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盡為(wei) 民為(wei) 國心——張養(yang) 浩的故事

作者：楊蕊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廿七日戊辰

          耶穌2019年5月31日

張養(yang) 浩（1270年—1329年），字希孟，自號“齊東(dong) 野人”，晚號“雲(yun) 莊老人”，籍貫山東(dong) 濟南。張養(yang) 浩自幼以拾金不昧、勤奮讀書(shu) 而聞名鄉(xiang) 裏，先後被薦舉(ju) 為(wei) 學正、禮部令史、禦史台掾屬，授堂邑縣尹。元武宗至大年間，拜監察禦史，因直言勸諫忤逆丞相被罷。元仁宗時，任中書(shu) 省右司都事，累遷禮部尚書(shu) 。英宗即位，改中書(shu) 參議，未幾辭歸養(yang) 親(qin) ，所居“雲(yun) 莊”。元文宗天曆二年（1329年）四月，關(guan) 中大旱，張養(yang) 浩複仕，為(wei) 陝西行台中丞，七月因操勞過度逝世，年六十，贈攄誠宣惠功臣、榮祿大夫、陝西等處行中書(shu) 省平章政事、柱國，追封濱國公，諡文忠。

兢兢業(ye) 業(ye) 的官員

在正史的記載中，張養(yang) 浩是一位兢兢業(ye) 業(ye) 、愛國愛民的出色官員。

作為(wei) 一名禦史台官員，張養(yang) 浩直言善諫。他曾大膽指責大臣代祀南郊一事，反對省臣（中書(shu) 省臣）舉(ju) 薦台臣（禦史台臣）人選、妄圖削弱台諫功能一事，作“萬(wan) 言疏”直言朝政十大弊端，樁樁件件皆違背丞相之意，以至被陷害罷官，不得不更名改姓，遠離朝堂。

作為(wei) 一名地方官員，張養(yang) 浩勤政愛民，鞠躬盡瘁。任堂邑縣尹期間，他釋放因偷盜祭祀食物而被捕者，以“為(wei) 饑寒所迫”為(wei) 由，給這些盜賊洗心革麵的機會(hui) ，眾(zhong) 盜感泣，相互告誡：“不可辜負張公。”他還將當地作倀(chang) 已久的暴民繩之以法，大快人心。在他卸任十年之後，當地百姓依舊感念其德政，為(wei) 之立碑紀念。文宗天曆二年，關(guan) 中大旱，年邁的張養(yang) 浩出任陝西行台中丞，散家財救濟災民。在任期間，賑饑者、葬逝者。到官四月，未曾歸家，白天出外賑濟災民，晚上住在公署，多次伏地求雨，“泣拜不能起”，終因操勞過度而殉職。

從(cong) 基層吏員做起的張養(yang) 浩對民情有著深刻切實的體(ti) 會(hui) ，對當時各種製度的利弊長短也有著自己的觀察，逐步形成了自己的為(wei) 官思想。他將這些思想匯總起來，編著成書(shu) ，這就是著名的《三事忠告》。

《三事忠告》也稱為(wei) 《為(wei) 政忠告》，包括《牧民忠告》二卷、《風憲忠告》一卷和《廟堂忠告》一卷。三本書(shu) 寫(xie) 成的具體(ti) 時間不明，但應該不是張養(yang) 浩同時所著。《牧民忠告》一書(shu) 的寫(xie) 作對象是地方官，全麵論述了牧民官日常工作所要注意的方方麵麵，而不僅(jin) 僅(jin) 局限在朝廷考核的“戶口增”“田野辟”“詞訟簡”“盜賊息”“賦役均”等五事。《風憲忠告》一書(shu) 的寫(xie) 作對象是禦史台等監察官員，分別從(cong) 台官自律、整頓親(qin) 信、台諫合一、注重詢訪和明慎用刑的監察原則做出了論述，認為(wei) 台官要做到忠於(yu) 職守就要將個(ge) 人置之度外。《廟堂忠告》一書(shu) 的寫(xie) 作對象是“居廟堂之高”的顯官們(men) ，分別從(cong) 修身全節、識賢用賢、重民保民、遠慮應變和為(wei) 相之道五個(ge) 方麵展開論述。這三本書(shu) 全麵展現了張養(yang) 浩的為(wei) 官思想，再加上詳細的做法指導，後世推崇備至，而對於(yu) 今天我們(men) 做好相關(guan) 的工作也有思考與(yu) 借鑒意義(yi) 。

