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心學的“心態”向度
作者:李承貴
來源:《河北學刊》2018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五月初三日癸酉
耶穌2019年6月5日
作者簡介:李承貴,南京大學哲學係,江蘇南京210023李承貴(1963-),男,江西萬(wan) 年人,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從(cong) 事中國哲學研究。
內(nei) 容提要:“心態”問題,是陽明心學的根本關(guan) 切之一。陽明心學對“心態”問題的發生、結構、特點、危害與(yu) 解決(jue) 方法等進行了探討,初步形成了較為(wei) 係統的關(guan) 於(yu) “心態”問題的思考,從(cong) 而成為(wei) 中國儒學史上第一個(ge) “心態儒學”,即“心學心態學”。陽明心學探討“心態”問題的實踐與(yu) 理論,對於(yu) 豐(feng) 富儒學的發展路徑,推動儒學價(jia) 值的落實,恰當化解當今社會(hui) 現實中的“心態”問題,都具有一定的啟示意義(yi) 。
關(guan) 鍵詞:陽明心學/心態/根本關(guan) 切/致良知/Yang-ming's study of mind/mentality/concern/the extension of innate knowledge
標題注釋:2015年度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重點項目《中國人性論義(yi) 理結構與(yu) 形態研究》(15AZD031);2018年度貴州省哲學社會(hui) 科學規劃國學單列課題(18GZGX04)。
“心態”是人對自身及現實社會(hui) 所持有的較普遍的態度、情緒情感體(ti) 驗及意向等心理狀態,也是反映特定環境中人們(men) 的某種利益或要求,並對社會(hui) 生活有廣泛影響的思想趨勢或傾(qing) 向。由於(yu) 其反映了情感和利益的要求,因而必然呈現出陰晴交織、正邪輪替之狀,其中的陰邪“心態”則是人與(yu) 社會(hui) 的致害者。那麽(me) ,以“心學”名世的陽明學說對“心態”問題有怎樣的關(guan) 注和思考呢?
一、“心態”:陽明心學的內(nei) 在關(guan) 切
任何成形的學說必有其內(nei) 在關(guan) 切,這一內(nei) 在關(guan) 切即其所要解決(jue) 的核心課題,並由此構建其學說體(ti) 係。那麽(me) ,陽明心學的內(nei) 在關(guan) 切是什麽(me) 呢?
其一,“心態”問題的現實關(guan) 切。哲學問題產(chan) 生於(yu) 對人類社會(hui) 現實的反思,陽明心學的“心態”關(guan) 切,即緣於(yu) 人類社會(hui) 現實所引發的思考。王陽明尚處於(yu) 鎮壓叛亂(luan) 的艱苦戰爭(zheng) 狀態時就在與(yu) 楊仕德、薛尚謙的信函中表達了對“心態”問題的關(guan) 切:“即日已抵龍南,明日入巢,四路兵皆已如期並進,賊有必破之勢。某向在橫水,嚐寄書(shu) 仕德雲(yun) :‘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區區剪除鼠竊,何足為(wei) 異?若諸賢掃蕩心腹之寇,以收廓清平定之功,此誠大丈夫不世之偉(wei) 績。”[1](P168)這裏所說的“山中賊”,當指叛亂(luan) 的“賊寇”,而“心中賊”則是指心理的、精神的“賊寇”。王陽明認為(wei) ,消滅肉體(ti) 的賊寇較容易,而掃蕩“心腹之寇”卻極為(wei) 困難,因而大丈夫無不以“掃蕩心腹之寇”為(wei) 最大成就。可見,王陽明之所以將“破心中賊”視為(wei) 超級難題,緣於(yu) 其平定叛亂(luan) 的切身體(ti) 驗。這裏所謂“心腹之寇”或“心中賊”,就是“心態”問題。平定叛亂(luan) 的經曆使王陽明體(ti) 驗到“心態”問題的嚴(yan) 峻性,而當時混亂(luan) 、腐朽的學術環境更讓他意識到解決(jue) “心態”問題的緊迫性。王陽明說:“後世學術之不明,非為(wei) 後人聰明識見之不及古人,大抵多由勝心為(wei) 患,不能取善相下。明明其說之已是矣,而又務為(wei) 一說以高之,是以其說愈多而惑人愈甚。凡今學術之不明,使後學無所適從(cong) ,徒以致人之多言者,皆吾黨(dang) 自相求勝之罪也。”[1](P207)按道理,學術應愈辯愈明,愈辯愈接近真理,但王陽明發現當時的學術狀況是動機不純、程序不正、目標模糊,而其中的原因就是“勝心”。所謂“勝心”,即逞強好勝之心,不能容人在己上之心,或忌妒人優(you) 秀之心,因而王陽明才說“勝心”導致“今學術之不明”。此“勝心”即“心態”問題。無疑,王陽明對“勝心”的關(guan) 切,正是緣於(yu) 對“今學術之不明”現狀的體(ti) 驗與(yu) 思考。
其二,“心態”問題的認識論分析。王陽明所關(guan) 切的“心態”問題是怎樣發生的呢?他說:“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ti) 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1](P6)他主張,“意”是“心”的延伸,“意”的本體(ti) 是“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那麽(me) ,“心態”問題究竟出自哪裏呢?王陽明說:“意與(yu) 良知當分別明白。凡應物起念處,皆謂之意。意則有是有非,能知得意之是與(yu) 非者,則謂之良知。”[1](P217)此即是說,“意”是應物而起的“念”,而“意”有是有非,因而“意”之是非與(yu) 對“物”之接觸有關(guan) 聯。但王陽明又認為(wei) ,“人心”是不得其正者,“道心”乃得其正者。他說:“心一也。未雜於(yu) 人謂之道心,雜以人偽(wei) 謂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1](P7)既然雜於(yu) 人偽(wei) 之“心”是不得其正者,那麽(me) “有是非的意”便可能成為(wei) “人心”,即成為(wei) 不健康“心態”;既然未雜於(yu) 人的“心”是得其正者,那麽(me) “有是非的意”也可能成為(wei) “道心”,即成為(wei) 健康“心態”。這取決(jue) 於(yu) “良知”或“天理”是否成為(wei) “心體(ti) ”,因為(wei) “意”是“心”之所發。概言之,“意”是“心”之“應物起念”,即與(yu) 事物接觸中所產(chan) 生的“心態”,這種“心態”在性質上的表現是不穩定的,方是方非,方正方邪。但“意”發於(yu) “心”,因而“心”是體(ti) ,“意”是用,即“意”受製於(yu) “心”。同時,“心”明覺精察之“良知”是“意”之本體(ti) ,即負責監督“意”的任務,當“良知”發現“意”之邪、之非,說明“心”不再是“純於(yu) 理之心”,不再是“無不正之心”。故王陽明說:“蓋心之本體(ti) 本無不正,自其意念發動,而後有不正。”[1](P971)如此便需“致良知”以恢複“本體(ti) 之心”。可見,王陽明不僅(jin) 分析了“心態”問題的認識論原因,而且預設了解決(jue) “心態”問題的路徑。
