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三百年來西方如何“製造儒家”
作者:詹啟華
來源:“博雅好書(shu)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廿五日丁卯
耶穌2019年5月30日

作者:[美] 詹啟華 (Lionel M. Jensen)
出版社:北京大學出版社
出版年:2019-1
一
在整個(ge) 17世紀,中國教區的神父們(men) 把許多中國文獻翻譯成了拉丁文,用來論證中國的本土信仰裏有尚未成熟的一神論。在作出這番努力的過程中,他們(men) 向自己的上級和資助人提供了與(yu) 中國風俗、信仰有關(guan) 的詳盡材料。回頭來看看他們(men) 的故鄉(xiang) ,歐洲受過教育的世俗階層當時正因一係列發現——製圖法、天文學、數學以及語言學——中蘊藏的理性激情而感到興(xing) 奮不已,無不焦急地等待著傳(chuan) 教士的書(shu) 信集和日記早日出版。
耶穌會(hui) 士們(men) 的“孔夫子”在這些觀察家、業(ye) 餘(yu) 愛好者和科學家中找到了非常友好的環境,他的著作在這裏大受歡迎,因為(wei) 人們(men) 認為(wei) 其中含有和西方道德規範極為(wei) 協調一致的智慧。
此後,西方人還根據經驗觀察從(cong) 地理、語言和文化等諸多方麵描繪過整個(ge) 世界的麵貌,而其中最重要的莫過於(yu) 從(cong) 宗教的角度描繪這個(ge) 世界。當其伊始,歐洲皇家學會(hui) (Royal Society)的成員們(men) 在把“孔夫子”具象化時,已全然不顧他的另一個(ge) 自我——“孔子”,這使得本來成對的象征頃刻間一分為(wei) 二。
“孔夫子”作為(wei) 一種象征所具有的影響力,來自歐洲人的一種假定:“孔夫子”乃是中國這個(ge) “他者”的形象化代表。因此,當記載傳(chuan) 教士在中國生活詳情的耶穌會(hui) 士書(shu) 信集在16世紀最後十年出版時,“孔夫子”的聲望不論是在某個(ge) 領域,還是某幾個(ge) 相關(guan) 領域,不論是在教會(hui) 裏,還是世俗社會(hui) 上,都已傳(chuan) 播開來。
作為(wei) 偶像,“孔夫子”為(wei) 歐洲兩(liang) 個(ge) 不同的群體(ti) 所用,作用也不相同:對於(yu) 生活在中國人當中並且越來越同情中國人的那一小群耶穌會(hui) 士而言,他們(men) 覺得孔子令人尊敬,而“孔夫子”就是孔子;對於(yu) 那些受過教育的歐洲人,也就是當時最受人尊重的知識分子而言,“孔夫子”因其有拉丁語名號而被視為(wei) 一種象征,象征著蠻貊裏的高貴,或是“自然”(natural)中的內(nei) 在理性。
二
直到18世紀晚期,隨著歐洲獲得了一種“啟蒙了的”文化上的自我意識,“孔夫子”才作為(wei) 一位聖人在當時的西方文化中牢固地確立了自己的地位,而追隨他的中國信徒則被稱為(wei) “Confucians”(儒教徒),這個(ge) 詞可以引起一整套聯想:恭敬、彬彬有禮、睿智、正直、理智而不盲目地遵從(cong) 古訓,尊重有學問的人和家長製的權威。對於(yu) 那些懷疑君主政體(ti) 並對宗教戰爭(zheng) 感到絕望的歐洲人來說,這些品質和具有這些品質的人都是迫切需要的。
“孔夫子”以及通過轉喻的方式在這個(ge) 象征裏表達出的中國,出現在啟蒙時期很多名人的著作中:伏爾泰、盧梭、孟德斯鳩、孔德、魁奈、豐(feng) 特奈爾、狄德羅、萊布尼茨、伍爾夫、馬勒伯朗士、培爾,甚至包括笛福。也許是在1758年,“孔夫子”才迎來了自己最重要的時刻,就在這一年,第歐根尼·拉爾修所著《哲學家列傳(chuan) 》的法文版在阿姆斯特丹出版了,其中有90頁是在講解“孔夫子”的教誨。
作為(wei) 中國風物的象征,“孔夫子”對當時剛剛顯露的政治、社會(hui) 和神學批判至關(guan) 重要,正是這些批判才導致了大批作品問世,其中就有培爾的《曆史與(yu) 批判辭典》(1697—1702),伏爾泰的《風俗論》(1756)和《哲學辭典》(1757),孟德斯鳩的《波斯人信劄》(1721)和《論法的精神》(1748),以及魁奈的《中國的專(zhuan) 製製度》(1767)。在“古”“今”之爭(zheng) 的這一特殊時刻,中國古代的形象幫助塑造“現代”的“自我形象”,我所說的“現代”係指“我們(men) 西方人”的“現代”。
