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阿慧】受命與改製:張惠言《虞氏易禮》的經學歸旨

欄目:《原道》第35輯、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4-28 23:56:25
標簽:《虞氏易禮》、受命、張惠言、改製

受命與(yu) 改製:張惠言《虞氏易禮》的經學歸旨

作者:李阿慧(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35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9年1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廿二日癸巳

          耶穌2019年4月26日

 

 

 

(《周易虞氏易箋訂》,九州出版社2015年出版)

 

內(nei) 容提要:乾嘉之際著名學者張惠言的《虞氏易禮》,是清代易學的代表性著作。此書(shu) 以虞氏易象釋禮,體(ti) 現了《易》《禮》會(hui) 通的經學特點,而開篇論“周家受命三卦”和臨(lin) 卦“周改殷正”反映的文王受命與(yu) 改製,則為(wei) 全書(shu) 之總綱。

 

故此,張惠言認為(wei) 《周易》乃為(wei) 周初改製之書(shu) ,《易》中所涉及卦爻辭,為(wei) 殷周之際王朝更迭以及周初製禮作樂(le) 之史跡。《虞氏易禮》中強調“受命”與(yu) “改製”,反映了今文經學的傾(qing) 向,同樣也體(ti) 現其特殊的經學歸旨。

 

他論易象則多用虞氏,其論易禮則兼取鄭氏,貫通《易》《禮》大義(yi) ,吸取“公羊學”的“文質”思想,顯示出對《春秋》微言大義(yi) 的重視。張惠言認為(wei) “文王係辭稱王,以為(wei) 後王法”。

 

總之,《虞氏易禮》中強調“受命”與(yu) “改製”,反映了今文經學的傾(qing) 向,張氏吸取“公羊學”的“文質”思想,顯示出對《春秋》微言大義(yi) 的重視。

 

關(guan) 鍵詞:張惠言;虞氏易禮;受命;改製

 

一、引言

 

張惠言(1761-1802)為(wei) 乾嘉之際的著名學者。他兼治《易》與(yu) 《禮》,其易學宗虞翻,易學著作大抵以“虞氏”為(wei) 題,如《周易虞氏義(yi) 》《周易虞氏消息》《虞氏易禮》等;而禮學主鄭玄,包括《儀(yi) 禮圖》與(yu) 《讀儀(yi) 禮記》。

 

其中《虞氏易禮》一書(shu) 可以說是對虞氏易與(yu) 鄭氏禮的結合,為(wei) 張惠言一生最重要的著作,也可視為(wei) 清代易學的代表作之一。張惠言認為(wei) 《周易》乃為(wei) 文王周公改製之書(shu) ,《易》中所涉及卦爻辭,為(wei) 殷周之際王朝更迭以及周初製禮作樂(le) 之史跡。

 

《虞氏易禮》上卷論“周家受命三卦”“周正”反映受命與(yu) 改製的內(nei) 容,為(wei) 全書(shu) 之總綱。張氏以為(wei) 晉卦為(wei) 文王以方伯服事殷之象,升卦有文王受命稱王之象,明夷卦為(wei) 殷周革命之卦,因此為(wei) 文王受命三卦。又以臨(lin) 為(wei) 周改殷正之卦,從(cong) 此可見殷家興(xing) 衰之戒。

 

張惠言認為(wei) 《易》本著殷周革命之書(shu) ,這體(ti) 現了張惠言對《周易》微言大義(yi) 的推崇。而關(guan) 於(yu) 此書(shu) 的專(zhuan) 門研究,曆來很少,其原因大概是此書(shu) 極為(wei) 繁難,專(zhuan) 注於(yu) 《易》的學者往往止步於(yu) 其中繁冗的禮學內(nei) 容,而專(zhuan) 研“三禮”的學者又畏於(yu) 其中紛雜的易象係統。

 

 

 

(劉師培)

 

關(guan) 於(yu) 《虞氏易禮》的易禮,劉師培認為(wei) :“若用張氏惠言《虞氏易禮》之例,匯而列之,則《周易》一書(shu) 兼有裨於(yu) 典章製度之學矣。”而學者多注意到《虞氏易禮》中的要義(yi) 為(wei) “受命”與(yu) “改製”,正可與(yu) “公羊學”相通。

 

二、受命與(yu) 改製的思想淵源

 

張惠言《虞氏易禮》論述“禮象”,乃是以易象釋禮,這既可視為(wei) 張惠言對虞氏易象的發揮,也體(ti) 現了《易》《禮》會(hui) 通的經學特點。而其論禮象則包含受命與(yu) 改製的層麵,考察其思想淵源,則既來自於(yu) 漢代易學及鄭玄“三禮”學,又與(yu) 漢代公羊學有關(guan) 。