其三,“心態”問題的學脈根據。由上述可見,“心態”問題不僅(jin) 是基於(yu) 對社會(hui) 現實的思考,而且是對人心是非善惡之原因的認識論追問。那麽(me) ,聖人之學是否關(guan) 切“心態”問題,是否以解決(jue) “心態”問題為(wei) 要務呢?這是陽明心學必須正視和回答的問題,因為(wei) 隻有證明聖人之學是心學,才能使心學獲得道統上的合法性;隻有說明“心態”問題是聖人之學的內(nei) 在課題,才能名正言順地利用儒學資源以處理“心態”問題。無疑,王陽明非常智慧地處理了這個(ge) 問題。他說:“聖人之學,心學也,堯、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此心學之源也。中也者,道心之謂也;道心精一之謂仁,所謂中也,孔孟之學惟務求仁,蓋精一之傳(chuan) 也。”[1](P245)也就是說,聖人之學即心學,堯、舜、禹三聖相授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是心學的源頭。其中,“允執厥中”的“中”,即“道心”,而“道心”精一就是“仁”,因而孔孟之學乃三聖之學的嫡傳(chuan) 。王陽明又說:“夫聖人之學,心學也,學以求盡其心而已。堯、舜、禹之相授受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道心者,率性之謂,而未雜於(yu) 人。無聲無臭,至微而顯,誠之源也。人心,則雜於(yu) 人而危矣,偽(wei) 之端矣。”[1](P256)這裏,除了繼續強調“十六字心訣”作為(wei) 心學源頭之地位外,還對“道心”與(yu) “人心”的內(nei) 涵作了解釋與(yu) 規定,並明確了“人心”之為(wei) 心學難題的性質,而“人心”是雜於(yu) 人者,因而心學的任務是“求盡其心”,即充分顯發“道心”以抑製“人心”。既然聖人之學就是心學,那麽(me) 陽明心學自是聖人之學的傳(chuan) 承,從(cong) 而解決(jue) 了心學在道統上的合法性問題;既然盡顯“道心”以抑製“人心”是心學的核心任務,那麽(me) “心態”的健康即是心學的課題;既然“惟精惟一”是使“人心”回歸“道心”的精神訴求,那麽(me) 心學就獲得了解決(jue) “心態”問題的方向與(yu) 方法。
其四,“心態”問題乃君子之學要務。既然“心態”問題屬於(yu) 聖人之學的內(nei) 在使命,那麽(me) 它自然是聖人之學傳(chuan) 承者陽明心學所必須思考和解決(jue) 的課題。王陽明說:“君子之學以明其心。其心本無昧也,而欲為(wei) 之蔽,習(xi) 為(wei) 之害。故去蔽與(yu) 害而明複,匪自外得也。心猶水也,汙入之而流濁。猶鑒也,垢積之而光昧。”[1](P233)在他看來,“心體(ti) ”本善,光亮透明,一塵不染,隻是由於(yu) 利欲的遮蔽和陋習(xi) 的傷(shang) 害而形成邪惡“心態”,從(cong) 而使本善之“心”不能發用流行,潤澤萬(wan) 物。因此,除“蔽”祛“害”,便成為(wei) 恢複本心的前提,而要除祛“蔽”、“害”,必當除祛好利欲之心,必當消滅不良習(xi) 性。故而君子之學的要務就是“明心”,須將消極的“心態”轉變為(wei) 積極的“心態”。王陽明說:“君子之學,心學也。心,性也;性,天也。聖人之心,純乎天理,故無事於(yu) 學。下是,則心有不存而汩其性,喪(sang) 其天矣,故必學以存其心。學以存其心者,何求哉?求諸其心而已矣。求諸其心何為(wei) 哉?謹守其心而已矣。”[1](P263)由於(yu) “人心”不存“天理”而使其天性遭到傷(shang) 害,因而君子之學的要務就是使人“存心”。所謂“存心”,即反身向內(nei) ,謹守其心以揚善抑惡,恒為(wei) “道心”。概言之,“明其心”、“求其心”、“守其心”,都是主張要將已喪(sang) 失的“善體(ti) ”恢複,使“心”光明以回歸“道心”,從(cong) 而呈現健康的“心態”,此即君子之學的要務。
綜上所述,“心態”問題的社會(hui) 現實關(guan) 切反映了陽明心學的經世特質,“心態”問題的認識論原因分析反映了陽明心學的哲學品格,“心態”問題的聖人之學定位反映了陽明心學的道統訴求,“心態”問題的君子之學擔當反映了陽明心學的人文情懷。如此,“心態”問題便邏輯地成為(wei) 心學的內(nei) 在關(guan) 切。
二、對“心態”問題的把脈
由上可見,“心態”問題的確是陽明心學的內(nei) 在關(guan) 切。基於(yu) 這種關(guan) 切,王陽明對“心態”問題的狀況、危害及原因等展開了係統化的思考與(yu) 分析。
其一,“心態”問題的普遍性。所謂“凡應物起念處,皆謂之意。意則有是有非”,即謂“心態”是主體(ti) 對客體(ti) 反映過程中出現的心理現象;而主體(ti) 對客體(ti) 的反映是人類的基本行為(wei) 方式之一,因而如果說“心態”生於(yu) “應物”,那麽(me) 其必然是普遍而多樣的。王陽明的觀察也證明了這一點。有所謂“好勝之心”:“議論好勝,亦是今時學者大病。今學者於(yu) 道,如管中窺天,少有所見,即自足自是,傲然居之不疑。與(yu) 人言論,不待其辭之終而已先懷輕忽非笑之意,之聲音顏色,拒人於(yu) 千裏之外。不知有道者從(cong) 旁視之,方為(wei) 之疏息汗顏,若無所容;而彼悍然不顧,略無省覺,斯亦可哀也已!”[1](P270)他明言,對於(yu) 聖人之道,不少學者坐井觀天,雖然離悟“道”尚遠,卻自信滿滿;與(yu) 人交談,卻無視他人的存在及思想,不能給人以尊重。此即彌漫於(yu) 當時學者中的“好勝之心”。有所謂“驕傲之心”:“人生大病,隻是一傲字。為(wei) 子而傲必不孝,為(wei) 臣而傲必不忠,為(wei) 父而傲必不慈,為(wei) 友而傲必不信。故象與(yu) 丹朱俱不肖,亦隻一傲字,便結果了此生。”[1](P125)他認為(wei) ,身懷“傲心”之人,為(wei) 子不能孝,為(wei) 臣不能忠,為(wei) 父不能慈。為(wei) 友不能信,因此,“傲”是人之大病,萬(wan) 惡之源:“今人病痛,大段隻是傲。千罪百惡,皆從(cong) 傲上來。”[1](P280)此即所謂頭腦發脹的“驕傲之心”。有所謂“虛誑之心”:“後世大患,全是士夫以虛文相誑,略不知有誠心實意。流積成風,雖有忠信之質,亦且迷溺其間,不自知覺。”[1](P205)他指出,“虛誑之心”就是毫無誠意、爾虞我詐,其具體(ti) 情形是:“世之儒者,各就其一偏之見,而又飾之以比擬仿像之功,文之以章句假借之訓,其為(wei) 習(xi) 熟既足以自信,而條目又足以自安,此其所以誑己誑人,終身沒溺而不悟焉耳!”[1](P206)即以修辭比擬、章句假借以文飾、阻礙對“聖人之道”的覺悟,卻自以為(wei) 得“道”,如此欺己誑人而不能自覺。有所謂“恥非當恥之心”:“今人多以言語不能屈服得人為(wei) 恥,意氣不能陵軋得人為(wei) 恥,憤怒嗜欲不能直意任情得為(wei) 恥,殊不知此數病者,皆是蔽塞自己良知之事,正君子之所宜深恥者。今乃反以不能蔽塞自己良知為(wei) 恥,正是恥非其所當恥,而不知恥其所當恥也。”