才華橫溢的文學家

張養(yang) 浩不僅(jin) 是一位忠於(yu) 職守的官員，也是一位文學家。張養(yang) 浩的文學作品流傳(chuan) 至今。文采灼灼的他曾寫(xie) 下詩、賦、文、樂(le) 府共九百餘(yu) 首，總為(wei) 四十卷，收於(yu) 《歸田類稿》中。在眾(zhong) 多文學體(ti) 裁中，張養(yang) 浩的散曲造詣格外突出，一方麵他將詩詞引入散曲，促進了元代散曲的雅化進程；另一方麵他拓展了散曲的主題，不再把散曲當作休閑娛樂(le) 的工具，而是將其作為(wei) 揭露官場黑暗與(yu) 民間疾苦的媒介。可以說，張養(yang) 浩在散曲上的文學旨趣與(yu) 詩聖杜甫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張養(yang) 浩的散曲作品有27種、共126首，均收錄在合集《雲(yun) 莊休閑自適小樂(le) 府》中，多是歸隱後寄傲林泉時所作。

從(cong) 主題上看，張養(yang) 浩的散曲大致可以分為(wei) 以下三類。

一是對腐敗官場的鄙夷。如《〔中呂〕朱履曲（其一）》：

那的是為(wei) 官榮貴，止不過多吃些筵席，更不嗬安插些舊相知，家庭中添些蓋作，囊篋裏攢些東(dong) 西，教好人每看做甚的？

在久經官場的張養(yang) 浩看來，“為(wei) 官榮貴”僅(jin) 僅(jin) 表現在物質的豐(feng) 足、人情的便宜，但這些所謂的“名利”是為(wei) “好人們(men) ”所不齒的。

又如《〔雙調〕沽美酒兼太平令》：

在官時隻說閑，得閑也又思官，直到教人做樣看，從(cong) 前的試觀，那一個(ge) 不遇災難。楚大夫行吟澤畔，伍將軍(jun) 血汙衣冠，烏(wu) 江岸消磨了好漢，鹹陽市幹休了丞相，這幾個(ge) 百般，要安，不安，怎如俺五柳莊逍遙散誕。

透過此曲，我們(men) 不難看出張養(yang) 浩為(wei) 官的矛盾心態，一方麵希望建功立業(ye) ，實現自己的人生價(jia) 值，另一方麵又感歎官場生態的詭譎，甚至還擔憂一著不慎輸了身家性命，楚大夫屈原，伍將軍(jun) 伍子胥，烏(wu) 江岸的好漢項羽，鹹陽市的丞相李斯，這幾人的事跡實在讓人唏噓不已。作者仿佛看透了官場間名利的角逐，毅然拂袖而去，逍遙於(yu) 山野。這種對名利的摒棄在作者其他散曲中亦有體(ti) 現，如《〔雙調〕胡十八（其一）》：

人笑餘(yu) ，類狂夫，我道渠，似囚拘，為(wei) 些兒(er) 名利損了身軀。不是他樂(le) 處，好教我歎籲。喚蛾眉酒再斟，把春光且邀住。

在此曲中，張養(yang) 浩將腐敗的官場比喻為(wei) 囚牢，對沉醉其中隻知追名逐利的人們(men) 進行了嘲諷，並表示無論他人如何看待，自己都更願意把酒問春光，而不是夢葬名利場。透過此曲，張養(yang) 浩的灑脫氣質可見一斑。

