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中重章換詞的敘事功能
作者:王帆(首都師範大學中國詩歌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十一日壬午
耶穌2019年4月15日
“重章”是《詩經》中常見的一種篇章構成形式。《詩經》的重章,有兩(liang) 方麵受到學者的特別關(guan) 注:一是詩章為(wei) 何要重複,即詩歌重章疊唱的形式緣何產(chan) 生;二是為(wei) 什麽(me) 重複中有變化(變化部分稱為(wei) “重章換詞”),它究竟起到什麽(me) 作用。
關(guan) 於(yu) 第一個(ge) 問題,傳(chuan) 統的研究多從(cong) 詩歌體(ti) 式方麵切入,將其視為(wei) 一種詩歌篇章的組織方式,是詩人主動所為(wei) 。而較新的研究則認為(wei) ,重章來自詩樂(le) 儀(yi) 式或歌唱方式。例如詩歌的三章可由三個(ge) 不同的歌者依據同一曲調作詞演唱,當然也可能是一個(ge) 歌者依據一種曲調重複創作三章,在儀(yi) 式的不同階段歌唱,總之是和詩歌表演的形式密切相關(guan) ,而與(yu) 文本創作關(guan) 係不大。另外,有些詩歌還可能是曆史事件的客觀遺存。如《左傳(chuan) ·隱公元年》載“鄭伯克段於(yu) 鄢”之事,其結尾講鄭莊公與(yu) 母親(qin) 薑氏重歸於(yu) 好,謂:“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le) 也融融。’薑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le) 也泄泄。’”有學者認為(wei) “大隧之中,其樂(le) 也融融”與(yu) “大隧之外,其樂(le) 也泄泄”可組成一首兩(liang) 章重章的詩歌,而《詩經》中重章詩篇也可能有類似的來源。
應該說,這一重章研究的新思路是有道理的,一定程度上糾正了前人過於(yu) 看重詩歌體(ti) 式與(yu) 詞句訓詁的缺點。但另一方麵,如果把《詩經》中所有重章都歸結為(wei) 儀(yi) 式表演方式,而無視重章換詞的文本意義(yi) ,或隻將其視為(wei) 重複性的隨機改動,這也是有問題的。下文將以《詩經》中部分詩篇為(wei) 例,分析重章換詞具有的明顯的詞義(yi) 變換和敘事功能,從(cong) 而證明《詩經》中的重章結構並非全都出於(yu) 儀(yi) 式表演的重複,也有作者謀篇布局的匠心。
如果翻看傳(chuan) 統注解,會(hui) 發現古時學者多致力於(yu) 發現《詩經》詩篇中重章結構的詞義(yi) 變換及其內(nei) 涵,但問題在於(yu) 他們(men) 犯了“一概而論”的毛病,試圖將所有重章都從(cong) 語義(yi) 角度強行進行解釋,因此才引起今人的不滿。而今人在批駁古人時,又往往走向另一個(ge) 極端。即使站在“儀(yi) 式表演”說的角度,《詩經》中部分重章詩歌也具有明顯的敘事性,或者說是在“重複性表演”中完成了敘事。其中較被認可的例子可能是《召南·摽有梅》:
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此詩以樹上梅子的數量比喻女子的青春,又引出其對理想佳偶的企盼心情。第一章“其實七兮”是指樹上尚有七成果實,比喻青春仍在,故其心態較為(wei) 從(cong) 容,要求意中人擇吉日前來相會(hui) (提親(qin) )。第二章“其實三兮”,喻青春所剩不多,故心態較急迫,“迨其今兮”即謂今天就來,不必再等吉日。至第三章“頃筐塈之”,謂梅子已盡數落在地上,指女子年齡已大,而“迨其謂之”一般認為(wei) 是指當時“仲春之月,令會(hui) 男女”的風俗,此時男女可私奔而不受指責。全詩三章有層進關(guan) 係,將一位待嫁女子對青春逝去的傷(shang) 感漸次展現。很顯然,在這首詩中每章的內(nei) 容和先後順序完全切合事件發展,不能隨意調換,其中換用的關(guan) 鍵詞是為(wei) 了推動事件發展,具有明顯的敘事功能。也就是說,詩人正是主動采用重章換詞這種同中有異的微妙手段,推動時間與(yu) 情感的發展,從(cong) 而完成敘事。與(yu) 此形成對比的是《桃夭》《樛木》《小星》等詩,它們(men) 的章節即使前後調換對詩歌內(nei) 容的影響也不大,所以這類重章詩篇確實就很難說是作者有目的的刻意安排了。
《摽有梅》這種詩歌形式,可稱為(wei) 具有敘事功能的重章換詞,這在《詩經》中並不少見。如果我們(men) 秉持重章換詞可能具有敘事功能這一觀念,去重新審視某些詩作,往往能有新的發現。如《詩經》開卷《關(guan) 雎》一詩,雖然並非全詩重章,但其第二、四、五章可構成重章: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鍾鼓樂(le) 之。