[1](P220)此即言,人若以言語不服人為(wei) 恥、以意氣不陵軋人為(wei) 恥、以憤怒嗜欲不能任情為(wei) 恥,概是病態心理,概是“恥非其所當恥”者。有所謂“妒忌之心”:“古之人所以能見人之善若己有之,見人之不善則惻然若己推而納諸溝中者,亦仁而已矣。今見善而妒其勝己,見不善而疾視輕蔑不複比數者,無乃自陷於(yu) 不仁之甚而弗之覺者邪?夫可欲之謂善,人之秉彝,好是懿德,故凡見惡於(yu) 人者,必其在己有未善也。”[1](P272)由是,不能容忍他人之善,心胸狹窄,見善便妒忌,見不善而輕侮,使自己陷於(yu) 不仁不義(yi) 之境,此即“妒忌之心”。有所謂“放蕩之心”:“昔在張時敏先生時,令叔在學,聰明蓋一時,然而竟無所成者,蕩心害之也。去高明而就汙下,念慮之間,顧豈不易哉!斯誠往事之鑒,雖吾子質美而淳,萬(wan) 無是事,然亦不可以不慎也。”[2](P984)他直言,“蕩心”就是遠離高明而追逐汙下,得過且過,沒有理想,為(wei) 此“心態”所纏繞,必當一無所成。有所謂“謀計之心”:“立誌之說,已近煩瀆,然為(wei) 知己言,竟亦不能舍是也。誌於(yu) 道德者,功名不足以累其心;誌於(yu) 功名者,富貴不足以累其心。但近世所謂道德,功名而已;所謂功名,富貴而已。‘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一有謀計之心,則雖正誼明道,亦功利耳。”[1](P161)他告誡世人,誌於(yu) 道德的人才能坦然麵對功名利祿,若不能誌於(yu) 道德,而是整天謀利計功,算計他人,此即“謀計之心”。如上,即是王陽明涉及“心態”問題的部分敘述,當可以“泛濫”形容之。那麽(me) ,消極“心態”為(wei) 何如此普遍呢?王陽明說:“故凡一毫私欲之萌,隻責此誌不立,即私欲便退;聽一毫客氣之動,隻責此誌不立,即客氣便消除。或怠心生,責此誌,即不怠;忽心生,責此誌,即不忽;懆心生,責此誌,即不懆;妒心生,責此誌,即不妒;忿心生,責此誌,即不忿;貪心生,責此誌,即不貪;傲心生,責此誌,即不傲;吝心生,責此誌,即不吝。”[1](P260)在他看來,人皆有私欲,此私欲若不能作安全的處理,便會(hui) 轉化為(wei) 社會(hui) 危害;而勿使不健康“心態”萌發並轉化的武器就是“立誌”。如果不能“立誌”,那麽(me) 怠心、忽心、懆心、妒心、忿心、貪心、傲心、吝心等消極“心態”就會(hui) “破土而出”,泛濫成災,遺害無窮。可見,王陽明對“心態”問題觀察之仔細、體(ti) 驗之真切,是難以想象的。
其二,“心態”問題的危害性。“心態”問題之普遍恐怕是出乎王陽明預料的,但更讓他憂慮的是“心態”問題對社會(hui) 和個(ge) 人所造成的嚴(yan) 重傷(shang) 害。茲(zi) 僅(jin) 列數案:一者,蒙蔽聰明。王陽明認為(wei) ,消極“心態”必然會(hui) 導致人耳目蒙蔽。他說:“故凡慕富貴,憂貧賤,欣戚得喪(sang) ,愛憎取舍之類,皆足以蔽吾聰明睿知之體(ti) ,而窒吾淵泉時出之用。若此者,如明目之中而翳之以塵沙,聰耳之中而塞之以木楔也。”[1](P211)正常的人耳聰目明,但若充斥慕富貴、憂貧賤、患得失、尚愛憎的“心態”,必將導致其耳聾眼花。此亦陽明心學所謂“身之主宰便是心”。二者,製造爭(zheng) 端。王陽明認為(wei) ,消極“心態”必將導致人人相爭(zheng) 相軋。他說:“蓋至於(yu) 今,功利之毒淪浹於(yu) 人之心髓,而習(xi) 以成性也幾千年矣。相矜以知,相軋以勢,相爭(zheng) 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穀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le) 者又欲與(yu) 於(yu) 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台諫則望宰執之要。……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其說、究其術。其稱名僭號,未嚐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務;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以為(wei) 不如是則無以濟其私而滿其欲也。”[1](P56)如果人人充斥功利之心,勢必導致花樣百出的爭(zheng) 端:有人好炫耀知識,有人好以勢排擠,有人好爭(zheng) 權奪利,有人好吹噓技能,有人好沽名釣譽……整個(ge) 社會(hui) 陷於(yu) 無休無止、刀光劍影的爭(zheng) 奪傾(qing) 軋之中。主管錢糧者欲兼管軍(jun) 事和司法,主管禮樂(le) 者欲插手官員選拔,身為(wei) 縣官者欲提升為(wei) 藩司、臬司,身為(wei) 禦史者卻盯著宰相要職,等等,無一不是私心作祟。三者,破壞倫(lun) 理。王陽明認為(wei) ,消極“心態”必然導致倫(lun) 理的破壞,引發惡行頻現。他說:“傲則自高自是,不肯屈下人。故為(wei) 子而傲,必不能孝;為(wei) 弟而傲,必不能弟;為(wei) 臣而傲,必不能忠。”[1](P280)如果有人持“目空一切”的驕傲心態,即意味著他不能居人之下,意味著為(wei) 人子必不能孝、為(wei) 人弟必不能悌、為(wei) 人臣必不能忠,直至社會(hui) 倫(lun) 理的顛覆,而且這種禍害之烈難以估量。王陽明說:“是故以之為(wei) 子,則非孝;以之為(wei) 臣,則非忠。流毒扇禍,生民之亂(luan) 。尚未知所抵極。”[1](P205)“勝心”則是罪魁禍首:“人之惡行,雖有大小,皆由勝心出,勝心一堅,則不複有改過徒義(yi) 之功矣。”[2](P1183)人的惡行有大小,但無不緣於(yu) 好高之心、驕傲之心。四者,傷(shang) 害學術。王陽明認為(wei) ,消極“心態”必然給學術帶來無法避免的災難。他說:“後世學術之不明,非為(wei) 後人聰明識見之不及古人,大抵多由勝心為(wei) 患,不能取善相下。明明其說之已是矣,而又務為(wei) 一說以高之。是以其說愈多而惑人愈甚。凡今學術之不明,使後學無所適從(cong) ,徒以致人之多言者,皆吾黨(dang) 自相求勝之罪也。……若隻要自立門戶,外假衛道之名,而內(nei) 行求勝之實,不顧正學之因此而益荒,人心之因此而愈惑,黨(dang) 同伐異,覆短爭(zheng) 長,而惟以成其自私自利之謀,仁者之心有所不忍也!……蓋今時講學者,大抵多犯此症,在鄙人亦或有所未免,然不敢不痛自克治也。”[1](P207)在學術研究中,即便道理已說得一清二楚,但某些人為(wei) 了證明自己比他人高明,偏偏要提出所謂新的學說,如此越說越繁,使學者轉加糊塗,其原因就在於(yu) 不能相互取善、不能甘居人下的“好勝”之心。如果“好勝”之心不去,人人自立門戶,黨(dang) 同伐異,以私己為(wei) 目標,學術隻能每況愈下。概言之,消極“心態”必將導致耳目的蒙蔽、倫(lun) 理的破壞、爭(zheng) 鬥的頻發和學術的墮落,也就是“惡念”變成“惡行”。可見,“心態”問題給社會(hui) 和個(ge) 人造成的危害是全麵的、深重的。那麽(me) ,“心態”問題發生的根本原因何在?
