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子騫孝行的文學流傳(chuan)

作者：陳國龍 鄢化誌（均係安徽省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理論體(ti) 係研究中心宿州學院基地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初八日戊寅

          耶穌2019年6月10日

在傳(chuan) 統孝文化中，始見於(yu) 敦煌遺書(shu) ，由元代郭居敬編定的“二十四孝”，是極為(wei) 流行的孝道典型。今天看來，其中湧泉、臥冰、哭竹、嚐糞、恣蚊的迷信或自虐，局限都頗明顯，郭巨埋兒(er) 的愚孝更遭到宋代林同與(yu) 明人方孝孺、林俊、戴君恩、何塘、李默、李世雄、刁包，清人李光地、袁枚、洪亮吉直至“五四”時期魯迅等人的質疑抨擊。而民間影響最大的閔子騫“蘆衣順母”卻受到稱許，其“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單”展示的寬容仁愛，即使以當代價(jia) 值審視，也不失為(wei) 充滿正能量的傳(chuan) 統孝文化精華。

閔子之孝首見於(yu) 《論語·先進》，“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yu) 其父母昆弟之言”，並無具體(ti) 事跡。《孟子》《莊子》《荀子》《屍子》《晏子春秋》《孔叢(cong) 子》《孔子家語》及《亢倉(cang) 子》等雖論及閔子之孝，亦皆不言蘆衣之事。

漢代始有閔孝蘆衣之說，見於(yu) 《韓詩外傳(chuan) 》《說苑》和桓帝建和元年山東(dong) 嘉祥武梁祠石刻文字。王充《論衡·知實》與(yu) 蔡邕《琴操·崔子渡河操》側(ce) 麵涉及。但最早敘述閔孝蘆衣故事的《韓詩外傳(chuan) 》，今本無此條，僅(jin) 見於(yu) 朱熹《四書(shu) 或問》與(yu) 曾慥《類說》所引《韓詩外傳(chuan) 》今本佚文：“子騫早喪(sang) 母，父娶後妻，生二子。疾惡子騫，以蘆花衣之，父察知之，欲逐後母。子騫啟曰：‘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單。’父善之而止。母悔改之，後至均平，遂成慈母。”

此事又見向宗魯《說苑校證·佚文輯補》輯唐《藝文類聚》句段，唯隻言“衣單”，不及“蘆花”，也無後母悔改情節，“一子寒，三子單”作“一子單，四子寒”。宋《太平禦覽》三次摘引今佚劉宋師覺授《孝子傳(chuan) 》中閔孝故事，內(nei) 容略同，唯將《外傳(chuan) 》的“蘆花”作“槁枲”，“三子、四子”，作“二子、三子”。今存武梁祠石刻則是漢代原文：“閔子騫與(yu) 假母居，愛有偏移，子騫衣寒，禦車失棰。”

此閔孝蘆衣故事唯一現存的漢代文本雖簡短，但已述明“單衣順母”的情節主體(ti) ，現代各劇種《鞕打蘆花》仍基本如此。

閔孝“蘆花”自《韓詩外傳(chuan) 》流傳(chuan) 兩(liang) 千多年，影響遠非“二十四孝”其他事例可比，但主流文化卻鮮少提及。從(cong) 《毛詩·素冠傳(chuan) 》引“閔子守喪(sang) 三年”而不引“蘆衣順母”之孝，到論語“孝哉閔子騫”的曆代注家如鄭玄、何晏、孔穎達、邢昺、朱熹等，均不言“蘆衣”。至清代《花部農(nong) 譚》作者焦循，才引入其《論語補注》。司馬遷《史記》述及《韓詩外傳(chuan) 》，而《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不收《外傳(chuan) 》的“蘆衣順母”，曆代正史也不采用。清《四庫簡目》說《韓詩外傳(chuan) 》《說苑》“姓名時代或有抵牾，多與(yu) 先秦諸子相出入”（顧炎武《日知錄》已言《外傳(chuan) 》卷三孟嚐君請學於(yu) 閔子章時代有誤）。樸學家則明確質疑。呂留良《四書(shu) 講義(yi) 》雲(yun) ：“俗傳(chuan) 閔子故事，不知其有無。其情事語句俱鄙俚，必非春秋時所記！”崔述《洙泗考信餘(yu) 錄》更以為(wei) 是好事者以己意附會(hui) ：“孔子稱閔子之孝，吾知閔子之孝而已；閔子之所以為(wei) 孝，吾不得而知也！”

曆代回避質疑，原因有三：先秦無此記載、情事語句鄙俚、漢文獻眾(zhong) 說紛紜，如閔子兄弟數量、閔子衣服質地、閔子所駕馬車（武梁祠石像）或牛車（樂(le) 山漢墓石刻）、閔子因寒失手的棰與(yu) 靷、閔父覺察過程、後母有無悔改下文等均有齟齬，但也正說明“蘆衣”本屬《漢誌》所雲(yun) “道聽途說之所造”的虛構性傳(chuan) 聞。這恰是現代文學中小說的概念。因此《韓詩外傳(chuan) 》“蘆衣”故事實為(wei) 閔子之孝文學流傳(chuan) 的發端。