 

其一,《虞氏易禮》受《易緯》中讖緯觀念的啟發,而將卦氣消息與(yu) 王者受命相聯係。

 

《乾鑿度》所言的王者受命時天降禎祥,與(yu) 其他《緯書(shu) 》一樣,都具有很強烈的讖緯色彩。而在易學係統內(nei) ,《乾鑿度》又通過卦氣消息來論述王者之施政教。

 

益卦“亨帝”,張惠言引《乾鑿度》,以益卦為(wei) 正月卦,其時“王者之法天地,施政教”。張惠言解既濟卦也用《乾鑿度》之義(yi) ,以既濟九月之卦,其時盛德既衰,猶如殷道中衰,而“高宗內(nei) 理其國以得民心,扶救衰微征伐遠方”。

 

漢人最初論《河圖》《洛書(shu) 》,也與(yu) 聖人受命有關(guan) 聯。孔安國注《論語》雲(yun) :“聖人受命,則河出圖,今無此瑞。吾已矣夫者,傷(shang) 不得見也。河圖,八卦是也。”

 

孔安國以伏羲所創八卦即為(wei) 河圖,並且將河出圖與(yu) 聖人受命聯係在一起。故可知漢儒言卦氣及易圖皆與(yu) 王者之跡相關(guan) 。

 

其二,《虞氏易禮》中涉及的改製問題,主要集中在周改殷禮,而與(yu) 鄭玄對《周禮》中“改製”的觀念相近。

 

損卦“二簋用亨”,張惠言據於(yu) 《儀(yi) 禮·特牲饋食禮》中鄭玄,而認為(wei) 周製改有虞氏之饋食。關(guan) 於(yu) 四時祭之名“禴祠烝嚐”,張惠言認為(wei) 是周改殷禮,則與(yu) 鄭玄注《祭義(yi) 》相一致。

 

另外在婚期、郊祭上,張氏也多言周改殷製。鄭玄注“三禮”,以《周禮》為(wei) 本,若他說與(yu) 《周禮》不合,則因為(wei) 夏殷之禮,故強調周初文王、周公之改製。

 

其三,《虞氏易禮》論祭天、征伐、建侯、封禪有受命改製之維度,是受漢代公羊學的影響。

 

特別是《春秋繁露》《白虎通》兩(liang) 書(shu) ,將王者受命與(yu) 革命、改製直接相連。《春秋公羊傳(chuan) 》涉及到的受命原義(yi) ,隻是大夫受命於(yu) 國君,而與(yu) 《左傳(chuan) 》與(yu) 《穀梁傳(chuan) 》無異。

 

漢代公羊學重視的受命,側(ce) 重於(yu) 王者受命於(yu) 天,這也牽連到對漢王朝自身的合法性,因而是一個(ge) 極具現實性的話題。

 

據《史記·儒林列傳(chuan) 》中記載景帝時關(guan) 於(yu) “受命”的爭(zheng) 論,齊人轅固生與(yu) 黃生爭(zheng) 論湯武革命到底是否是受命。轅固生認為(wei) 湯武受命,則是以王者討伐,乃是順乎天而應乎人;若黃生則以其非受命,則是以臣子弑君。

 

景帝告誡:“學者無言湯武受命,不為(wei) 愚”。景帝雖然表示“不爭(zheng) 論”,然而到漢武帝時,卻又十分關(guan) 切“受命”之符,漢武帝製曰:“三代受命,其符安在?災異之變,何緣而起?”

 

而其初衷蓋與(yu) “改製”問題有關(guan) 。董仲舒上策,多圍繞“受命”一事,並與(yu) 新王改製相聯係,“《春秋》受命所先製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應天也”(《漢書(shu) ·董仲舒傳(chuan) 》)。

 

在董仲舒看來,王者受命改製並非改易天道,而是順應天道而製禮作樂(le) 。董仲舒論《春秋》“受命改製”實際與(yu) 祭天、征伐等王者之事相統一。如益卦“亨帝”為(wei) 受命以祭天,張氏以此為(wei) 南郊祭,並以其祖配之,而又因王者方能祭天,故為(wei) 王者受命改製。

 

這也來自於(yu) 漢代公羊學的觀念,董仲舒認為(wei) 王者受命必先祭天,方可行王事,“已受命而王,必先祭天,乃行王事,文王之伐崇是也”(《春秋繁露·玉英》)。因而郊祭、祭天儀(yi) 式,相當於(yu) 天對王者身份的冊(ce) 命。