其三,“心態”問題的根本原因。如上所述,“心態”問題的確給個(ge) 人與(yu) 社會(hui) 造成了嚴(yan) 重危害,所以王陽明必須要破這個(ge) “心中賊”,打一場心靈戰爭(zheng) 。但要“破心中賊”以奪取最後的勝利,則須找到“心中賊”發生的真正原因。依陽明心學,“應物起念處,皆謂之意。而意有是有非”,此即是說“心態”問題出在“意”上。那麽(me) ,又是什麽(me) 原因使“意”轉為(wei) “非”而成為(wei) “心態”問題呢?這顯然與(yu) 那個(ge) “物”有關(guan) ,但那個(ge) “物”隻是誘因,因為(wei) 發出意念者是“心”,所以“意之非”即“心態”問題也由“心”發出,而這個(ge) “心”就是私利私欲之心。茲(zi) 舉(ju) 例言之:人之學問為(wei) 什麽(me) 會(hui) 從(cong) “為(wei) 己”轉向“為(wei) 人”?王陽明說:“君子之學,為(wei) 己之學也。為(wei) 己故必克己,克己則無己。無己者,無我也。世之學者執其自私自利之心,而自任以為(wei) 為(wei) 己;漭焉入於(yu) 隳墮斷滅之中,而自任以為(wei) 無我者,吾見亦多矣。嗚呼!自以為(wei) 有誌聖人之學,乃墮於(yu) 末世佛、老邪僻之見而弗覺,亦可哀也夫!”[1](P272)在他看來,君子為(wei) 學本來都是為(wei) 了“克己”,“克己”就是為(wei) 了實現無我境界以成聖成賢,但由於(yu) 學者執其私欲而陷於(yu) 斷滅之相,致其學蛻變成“為(wei) 人之學”而不自知。人心為(wei) 什麽(me) 會(hui) 表現得“傲慢”、“尖刻”、“粗陋”?王陽明說:“君子之行,順乎理而已,無所事乎矯。然有氣質之偏焉。偏於(yu) 柔者矯之以剛,然或失則傲;偏於(yu) 慈者矯之以毅,然或失則刻;偏於(yu) 奢者矯之以儉(jian) ,然或失則陋。凡矯而無節則過,過則複為(wei) 偏。”[1](P263)就人的氣質而言,有偏於(yu) 柔者,有偏於(yu) 慈者,有偏於(yu) 奢者,人於(yu) 此氣質之偏不得不加以矯正,如以剛正柔、以毅正慈、以儉(jian) 正奢等,但在此“矯正”過程中會(hui) 因為(wei) 過失而流於(yu) “傲心”、“刻心”、“陋心”等心態。而之所以有過失,緣於(yu) 人之“偏私”,所謂“偏於(yu) 柔者矯之以剛,然或失則傲”,就是指在“以剛正柔”時由於(yu) 人之偏私而生出“傲心”。因此,“傲心”、“刻心”、“陋心”等亦皆因私利私欲所致。人為(wei) 什麽(me) 總是等到犯錯失誤時才想到修身養(yang) 性?陸原靜認為(wei) ,人未犯錯失誤時無須修養(yang) 、無須自律,故無物可格、無知可致。王陽明則指出,這是其私利之心在作祟:“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ti) ,皦如明鏡,略無纖翳。妍媸之來,隨物見形,而明鏡曾無留染。所謂‘情順萬(wan) 事而無情’也。……病瘧之人,瘧雖未發,而病根自在,則亦安可以其瘧之未發而遂忘其服藥調理之功乎?若必待瘧發而後服藥調理,則既晚矣。致知之功,無間於(yu) 有事、無事,而豈論於(yu) 病之已發、未發邪?大抵原靜所疑,前後雖若不一,然皆起於(yu) 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wei) 祟。此根一去,則前後所疑,自將冰消霧釋,有不待於(yu) 問辨者矣。”[1](P70)他提醒陸原靜,聖人致知的功夫無時不在,無處不在,從(cong) 無間斷,因而陸氏之所以有“病發方服藥”的心態,正源於(yu) 其私利私欲。即便是“閑思雜慮”,也是由於(yu) 好色、好利、好名等私欲所致。有學生問,為(wei) 什麽(me) “閑思雜慮”也算“私欲”?王陽明說:“畢竟從(cong) 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尋其根便見。如汝心中,決(jue) 知是無有做劫盜的思慮,何也?以汝元無是心也。汝若於(yu) 貨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盜之心一般,都消滅了,光光隻是心之本體(ti) ,看有甚閑思慮?”[1](P22)也就是說,人之所以有“閑思雜慮”之心,是因為(wei) 其執著“好色、好利、好名”等私欲私利,私欲私利是“閑思雜慮”之根。如果人心中沒有做搶劫偷盜的念頭,隻有“心之本體(ti) ”,哪有“閑思雜慮”的時間?因此,正是私欲私利促成了“閑思雜慮”之心的萌發。總之,“心”之本體(ti) 廓然大公、晶瑩剔透、往來無礙,發用流行而澤潤萬(wan) 物,隻是因為(wei) 私欲私利的遮蔽與(yu) 侵襲,才生出諸種消極的“心態”。王陽明說:“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ti) 無所不該,原是一個(ge) 天。隻為(wei) 私欲障礙,則天之本體(ti) 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ge) 淵。隻為(wei) 私欲窒塞,則淵之本體(ti) 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ti) 已複,便是天淵了。”[1](P95-96)“心”本是透明的、深邃的、慈祥的、陽光的“天淵”,因為(wei) 有了私欲私利的侵襲才變得那麽(me) 汙濁、淺薄、猙獰、陰暗,因而必須剪除之,以回到“本體(ti) 之心”或“純乎天理之心”。那麽(me) ,如何回到“本體(ti) 之心”呢?