孔子“點讚”閔子，其孝行當不止“蘆衣諫父”一事。見於(yu) 秦漢古籍的尚有《公羊傳(chuan) ·宣公元年》的“要絰而服事”、《毛詩·素冠傳(chuan) 》及劉向《說苑》的“三年喪(sang) 畢操琴”、《亢倉(cang) 子》的“問孔子孝與(yu) 道”等，但影響甚微，唯“蘆衣順母”以多種文體(ti) 踵事增華流傳(chuan) 至今。其原因除了儒孝傳(chuan) 統與(yu) 王朝倡導，更應在於(yu) “蘆衣”故事的文學性。如同唱空城計的諸葛亮比《三國誌》的本人更為(wei) 世所知那樣，閔孝通過“鞭打蘆花”普遍流傳(chuan) ，實得力於(yu) 文學這一“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最容易被人理解、接受的一種形態”（張岱年語）。

魏晉至隋近四百年間，“蘆衣”故事在文字上一直以曆代書(shu) 目所載的各種《孝子傳(chuan) 》流傳(chuan) 。是以閔子之孝在先秦僅(jin) 以抽象道德流傳(chuan) 於(yu) 諸子，漢魏六朝才以具體(ti) 事件流傳(chuan) 於(yu) 士林。

唐代“有容乃大”的文化氣派在各方麵都呈輝煌。宋代主流是精微細膩的士大夫文化，但市民文化勃興(xing) 也使局麵一新，閔子孝行的傳(chuan) 播由此出現一係列新變。首先是語言趨俗。胡適曾說初唐白話詩源於(yu) 佛經翻譯，詩僧王梵誌見於(yu) 敦煌遺書(shu) 的俗語詩達三百餘(yu) 首。如“欲得兒(er) 孫孝，無過教及身”等，已開勸孝俗詩先河。中唐《女孝經》《女論語》文字亦趨淺俗，敦煌抄本《二十四孝押座文》與(yu) 《孝子傳(chuan) ·閔子騫》的語言則近於(yu) 宋元戲劇的曲詞與(yu) 賓白。其次是語體(ti) 趨整。先秦漢魏六朝述及閔子，率用散文。至唐宋不僅(jin) 有元稹“昔公孝父母，行與(yu) 曾閔儔(chou) ”、宋歐陽澈“閔子家風惟啜水”等韻句，且有源乾曜奉命作《閔子騫讚》、蘇轍《次韻徐正權謝示閔子廟記及惠紙》、林同《閔子騫》、金朋說《閔子騫》等閔子專(zhuan) 題詩作。七言長詩《故圓鑒大師二十四孝押座文》雖未現閔子之名，但“柔和諫要慈親(qin) 會(hui) ”等句顯然是對閔子諫父的闡釋。在各類蒙書(shu) 、家訓中亦多見三、四、五、六、七言成段或整篇韻文。雖詩味不多，但以朗朗上口的韻句傳(chuan) 播閔孝事跡，效果自非散文可比。再次是空間擴展。以前閔子之孝主要流傳(chuan) 於(yu) 宮廷官署和文士學林，唐宋則隨宗教宣傳(chuan) 和蒙書(shu) 普及而流行於(yu) 道場、學堂、書(shu) 會(hui) 、勾欄乃至西域邊陲敦煌。唐李瀚《蒙求》的“王裒柏慘、閔子衣單”和朱熹《小學》、呂祖謙《少儀(yi) 外傳(chuan) 》等蒙書(shu) ，更使“蘆衣順母”流傳(chuan) 於(yu) 城鄉(xiang) 書(shu) 塾及千家萬(wan) 戶。

閔子之孝在隋唐前的受眾(zhong) 基本是宮廷君臣士林學者，唐宋則遽然拓展至宗教信徒、市井細民、蒙童及家庭成員，勾欄瓦舍的宣講更潛蘊著元明清戲劇的受眾(zhong) 。

元明清戲曲小說繁盛，詩歌誦讀和戲劇演出使閔孝故事在社會(hui) 底層更為(wei) 普及。郭居敬、王克孝的《二十四孝圖詩》以啟蒙讀物流傳(chuan) 於(yu) 城鄉(xiang) 書(shu) 塾，也廣為(wei) 社會(hui) 所知。這固然因其適應專(zhuan) 製時代教育需要而為(wei) 統治者倡行，而此書(shu) 編寫(xie) 形式的文學性與(yu) 民眾(zhong) 傳(chuan) 統倫(lun) 理心理的契合，似乎尤為(wei) 關(guan) 鍵。如閔孝事跡先以五十餘(yu) 字講述故事，再以五言絕句“閔氏有賢郎”檃栝情節，語言俚俗，朗朗上口，再輔以諫父留母插圖，直觀可感。如此方便受眾(zhong) ，故能廣受兒(er) 童與(yu) 成人喜愛。唐宋閔孝詩寥寥可數，入明數量激增，僅(jin) 萬(wan) 曆張雲(yun) 漢《閔子世譜·藝文》就收錄詩詞近百首，當與(yu) “圖詩”流行相關(guan) 。傳(chuan) 為(wei) 閔子故鄉(xiang) 的江西臨(lin) 川、撫州，山東(dong) 曆城、曲阜、魚台、沂水、費縣，安徽宿縣、蕭縣、靈璧等地的明清誌書(shu) 中，均有數量可觀的閔孝詩作。雖多敷衍綱常，藝術性不高，但和蒙書(shu) 韻文一樣，對閔子孝行的流傳(chuan) ，均有推波助瀾之功。