傳(chuan) 統觀點一般認為(wei) 這三章屬於(yu) 並列關(guan) 係,即流之、采之、芼之都是采摘、擇取之意,而求之、友之、樂(le) 之也基本屬於(yu) 同一性質的內(nei) 容。詩歌通過三章重複,來反複表達君子求淑女這一情感主題。但本文認為(wei) ,這首詩並非僅(jin) 僅(jin) 是在重複情感主題,而是具備一個(ge) 敘事主題,這一主題正是通過流、采、芼和求、友、樂(le) 這三組詞的語義(yi) 變換來體(ti) 現的。第二章的“流”字,魯詩說“擇也”,《毛傳(chuan) 》說“求也”,就是選擇、求取之意,這是動作未付諸或將要付諸實踐前的尋找過程;由此而起興(xing)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此處的“求”也有尋求、選擇的含義(yi) 。第四章的“采”字是采摘、獲取之意,這是已經付諸了實際行動。所以後一句“琴瑟友之”由此興(xing) 發:男子以琴瑟來獲取女子芳心,這也是采取的實際行動。第五章的“芼”字,《說文解字》謂:“芼,草覆蔓。從(cong) 草毛聲。《詩》曰:‘左右芼之。’”這一解釋長期未受重視。實際上按《說文》的注釋,這一句可以理解為(wei) :將所采荇菜層層覆蓋放在一起(船上)——這是采集的成果。所以後一句由此興(xing) 發,“窈窕淑女,鍾鼓樂(le) 之”可能是詩人想象中追求成功後迎親(qin) 的場景,這也屬於(yu) 追求的成果。由此可見,《關(guan) 雎》一詩的重章換詞也具有敘事功能,其中流、采、芼代表采荇菜的三個(ge) 階段,而其比興(xing) 所及的求、友、樂(le) 則代表了追求淑女從(cong) 開始到成功的完整過程。上述關(guan) 係可歸納示意如下:
左右流之——寤寐求之——念頭
左右采之——琴瑟友之——行動
左右芼之——鍾鼓樂(le) 之——成果
這類重章換詞在《詩經》中並非孤例,相似內(nei) 容可見於(yu) 《芣苢》。全詩以“采采芣苢,薄言采之”為(wei) “模版”,將“薄言采之”的“采”字重複換詞六次,形成了四句為(wei) 一章的三章重章形式。詩中換用的動詞為(wei) :采、有、掇、捋、袺、,它們(men) 都是與(yu) 采芣苢相關(guan) 的勞動行為(wei) 。宋朱熹《詩集傳(chuan) 》已注意到其中的詞義(yi) 關(guan) 係,謂:“采,始求之也;有,既得之也”“掇,拾也;捋,取其子也”“袺,以衣貯之而執其衽也。,以衣貯之而扱其衽於(yu) 帶間也”。此觀點可引申為(wei) :詩中采、有是勞動的開始階段,掇、捋是勞動的高潮階段,而袺、是用衣物將勞動成果貯存帶回,這是成果階段。顯然,這六個(ge) 動詞的換用也具備敘事功能。如果按毛傳(chuan) 注釋,將全詩理解為(wei) 采芣苢的不斷複述,則詩意就顯得非常單薄。可見,重視重章換詞,有助於(yu) 發掘詩中豐(feng) 富的層次,避免將詩歌平麵化解讀。
通過重章換詞來推動敘事的做法,不僅(jin) 出現在與(yu) 勞動相關(guan) 的詩中,《詩經》中婚戀主題的詩歌也多有這類現象。如《鄭風·將仲子》描寫(xie) 一位女子因為(wei) 擔心父母、親(qin) 人和輿論的非議,勸阻情人前來幽會(hui) 的情景。第一章說:“將仲子兮,無逾我裏,無折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她勸情人“仲子”不要翻越“裏牆”(村外圍的牆),並解釋這不是因為(wei) 擔心你會(hui) 壓斷杞柳的枝條,而是我擔心父母的責備。傳(chuan) 統研究將三章詩歌看作是一個(ge) 主題的平麵化重複。實際上,詩中第二章女子勸阻的話語已換成“將仲子兮,無逾我牆”(不要翻越我家的院牆),到了第三章則已是“無逾我園”(不要翻越我房前的園圃),說明“仲子”並未因勸阻而停止,反而一步步來到了女子的窗前;而女子擔心並勸阻的理由,也由“畏我父母”變為(wei) “畏我諸兄”“畏人之多言”。試想,如果父母之言都不畏,又何必去擔心諸兄和他人呢?由此可想見,詩中女主人公麵對情人的步步逼近,其內(nei) 心擔心又喜悅的複雜心情。
《詩經》中有許多詩歌的重章換詞確實是出於(yu) 詩人的精心構思,它們(men) 在詩篇中起到了組織情節或推動敘事的重要作用。而在這些詩歌中,我們(men) 隻能認為(wei) 重章是詩人采用的一種敘事結構,不能將其視為(wei) 歌唱方式的必然結果甚至附庸。當然,對重章換詞及其敘事功能的闡釋和研究,也要盡量避免強行附會(hui) ,如果因為(wei) 詞義(yi) 的細微差異而處心積慮地去解讀“微言大義(yi) ”,則又會(hui) 掉入陷進之中,研究者應慎之又慎。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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