 

張惠言論升卦“王用享於(yu) 岐山”乃為(wei) 王者受命,禪於(yu) 岐山。王者受命之始,舉(ju) 行封禪,以宣告天下。

 

此觀念取於(yu) 《白虎通》:“王者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教告之義(yi) 也。始受命之時,改製應天,天下太平,功成封禪,以告太平也。”(《白虎通·封禪》)

 

含有王者始受命之義(yi) 。張氏所雲(yun) “祭天”“郊祭”“封禪”等天子之禮,體(ti) 現了王者奉天而行的“大一統”思想。於(yu) 易象而言,大一統強調奉天尊王,乃為(wei) 乾之象。

 

《虞氏易禮》則論王者受命征伐、分封。如屯卦“利建侯”,為(wei) 受命之主,然尚未稱王,故雲(yun) “建侯”。豫卦“利建侯”,則為(wei) 王者受命分土建邦。師卦也為(wei) 王者受命以征伐,王者諱用兵,故以田獵喻征伐。因受命為(wei) 王,故其征伐也具備正當性。

 

又回到轅固生與(yu) 黃生關(guan) 於(yu) “湯武革命”的論辯,董仲舒對此亦有所回應:“殷無道而周伐之,周無道而秦伐之,秦無道而漢伐之。有道伐無道,此天理也,所從(cong) 來久矣,寧能至湯武而然耶?”

 

 

 

(董仲舒)

 

《春秋》重視行為(wei) 本身是否具有道義(yi) ,因而受命稱王也意味著具備討伐不義(yi) 的資格,以有道討伐無道,也就是奉承天命。

 

改製也體(ti) 現為(wei) “變禮”。萃、升、既濟三卦所言“禴祭”,謂周改殷祭之春時祭為(wei) 夏時祭。張惠言認為(wei) 泰卦、歸妹卦所包含的昏禮,也存在周變殷禮的情況,主要體(ti) 現在周改殷之婚期。

 

又於(yu) 臨(lin) 卦言“周改殷正”。關(guan) 於(yu) 變禮,董仲舒雲(yun) :“《春秋》有經禮,有變禮,為(wei) 如安性平心者、經禮也;至有於(yu) 性雖不安,於(yu) 心雖不平,於(yu) 道無以易之,此變禮也。”(《春秋繁露·玉英》)

 

《春秋》對曆史之評述,實際上包含一質一文、有經有權的變化層麵。因而,禮必因時而興(xing) ,又因時而改,王者必受命而使製度得以改作更始。而對《春秋》及《禮記》中存在著對改製及變禮的情況,而“受命”之主是文王、周公、孔子。

 

“改製”並不僅(jin) 僅(jin) 是聖人的有意為(wei) 之,也是製度演變本身的常道,任何一朝都對以往製度有所損益,所謂殷因於(yu) 夏禮、周因於(yu) 殷禮,聖人製禮就是對古禮的損益,這是一個(ge) 很現實性的問題。

 

三、晉、升、明夷:周家受命三卦

 

在《虞氏易禮》尤其以晉、升、明夷三卦特言“周家受命之卦”。

 

其一,關(guan) 於(yu) 晉卦,張惠言認為(wei) 其為(wei) 文王為(wei) 方伯之象,《虞氏易禮》雲(yun) :晉消卦。陰將剝陽,觀五下四,失位,以離日麗(li) 乾,故不為(wei) 陰傷(shang) 之名,而謂之晉。謂四晉而麗(li) 五也。

 

是天子衰,下有方伯存其政,率諸侯以朝天子。康侯謂安國之侯,《記》曰:“惟若寧侯也。”“錫馬蕃庶”,《覲禮》:“匹馬卓上,九馬隨之,以享王也。”三接,將幣三享也,或雲(yun) 晉文受策出入三覲是也。

 

晉之又衰為(wei) 明夷,初登於(yu) 天,後入於(yu) 地。謂晉離入坤,君不可輔,則三當大狩也。故晉為(wei) 文王為(wei) 方伯,以服事殷之象。

 

張惠言以晉為(wei) 消卦,“是天子衰,下有方伯存其政,率諸侯以朝天子”。晉卦由觀五之四,五為(wei) 天子,觀五之四,則天子位失,故“天子衰”,四為(wei) 諸侯承輔天子,“率諸侯朝天子”。

 

鄭玄注《禮記·祭義(yi) 》雲(yun) :“天子衰,諸侯興(xing) ,故曰霸。”此局麵既可指殷末天子衰、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又可指春秋時周天子衰、五霸相迭而出。然張惠言主要是指文王居末世而服事殷。

