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少數民族有家譜傳(chuan) 統嗎
作者:錢杭(上海師範大學人文與(yu) 傳(chuan) 播學院教授)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十四日乙酉
耶穌2019年4月18日
就像中華民族的主體(ti) 是漢族、中華文明的主流是漢族文化一樣,源遠流長的中華家譜文化,也植根於(yu) 以漢族為(wei) 主的華人族群對自身所在家族深沉的曆史需求。承認這一點肯定是對的。然而,若無中國大地上其他民族的積極參與(yu) ,僅(jin) 靠漢族居民和漢族傳(chuan) 統,不可能構建起中華文明的大廈。正因為(wei) 如此,中國少數民族家譜,就成了中華家譜文化大家庭不可或缺的成員。大部分譜學研究者雖然早已認識到這一點,也做出了一些努力,但限於(yu) 各種條件和原因,始終未能取得真正的突破,以至於(yu) 中國譜學界長期以來沒有一部係統研究少數民族家譜問題的學術專(zhuan) 著,甚至對少數民族家譜的資料現狀也未進行全麵調研。直到2018年,這一缺憾才因上海圖書(shu) 館王鶴鳴等先生所撰《中國少數民族家譜通論》(以下簡稱《通論》)的出版得到了彌補。作為(wei) 一位譜學研究的同行,聞訊即鼓掌喝彩,讀後更大受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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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少數民族家譜通論》,王鶴鳴、王洪治編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11月第一版,138.00元
中國家譜是連續性記錄漢人家族曆史的標準文本形式,集中地反映了漢人關(guan) 於(yu) 家族形成、家族延續、家族功能的價(jia) 值觀,具有深刻的曆史意義(yi) 、思想意義(yi) 和社會(hui) 意義(yi) ,在人類文明史上具有舉(ju) 世公認的重要地位。傳(chuan) 統家譜的編纂目標,主要是為(wei) 了讓家族成員(男子及其配偶)能夠通過文本,準確認定和有效記憶本人源自同一男性始祖的事實,明了相互間真實的或部分擬製的世係聯係,以及每個(ge) 成員在所屬世係中的直旁係位置。同時,為(wei) 了發揮家族撫育贍養(yang) 的傳(chuan) 統功能,還詳細製定了與(yu) 個(ge) 人所具世係身份相適應的一係列行為(wei) 準則。這一切,都見之於(yu) 古代漢人用漢字記錄下來的文獻,並成為(wei) 現代漢人編撰家譜的基本原則和邏輯架構,形成了中國家譜傳(chuan) 統的主流,從(cong) 而也使得以往的譜學研究者自接受專(zhuan) 業(ye) 訓練以來,就習(xi) 慣以此為(wei) 標準來衡量其他民族相關(guan) 文獻的譜學性質和完善程度,而沒有想到可以換位追問:如果某一民族不在乎或不大在乎上述原則而重視其他原則,所編文獻是否也可以稱為(wei) 家譜?回答應該是肯定的。《通論》對彝族連續61代《家堂祖師經》(第6頁)、怒族連續41代“鬥霍族”世係(第7頁)、哈尼族連續72代神譜《指路經》(第8頁)、藏族連續38代豬頜“年輪”(第293頁)、蒙古族連續23代家族譜係(第97頁)等個(ge) 案的采訪和記錄就告訴我們(men) ,傳(chuan) 說中的本族英雄、血緣關(guan) 係不明的首領頭人、源自神靈係統的宗教法王等等,在構建這些少數民族族群成員資格時受到特別的尊重,其文化意義(yi) 在很多場合下遠遠超過了父子生育原則和漢族式的世係傳(chuan) 遞原則。展現了這些原則的連續性文字和成係列實物,其實就是與(yu) 該民族曆史、血脈及文化整合緊密相連的家譜,人類學的ethnicity(族源、族性)一詞要表達的也就是這個(ge) 意思。