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杭州萬(wan) 鬆書(shu) 院

作者：邵群

來源：《新閱讀》2019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初五日丙午

          耶穌2019年5月9日

杭州的書(shu) 院興(xing) 起於(yu) 元代，明清達於(yu) 鼎盛。盡管起步略遲於(yu) 中原地區，但其教學水平與(yu) 學術氛圍一直處於(yu) 全國領先地位。其中，最為(wei) 著名的是萬(wan) 鬆書(shu) 院（敷文書(shu) 院）。曆史上，它曾是浙江最高學府、孔氏南宗陣地、王學重鎮、皇帝頻頻眷顧的著名書(shu) 院，引領明清時期江浙書(shu) 院教育的發展。

萬(wan) 鬆書(shu) 院的前身

萬(wan) 鬆嶺，西起西湖南岸，東(dong) 抵錢江北岸。長慶二年（822）至四年的某個(ge) 夜晚，時任杭州刺史的大詩人白居易途經萬(wan) 鬆嶺，寫(xie) 下七言律詩——《夜歸》：

半醉閑行湖岸東(dong) ，馬鞭敲鐙轡瓏璁。 

萬(wan) 株鬆樹青山上，十裏沙堤明月中。 

樓角漸移當路影，潮頭欲過滿江風。 

歸來未放笙歌散，畫戟門開蠟燭紅。

萬(wan) 鬆書(shu) 院就位於(yu) 這幽靜秀美的萬(wan) 鬆嶺上，麵向雲(yun) 居山，背依鳳凰山，左襟錢塘江，右帶西子湖，且三麵環山，西有留月崖、芙蓉岩、圭峰、石匣泉，奇石嶙峋，古藤虯結，泉水清洌。

書(shu) 院的前身是座寺院，建於(yu) 唐貞元年間（785—804），名報恩寺。杭州曾有兩(liang) 位著名的地方行政長官——唐代刺史白居易和宋代太守蘇東(dong) 坡，在杭任職期間，頻頻光顧報恩寺，他們(men) 在與(yu) 寺僧煮酒、品茗、參禪之餘(yu) 留下了許多詩篇，被後人傳(chuan) 為(wei) 佳話。

明代萬(wan) 鬆書(shu) 院的創辦

明弘治十一年（1498），浙江右參政周木在原報恩寺的遺址上改建萬(wan) 鬆書(shu) 院。創建初期，萬(wan) 鬆書(shu) 院規模較大，主體(ti) 建築布局沿用官學“左廟右學”的形製。左邊（東(dong) 麵）近山處有孔子殿。孔子殿係原報恩寺建築，修葺後作書(shu) 院的祭祀場所。殿前有萬(wan) 鬆門，後有明道堂。西廊兩(liang) 側(ce) 各有齋室五間。

其時，萬(wan) 鬆書(shu) 院內(nei) 部的組織機構相對簡單，招收童生、監生兩(liang) 類生徒；聘用博學大儒為(wei) 山長、品學兼優(you) 的賢士為(wei) 教授；初步建立書(shu) 院的學規和章程，學規采用南宋理學家朱熹的《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講學內(nei) 容為(wei) 儒家“四書(shu) ”等經史著述；學習(xi) 提倡以個(ge) 人專(zhuan) 研為(wei) 主，強調修身養(yang) 性，修己達人；書(shu) 院不鼓勵生徒參加科舉(ju) 考試，但也不反對。書(shu) 院孔子殿中供奉著原南宋學宮的孔子像、四配像及十哲木主，由衢州南宗孔氏後裔主持祭祀。另外，地方官府還專(zhuan) 門劃撥原報恩寺山地170畝(mu) 作為(wei) 書(shu) 院祭田，“以備祭儀(yi) ”。經過創辦初期的摸索和實踐，萬(wan) 鬆書(shu) 院逐漸成為(wei) 江浙一帶頗具影響力的知名書(shu) 院。

明正德、嘉靖之際，王守仁四處講學，其學術主張和思想體(ti) 係日益完善並得到廣泛傳(chuan) 播。對此，明世宗十分不滿，認為(wei) ：“王守仁放言自肆，詆毀先儒，號召門徒，聲附虛和，用詐任情，壞人心術，近年士子傳(chuan) 習(xi) 邪說，皆其倡導。”書(shu) 院於(yu) 是被毀。