三、“致良知”:根治“心態”之方
如上所言,“心態”問題萌生於(yu) “意”,而“意”乃“心”之所發,所以“意之非”即“心態”問題也由“心”發出,此“心”乃私利私欲之心。私利私欲之心即喪(sang) 失了“良知”的心,因而找回“良知”是去除私利私欲之心的根本方法,亦即解決(jue) “心態”問題的根本方法,因而解決(jue) “心態”問題必須“致良知”。
其一,明察心態之微。“人心惟危”,消極“心態”既是微妙的,也是危險的,潛伏不露而變化莫測,有隱微之性。王陽明說:“心一而已。靜,其體(ti) 也,而複求靜根焉,是撓其體(ti) 也;動,其用也,而懼其易動焉,是廢其用也。故求靜之心即動也,惡動之心非靜也,是之謂動亦動,靜亦動,將迎起伏,相尋於(yu) 無窮矣。故循理之謂靜,從(cong) 欲之謂動。欲也者,非必聲色貨利外誘也,有心之私皆欲也。故循理焉,雖酬酢萬(wan) 變,皆靜也。濂溪所謂‘主靜’,無欲之謂也,是謂集義(yi) 者也。從(cong) 欲焉,雖心齋坐忘,亦動也。告子之強製正助之謂也,是外義(yi) 者也。”[1](P182)“心”有動有靜,靜是體(ti) ,動是用,皆“心”之本有者,因而求靜之心實際上是躁動,惡動之心並不是真正的靜,這就是動中有靜、靜中有動而往複無窮。“心”依“理”而行就是靜,從(cong) “欲”而行則是動,因此,並非有聲色貨利之誘惑才叫“欲”,隻要有“私心”便是“欲”。而有了從(cong) 欲之心,即便是心齋坐忘,也還是躁動,足見“心態”的變化莫測。那麽(me) ,如何才能明察“心”之動靜變化呢?致良知。王陽明說:“須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則無時而可間。如去盜賊,須有個(ge) 掃除廓清之意。無事時將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複起,方始為(wei) 快。常如貓之捕鼠,一眼看著,一耳聽著,才有一念萌動,即與(yu) 克去,斬釘截鐵,不可姑容與(yu) 他方便。不可窩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實用功。方能掃除廓清。到得無私可克,自有端拱時在。雖曰‘何思何慮’,非初學時事。初學必須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誠。隻思一個(ge) 天理。到得天理純全,便是何思何慮矣。”[1](P16)即謂“良知”的省察克治,既無時間規定,也無空間限製,能將隱匿的私利私欲尋找出來,時刻盯防,不有任何疏忽,一旦發現私念萌起,立刻下手,絕不姑息,直至無私可克,如此才是真正實功。
其二,管控心態之恣。消極“心態”之不可測性也表現在為(wei) 所欲為(wei) 、肆無忌憚上,有恣意之性。那麽(me) ,怎樣才能管製、約束它呢?致良知。王陽明說:“良知猶主人翁,私欲猶豪奴悍婢。主人翁沉痾在床,奴婢便敢擅作威福,家不可以言齊矣。若主人翁服藥治病,漸漸痊可,略知檢束,奴婢亦自漸聽指揮。及沉痾脫體(ti) ,起來擺布,誰敢有不受約束者哉?良知昏迷,眾(zhong) 欲亂(luan) 行;良知精明,眾(zhong) 欲消化,亦猶是也。”[2](P1167)這段話說得形象生動。正常情形下,奴婢對主人都是唯唯喏喏、百依百順的,但如果主人患病在床,奴婢就不老實了,尋找機會(hui) 為(wei) 非作歹;若主人病愈,奴婢馬上又變得溫順、規矩,聽從(cong) 主人指揮。“良知”好比主人,隻要健康,就可以管理好消極“心態”,不給它機會(hui) 胡來。因而,“良知”精明而眾(zhong) 欲消化,其“心態”必廓然大公。“良知”的管控性能也表現在對“感官欲”的跟蹤、限製上。王陽明說:“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職,天下乃治。心統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視時,心便逐在色上;耳要聽時,心便逐在聲上;如人君要選官時,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調軍(jun) 時,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豈惟失卻君體(ti) ?六卿亦皆不得其職。”[1](P22)“心”不能跟著感官走,因為(wei) 如果感官逐物而不能自律,便會(hui) 生出好色、好利、好名等消極“心態”。因此,“心”有責任主宰感官。此“心”,即孟子所謂“大體(ti) ”,即王陽明所謂“良知”。
其三,照射心態之陰。消極“心態”無不偷偷摸摸,遮遮掩掩,見不得陽光,有鬼祟之性。那麽(me) ,怎樣才能使其原形畢露呢?致良知。王陽明說:“凡人言語正到快意時,便截然能忍默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翕然能收斂得;憤怒嗜欲正到騰沸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者不能也。然見得良知親(qin) 切時,其工夫又自不難。緣此數病,良知之所本無,隻因良知昏昧蔽塞而後有,若良知一提醒時,即如白日一出,而魍魎自消矣。”[1](P219-220)他認為(wei) ,一個(ge) 人講到快意時而能有隱默之心,意氣風發時而能有收斂之心,憤怒嗜欲到高潮時而能有克製之心,這需要強大的精神力量,而這種精神力量唯“良知”能提供。因為(wei) “良知”如萬(wan) 丈光芒的太陽,可窮盡一切寓所,可穿透所有黑暗,讓鬼祟之心無處躲藏。因此,若能恒守“良知”,便可使“心態”光明。王陽明說:“喜、怒、哀、懼、愛、惡、欲,謂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認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著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雖雲(yun) 霧四塞,太虛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滅處,不可以雲(yun) 能蔽日,教天不要生雲(yun) 。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別善惡,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謂之欲,俱為(wei) 良知之蔽。然才有著時,良知亦自會(hui) 覺,覺即蔽去,複其體(ti) 矣。”[1](P111)他認為(wei) ,“情”是“心”動而有,若順“理”而行,就是“良知”的發用,就是“善”;“情”雖是人本具之性,但不可執著,執著即會(hui) 偏至,偏至的“情”便是“欲”,即生陰暗之心。不過,即便“情”有所執著,“良知”亦能立刻發覺,如陽光出而陰雲(yun) 去,“情”即合乎心之本體(ti) ,回歸健康的“心態”。