 

所謂“康侯”,按《禮記·祭統》為(wei) “康周公”,康為(wei) 褒大之義(yi) 。張惠言以坤為(wei) 康、為(wei) 安,故以康侯為(wei) 安國之侯,《周禮·考工記》所謂“惟若寧侯”是也,張氏托之為(wei) 文王。

 

“錫馬蕃庶”,虞氏未言是何禮。張氏用惠棟義(yi) ,引《儀(yi) 禮·覲禮》“匹馬卓上,九馬隨之”,為(wei) 諸侯享王,是謂“覲禮”。

 

關(guan) 於(yu) 晉卦所涉之禮,王弼注以晉卦明臣之道;程頤《程氏易傳(chuan) 》以晉為(wei) 諸侯承王之象;朱震《漢上易傳(chuan) 》以晉卦朝覲會(hui) 同;項安世《周易玩辭》以“晝日三接”乃王接侯之禮,故為(wei) 覲禮;胡一桂《周易啟蒙翼傳(chuan) 》以為(wei) 筮受朝覲,而明君道。故知曆代《易》注大抵結合朝覲之禮而論晉卦。

 

所謂“三接”,虞氏以坤三爻為(wei) 三接,亦不雲(yun) 三接是何義(yi) 。侯果聯係《周禮》“大行人職”,以三饗、三問、三勞為(wei) 天子三接諸侯之禮。而張氏亦用其說,以三接為(wei) 將幣三享。

 

《左傳(chuan) ·僖公二十八年》有“受策以出,出入三覲”。易家亦引之以釋“三接”。因而晉有文王為(wei) 方伯時以服事殷之象。晉之又衰而為(wei) 明夷,“謂晉離入坤,君不可輔”。明夷九三言大狩,是時君臣義(yi) 盡,故雲(yun) 伐紂之事。

 

四觀之五天子也,五柔進康侯輔王之象。初則侯,二三體(ti) 屯震,皆初之上行也。四雖之五易位,然以象王母,則非天子中興(xing) 之象可知,蓋王者受命之符也。晉當以初動屯,建侯為(wei) 王。

 

“晉如摧如”者,初應四,天子失位,小人在上。故初遇摧折而失位,文王羑裏之象也。貞吉則動為(wei) 寧侯,故象曰“獨行正也”,猶文王陰行為(wei) 善也。

 

當此之時,雖有孚於(yu) 上,然小人害之,如罔之設,初以康侯麗(li) 五,正其位則四裕而初無咎。象曰“未受命”,謂未受天命也。二應五,象麗(li) 五功成,王跡始起。(《虞氏易禮》,第2頁)

 

如前所述,張惠言以晉由觀四之五,而明晉卦為(wei) 方伯存政以輔佐天子。具體(ti) 看晉卦每一爻,晉初為(wei) 文王居羑裏之象。晉初應四,四象小人,而五天子失位。晉初動而體(ti) 屯,為(wei) 建侯為(wei) 王之象。

 

初九《象》雲(yun) “獨行正也”,“猶文王陰行為(wei) 善”。而初遇四之摧折而失位,不成屯建侯之象,故張惠言雲(yun) “文王羑裏之象”。《象》所謂“未受命也”,虞注以“五未之巽”,觀巽為(wei) 天命,觀四之五成晉則巽象毀。

 

是時天子衰微,然文王尚未受天命,隱初正位,待命而已矣。

 

晉六二為(wei) 王跡始起之象。六二雲(yun) “晉如,愁如,貞吉。受茲(zi) 介福,於(yu) 其王母”。六二正位,故雲(yun) “貞吉”,以明“守臣節”。“於(yu) 其王母”,虞翻隻言其象,未言王母為(wei) 何。

 

張惠言則雲(yun) :“王母謂先妣,周之王業(ye) 始於(yu) 後稷,後稷即薑嫄之封。故周之受福自王母。”周之興(xing) 可以追溯至後稷,據《史記·周本紀》記載,後稷無父而生,其母為(wei) 薑嫄。周人享先妣之禮,即祭祀薑嫄。

 

張惠言以“受茲(zi) 介福”為(wei) “天命河圖”,據《論語·子罕》“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孔安國注雲(yun) :“聖人受命,則河出圖。”張氏之說蓋出於(yu) 此。

 

三眾(zhong) 允,寧侯之信著也。四碩鼠,無道。離麗(li) 五則正,然天命巳去,焉得不厲。五麗(li) 乎大明,寧侯之受福也,故“往有慶”。謂可正四上康侯之成也。

 

