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恩】朱熹《春秋》觀發微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05-07 13:09:18
標簽:《春秋》、朱熹、經學

朱熹《春秋》觀發微

作者:張立恩(西北師範大學哲學係)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四月初一日壬寅

          耶穌2019年5月5日

 

關(guan) 鍵詞:朱熹;春秋;經學

 

作為(wei) 宋學之集大成者,朱熹遍注群經,然獨於(yu) 《春秋》未有成書(shu) ,是以清季以降,論《春秋》者多以朱熹《春秋》說在《春秋》學史上地位不高。如周予同稱:“朱子之在《春秋》學史上,實無地位之可言。”晚近,隨著經學等相關(guan) 學科研究的深入,學界對朱熹《春秋》說之評價(jia) 有所改觀,如宋鼎宗指出,朱熹《春秋》說“予後儒之影響,極其深遠”,而曾亦、郭曉東(dong) 則反思周氏之說,以其說“稍嫌武斷,殆未深考南宋以後《春秋》學之主流也”。誠如其所言,朱熹《春秋》學於(yu) 後世《春秋》經說實有不容忽視之影響。而對於(yu) 其《春秋》學之認識,首要的就是其《春秋》觀。在這一問題上,宋鼎宗、趙伯雄、羅軍(jun) 鳳等前輩學者多以朱熹主《春秋》為(wei) 史,無一字褒貶之說,然此說實有未盡之處。朱熹在《朱子語類》及《四書(shu) 集注》中皆有論及《春秋》之語。綜考其語,可見其《春秋》觀。

 

反思漢唐《春秋》學主流

 

眾(zhong) 所周知,褒貶凡例之說肇端於(yu) 公榖,造極於(yu) 兩(liang) 漢,流播於(yu) 晉唐,實為(wei) 由漢至唐《春秋》學之主流。晉人範寧(字武子,339—401)《春秋榖梁傳(chuan) 序》論其效曰:“一字之褒,寵逾華袞之贈。片言之貶,辱過巿朝之撻。”即便是崇尚以事說經之左氏古文學,亦不摒棄褒貶經說,晉人杜預(字元凱,222—285)《春秋左氏傳(chuan) 序》稱:“其微顯闡幽,裁成義(yi) 類者,皆據舊例而發義(yi) ,指行事以正褒貶。”東(dong) 漢以降,公榖式微,左氏獨興(xing) 。晉唐《春秋》學者在繼承左氏古文學史學趨向的同時,亦承繼其褒貶方法,最為(wei) 典型的個(ge) 案即極為(wei) 推崇《左傳(chuan) 》的劉知己(字子玄,661—721),其既稱“夫子所修之史是曰《春秋》”,而又以“《春秋》之所書(shu) 本以褒貶為(wei) 主”。中唐時期,以啖助、趙匡、陸淳師徒為(wei) 代表的新《春秋》學風潮興(xing) 起,解經“雜采三傳(chuan) ,以意去取”。宋儒延續其風,如孫複、劉敞、程頤、胡安國等人雖擅逞意說經,但在解經方法上,亦皆不廢“例”法,是以《四庫總目》稱其“名為(wei) 棄傳(chuan) 從(cong) 經,所棄者特《左氏》事跡,《公羊》《榖梁》月日例耳。其推闡譏貶,少可多否,實陰本《公羊》《榖梁》法”。

 

對朱熹而言,以褒貶說經則有厚汙聖人之嫌,他說:“今人看《春秋》,必要謂某字譏某人。如此,則是孔子專(zhuan) 任私意,妄為(wei) 褒貶!”“若欲推求一字之間,以為(wei) 聖人褒善貶惡專(zhuan) 在於(yu) 是,竊恐不是聖人之意。”是以在教導弟子如何讀《春秋》時,朱熹明言“隻如看史樣看”,並在《語類》卷八十三中反複申明《春秋》無褒貶、據實直書(shu) 的觀點。其之所以采取這一立場,是因為(wei) 在他看來,“聖人光明正大,不應以一二字加褒貶於(yu) 人”。基於(yu) 上述立場,朱熹在三傳(chuan) 當中尤重《左傳(chuan) 》,主張“《春秋》之書(shu) ,且據《左氏》”,因為(wei) 《左傳(chuan) 》“據實而書(shu) ”,於(yu) 史事見大義(yi) 。