在當時的歐洲,“孔夫子”聲名遠播,他的形象也隨處可見,這是因為(wei) “孔夫子”就像資本一樣,他的價(jia) 值並不為(wei) 其表現出來的樣態所製約。在這種情況下,“孔夫子”顯然是一種製成品,是某些價(jia) 值觀的象征,而其最有價(jia) 值的那部分內(nei) 容就是他的異質性,因此,任何個(ge) 人或者群體(ti) 都可以借用“孔夫子”來表達自己的價(jia) 值觀。對伏爾泰來說,“孔夫子”象征了一種真正的、與(yu) 歐洲有別的道德理性;對孟德斯鳩而言,“孔夫子”則象征著專(zhuan) 製統治。在象征方麵的這種多樣性,反映了當時的歐洲正在為(wei) 民族國家誕生之初的個(ge) 體(ti) 、社會(hui) 和神聖性問題而激烈論辯。
三
經濟全球化在16世紀晚期與(yu) 17世紀初期的發展,使歐洲和中國之間的距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近,而“孔夫子”廣為(wei) 人知恰與(yu) 這一時期的經濟發展密不可分。16世紀末,經濟全球化初見端倪,在經濟上將中國與(yu) 歐洲、美洲聯係在一起,也將中國與(yu) 新大陸上的其他地方,比如像波托西等藏有銀礦的地方聯係在一起。迄至17世紀初,全世界開采出來的貴金屬大約有50%都流向了中國。伴隨著香料、貴金屬和奢侈品貿易,一種販賣概念的市場也得到了發展,這個(ge) 市場帶來了很多中國的人物畫並旋即風靡歐洲,其中就有《孔夫子》。
正是這一時期,一些思想觀念與(yu) 物質商品同時開始流動,它們(men) 將中國和歐洲聯結在一起;其中,“孔夫子”恰是一個(ge) 異常突出而又意義(yi) 深遠的“人工產(chan) 物”。他的名字和形象頻繁出現在信函、回憶錄、論文、遊記和史說中,這似乎表明,他就像新大陸的錢幣一樣被帶到了一個(ge) 充滿了各種新思想又在不斷擴張的市場,將羅馬和巴黎、倫(lun) 敦、柏林、布拉格聯結在了一起,也將羅馬與(yu) 設在果阿(Goa)、廣州、澳門、北京的傳(chuan) 教前哨聯結在了一起。
根據魯保祿(Paul Rule,譯者按,又常譯作“保羅·玉爾”)的研究,第一幅“孔夫子”的雕版肖像畫於(yu) 1687年問世,並且“為(wei) 17世紀晚期和18世紀初的無數作品所抄襲”,其中就包括法國耶穌會(hui) 士、禦用數學家李明(Louis le Comte)撰寫(xie) 的那部廣為(wei) 人知的回憶錄。對我們(men) 而言,這次概念層麵的交往所帶來的最主要的思想影響在於(yu) ,在肇慶教堂傳(chuan) 教的那些耶穌會(hui) 士們(men) 創造出來的一體(ti) 兩(liang) 麵的“孔夫子/孔子”,完全變成了“孔夫子”:我們(men) 將他視為(wei) 導師、道德楷模、聖人、政治哲學家,最重要的是將他看作中國“公民宗教”的創始人。
學者和大眾(zhong) 在這一點上頗為(wei) 類似,他們(men) 常常認為(wei) 這些不同的角色與(yu) 中國本土的孔子形象吻合無差;他們(men) 都確信自己知道“孔夫子”是誰。不過,盡管有一係列被認為(wei) 是能夠代表孔子的具體(ti) 形象,但脫離了本土文化背景的這位“孔夫子”,到底隻是西方的想象虛構。被我們(men) 賦予無上威權的“孔夫子”與(yu) “儒教”,是有域外淵源的思想產(chan) 物,製造它們(men) 的目的是為(wei) 了清楚地揭示中國文化的內(nei) 在特質。但就孔子本身而言,仍是鮮為(wei) 人知。這對反諷恰恰說明了與(yu) “孔夫子”、孔子有關(guan) 的在象征方麵的差異性為(wei) 何如此之多。
“Confucius”(“孔夫子”)和孔子其實更像是某種轉喻用語而非活生生的人,前者廣為(wei) 人知,乃是“Confucianism”一詞的原形(“Confucianism,儒教”其實是我們(men) 西方人自己的傳(chuan) 統),而後者則是令人崇敬的儒家道統的至聖先師。同所有先知、殉道者和英雄一樣,
“孔夫子”和孔子被賦予了太多太多的內(nei) 容,數量之多足以令人瞠目結舌;同時“孔夫子”和孔子也被視為(wei) 其名義(yi) 下製造出來的那些傳(chuan) 統所留下的遺跡。事實上,不管是在中國還是西方,就製造此類傳(chuan) 統而言,在功能上都表現出了驚人的相似;至於(yu) 說到中國,幾千年來,孔子在中國一直都是人們(men) 進行發明創造時普遍關(guan) 注的焦點。
【作者簡介】
詹啟華(Lionel M.Jensen)美國聖母大學東(dong) 亞(ya) 語言與(yu) 文化係副教授,是一位從(cong) 事17世紀至20世紀的儒家範疇史的著名學者,主要致力於(yu) 中國思想史、民俗史以及中西交流史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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