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格尼斯 • 卡拉德】情感警察

欄目:散思隨劄
發布時間:2019-05-05 23:16:09
標簽:情感警察

情感警察

作者:阿格尼斯 • 卡拉德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四月初一日壬寅

          耶穌2019年5月5日

 

如果你告訴我冷靜下來,我可能不會(hui) 。如果你說“要講道理”,“算了吧”,“你反應過度了”,“那不過是一句玩笑話”,“沒什麽(me) 大不了”等,同樣也是如此。若有人將我的感情最小化,我的自我保護性防禦機製就會(hui) 發揮作用。我的身體(ti) 、我的心靈、我的工作、我的興(xing) 趣、我的才幹---所有這些都是我的---但是,任何東(dong) 西都沒有像熱烈的情感那樣有權宣稱是“我的”。當憤怒或愛情或悲傷(shang) 的情感一波波在心中升騰,情感讓人覺得像生命本身。它從(cong) 內(nei) 心最深處湧上來,就像我的聲音,通常屈折顯現出來。所以,如果你動手壓製它,我將依靠對你大喊大叫來閃避:我會(hui) 在至聖所(sanctum sanctorum)周圍豎起一座高牆,防止激情---我的生命之火受到撲滅靈魂火焰的力量的闖入。你是何方神聖,憑什麽(me) 告訴我能夠感受什麽(me) 不能感受什麽(me) 呢?

 

現在,設想一下更加野心勃勃的幹涉---有人不僅(jin) 想撲滅突然發作的某些特定的憤怒或者悲傷(shang) 的感情烈火,而且要絕對地(simpliciter)終結憤怒或悲傷(shang) 。誰有權蠻橫無理地告訴整個(ge) 人類應該有什麽(me) 感情不應該有什麽(me) 感情?哲學家,就是他們(men) 。自斯多葛派以來,哲學家們(men) 就一直在為(wei) 情感生活立法,這項運動的最新先驅現在就在你的眼皮底下發揮作用。請允許我向各位介紹若幹情感警察。

 

第一位是德國比勒費爾德大學(Bielefeld University)哲學家呂迪格爾 • 比特納(Rüdiger Bittner),他主張徹底消滅後悔。[1] 當然,比特納承認,如果必要,你應該承認你做了錯事,盡一切力量來糾正過失,並承諾於(yu) 未來的改善---但是,對它感到後悔不迭有什麽(me) 用呢?心理上的痛苦遮蔽你的判斷,將你的精力能量引向錯誤之處,在已經做錯的事上增添附屬性的、沒必要的痛苦根本沒有任何意義(yi) ,“雙倍的痛苦,第二次痛苦是因為(wei) 第一次而承受的。”

 

第二位是哲學家和公共知識分子,我在芝加哥大學的同事馬薩 • 諾斯鮑姆(Martha Nussbaum),她攻擊憤怒---不僅(jin) 是非理性的、沒有緣由的、報複性的憤怒。[2]或者她認為(wei) 從(cong) 最終分析來看,所有憤怒都屬於(yu) 這個(ge) 類型。她寫(xie) 道,從(cong) 規範的意義(yi) 上說,憤怒“總是有問題的,”因為(wei) 它要求人尋求報複,或者提升個(ge) 人在與(yu) 作惡者相比時的地位。像比特納一樣,她認為(wei) 人們(men) 應該對已經受到的委屈逐漸獲得一種平靜的、理性的理解,然後用充滿希望的預測充滿心中,采取積極的步驟改正和預防。

 

第三位是英國蘭(lan) 卡斯特大學哲學家史蒂芬 • 威爾金森(Stephen Wilkinson),他認為(wei) 我們(men) 在麵對親(qin) 人去世而感到的悲傷(shang) 符合心理DSM-4自閉症診斷標準的特征,“首先,伴隨疼痛和痛苦。其次,涉及某種功能喪(sang) 失或者正常功能的中斷。”[3]悲痛的人不是社會(hui) 的建設性成員:他們(men) 不能體(ti) 驗或者產(chan) 生價(jia) 值。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他們(men) 是出了毛病。 

 

第四位是耶魯大學心理學家保羅 • 布魯姆(Paul Bloom),他寫(xie) 了一本反對通感的書(shu) 。[4] 是的,有人可能反對通感;《反對通感》是本書(shu) 的實際名稱,最有意思的一段話是布魯姆對另一位作者的書(shu) 的評論:“他的書(shu) 被稱為(wei) ‘反對公平’(這裏不是故意找阿斯瑪(Asma)的茬,但你能想象比這更令人討厭的題目嗎?)”