時隔十六年後的嘉靖三十三年（1554），杭州知府孫孟在廢墟中重建萬(wan) 鬆書(shu) 院。明萬(wan) 曆五年（1577），巡鹽禦史馬應夢在毓秀閣北增建繼道堂，翼以窮理、居敬兩(liang) 齋。明萬(wan) 曆八年（1580），張居正請禁偽(wei) 學，毀天下書(shu) 院。幸而在徐階的支持下，浙江巡按禦史謝師啟、提學僉(qian) 事喬(qiao) 因阜以“萬(wan) 鬆書(shu) 院祀先聖，不當概毀”為(wei) 由，再三乞請，才未被拆毀，而改名為(wei) “先聖祠”，專(zhuan) 祀孔子。嘉靖以後，明統治者更加注重思想控製，從(cong) 萬(wan) 曆至天啟的不到五十年的時間內(nei) ，就先後兩(liang) 次廢毀天下書(shu) 院。先聖祠（或稱萬(wan) 鬆嶺夫子廟）院舍盡遭毀壞。

萬(wan) 鬆書(shu) 院也因深受訪問學者王守仁“心學”理論的影響，在辦學上重視“講明義(yi) 理”，主張學術爭(zheng) 辯和交流；重視自學，提倡獨立研討，培養(yang) 學生獨立的治學能力；反對以追求功名利祿為(wei) 目的的學習(xi) ，提倡“探性理之要，詢治道之源”的求真務實的學風。至萬(wan) 曆初年，統治階級又重提程朱“居敬窮理”的思想理論，而將王守仁的理論斥為(wei) “偽(wei) 學盜名”。明末，書(shu) 院漸被政府控製。在科舉(ju) 製度的支配下，學生的學習(xi) 目的隻是為(wei) 了通過參加科舉(ju) 考試，然後掙個(ge) 官位，光宗耀祖罷了。

清代萬(wan) 鬆書(shu) 院的昌盛

清初，統治者惟恐書(shu) 院講學活動會(hui) 導致明朝遺民反清思想的高漲，故抑製書(shu) 院教育的發展。萬(wan) 鬆書(shu) 院也僅(jin) 在順治年間複建了孔氏祠堂。清康熙十年（1671），浙江巡撫範承謨重建萬(wan) 鬆書(shu) 院，並改名為(wei) “太和書(shu) 院”，逐漸進入其近二百年的昌盛時期。

清康熙五十五年（1716），禦賜“浙水敷文”額，由浙江巡撫徐元夢從(cong) 京城奉回杭州，並勒石立碑，建亭紀念。康熙又賜禦題七律一首，內(nei) 有“我願樹人常似此，講堂近接號敷文”，書(shu) 院遂更名為(wei) “敷文書(shu) 院”。清雍正四年（1726），浙江總督李衛主持維修，將書(shu) 院所有建築都修繕一新，從(cong) 外而內(nei) 分別為(wei) “太和元氣”石坊、戟門、正誼堂、魁星閣，左右為(wei) 學齋。清嘉慶二年（1797），監司秦瀛在杭任職期間，見書(shu) 院“廊廡傾(qing) 欹，堂室滲漉”，因此提請巡撫長白玉出資修繕。這次維修工程量大，共花費了五百多兩(liang) 白銀，使“缺者完、蠹者堅、黝者堊、墝者甓”。

經前三次的大規模維修後，萬(wan) 鬆書(shu) 院的規模進一步擴大。又經嘉慶、道光兩(liang) 次修建後，更具名校風采。清雍正十一年（1733），萬(wan) 鬆書(shu) 院被敕為(wei) 省城書(shu) 院，賜銀一千兩(liang) “以資膏火”。清乾隆十六年（1751）三月，高宗弘曆初次巡臨(lin) 萬(wan) 鬆書(shu) 院，賜“湖山萃秀”額，並增賜帑金1000兩(liang) 白銀。並賜英武殿所刊《十三經》《二十二史》各一部。此後，弘曆六次下江南又六次巡臨(lin) ，對萬(wan) 鬆書(shu) 院格外重視。鹹豐(feng) 十一年（1861），太平天國軍(jun) 攻克杭州城時，萬(wan) 鬆書(shu) 院第四次被毀。同治三年（1864），太平軍(jun) 撤離杭州。第二年，書(shu) 院暫借府學明倫(lun) 堂及尊經閣開課。同治五年（1866）重建，由知州戈聿安主持，巡撫馬新貽作《重建敷文書(shu) 院記》。

從(cong) 萬(wan) 鬆書(shu) 院到太和書(shu) 院，又從(cong) 太和書(shu) 院到敷文書(shu) 院，在這四百餘(yu) 年中，萬(wan) 鬆書(shu) 院經曆了四毀四建及十餘(yu) 次重大維修的曆史變革。然鼎盛時確實曾以齊備的祭田祭祀、完備的學規章程、豐(feng) 厚的藏書(shu) 成為(wei) 明清時期杭州城中規模最大、曆時最久、影響最廣的文人匯集之地，與(yu) 當時的崇文書(shu) 院、紫陽書(shu) 院、詁經精舍並稱為(wei) “杭城四大書(shu) 院”，且位居其首。乾隆年間添置大量聖殿禮器。書(shu) 院的藏書(shu) 在這一時期亦達到了最富，藏書(shu) 逾萬(wan) 冊(ce) 。除沿用初期的教學宗旨和學規外，又增設了《孝廉月課章程--計開條議章程》，使書(shu) 院的學規和章程更趨完備。各地學子紛紛慕名而來，培養(yang) 了大批諸如袁枚、祝德麟這樣優(you) 秀的學生。