明德已照而道猶未光,未可南狩,惟用伐邑而巳。謂下正三,三允於(yu) 初者,非陰醜(chou) 則邑耳。雖“吉無咎”而“厲”且“吝”者,明夷九三所謂“疾貞”也。

 

晉六三為(wei) 文王信著之象。六三雲(yun) “眾(zhong) 允,悔亡”。虞翻以允為(wei) 信,坤土性信,與(yu) 上易位而悔亡。張惠言雲(yun) :“三眾(zhong) 允,寧侯之信著也。”寧侯即文王,所謂“眾(zhong) 允”,指其德信日益顯著。

 

晉九四當小人之無道。九四雲(yun) “晉如碩鼠,貞厲”。虞翻注闕。張惠言以初遭四之摧折,爻言“碩鼠”象無道。觀四之五,九四失位不正,巽命象毀,故而“天命已去,焉得不厲”。

 

晉六五為(wei) 寧侯受福之象。六五雲(yun) “悔亡,矢得勿䘏,往吉無不利”。虞翻以五之正為(wei) 往吉,坎象不見故悔亡,矢者信也。《象》雲(yun) “往有慶也”。六五變而成乾。上乾為(wei) 大明,張惠言雲(yun) “五麗(li) 乎大明,寧侯之受福也”。

 

晉上九為(wei) 寧侯明德已照猶未光。爻雲(yun) “維用伐邑”,坤為(wei) 邑,三上易位,以上正三故雲(yun) 伐邑。張惠言以上九之時僅(jin) 限於(yu) 伐邑,未可南狩,故《象》雲(yun) “道未光也”。

 

晉卦由初至上皆明文王之德,其過程由微至顯。初為(wei) 文王拘羑裏,二為(wei) 王跡始起。信著於(yu) 三,而近小人之害。受命於(yu) 五,而其道猶未光。

 

朝覲往往跟巡守、時祭前後相連,為(wei) 上古文明最核心的儀(yi) 式。張惠言認為(wei) ,升卦為(wei) 南巡守時舉(ju) 行禴祭,因而升卦暗含天子巡守之事。

 

其二,升卦為(wei) 文王始受命之象。張惠言引《乾鑿度》文:孔子曰:升者,十二月之卦也。陽氣升上,陰氣欲承,萬(wan) 物始進。譬猶文王之修積道德,宏開基業(ye) ,始即升平之路,當此時也,鄰國被化,岐民和洽,是以六四蒙澤而承吉。

 

九三可處王位(張注:三當為(wei) 二),亨於(yu) 岐山為(wei) 報德也。明陰以顯陽之化民臣之順德也,故言無咎。(《虞氏易禮》,第4頁)

 

此以升的卦氣消息而論其卦義(yi) 。升卦氣當十二月“雞始乳”,在複之後,陽氣上升,象文王修德而入升平之路。陽之息卦始於(yu) 升,王者受命之義(yi) 也。

 

柔以時升,主五升二為(wei) 二作階,使以五為(wei) 尊位,則堯舜之薦舜禹也。然此主坤民順德。初“允升”,三“升虛邑”,四“亨岐山”,上“利不息”,則五亦以坤臣論,非天子薦之。

 

《乾鑿度》曰“鄰國被化”,此之謂也。卦辭曰“南征吉”,四曰“王用亨於(yu) 岐山”,則文王巡南國諸侯,禪於(yu) 岐山,告受命也。

 

“孚乃利用禴”者,巡守在時祭之後南征,故用禴也。此始受命稱王之象。(《虞氏易禮》,第4頁)張惠言認為(wei) 升卦有王者受命之義(yi) 。在《六十四卦消息圖》中,升由臨(lin) 初之三,為(wei) 陽盈卦中第一個(ge) 所生卦,故以陽之息卦始於(yu) 升。

 

六五“升階”,謂使二升至五之尊位,而象舜禹之被薦登天子之位。張惠言聯係卦爻辭,認為(wei) 升卦辭“南征吉”,為(wei) 文王巡守南國諸侯;六四“王用享於(yu) 岐山”,巡守時禪於(yu) 岐山,乃告受命。

 

九二“孚乃利用禴”,虞翻以禴為(wei) 夏祭,以升二之五體(ti) 離為(wei) 夏。《尚書(shu) 》《禮記》皆雲(yun) 五月南巡守。張惠言認為(wei) 受命之王在禴祭之後巡守。因而,升卦言巡守、時祭,皆天子之事,故為(wei) 文王始受命稱王之象。

 

其三,明夷也體(ti) 現文王受命,並有伐紂之象。明夷《彖》雲(yun) “內(nei) 文明而外柔順,以蒙大難,文王以之”。

 

