛深感蔑視和不屑。但是,我們(men) 不是承認這個(ge) 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事實,反而退回到非真實的“大眾(zhong) ”世界或者“常人”(das man)世界。我們(men) 試圖通過迎合消費者社會(hui) 的期待,忽略促使我們(men) 行動的更深刻問題而忘記我們(men) 終將湮沒的不可避免性,相信隻要我們(men) 忙於(yu) 自己的事業(ye) ,死亡---遭遇我們(men) 自己的非真實性---就可以被無限期地往後推。

 

在海德格爾看來,這種恐懼地退回“常人”的世界是技術理性和工具化在全世界產(chan) 生影響的症狀。在顯然致力於(yu) 逃避真實性的時代,《存在與(yu) 時間》是對真實性的呼籲。真實性將意味著直麵我們(men) 將來被湮沒的現實,通過承諾於(yu) 真正偉(wei) 大的工程而試圖生活在“常人”之外,這個(ge) 工程將為(wei) 我們(men) 的生活提供一個(ge) 有意義(yi) 的目標。該工程最終當然注定要失敗,因為(wei) 我們(men) 所擁有的時間的有限性將確保它不可能充分完成。但是,我們(men) 生活的意義(yi) 就在於(yu) 盡可能選擇一個(ge) 有意義(yi) 的工程,並盡可能多地投入精力去追求這個(ge) 目標。

 

這是極其振奮人心的批判,在這篇短文中我隻能大致顯示其威力。包括我本人在內(nei) 的很多評論者傾(qing) 向於(yu) 將《存在與(yu) 時間》解讀為(wei) 呼籲一種獨特形式的個(ge) 人主義(yi) 。這不是人們(men) 可能會(hui) 稱之為(wei) 自由派個(ge) 人主義(yi) 的東(dong) 西,海德格爾將其與(yu) 技術理性和常人世界聯係在一起。自由派個(ge) 人主義(yi) 意味著無頭腦的一致性,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東(dong) 西。因為(wei) 每個(ge) 辨不清麵孔的個(ge) 人都在追求自己可憐的那點兒(er) 快樂(le) ,或者與(yu) 人合作或者與(yu) 人競爭(zheng) 。在海德格爾看來,這在哲學上也是不合情理的。傑斐遜或者密爾等人設想的原子化的自負,如我們(men) 生來自由,要使用技術理性從(cong) 頭分析世界,這是對真正哲學的庸俗化。海德格爾一再強調,我們(men) 總是被“拋進”一個(ge) 擁有社會(hui) 意義(yi) 的世界,它會(hui) 塑造我們(men) 對這個(ge) 世界的看法。海德格爾欣賞的真實的個(ge) 性來自我們(men) 使用這些意義(yi) 來塑造某種完全新穎的東(dong) 西,這個(ge) 東(dong) 西是從(cong) 過去的有機體(ti) 中生長起來的。這當然意味著,衰敗的或遭到破壞的社會(hui) 將不能為(wei) 其成員提供真實存在所需要的工具。因此,它必須受到譴責,必要的時候進行重新塑造。

 

對自由主義(yi) 和共產(chan) 主義(yi) 的這種敵意在很大程度上解釋了海德格爾為(wei) 什麽(me) 會(hui) 對納粹主義(yi) 感到有吸引力。它對德國大眾(zhong) 的傳(chuan) 統實踐和信仰的尊重,加上納粹呼籲自由派個(ge) 人讓自我屈服於(yu) 集體(ti) 事業(ye) ,無論是在保守的維度還是激進的維度,對他來說肯定有很大的吸引力。似乎還有一種意識,以為(wei) 《存在與(yu) 時間》的更早時期的反自由派個(ge) 人主義(yi) 讓位於(yu) 更具社會(hui) 性的視野。這裏最明顯的例子是他在校長就職演說中扭曲其概念此在(Dasein)的方式。現在,這個(ge) 詞指的是國家及其命運。

 