清統治者納書(shu) 院於(yu) 官學的軌道，將自由講學改成時文（八股文）訓練，經費由官府劃撥，辦學宗旨亦以科舉(ju) 仕進為(wei) 目標，日漸與(yu) 官學合流，肄業(ye) 生員中考取功名的比例在杭州是最高的。清末，萬(wan) 鬆書(shu) 院逐漸由盛轉衰直至荒廢。

近代萬(wan) 鬆書(shu) 院的複興(xing)

近代以來，維新人士認為(wei) 中國積弱的原因在於(yu) 教育不良、學術落後，書(shu) 院的教育模式已經不再適應現實社會(hui) 的需要，要救亡圖存就必須改革教育。萬(wan) 鬆書(shu) 院作為(wei) 舊的教育體(ti) 製中的典範，與(yu) 所有的書(shu) 院一樣在這場變革中終結了自己的曆史使命。

從(cong) 1999年起，在一眾(zhong) 多熱心於(yu) 杭州曆史文化遺產(chan) 保護的社會(hui) 各界人士的呼籲下，杭州市園林文物局對遺址進行了初步整修。再由杭州市政府多方籌資，依據史料記載和留存的遺跡，按照修舊如舊的原則，在遺址上按明式舊製重建萬(wan) 鬆書(shu) 院，並於(yu) 2002年10月建成向遊人開放。至此，沉寂了一個(ge) 多世紀、幾近荒圮的萬(wan) 鬆書(shu) 院終又重現500年前的“名校”風采。

重建後的萬(wan) 鬆書(shu) 院，占地約6萬(wan) 平方米，是西湖周圍唯一以書(shu) 院文化為(wei) 主體(ti) 的文化公園。書(shu) 院的主體(ti) 建築以清乾隆《南巡勝跡圖》中的敷文書(shu) 院為(wei) 藍本，以自然山體(ti) 、林木、古藤、奇石為(wei) 背景，采用中軸對稱、縱深多進的院落形式，仿明式建築形製，用粉牆、粟柱、黛瓦的素樸淡雅，使書(shu) 院處處散發濃濃的書(shu) 卷氣息。院內(nei) 建築麵積近2000平方米，主體(ti) 建築如品字型牌坊、仰聖門、毓粹門、明道堂、大成殿、“萬(wan) 世師表”平台等都集中在中軸線上，學齋、禦碑亭等分列兩(liang) 側(ce) ，其他的亭台樓閣則依據自然山勢，星羅點綴。書(shu) 院內(nei) 嘉花茂樹，修篁奇石，交布其間，周圍蒼鬆掩映，小溪潺潺，遙可望雷峰夕照、寶石流霞，近可聽鬆濤泉流、蟲鳥和韻。

自2002年10月開放以來，萬(wan) 鬆書(shu) 院借助社會(hui) 各界的力量，努力做好“成人”、“成家”這兩(liang) 篇文章。所謂“成人”，即學習(xi) 中國傳(chuan) 統的儒學文化，以書(shu) 院為(wei) 學習(xi) 場所，從(cong) 古聖先賢的經典著作中學習(xi) 做人的準則，延伸產(chan) 物為(wei) “萬(wan) 鬆講堂”。所謂“成家”，即是從(cong) “梁祝”愛情故事中派生出來，找尋意中人，成家立業(ye) 的意思，延伸產(chan) 物為(wei) “萬(wan) 鬆書(shu) 院相親(qin) 會(hui) ”，不斷拓展延伸，使傳(chuan) 統經典文化的輻射麵更大、感染力更強。

國學文化傳(chuan) 承與(yu) 傳(chuan) 播

從(cong) 2008年起，萬(wan) 鬆書(shu) 院一直致力於(yu) 傳(chuan) 統書(shu) 院文化的繼承和傳(chuan) 播，希望通過各種文化體(ti) 驗活動的推廣，讓傳(chuan) 統書(shu) 院中“棄浮華、標真諦”的學風、“學、問、思、辨”的學習(xi) 方式漸入聽眾(zhong) 心裏，給現代人以啟發。2010年，“萬(wan) 鬆講堂”成功申報杭州市文化創意產(chan) 業(ye) 專(zhuan) 項資金扶持項目，榮獲杭州生活品質“十大年度現象之社會(hui) 學習(xi) 蔚然成風”最具代表性年度區塊稱號。