其四,誠純心態之垢。消極“心態”無不藏汙納垢,肮髒卑劣,有卑汙之性。那麽(me) ,如何才能祛除汙垢呢?致良知。王陽明說:“人心本體(ti) 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ge) 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ti) ,即是功夫,人己內(nei) 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xi) 心在,本體(ti) 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wei) 善去惡。功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ti) 亦明盡了。……人有習(xi) 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wei) 善去惡功夫,隻去懸空想個(ge) 本體(ti) ,一切事為(wei) 俱不著實,不過養(yang) 成一個(ge) 虛寂。此個(ge) 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1](P117-118)人心本體(ti) 原是明瑩無滯的,但由於(yu) 不良的習(xi) 性,心之本體(ti) 被塵埃蓋住,被渣滓堆壓,從(cong) 而轉變為(wei) 消極“心態”。因而,隻有洗去掩蓋在心體(ti) 上的汙垢,擦去粘結在心體(ti) 上的渣滓,才能恢複本心。所謂“汙垢”,即指意念上有“惡”或“非”,因而洗去汙垢以複本體(ti) 就在於(yu) “誠意”。王陽明說:“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ti) 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工夫到誠意,始有著落處。然誠意之本,又在於(yu) 致知也。所謂人雖不知而已所獨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然知得善,卻不依這個(ge) 良知便做去,知得不善,卻不依這個(ge) 良知便不去做,則這個(ge) 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能擴充到底,則善雖知好,不能著實好了,惡雖知惡,不能著實惡了,如何得意誠?故致知者,意誠之本也。”[1](P119-120)“意”有是非善惡,即謂“意”可能轉變為(wei) 陰暗心態,若“意”轉變為(wei) 陰暗心態,便需“誠意”。因而“誠意”就是去除意念上的汙垢,而去除意念上的汙垢必須“致良知”;“致良知”即是監督“意”之動向,引其為(wei) 善去惡,所以是“正其不正以歸於(yu) 正”。總之,“致良知”就是“正心”,回到心之本體(ti) ,使“心態”重現光明。
其五,融釋心態之鬱。消極“心態”如水中凝結的冰塊或天上聚集的烏(wu) 雲(yun) ,閉塞沉悶,有鬱結之性。王陽明說:“世之高抗通脫之士,捐富貴,輕利害,棄爵錄,決(jue) 然長往而不顧者,亦皆有之。彼其或從(cong) 好於(yu) 外道詭異之說,投情於(yu) 詩酒山水技藝之樂(le) ,又或奮發於(yu) 意氣,感激於(yu) 憤悱,牽溺於(yu) 嗜好,有待於(yu) 物以相勝,是以去彼取此而後能。及其所之既倦,意衡心鬱,情隨事移,則憂愁悲苦隨之而作。果能捐富貴,輕利害,棄爵錄,快然終身,無入而不自得已乎?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見其良知之昭明靈覺,圓融洞澈,廓然與(yu) 太虛而同體(ti) 。太虛之中,何物不有?而無一物能為(wei) 太虛之障礙。蓋吾良知之體(ti) ,本自聰明睿知,本自寬裕溫柔,本自發強剛毅,本自齋莊中正文理密察,本自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本無富貴之可慕,本無貧賤之可憂,本無得喪(sang) 之可欣戚,愛憎之可取舍。蓋吾之耳而非良知,則不能以聽矣,又何有於(yu) 聰?目而非良知,則不能以視矣,又何有於(yu) 明?心而非良知,則不能以思與(yu) 覺矣,又何有於(yu) 睿知?然則,又何有於(yu) 寬裕溫柔乎?又何有於(yu) 發強剛毅乎?又何有於(yu) 齋莊中正文理密察乎?又何有於(yu) 溥博淵泉而時出之乎?”[1](P210-211)也就是說,人皆有慕富貴之心、憂貧賤之心、計得喪(sang) 之心、持愛憎之心,且憂愁悲苦、意衡心鬱,而化解的辦法也是“致良知”。因為(wei) “良知”本無富貴可慕、本無貧賤可憂、本無得喪(sang) 可欣戚、本無愛憎可取舍,因而可以做到聰明睿知、寬裕溫柔、發強剛毅、齋莊中正、文理密察,並且如溥博淵泉而隨時噴射,溫暖且睿智,從(cong) 而融釋鬱悶的“心態”。牟宗三曾說:“凡此皆須憑借內(nei) 在道德性之本心以及本心所自給之普遍法則(天理)以消除之或轉化之。”[3](P560)所謂“內(nei) 在道德性之本心”,即是“良知”,牟宗三認為(wei) 其可融釋心中的冰塊、驅散心中的烏(wu) 雲(yun) 。
其六,平和心態之躁。消極“心態”患得患失,斤斤計較,有狂躁之性。怎樣才能平和此狂躁之心?致良知。王陽明說:“諸君隻要常常懷個(ge) ‘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毀謗,不管人榮辱,任他功夫有進有退,我隻是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處,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動。”[1](P101)他認為(wei) ,一個(ge) 人若能做到“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哪裏還會(hui) 在意功名利祿?哪裏還能生出趨炎附勢之心?而要做到這一點,須依“良知”而為(wei) 。“良知”何以能“平和”計較而躁動的心態呢?王陽明說:“義(yi) 者,宜也,心得其宜之謂義(yi) 。能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故‘集義(yi) ’亦隻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萬(wan) 變,當行則行,當止則止,當生則生,當死則死,斟酌調停,無非是致其良知,以求自慊而已。故‘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泣’。凡謀其力之所不及而強其知之所不能者,皆不得為(wei) 致良知;而凡‘勞其筋骨,餓其體(ti) 膚,空乏其身,行拂亂(luan) 其所為(wei) ,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者,皆所以致其良知也。”[1](P73)所謂“義(yi) ”,即適宜、平和。而“致良知”就是行其所行,止其所止,生死自然。相反,那種謀其力所不能、強其知所不及者,皆不得稱為(wei) “致良知”。因此,“致良知”本質上就是將迎自然、寵辱不驚,不為(wei) 物所累,“得意淡然,失意坦然”,從(cong) 而養(yang) 成“八風不動”的“心態”。這樣的“良知”,不僅(jin) 是善體(ti) ,更是一種大智慧。