換句話說,漢族家譜看重和傳(chuan) 遞的,是前麵提到的那一整套源於(yu) 一宗、包含了所有直旁係成員及其配偶在內(nei) 的連續性的父係世係原則;而被許多少數民族看重和傳(chuan) 遞的,則是另一套連續性的英雄、首領、法王世係。展現“連續性”世係是兩(liang) 者的共性,但構成世係成員的資格則完全不同。筆者曾向少數民族家譜民族誌的撰寫(xie) 者做過以下提問:在這些世係的形成過程中是否有文獻為(wei) 依據?所述內(nei) 容是否確為(wei) 家族、宗族世係?有助於(yu) 記憶的姓名連綴法是否真的反映了父子關(guan) 係?是否有準確的親(qin) 屬稱謂?是否具有明確的直旁係區別?其世次(包括所涉人名)的可證實性或擬製性如何?能否提出必要的旁證?等等。這裏提出的當然都是顯示中華家譜研究主流意識的“真問題”,但現在看來,對於(yu) 少數民族家譜而言這些問題可能就不大適合,至少聚焦稍有“跑偏”,因為(wei) 少數民族家譜看重和力圖“連續性”展現的,是與(yu) 他們(men) 特有的(而非漢人的)曆史、文化、生存、命運相連的問題及其原則。作為(wei) 研究者應該反思和互相提醒的,應當是以中華民族大家庭和長時段為(wei) 背景,在充分肯定家譜原則多元化、家譜表達形式多樣化的前提下來思考中華家譜文化的全貌。《通論》的出版已經並將繼續為(wei) 實質性地推動這一研究作出貢獻。
講到家譜的表達形式,以往研究者最熟悉的,就是現存家譜普遍使用的文章譜(以文章而非文句形式表達世代間的繼承過程和事跡)、表格譜(源自《史記·世表》,在表格內(nei) 以文字表達相應世係及事跡)和線段譜(以豎線標誌上下世代、譜形呈豎向展開,以橫線標誌同一世代、譜形呈橫向展開,配以少量說明文字),對於(yu) 所謂的口傳(chuan) 譜和實物譜的意義(yi) ,總感到難以把握。據文化史和人類學的研究,以口述和結繩之類方式對某一性質的世係傳(chuan) 承狀況進行敘述,在無文字、無文章時代是普遍的現象,進入文明時代以後,它們(men) 是否還能被視為(wei) 獨立的譜種,則還有問題。就人腦的發達程度而言,隻要有濃厚興(xing) 趣並經適當訓練,無論多長、多複雜的傳(chuan) 承關(guan) 係應該都可以被“說者”口述並由“聽者”記憶和再次傳(chuan) 播。但各種性質的世係可以被口述及記憶口傳(chuan) 是一回事,這些被口述、被記憶口傳(chuan) 的世係是否在客觀上反映了相關(guan) 人際關(guan) 係的準確性、世代傳(chuan) 遞的延續性則是另一回事。即便是一位完全掌握了(或大致掌握了)構建世係之各類必備資料的口述者本人,由於(yu) 記憶能力、社會(hui) 地位、既得利益的變化,以及受口述時具體(ti) 場景的限製,也不能保證他的每一次(必定有多次)口述口傳(chuan) 都能向不同的聽眾(zhong) 傳(chuan) 達同樣的信息。因此,無論在理論上還是在資料的品質上,口述的世係或對世係的口述都具有不穩定的特征——當然,其“不穩定”的程度會(hui) 受到世係性質的影響。一般來說,口述世係中凡涉及財產(chan) 繼承世係和爵銜職位承襲世係的內(nei) 容,由於(yu) 在相關(guan) 範圍內(nei) 具有一定的公共性質,其準確性(指可被其他資料加以證實或部分證實的可能性)就較高;凡是對親(qin) 屬成員權的“家世”世係進行追溯,而該世係又恰與(yu) 古代皇族、貴族有關(guan) ,其可信性也可得到某種程度的保證(當然已低於(yu) 前兩(liang) 個(ge) 領域)。如果口述世係隻涉及家世,而該家世的主體(ti) 又是一般平民家族,其可信性就相當有限,難以被證實或證偽(wei) 。許多少數民族調查資料中都提到過能“背出三四十代的世係”、能“背誦出本氏族連續六十三代的家譜”、能“把自己幾十代祖先的名字一口氣背誦下來”等等現象,口述者記憶力之超強給調查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但這究竟是存在延續性口傳(chuan) 譜的證明,還僅(jin) 僅(jin) 是對現有家譜的選擇性背誦,則需要調查者加以認真探究和說明。