 

布魯姆認為(wei) “通感實踐讓世界變得更糟糕,導致痛苦增加和幸福減少,”如果與(yu) 理性的、沒有多愁善感的做好事相比。通感是不公平的;它有片麵性,會(hui) 遮蔽我們(men) 的判斷。布魯姆從(cong) 個(ge) 人體(ti) 驗中尋找證據:“我作為(wei) 父親(qin) 的最糟糕時刻不是我不關(guan) 心他們(men) 的時候,而是我關(guan) 心太多的時候,當我不能與(yu) 孩子的沮喪(sang) 和痛苦割裂開來的時候。”

 

一下子滿足所有四位哲學家的法則需要遵循下麵這個(ge) 簡單的法則:

 

這個(ge) 簡單法則是:任何時候你感到痛苦、憤怒、或被懊悔折磨或者內(nei) 心充滿通感的時候:平靜下來,消滅你的激情,忽略你的感受,相反要保持理性,采取建設性態度。

 

在你看來,這可能有些瘋狂,但是人們(men) 並不是緊緊根據其結論而反對哲學論證。這四位哲學家正確指出負麵情緒徹底攪亂(luan) 我們(men) 生活的多種方式,讓我們(men) 痛苦不堪,幹擾我們(men) 去追求美好的東(dong) 西。一位對母親(qin) 的激烈憤怒就表明這種關(guan) 係處於(yu) 不完全健康的狀態,這在很大程度上應該是真實的。困難在於(yu) “健康”和“疾病”等術語常常有雙重含義(yi) 。

 

請考慮一下感冒。得了感冒意味著你病了,不健康了,不能在最好的狀態運行了。但是,感冒也是一種健康的反應---說明身體(ti) 中病菌感染的存在。如果在這些情況下你不感冒,你的病可能真的很嚴(yan) 重。同樣的還有流血:流血被認為(wei) 是不健康的狀況,但是如果你碰傷(shang) 了卻不流血,那可能是疾病更嚴(yan) 重的標誌。從(cong) 身體(ti) 上說,存在這樣一種東(dong) 西,不健康是證明其身體(ti) 健康的方式。當然,這兒(er) 有一種不符合邏輯的味道,但是,我懷疑最終的罪魁禍首是生命本身的非完美邏輯性特征。

 

比如,考慮一下憤怒。我們(men) 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人,我們(men) 會(hui) 讓對方失望。一旦如此,憤怒讓我們(men) 處於(yu) 和諧統一體(ti) 的快樂(le) 與(yu) 永久分離的冷漠之間的中間位置。憤怒是愛情經受無辜誤解的碰撞和傷(shang) 害等痛苦的方式,也是經受不那麽(me) 無辜的背叛或者失望等傷(shang) 口的方式。憤怒就像感冒一樣寶貴:如果沒有它們(men) ,從(cong) 感染到死亡的道路就會(hui) 變得更短暫。同樣的論證也適用於(yu) 後悔、通感和悲傷(shang) ---是的,它們(men) 是人在心理上受傷(shang) 害的方式,但這並不是壞事。當刀槍不入不是我們(men) 手中王牌時,脆弱性可能是健康的形式。

 

但是,這裏我被批得體(ti) 無完膚。雖然我不能登上簡單法則,但在精神上我非常讚同情感警察這個(ge) 團隊。如果你不能告訴人們(men) 如何思考、如何做事、如何感受,那麽(me) 從(cong) 事公共哲學的意義(yi) 何在呢?所以我提出了新目標---這種情感裏全部都是洗澡水,根本沒有嬰兒(er) 。我建議,我們(men) 哲學家采取一種反對仇恨這種情感的統一戰線。仇恨沒有任何可饒恕的品質。那是十足的壞東(dong) 西。我們(men) 應該從(cong) 心靈中訓練它。

 

就像哲學的所有其他形式一樣,哲學手術也應該從(cong) 定義(yi) 開始。論證過程如下:仇恨某物就是擁有一種討厭這種壞事的情感反對,因而沒有認識到它有任何好處。仇恨是在情感上對壞東(dong) 西的回應,我們(men) 不應該有這種回應。沉溺於(yu) 壞東(dong) 西---哪怕是通過拒絕它的方式---也是靈魂出了毛病。

 

如果和憤怒比較一下,仇恨的輪廓就變得更加清晰了。我認為(wei) 憤怒的最終根源來自有愛之地。請考慮憤怒的故事---走得足夠近以至於(yu) 讓人對你感到憤怒,顯示你對他們(men) 的憤怒,麵對憤怒,你會(hui) 毫無例外地地產(chan) 生憤怒,竭力在同等水平上反擊。應對憤怒或者展示憤怒是協調人際關(guan) 係的一個(ge) 微妙和困難的平衡問題。

 

仇恨則是一種無痛苦的憤怒,無脆弱性也沒有愛的憤怒。它給我們(men) 提供了獲得好東(dong) 西的機會(hui) ,在怒發衝(chong) 冠之時自己卻無需參與(yu) 困難的對話,最糟糕的是,所有的失落和痛苦,以及被要求承認自己是更大的壞蛋的潛在可能性統統與(yu) 自己無關(guan) 。仇恨就是撇清自己的責任,把一切都歸咎於(yu) 別人太壞,就是一味譴責別人卻不參與(yu) 和付出。