二是對田園生活的沉醉。

張養(yang) 浩辭官之後，歸隱田園，怡然自樂(le) ，這種心情在他的散曲中多有體(ti) 現。麵對湖光山色，張養(yang) 浩常常詩興(xing) 大發，歌詠花木池湖，讚歎佳節四季。他曾作過多組描寫(xie) 四季的散曲，充分體(ti) 現了鄉(xiang) 村景趣，現摘選《〔中呂〕朝天曲·詠四景》中的兩(liang) 首與(yu) 讀者們(men) 分享：

遠村，近村，煙靄都遮盡，陰陰林樹曉未分，時聽黃鸝韻。竹杖芒鞋，行穿花徑，約漁樵共賞春。日新，又新，是老子山林興(xing) 。（春景）

此花，甚佳，淡秋色東(dong) 籬下，人間凡卉不似他，倒傲得風霜怕。玉蕊瓏蔥，瓊枝低壓，雪香春何足誇。羨煞，愛煞，端的是覷一覷千金價(jia) 。（秋景）

醉心山水的張養(yang) 浩，用筆描繪天地美景、歌頌生靈造化，看似遠遁江湖、忘記了廟堂，卻又常在作品中將二者對比，以此自警。在隱居時光裏，他到底還是記掛著些什麽(me) 。

三是為(wei) 民生疾苦而哀鳴。

張養(yang) 浩到底還記掛著蒼生黎民。雖然為(wei) 民生疾苦而哀鳴的曲作，在數量上並不多，卻字字深情，使人動容，其中一些成為(wei) 流傳(chuan) 後世的名篇。文宗天曆二年，關(guan) 中大旱，他出任陝西行台中丞，散盡家財緊急救災。期間，年邁的張養(yang) 浩目睹了太多的家破人亡，城池內(nei) 外滿目瘡痍。在他的眾(zhong) 多曲作中，有一首《〔南呂〕一枝花·詠喜雨》，將官員祈雨不得的焦灼不安與(yu) 久旱逢霖的欣喜情緒展現得淋漓盡致，或許就是當時所作：

用盡我為(wei) 民為(wei) 國心，祈下些值玉值金雨。數年空盼望，一旦遂沾濡，喚省焦枯。喜萬(wan) 象春如故，恨流民尚在途。留不住都棄業(ye) 拋家，當不的也離鄉(xiang) 背土。

恨不的把野草翻騰做菽粟，澄河沙都變化做金珠，直使千門萬(wan) 戶家豪富，我也不枉了受天祿。眼覷著災傷(shang) 教我沒是處，隻落的雪滿頭顱。

青天多謝相扶助，赤子從(cong) 今罷歎籲。隻願的三日霖霪不停住，便下當街上似五湖，都淹了九衢，猶自洗不盡從(cong) 前受過的苦。

在此之前，張養(yang) 浩的曲作大多在譏諷官場陰暗、讚美田園野趣，仿佛在提醒自己：官場腐敗，名利害人，唯有湖光山色不可辜負。但關(guan) 中大旱，他不顧年邁體(ti) 弱，毅然奔赴前線，扛起救災大任。此時的張養(yang) 浩難道忘記官場的艱險了嗎？難道再次俯身名利了嗎？當然不，讓他放心不下的是關(guan) 中無數忍饑挨餓、朝不保夕的百姓們(men) 。站在焦枯的土地上，張養(yang) 浩恨不得將野草變成食物，將沙粒變成金珠，恨不得將自己滿腔救國救民之心換成大雨，洗刷黎民百姓所受之苦。幸甚至哉！大雨滂沱而至，百姓再次看到了希望，家國再次恢複了平靜。何其悲也！操勞過度的張養(yang) 浩再也無法怡然於(yu) 江湖，與(yu) 世長辭。

據《元史》記載，張養(yang) 浩逝後，“關(guan) 中之人，哀之如失父母”。這樣一位才華橫溢、卓爾不群的文人，不受名利蒙蔽，縱情山水，留下詩文曲作無數，已然使人敬佩；而他心係天下，無論身處廟堂、還是遠在江湖，都秉持一顆“為(wei) 民為(wei) 國心”，謹記“不枉受天祿”，最終以身殉職，更令人肅然起敬。張養(yang) 浩以文人與(yu) 官員的雙重身份在史書(shu) 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值得後人永遠銘記。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