針萬(wan) 鬆書(shu) 院對各個(ge) 層麵開展各種形式的文化活動。

一是麵向青少年，開展國學文化體(ti) 驗親(qin) 子活動，比較有影響力的有書(shu) 院“入泮禮”、“成人禮”、“春禊”等活動，讓學生體(ti) 驗傳(chuan) 統習(xi) 俗，汲取尊師愛學的精神。2018年在書(shu) 院“六藝”傳(chuan) 統的基礎上，創新升級了“奔跑吧，小學童”——書(shu) 院遊藝會(hui) 等寓教於(yu) 樂(le) 的活動，豐(feng) 富多彩的項目既增長了知識又鍛煉了身體(ti) 。通過每一次活動，把傳(chuan) 統書(shu) 院文化和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精華傳(chuan) 播到更多人心中。2018年，萬(wan) 鬆書(shu) 院累計接待學生近三萬(wan) 人次。

二是麵向國學愛好者，開展講學活動，推出“萬(wan) 鬆講堂”，邀請曾仕強、樓宇烈等國內(nei) 外知名學者前來講學，傳(chuan) 播優(you) 秀文化。三是編印相關(guan) 典籍，擴大傳(chuan) 播輻射。2011年匯編的《萬(wan) 鬆講堂壹周年紀念文集》。2003年由杭州出版社出版《萬(wan) 鬆書(shu) 院》，2008版杭州出版社出版《萬(wan) 鬆書(shu) 緣》，2012年湖南大學出版社出版《萬(wan) 鬆書(shu) 院》。

萬(wan) 鬆書(shu) 院還開展過許多國內(nei) 外文化交流活動，經常與(yu) 諸如嶽麓書(shu) 院、台北書(shu) 院等著名書(shu) 院進行學術上的交流和開辦上的合作。更著眼於(yu) 搭建國際交流平台，曾與(yu) 韓國全羅南道的畢岩書(shu) 院、光州廣域市月峰書(shu) 院、羅州鄉(xiang) 校、光州鄉(xiang) 校等締結為(wei) 友好院校關(guan) 係，進行互訪交流活動。

相親(qin) 交友品牌的形成

梁祝愛情傳(chuan) 說深受廣大市民喜愛，萬(wan) 鬆書(shu) 院即是梁祝愛情的起源地。自2005年開辦“萬(wan) 鬆書(shu) 院相親(qin) 會(hui) ”以來，萬(wan) 鬆書(shu) 院以公益紅娘的姿態，每周六上午為(wei) 杭州人提供相親(qin) 平台，受到越來越多人的關(guan) 注。國內(nei) 外媒體(ti) 爭(zheng) 相報道，萬(wan) 鬆書(shu) 院由此名聲大振，成為(wei) 杭城相親(qin) 交友的熱門去處，如今，越來越多的人慕名而來尋找緣份。

萬(wan) 鬆書(shu) 院的係列文化體(ti) 驗活動正以春風化雨、潤物無聲的方式影響著生活在杭州的人們(men) 。如今，周六去書(shu) 院相個(ge) 親(qin) ，周日到書(shu) 院去聽聽名師的講座，帶著孩子去學學古禮，吸吸萬(wan) 鬆嶺上天然氧吧的清新空氣，已悄然成為(wei) 一種時尚新生活。

作者簡介：

邵群，筆名西鳳，女，（1967—）,浙江杭州人，文物博物研究館員。現任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理事，杭州市園林學會(hui) 文化藝術專(zhuan) 業(ye) 委員會(hui) 主任，杭州西湖風景名勝區花港管理處副書(shu) 記、副主任。

長期從(cong) 事文物、文化遺產(chan) 保護，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西湖文化與(yu) 地方文獻、古代書(shu) 院文化、不可移動文物保護等。著有《萬(wan) 鬆書(shu) 院》《吳越錢氏郊壇遺址研究》《透過“良渚共識”談南宋皇城遺址的保護和利用》《萬(wan) 鬆書(shu) 緣》；合著《杭州鳳凰山摩崖萃編》《杭州花港摩崖萃編》《杭州市玉皇山天真院遺址考研調查簡報》《杭州閘口白塔數字考研調查實踐——三維數字時代的文化遺產(chan) 保護》等10餘(yu) 本（篇）著作或論文。擔任《從(cong) 天真精舍析陽明心學對杭州眾(zhong) 書(shu) 院的辦學影響》課題組長，成果獲浙江省科技成果登記證號（16001275）。參與(yu) 《西湖文獻集成》《浙江通誌·西湖卷》等著作編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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