 

這種情感是糟糕的消息,在某種方式上我們(men) 都知道,在仇恨時我們(men) 偷偷摸摸地很小心,我們(men) 試圖掩蓋這種情感的蛛絲(si) 馬跡。單純的霸道者會(hui) 問“我要恨誰呢?”複雜一些的霸道者會(hui) 這樣問,“我能恨誰同時又維持我討人喜歡的形象呢?”答案通常是“單純的霸道者”。我孩子上的那所學校有效治理霸淩事件,我走在過道上,顯然需要辛苦一番才能找到一個(ge) 既愛又恨的目標。或者考慮一下這樣的場景,如果爆出哪個(ge) 著名人物行為(wei) 不軌的新聞,在義(yi) 憤填膺的洪流中往往有一種石頭落地的輕鬆感:活該!終於(yu) 有人搞砸了,我們(men) 能夠將無限的仇恨怨憤統統都發泄在這些倒黴蛋身上。

 

人人都有某個(ge) 他們(men) 覺得可以仇恨卻不會(hui) 帶來任何風險的人:如果不是共和黨(dang) 人,那是仇恨共和黨(dang) 的人。億(yi) 萬(wan) 富翁、遊客、政客都很容易成為(wei) 民眾(zhong) 仇恨的目標。或者更安全的是:性別歧視者、種族主義(yi) 者。最安全的做法是把仇恨對象非人化:我不是仇恨某某人,而是恨他做的事;或者恨他多麽(me) 自私;或者恨像某某人這種人對某個(ge) 事情根本就不了解;或者某某人體(ti) 現了或者采取了性別歧視者/種族主義(yi) 者/同性戀者的常規做法,雖然未必是本人的過錯,畢竟他們(men) 的世界觀是受到了宣揚這些常規的社會(hui) 和文化機構的影響。或者我仇恨那些規範本身,或者仇恨愚蠢、共產(chan) 主義(yi) 、仇恨、痛苦、甚至我自己。

 

我們(men) 知道仇恨不好,尋找變通辦法:“我是好的仇恨者,因為(wei) 我隻仇恨壞人。”或者“我不是危險的仇恨者,因為(wei) 我隻仇恨比我更強大的人。”或者“我是有愛心的仇恨者,因為(wei) 我仇恨的是意識形態、行動和苦難而不是人。”或者我們(men) 使用不同的詞如“我對公司的貪婪感到厭惡”中的那個(ge) 詞“厭惡”。隻有最單純的霸道者才能有誠實的仇恨。

 

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在尋找一個(ge) 放任仇恨泛濫的安全空間;我們(men) 培育一個(ge) 用來蔑視他人的小花園,我們(men) 用自詡的正義(yi) 感之牆把它包圍起來。如果你覺得我錯了,那就問問你自己:在政治對話中,為(wei) 什麽(me) 將他人比作希特勒的做法長盛不衰?“這個(ge) 人壞透了,我們(men) 應該被允許就像仇恨希特勒一樣仇恨他”,這樣的話語還表達了什麽(me) 想法呢?

 

請等一等。

 

我是在說你連希特勒都不能仇恨嗎?

 

一個(ge) 殺害了數百萬(wan) 人的惡魔?

 

作為(wei)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是納粹集中營受害者的後代,作為(wei) 一個(ge) 哲學家,我要說,你不能仇恨希特勒。不能仇恨納粹分子,不能仇恨納粹主義(yi) 。你也不能仇恨任何一個(ge) 你覺得像希特勒的人。

 

這樣的情感警察,你覺得如何?

 

注釋:

 

Bittner: “Is It Reasonable to Regret Things One Did?”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89, no. 5 (May, 1992).

 

Nussbaum: Anger and Forgiveness: Resentment, Generosity, Justic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6).

 

Wilkinson: “Is ‘Normal Grief’ a Mental Disorder?” The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50, no. 200 (July, 2000). 

 

Bloom: Against Empathy: The Case for Rational Compassion (New York: HarperCollins, 2016).

 

譯自:The Emotion Police by Agnes Callard

 

  

 

作者簡介:

 

阿格尼斯 • 卡拉德(Agnes Callard),芝加哥大學哲學係副教授。1997年芝加哥大學學士,2008年伯克利哲學博士。主要研究興(xing) 趣古代哲學和倫(lun) 理學,目前是本科生教學部主任。

 

譯注:這是作者的第二篇專(zhuan) 欄文章,有興(xing) 趣的讀者可參閱他的第一篇專(zhuan) 欄文章“公共哲學好不好?”《伟德线上平台》2019-03-03 https://www.biodynamic-foods.com/article/15916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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