可見明夷卦當與(yu) 文王之事有關(guan) ,但張惠言認為(wei) 虞注明夷卦所反映的史實與(yu) 《史記》的記載不同,虞注以明夷九三喻文王,坤為(wei) 大難,又為(wei) 弑父,象征紂弑比幹,明夷九三在坎中,象文王之拘於(yu) 羑裏,明夷互體(ti) 震為(wei) 諸侯,追從(cong) 文王,紂懼而出之。

 

明夷《彖》又言“箕子”,虞翻注闕,關(guan) 於(yu) 卦爻辭作者,張氏的理解蓋與(yu) 虞氏不同,他認為(wei) “虞義(yi) 以爻辭為(wei) 文王所係也,箕子佯狂為(wei) 奴,在武王觀兵之後,非文王所及見矣。馬融訓箕子為(wei) 紂諸父,蓋以爻辭為(wei) 周公作”。

 

張氏引用馬融之說,認為(wei) 周公作爻辭,故爻辭中有武王伐紂之史實。

 

 

 

(武王伐紂)

 

《虞氏易禮》關(guan) 於(yu) 明夷卦雲(yun) :明夷於(yu) 消息次升,於(yu) 序卦反晉。殷周之文莫著於(yu) 此。九三文王蒙難之爻,曰“得其大首”,明文王未嚐諱伐紂也。

 

“不可疾貞”,不得為(wei) 天下養(yang) 惡也。季劄聞《周南》《召南》曰:“猶有憾。”非疾貞乎!初之象蓋二老之避紂也。“有攸往,主人有言”,主人謂震,則三也。

 

“有言”者,谘訪之言,如二老之歸周也。二承三,欲升三而上之,則八百諸侯之屬也。左股者,股肱大臣,本紂之臣,見傷(shang) 而歸周也。(《虞氏易禮》,第5頁)

 

在六十四卦消息中,明夷又次於(yu) 升,而在《序卦》中反晉,因而此三卦具有內(nei) 在的聯係。具體(ti) 論明夷各爻之義(yi) ,然而從(cong) 初爻到五爻,虞翻注皆闕如,張惠言將其與(yu) 殷周革命相聯係,而認為(wei) 明夷有諸侯鹹歸於(yu) 周、武王伐紂之象。

 

如張氏認為(wei) 明夷初九“君子於(yu) 行,三日不食”為(wei) 伯夷太公之避紂,“有言者,谘訪之言,如二老之歸周也”。故以此爻所示為(wei) 伯夷、太公,聞文王作,而歸乎周。

 

明夷六二“明夷於(yu) 左股”,象紂之股肱大臣見傷(shang) 而歸周。所謂左股,即八百諸侯曾為(wei) 紂之股肱大臣。張氏結合卦變而言,晉由臨(lin) 二之三而來,晉二承三,象八百諸侯與(yu) 武王不期而會(hui) 孟津,欲承輔之而伐紂。

 

明夷九三“明夷於(yu) 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貞”。虞翻注《小象》以明夷體(ti) 師象,離為(wei) 南,故為(wei) 南狩。張惠言認為(wei) 爻辭中的“得其大首”,是以狩獵喻伐紂之事,因而文王並未諱言伐紂。

 

又雲(yun) “不可疾貞,不得為(wei) 天下養(yang) 惡也”,暗指不可姑息紂之為(wei) 惡,以明紂可伐也。張氏又引述《左傳(chuan) 》中吳公子季劄觀周樂(le) ,見舞《象箾》《南籥》而曰:“美哉!猶有憾!”

 

《左傳(chuan) 正義(yi) 》疏引鄭玄之說雲(yun) :“象用兵時刺伐之舞。”季劄所觀《象箾》之舞,體(ti) 現武王伐紂的功業(ye) ,蓋為(wei) 武王所製,其有“不可疾貞”的殺伐之氣,故雲(yun) 有憾。

 

明夷六四“入於(yu) 左腹,獲明夷之心”,張惠言以“左股”為(wei) 紂之股肱大臣,見傷(shang) 而歸周。張氏引《漢上易傳(chuan) 》,以為(wei) 六四乃微子之歸周。

 

由此可見,張惠言認為(wei) 晉、升、明夷三卦,均隱含殷周革命之文。而關(guan) 於(yu) 殷周革命,不僅(jin) 僅(jin) 見於(yu) 三卦,可以說也是《周易》之內(nei) 核,故又雲(yun) :《易》著殷周革命之文。《彖》《傳(chuan) 》言之,《緯》言之,漢儒莫不言之。