海德格爾在這個(ge) 時期的作品似乎反映了這種新重點,在他批評自由主義(yi) 和共產(chan) 主義(yi) 的時候達到高潮,他建議,納粹德國應該有拯救西方世界的獨特使命。其中有些或許與(yu) 海德格爾個(ge) 人的自負和他的信念有關(guan) ,即極權主義(yi) 政治運動能夠推行他希望大規模發生的那種橫掃一切的哲學改革。海德格爾後來承認,談及政治,他有些太過幼稚。我認為(wei) 他的情人漢娜·阿倫(lun) 特( Hannah Arendt)說得更好些。他認為(wei) 納粹主義(yi) 是個(ge) 意識形態工具,對其創造一個(ge) 更真實的世界非常有用,他就是個(ge) 大傻瓜,因為(wei) 那是一個(ge) 致力於(yu) 征服世界和讓所有個(ge) 人意誌都屈服於(yu) 阿道夫·希特勒的超級現代極權主義(yi) 運動。很有可能的是,他自己對德國傳(chuan) 統和國民身份的認同和終身吸引導致他看不到納粹政治的極端主義(yi)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在他努力逃脫“常人”世界時,他將了不起的哲學智慧拱手讓給可以想象的最非真實性的運動。

 

結論:我們(men) 能從(cong) 海德格爾那裏學到什麽(me) ?

 

雖然有其可鄙的政治,海德格爾仍然是20世紀最偉(wei) 大的哲學家之一。如果我們(men) 仔細將其深刻見解的珠寶與(yu) 危險的暗流區分開來的話,仍然有很多我們(men) 可以學習(xi) 的東(dong) 西。每當人們(men) 在對付強大到足以令人信服的對現代性的批判時,這常常是個(ge) 挑戰。人們(men) 必須非常小心,不要拋棄了不完美,卻換來獨裁專(zhuan) 製。

 

在我們(men) 的後現代文化中,海德格爾對真實性的分析仍然比從(cong) 前任何時候都更具緊迫性。很多人相信我們(men) 在生活中的目的仍然是一種自我滿足的形式。但是,今天,這個(ge) 包括了對表現特定身份認同的強調,各種不同形式的左翼憂慮,以及後現代保守主義(yi) 的出現。從(cong) 最好的角度看,海德格爾將警告我們(men) 強調這種對身份認同導致我們(men) 生活在非真實性的體(ti) 驗中。後現代保守主義(yi) 通過排除與(yu) 我們(men) 不同的人而提供身份認同感受的穩定性。他們(men) 的努力反映了這種趨勢,這是海德格爾本人也落入的誘惑陷阱,反對其哲學的更好傾(qing) 向。我們(men) 渴望身份認同意識的穩定性,但是這種渴望是與(yu) 追求真正的真實性相矛盾。我們(men) 必須承認身份認同總是不穩定的,因為(wei) 一個(ge) 真實性的人總是尋求成為(wei) 比他們(men) 之前更偉(wei) 大的人。可供的選擇就是,要麽(me) 接受這種不穩定性,要麽(me) 退回到“常人”世界。

 

 海德格爾將我們(men) 的注意力集中在常常被忽略的神秘問題,特別是本體(ti) 論問題上:存在意味著什麽(me) ?說這個(ge) 或者那個(ge) 特定的東(dong) 西存在意味著什麽(me) ?為(wei) 什麽(me) 是有而不是無?等等。僅(jin) 僅(jin) 因為(wei) 科學技術理性對這些問題冷漠無情而遭到他的批判,這是錯誤的。事實上,很多裏程碑式的人物如愛因斯坦(Einstein)和李·斯莫林(Lee Smolin)都對這些本體(ti) 論問題很癡迷。但是,我們(men) 毫無疑問容易忽略它們(men) ,更喜歡思考那些容易獲得更明確答案的問題。其實,我們(men) 熱衷經濟的社會(hui) 常常拋棄那些明顯無法回答的本體(ti) 論問題,宣稱糾結於(yu) 這些問題是浪費時間,我們(men) 本來可以把時間用在更有效率的其他工作上。

 

但是,海德格爾也指出提出本體(ti) 論問題能夠而且的確在我們(men) 的個(ge) 人生活中發揮根本性作用,忽略它們(men) 可能阻止我們(men) 反思真正重要的東(dong) 西。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被“拋進”這個(ge) 世界很短一段時間。沒有人真正知道我們(men) 從(cong) 哪裏來,人人都害怕必然要返回的那個(ge) 湮沒狀態。思考這些議題以及從(cong) 何處來到何處去的更籠統問題能夠幫助我們(men) 更加深刻地認識生活的焦點問題。

 

譯自:Why We Should Read Heidegger by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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