其七,培植心態之體(ti) 。依陽明心學,心體(ti) 本善,有了本善的心體(ti) ,即擁有了無窮的善力,但心之本體(ti) 常被聲色名利所遮蔽而不能發用流行,放其光明,因而需要“良知”的供養(yang) ,以培植心體(ti) 。王陽明說:“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體(ti) 也。動而後有不善,而本體(ti) 之知,未嚐不知也。意者,其動也;物者,其事也。致其本體(ti) 之知,而動無不善。然非即其事而格之,則亦無以致其知。故致知者,誠意之本也;格物者,致知之實也。物格則知致意誠,而有以複其本體(ti) ,是之謂止至善。聖人懼人之求之於(yu) 外也,而反複其辭,舊本析而聖人之意亡矣。”[1](P243)也就是說,隻要至善的心之本體(ti) 在,“心態”問題便會(hui) 迎刃而解。而養(yang) 護心體(ti) 須依靠“誠意”,“誠意”須依靠“致良知”,“致知”則“意誠”,“意誠”便“心正”,即回到心之本體(ti) ,從(cong) 而可抵禦一切外來誘惑。因此,“致良知”就是反身向內(nei) ,知善、守善、行善,養(yang) 育堅固、光明、智慧的心體(ti) 。王陽明說:“凡鄙人所謂致良知之說,與(yu) 今之所謂體(ti) 認天理之說,本亦無大相遠,但微有直截迂曲之差耳。譬之種植,致良知者,是培其根本之生意而達之枝葉者也;體(ti) 認天理者,是茂其枝葉之生意而求以複之根本者也。然培其根本之生意,固自有以達之枝葉矣;欲茂其枝葉之生意,亦安能舍根本而別有生意可以茂之枝葉之間者乎?”[1](P219)也就是說,若“心體(ti) ”沒有遮蔽之憂,就不會(hui) 發生“心態”問題,因而悉心培植心體(ti) 之善便是掃蕩“心中賊”的終極方法。王陽明將“致良知”視為(wei) 培其根本之生意而達之枝葉,將“體(ti) 認天理”視為(wei) 茂其枝葉之生意以複之根本,二者相以為(wei) 用而成就“光明之心”。
不難看出,王陽明對“心態”的諸種特性有較仔細的考察和較準確的把握,並相應地提出了處理“心態”問題的對策。這個(ge) 對策就是“致良知”,所謂“勝私複理,即心之良知更無障礙,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則意誠”[1](P6)。“致良知”才能“去私複理”,至“意誠”,“意誠”便是健康的心態。因此,“良知”是萬(wan) 善之源,亦是眾(zhong) 智之源,融於(yu) “心”即為(wei) 心之本體(ti) 。由於(yu) “良知”對世間萬(wan) 象懷慈悲之心,其願力表現就是應所遇而顯其用。所謂“良知發用流行”,明察、管控、照射、誠純、融釋、平和等功夫正是“良知”應對“心態”諸種特性而顯其用者。
四、作為(wei) 治療“心態”問題的陽明心學
如上討論表明,王陽明對於(yu) “心態”問題有係統、深入的思考。此種思考不僅(jin) 在中國儒學史上具有獨特地位,而且對於(yu) 檢討、培育當世人的“心態”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yi) 。基於(yu) 這樣的認知,或可作如下引申:
其一,陽明心學初步完成了“心學心態學”的建構。自孔子始,儒家從(cong) 未停止對“心”的關(guan) 注和討論,但的確未從(cong) “心態”角度思考並提出較為(wei) 像樣的理論或學說,這個(ge) 工作在王陽明這裏得到了落實。如本文所示,王陽明對“心態”問題作了非常係統、細致、深入的分析與(yu) 研究,並提出了相應的解決(jue) 方案。就宏觀架構而言,王陽明不僅(jin) 探討了“心態”問題發生的原因,而且歸納了“心態”問題的種類;不僅(jin) 揭示了“心態”問題的特點,而且分析了“心態”問題的危害,並提出了解決(jue) “心態”問題的根本原則與(yu) 方法。如此,陽明心學儼(yan) 然成為(wei) 關(guan) 於(yu) “心態”問題的原因、類型、特點、危害及解決(jue) 方法的學說。就微觀分析而言,王陽明將“心態”分為(wei) “心”與(yu) “意”兩(liang) 個(ge) 層次,“心”是“心態”的基本層次,是“靜止”的層次,“意”是活動的層次,即“心”的外在表現。而就“心”而言,又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麵相:一是純於(yu) “理”即為(wei) 心之本體(ti) ,或道心,因而“心”是無善無惡的天淵,“心”所發出的“意”必為(wei) “善”;二是純於(yu) “氣”即為(wei) 人心,人心可善可惡、可是可非。就“意”而言,是“心”與(yu) “物”相接觸者,其善惡是非的產(chan) 生須與(yu) “物”相接觸,但是非善惡與(yu) “物”無關(guan) 。由於(yu) “良知”是“心”之本體(ti) ,因而對由“心”發出的“意”有完全的掌控,即“良知”是“心”監督“意”的裁判者。可見,王陽明不僅(jin) 將“心態”視為(wei) 一種由“心”、“良知”、“意”等要素構成的心理結構,而且將其視為(wei) 一種動態變化的心理活動,既有對“心態”發生、展開、變化和結束的描述,也有對不同性質“心態”的互動與(yu) 矛盾的分析,其“心”類似“潛意識”,其“良知”類似“前意識”,其“意”類似“意識”。因而可以說,陽明心學對“心態”問題的確有了令人驚訝的覺悟和認知,不僅(jin) 形成了宏觀的理論架構,而且提出了微觀的智慧思考,從(cong) 而成為(wei) 處理“心態”問題的一門精深學問,由此構成了中國儒學史上第一個(ge) “心態儒學”,即“心學心態學”。
其二,“心學心態學”是孔孟儒學新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雖然先秦儒家並未係統地思考“心態”問題,更未提出關(guan) 於(yu) “心態”的理論,但孔子、子思、孟子都程度不同地涉及“心態”問題。比如,孔子說:“眾(zhong) 惡之,必察焉;眾(zhong) 好之,必察焉。”(《論語·衛靈公》)即對於(yu) 人們(men) 的喜好厭惡之心必須有準確的了解和把握。《大學》說:“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le) ,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大學》第八章)“心態”決(jue) 定人的行為(wei) ,因而端正“心態”具有根本意義(yi) 。孟子說:“存乎人者,莫良於(yu) 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惡。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聽其言也,觀其眸子,人焉度哉?”(《孟子·離婁上》)他主張,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觀察和把握一個(ge) 人的心態,可通過觀察他的眼睛來實現。總之,心正則身正,心斜則身歪,因而必須正心。這樣說來,“心態”問題實際上是儒家所關(guan) 注的重大課題之一。另外,如果按照王陽明的邏輯,聖人之學即心學,而心學的精神就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其任務就是化“人心”為(wei) “道心”,方法就是“惟精惟一”,那麽(me) ,陽明心學不僅(jin) 是儒家“心態”思想的傳(chuan) 承者,更是其光大者。再者,陽明心學不僅(jin) 探討了“心態”問題發生的複雜原因,歸納了“心態”問題的類型,分析了“心態”問題導致的危害,揭示了“心態”問題的特點,尤其探討了“心態”的結構,並提出了解決(jue) “心態”問題的方法,這使陽明心學成為(wei) 儒家思想不折不扣的傳(chuan) 承與(yu) 發展者,王陽明從(cong) 道統上所追求的合法性也得到了坐實。所以,王陽明將“致良知治心態”之法視為(wei) 聖人之學的正法眼藏,是名副其實的:“但知得輕傲處,便是良知;致此良知,除卻輕傲,便是格物。致知二字,是千古聖學之秘,向在虔時終日論此,同誌中尚多有未徹。近於(yu) 古本序中改數語,頗發此意,然見者往往亦不能察。今寄一紙,幸熟味!此是孔門正法眼藏,從(cong) 前儒者多不曾悟到,故其說卒入於(yu) 支離。”[1](P199-200)由是,我們(men) 似乎沒有理由否認王陽明在“心態”問題上與(yu) 孔孟心靈的相契性。