 

後人不敢道文王受命,稱王改製,遂使大義(yi) 淪晦。豈知聖人膺籙受圖,灼然天人相與(yu) 。而易姓七百二十軌,為(wei) 易道之至大哉。具說此三卦,其餘(yu) 隨文而見者多,有以義(yi) 可推。至如幹寶之《易》六十四卦皆言代商一事,則又失之者矣。(《虞氏易禮》,第5頁)

 

張惠言將文王、周公為(wei) 《周易》係辭,與(yu) 文王稱王改製聯係在一起,以此為(wei) 《易》中的大義(yi) ,見之於(yu) 易傳(chuan) 、漢儒、緯書(shu) 中,然而後人卻不敢稱道。至於(yu) 幹寶將《易》全與(yu) 伐紂的史事相合,也未必盡然。

 

四、臨(lin) 卦中的周改殷正

 

張惠言《虞氏易禮》中有“周正”一條,主要分析《周易》中的三正。所謂三正,即夏商周三代易服改正,頒定新律以定歲首之月。

 

《史記·曆書(shu) 》記載:“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蓋三王之正若循環,窮則反本。天下有道,則不失紀序;無道,則正朔不行於(yu) 諸侯。”

 

三正相承而循環,也即三統,所謂“天下有道”即三正的相承有序。夏商周三正,於(yu) 易卦而言,周建子以複卦為(wei) 歲首,殷建醜(chou) 以臨(lin) 卦為(wei) 歲首,夏建寅以泰卦為(wei) 歲首。

 

在虞氏易注中,臨(lin) 卦“至於(yu) 八月有凶”意指周改商正,虞翻注雲(yun) :臨(lin) 消於(yu) 遯,六月卦也。於(yu) 周為(wei) 八月。遯弑君父,故至於(yu) 八月有凶。荀公以兌(dui) 為(wei) 八月。兌(dui) 於(yu) 周為(wei) 十月,言八月,失之甚矣。(《虞氏易禮》,第5頁)

 

臨(lin) 本為(wei) 十二月卦,所雲(yun) “八月”是指臨(lin) 之旁通卦遯,而用周正,對應於(yu) 夏正六月。之所以雲(yun) “八月有凶”,是於(yu) 臨(lin) 息而明消遯弑君弑父之凶。

 

虞翻的理解與(yu) 鄭玄相近。鄭氏注雲(yun) :“臨(lin) 卦鬥建醜(chou) 而用事,殷之正月也。當文王之時,紂為(wei) 無道,故於(yu) 是卦為(wei) 殷家著興(xing) 衰之戒,以見周改殷正之數雲(yun) 。臨(lin) 自周二月用事,訖其七月,至八月而遯卦受之,此終而複始,王命然矣。”

 

鄭玄以臨(lin) 卦建醜(chou) 為(wei) 殷之正月,可見臨(lin) 卦本身即殷正之卦。於(yu) 臨(lin) 卦所雲(yun) “八月有凶”,為(wei) 用周正,遯卦之時,意味著文王改殷正,其中隱含終而複始的興(xing) 衰之戒。《虞氏易禮》取鄭玄“周改殷正”說,言文王受命改製。

 

關(guan) 於(yu) 臨(lin) 卦之消息,張氏雲(yun) “臨(lin) 者,陽之盛,息為(wei) 升、為(wei) 明夷。周家受命於(yu) 升,則臨(lin) 為(wei) 商卦也”(《虞氏易禮》,第5頁)。可見臨(lin) 卦與(yu) 周家受命三卦升、明夷、晉在消息卦次上相近。臨(lin) 卦為(wei) 陽氣之盛,再息而成升及明夷。故此數卦皆與(yu) 改製相關(guan) 。

 

虞翻認為(wei) 《周易》之中文王用周正,而孔子用夏正。如姤《象》曰“後以施命浩四方”,虞注雲(yun) :複震二月東(dong) 方,姤五月南方,巽八月西方,複十一月北方,皆總在初,故誥四方也。孔子行夏之時,《經》用周家之月。夫子傳(chuan) 《彖》《象》以下,皆用夏家月,是故複為(wei) 十一月,姤為(wei) 五月矣。

 

《易》之興(xing) 起在殷之末世,文王、周公係《易》乃用周正,當為(wei) 對殷製的改革。然而春秋之末,周製疲敝,孔子作《易傳(chuan) 》乃是“改周正從(cong) 夏正”。正如《論語》中孔子雲(yun) :“行夏之時,乘殷之輅,服周之冕,樂(le) 則韶舞。”可見孔子用夏正,而且重視三代製度的因革。