 

然而,朱熹並不接受左氏家以孔子為(wei) 史家、《春秋》為(wei) 史書(shu) 的觀念。按照左氏家如杜預《春秋左氏傳(chuan) 序》的說法,《春秋》“其發凡以言例,皆經國之常製,周公之垂法,史書(shu) 之舊章”,則《春秋》是史書(shu) ,孔子是史家,但這與(yu) 朱熹對孔子和《春秋》的理解是相衝(chong) 突的。對朱熹而言,孔子是理想人格化身的聖人,而《春秋》為(wei) 經是無可懷疑的,此由其在《語類》中對《春秋》之為(wei) 經的反複申說即可看出,且其明言《春秋》大義(yi) 在於(yu) “誅亂(luan) 臣,討賊子,內(nei) 中國,外夷狄,貴王賤伯”。可見,在朱熹眼中,《春秋》是經,但可以像看史那樣去理解《春秋》。他認為(wei) 這一說法的理論根據在於(yu) ,“聖人據魯史以書(shu) 其事,使人自觀之,以為(wei) 鑒戒爾”,“孔子但據直書(shu) 而善惡自著”。

 

再度認同褒貶說

 

朱熹反對以褒貶凡例解《春秋》,而褒貶凡例說的實質是將經文用語的差異視為(wei) 孔子個(ge) 人意誌的體(ti) 現,所謂孔子作《春秋》“筆則筆,削則削,子夏之徒不能讚一辭”。那麽(me) ,對褒貶凡例說的摒棄也就意味著否定了經文之辭與(yu) 孔子意誌的關(guan) 聯。因而,對朱熹而言,證成《春秋》為(wei) 經就成為(wei) 一個(ge) 嚴(yan) 重的理論問題。

 

實際上,朱熹也意識到了這一理論風險,所以當其弟子蔡元定(字季通,1135—1198)以充分發揮了文辭褒貶風格的朱熹自己的著作《通鑒綱目》為(wei) 例質疑朱熹有關(guan) 《春秋》的上述說法時,朱熹又表示《春秋》確有孔子之意,所謂“聖人雖有意,今亦不可知,卻妄為(wei) 之說,不得”。而在回答另一弟子徐兄有關(guan) 《春秋》是否為(wei) 孔子所作時,朱熹則承認《春秋》為(wei) 孔子“寫(xie) 出魯史,中間微有更改爾”。而在注解孟子所雲(yun) “孔子曰:‘其義(yi) 則丘竊取之矣’”時,朱熹還引用了《公羊傳(chuan) 》中“其辭則丘有罪焉爾”一語,並注稱:“蓋言斷之在己,所謂筆則筆、削則削,遊夏不能讚一辭者也”,表現出將聖人之意與(yu) 經文語詞相關(guan) 聯的意圖。不僅(jin) 如此,在注解孟子所謂“《春秋》,天子之事”時,朱熹先引述胡安國《春秋傳(chuan) 》的解說,而後下己意:“愚謂孔子作《春秋》以討亂(luan) 賊,則致治之法垂於(yu) 萬(wan) 世,是亦一治也。”而胡安國的注解是繼承了漢儒趙岐(字邠卿,約108—201)以孔子為(wei) “素王”的說法,所以朱熹實際上等於(yu) 承認了為(wei) 公羊家所稱道的“素王”之說,所以清代今文家皮錫瑞(字鹿門,1850—1908)稱讚“《孟子》之言與(yu) 《公羊》合,朱子之注深得《孟子》之旨”。由此可見,朱熹並未完全放棄以褒貶說經。事實上,朱熹確曾聲稱:“《春秋》本是嚴(yan) 底文字,聖人此書(shu) 之作,遏人欲於(yu) 橫流,遂以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寓其褒貶。恰如大辟罪人,事在款司,極是嚴(yan) 緊,一字不敢胡亂(luan) 下”,並在分析僖公二十八年經文“晉侯侵曹,晉侯伐衛”“楚人救衛”時指出:“其辭皆聖人筆削,要來此處看義(yi) 理。”

 

綜上,朱熹基於(yu) 對聖人觀念的重新理解,提出《春秋》無褒貶,據實書(shu) 之的觀點,但因這一理論無法證成《春秋》之為(wei) 經,因此,他又表現出對文辭褒貶說經的某種認同。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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