《通論》在介紹少數民族家譜時將“口傳(chuan) 家譜”作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種類(第4頁),雖然還不能完全滿足讀者的好奇,卻因為(wei) 大致闡明了口傳(chuan) 的世係性質而達到了基本要求。王鶴鳴先生講了一個(ge) 很生動的故事。2012年,他在雲(yun) 南省寧蒗縣結識了納西族摩梭人“老祖母”賓瑪拉姆,以及在“麗(li) 江旅遊部門工作”的老祖母之女甲茨瑪,並與(yu) 她們(men) 合作完成了一份“雲(yun) 南省寧蒗縣永寧彩塔家族世係表”(五代21人),采訪認真規範,資料價(jia) 值很高。不過,由於(yu) 這是由現代學者在現代社科理論指導下,用成熟的橫線係圖記錄方法,對已具備現代文化知識和旅遊產(chan) 品意識的一對當地母女“口述資料”的“合作筆錄”,因此,正如王先生指出的那樣,這類口述所反映的事實,其實“早已脫離了原始母係氏族社會(hui) 的‘原版’”,已經不可能證明古代摩梭人也會(hui) 用同樣的方式來表達“對自己的直係親(qin) 屬的記憶”(第352頁)。這一案例具有一定程度的實驗性複原意義(yi) ,有助於(yu) 準確理解少數民族口傳(chuan) 譜的產(chan) 生原理和生存樣態。
與(yu) 口述譜相比,結繩譜的問題更多一些。家族中的祖、父、子、孫關(guan) 係以及整個(ge) 家族擁有的人口數和世代數,確實可用大小不一的繩結、品相不一的短索來標誌,但能否將其視為(wei) 一個(ge) 譜種則需要討論。眾(zhong) 所周知,“結繩—繩結”的主要或最基本的功能是記(計)量、(計)序、記(計)數,即便如曆史最悠久、結構最複雜、排列組合最豐(feng) 富(有主繩、上繩、端繩、垂繩、輔助繩、輔助繩的輔助繩,類似中國的算盤)的秘魯古印加文化遺物“基普”(Quipu,或譯“奎普”),也主要隻用於(yu) 人口統計和庫存管理,隱含於(yu) 其中、能被當時及後世人們(men) 準確理解的信息,僅(jin) 僅(jin) 是某物的類別、數量和順序。用繩結、繩索和裝飾輔助物所能傳(chuan) 達出的家族信息,多半也不會(hui) 超過世代延續長度、男女比例和人口規模,而不可能是構建世係的原則(如單係、雙係或選係)。許多研究者曾利用少數民族調查中發現的結繩習(xi) 俗資料,證明這些民族的家譜中存在“結繩家譜”或“結繩譜係”,顯然是不準確的。因為(wei) “結繩—繩結”本身在記事、指事上難以具備唯一性,若無“結繩”者對其行為(wei) 目的進行說明,後人或外人並無從(cong) 知曉所見之連續性“繩結”或各種垂繩,究竟是指擁有某一實物的種類和數量(如雲(yun) 南傈僳族用於(yu) 記賬的“結繩”),還是指家族的世代長度和人口規模(如東(dong) 北錫伯族供奉“喜利媽媽”的“絲(si) 繩”,滿族供奉生育女神“佛托媽媽”的“子孫繩”)。1987年前後發現的成書(shu) 於(yu) 清道光年間的滿族《祭儀(yi) 大略》,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標點、校注此書(shu) 的薑相順等先生明確指出,舊時滿族各家族一般都有用各色彩繩擰成的索繩,即“子孫繩”,上拴以各色綢、布條和帶(戴)後摘下的線索。根據綢條、線索的多少,人們(men) 就可以連續性地了解該家族過去的人口及世代狀況,所以“子孫繩”表達的隻是人口的數量。滿族人家多有“祖宗匣子”,內(nei) 裝索繩、譜係單、斡單布、香碟等,被視為(wei) 家中聖物,平時珍藏,祭祀時取出,一一張掛。《通論》在介紹滿族家譜特點時沿用舊說,仍將“子孫繩”視為(wei) 結繩譜(第75頁),顯然沒有注意到1991年已經發表的上述成果。
學術研究沒有止境,對中華家譜文化全貌的認識,亦隨著新時代的到來被不斷加深。《通論》所作努力之所以值得高度評價(jia) ,原因也正在這裏。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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