 

關(guan) 於(yu) 夏正,張惠言引《乾鑿度》:三王之郊,一用夏正,天道三微而成一著,三著而成一體(ti) 。方此之時,天地交,萬(wan) 物通,故泰益之卦,皆夏之正也。此四時之正,不易之道也。故三王之郊,一用夏正,所以順四時、法天地之通道也。

 

張惠言論益卦“亨帝”,則可見郊祭用夏正,所謂“三王之郊,一用夏正”。故《虞氏易禮》於(yu) “周正”條之後緊接而言益卦。漢初頒定曆法,受三統循環觀念的影響,乃用夏正。漢儒注經言卦氣消息亦本於(yu) 夏正。三正、三統與(yu) 文質相配。

 

王者受命必改正朔,而有一統之義(yi) 。漢代公羊學重“改製”,三代製度的變化實為(wei) “文”與(yu) “質”相複,關(guan) 於(yu) 三正與(yu) 文質之間的對應,主要見於(yu) 《白虎通》,而張氏《文質論》的主要觀念也來於(yu) 此。

 

 

 

(《白虎通疏證》,中華書(shu) 局1994年出版)

 

《白虎通》雲(yun) :“天質地文,質者據質,文者據文,周反統天正何也?質文再而複,正朔三而改。三微質文,數不相配,故正不隨質文也。王者受命而起,或有所不改者何也?

 

王者有改道之文,無改道之實。如君南麵,臣北麵,皮弁素積,聲味不可變,哀戚不可改,百王不易之道也。”

 

質文秉承於(yu) 天地之道。“正朔三而改,文質再而複”,文王先改正朔再伐殷,體(ti) 現以文代質之義(yi) ,在趨勢上是逐漸改變殷商之製度。然而質家先伐而後改正朔,故湯伐夏桀,告天之禮仍沿用夏禮。

 

但於(yu) 改中又有所不改,“質改文”與(yu) “文改質”蓋是其改者,然不改者,乃其反複之道也。觀乎治道,莫不有興(xing) 有衰、有治有亂(luan) ,王者雖欲有所為(wei) ,實則順其道而為(wei) 。

 

陳立又雲(yun) :“其不可得變革者則有矣,親(qin) 親(qin) 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此其不可得與(yu) 民變革者也。”因而,在改革的過程中,基本的人倫(lun) 綱常,是不可改之道。

 

但如何具體(ti) 實施製度,卻是可以進行調整的。張惠言重視“文質”概念,《茗柯文編》中有《文質論》及《答吳仲倫(lun) 論文質書(shu) 》,皆專(zhuan) 門闡發“文質”,而側(ce) 重對“禮樂(le) ”的闡發。

 

五、結論

 

《虞氏易禮》中強調“受命”與(yu) “改製”,反映了今文經學的傾(qing) 向,同樣也體(ti) 現其特殊的經學歸旨。

 

他論易象則多用虞氏,其論易禮則兼取鄭氏,貫通《易》《禮》大義(yi) ,吸取“公羊學”的“文質”思想,顯示出對《春秋》微言大義(yi) 的重視。

 

張惠言認為(wei) “文王係辭稱王,以為(wei) 後王法”。文王在係卦辭中稱王,其用意在於(yu) 為(wei) 後世定法度,此與(yu) 孔子作《春秋》以為(wei) 後王法相似。他

 

認為(wei) “孔子推言其義(yi) ,以文王受命說之”,若孔子作《象》雲(yun) “受命”、“得誌”,乃能深明文王受命之義(yi) 。因而認同文王作卦爻辭,並且認為(wei) 爻辭中並未隱諱伐殷之事。

 

《虞氏易禮》雖未明言《春秋》,但多借重“公羊學”觀念,而將禮象之變化與(yu) 文質之變、周代製度之損益聯係起來。

 

 

 

(劉逢祿)

 

而此書(shu) 亦影響到常州學者劉逢祿等的經學觀念,劉氏《春秋公羊傳(chuan) 何氏釋例》援引《虞氏易禮》雲(yun) :“晉、明夷、升三卦,言受祖得民而伐罪也。臨(lin) ,商正,言改正朔也。文王之道未洽於(yu) 天下,而係《易》以見憂患萬(wan) 世之心,《春秋》象之。”

 

此處特言晉、明夷、三卦為(wei) 文王吊民伐罪,張惠言以其為(wei) 周家受命三卦。《易》中憂患意識,借《春秋》得以體(ti) 現,而《易》與(yu) 《春秋》之經世之誌,原無二致,都體(ti) 現了聖人用世之心。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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