《二十四孝圖詩》將閔孝事跡從(cong) 蒙學推廣到社會(hui) ，以高明《閔子騫單衣記》為(wei) 首的元明清閔孝劇作，則以聲容並茂的情境摹擬，把觀眾(zhong) 帶入諫父留母現場，親(qin) 身感受孝親(qin) 摯情，故而備受青睞。讀詩文須識字，看演出則不論文士白丁，隻要不聵不盲，都可觀劇入心，更利於(yu) 閔子孝行的流傳(chuan) 。徐渭所言宋元舊篇《單衣記》已佚，但從(cong) 作者在其《琵琶記》中宣稱的“不關(guan) 風化體(ti) ，縱好亦枉然”，可知《單衣記》當為(wei) 《琵琶記》姊妹篇，如周貽白先生說：“僅(jin) 觀名目，可知其亦為(wei) ‘教忠教孝’而作。”此後明嘉靖萬(wan) 曆間有張鳳翼《蘆衣記》傳(chuan) 奇、汪湛溪《孝義(yi) 記》、沈璟《十孝記·蘆衣禦車》，清鄭光祖《一斑錄》所述《蘆花記》、唐英《蘆花絮》雜劇、小說《歧路燈》所言《蘆花記》、存於(yu) 《雙紅堂文庫》的《匯劇堂鈔本·蘆花記全串貫》等。雖然除唐英《蘆花絮》《蘆花記全串貫》今存，沈璟《蘆衣禦車》存數曲，其餘(yu) 均佚，但從(cong) 相關(guan) 記述可知，始見於(yu) 《韓詩外傳(chuan) 》的“閔子蘆衣”短章，經戲劇家博采雜收，已敷衍出篇幅冗長、角色繁雜、情節曲折的社會(hui) 生活畫卷。如《曲海總目提要》所述，《蘆花記》在“父察單衣逐母為(wei) 閔諫而留”主線之外，人物增添閔子妻、弟與(yu) 弟媳、外公外婆、傭(yong) 工趙彪、盜賊劉展雄、顏路等角色，情節更增加後母加害子騫、子騫兄弟義(yi) 感盜賊、劉展雄率眾(zhong) 降魯、顏路閔父結為(wei) 兄弟之類悠謬荒唐情節，已與(yu) 閔孝本題漸行漸遠，但仍可見俗文學的關(guan) 注用心，客觀推進了閔子孝行的傳(chuan) 播。

乾隆間出現花部說，蘆花題材被京劇和各種地方戲、民間小戲、曲藝說唱搬演，並以聖諭宣講背景下出現的說唱小說《宣講集要》《孝逆報》等流行於(yu) 民間，使市井與(yu) 鄉(xiang) 村文學進一步融匯。《鞕打蘆花》成為(wei) 京劇旦角黃（桂秋）派代表劇目。豫劇、蒲劇、晉劇、紹劇、梆子戲、花鼓戲、道情戲、泗州戲、山東(dong) 茂腔、木偶與(yu) 皮影戲等都有此劇目，曲藝如皖北大鼓、豫東(dong) 清音、青海越弦、東(dong) 北二人轉、南方木魚、單弦瞽唱、河州調、五更調等都有同名唱段，也是北京琴書(shu) 泰鬥關(guan) 學曾的保留節目。傳(chuan) 為(wei) 閔子故鄉(xiang) 的宿州，至今仍在上演國家非遺劇種墜子戲的2016年新編劇本《少年閔子騫》。

文學流傳(chuan) 的閔孝，比經典和官方流傳(chuan) 更入人心，甚至有人因文學而關(guan) 注經典。如《一斑錄·優(you) 伶激勸》記《蘆花記》演出雲(yun) ：“觀劇者亦發天良，多引‘人不間於(yu) 其父母昆弟之言’，共相讚歎！”連質疑蘆衣真實性的呂留良也認可其教化功能，認為(wei) “足發人倫(lun) 情理之變。世間後母之不慈者固多，然極惡不可感化者亦無幾，隻是為(wei) 子者未必能盡其道耳！”可見蘆衣順母雖係文學演繹，嚴(yan) 謹學者確乎不可以此論閔子之孝，但對千千萬(wan) 萬(wan) 普通家庭而言，閔子騫的孝悌、寬厚、屈己利人、顧全大局品性，實與(yu) 現代“誠信、友善”價(jia) 值觀相通。閔子孝行的內(nei) 涵與(yu) 文學傳(chuan) 播功能，對當今的家庭家風建設，仍有現實意義(yi) 。閔子孝行的文學流傳(chuan) 對當今文學創作與(yu) 研究，也不失為(wei) 有益的資源。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