其三,“心學心態學”視域中“心態”問題的性質。所謂“心態”問題的性質,是指“心學心態學”處理“心態”問題的學科屬性,即當作什麽(me) 性質的問題進行處理,是心理學問題,認識論問題,情感問題,還是道德倫(lun) 理問題?我們(men) 的答案是道德倫(lun) 理問題。第一,關(guan) 於(yu) “心態”問題的論述,王陽明或說“心之所發謂之意,意之本體(ti) 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或言“凡應物起念處,皆謂之意”,無論是“意之所在便是物”,還是“應無起念謂之意”,都表明“意”或“心態”問題發生於(yu) 主觀與(yu) 客觀的接觸,無主客接觸就不會(hui) 有“心態”問題。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心態”問題應該是認識論問題。但其所謂“意之有是有非”,係指“意之善惡”,因為(wei) “誠意”就是將不善的念克去;而且意之所在或事親(qin) ,或事君,或仁民愛物,概是倫(lun) 理問題,而不是主觀與(yu) 客觀相符不相符的問題。這樣,“心態”問題一開始便屬於(yu) 道德倫(lun) 理範疇。第二,關(guan) 於(yu) 心態問題發生的原因,王陽明認為(wei) 可分為(wei) 主次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私欲私利;二是良知的喪(sang) 失。這兩(liang) 個(ge) 原因都是道德問題,而不是情感問題、心理問題或知識問題。第三,關(guan) 於(yu) 心態問題的解決(jue) ,王陽明雖然提出了許多具體(ti) 的辦法,但所有辦法的力量源泉來自良知,而良知是善體(ti) ,不是真知,是道德理性,不是科學理性,良知就是通過“善體(ti) ”解決(jue) “心態”問題。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所謂“意之本體(ti) 便是知”,由於(yu) 這個(ge) “知”是良知,即用於(yu) 監督或引導“意”的行走軌跡,使其由“非”轉“是”、由“惡”轉“善”,從(cong) 而徹底改變了“意”的認識論性質,使其成為(wei) 一個(ge) 倫(lun) 理學問題。這樣,陽明心學對關(guan) 於(yu) “心態”現象的發生、“心態”問題發生原因的分析、“心態”問題的解決(jue) 方法等,都作了道德倫(lun) 理層麵的處理。因此可以說,陽明心學視域中的“心態”問題本質上是道德倫(lun) 理問題。此特點亦足使吾人三思矣!
其四,“心學心態學”處理“心態”問題的境界。王陽明處理“心態”問題表現了怎樣的境界?誠如上述,對於(yu) “心態”而言,“良知”可以明察心態之狀,管控心態之恣,照射心態之陰,誠純心態之垢,融化心態之鬱,平和心態之躁,培植心態之體(ti) 。如此,人的“心態”便能“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不為(wei) 聲色所誘,不為(wei) 名利所累,超越一切而“與(yu) 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不過,這種境界並非直接祛除“心態”問題而得,而是“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功夫,即任憑聲色名利之誘惑,其心往來由自。之所以能呈現如此境界,並非無所作為(wei) ,而是有所作為(wei) ,此作為(wei) 就是建立“天理”或“良知”為(wei) 內(nei) 核的心之本體(ti) 。王陽明說:“夫心之本體(ti) ,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靈覺,所謂良知也。君子之戒慎恐懼,惟恐其昭明靈覺者或有所昏昧放逸,流於(yu) 非僻邪妄而失其本體(ti) 之正耳。戒慎恐懼之功無時或間,則天理常存,而其昭明靈覺之本體(ti) ,無所虧(kui) 蔽,無所牽擾,無所恐懼憂患,無所好樂(le) 忿懥,無所意必固我,無所歉餒愧怍。和融瑩徹,充塞流行,動容周旋而中禮,從(cong) 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謂真灑落矣。是灑落生於(yu) 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於(yu) 戒慎恐懼之無間。……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是心不可無也。有所恐懼,有所憂患,是私心不可有也。堯舜之兢兢業(ye) 業(ye) ,文王之小心翼翼,皆敬畏之謂也,皆出乎其心體(ti) 之自然也。出乎心體(ti) ,非有所為(wei) 而為(wei) 之者,自然之謂也。”[1](P190)也就是說,灑落的、自由的、陽光的“心態”出乎心體(ti) 之自然,即所謂“是灑落生於(yu) 天理之常存”。誠如熊十力所言:“儒者言克己,若不反求天理之心,天理之心即是本心或本體(ti) 。將仗誰去克得己來?……沒有天理為(wei) 主於(yu) 中,憑誰去察識己私?憑誰去克?大本不立,而能克去己私巨敵,無是事也。船山平生極詆陽明,於(yu) 此卻歸陽明而不自覺。陽明良知,即天理之心也,即先立大本也。”[4](P416)因此,“心學心態學”對於(yu) “心態”問題的處理所表現的境界,是通過將“良知”或“天理”種植於(yu) “心”而生長為(wei) 心之本體(ti) ,化德性為(wei) 智慧。此“智”即“善智”,亦即“良知”,從(cong) 而變化“心”的性質,使“心”回歸道心,其“心態”自然燦然、聖潔、慈愛,渾然與(yu) 萬(wan) 物一體(ti) 。總之,“心學心態學”處理“心態”問題的境界,是善體(ti) 與(yu) 心理的融合,心理活動同時是善體(ti) 的呈現,失去良知,就不會(hui) 有健康的“心態”。
總之,不利於(yu) 社會(hui) 和諧發展的消極“心態”,無疑是當今社會(hui) 須高度關(guan) 注的重大課題,人們(men) 對於(yu) 一些公共事件的反映或表達,即是其“心態”的真實表現。值得注意的是,在目前社會(hui) 中不乏王陽明所批評的阿諛、卑躬、愚昧、狂傲、無恥、邪惡的“心態”。這說明,我們(men) 仍須致力於(yu) 種植“良知”於(yu) “心”之事業(ye) ,以培植健康、和諧、友善、誠信、平等、自由、公正、樂(le) 觀向上的“心態”,從(cong) 而做到:“此心光明,亦複何言?”[2](P1324)
原文參考文獻:
[1]王陽明全集(上卷)[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2]王陽明全集(下卷)[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3]牟宗三.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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