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發貴】陸九淵如何開講座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04-14 19:31:13
標簽:陸九淵

陸九淵如何開講座

作者:胡發貴(江蘇省社會(hui) 科學院研究員)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初九日庚辰

          耶穌2019年4月13日

 

 

 

△陸九淵像光明圖片/視覺中國

 

中國古代講學者甚多,而能讓聽眾(zhong) 情動以至淚崩的卻不多見。宋代心學代表人物陸九淵,就是這樣一位高手,史稱他的“講義(yi) ”往往“掀動一時,聽者多靡”(《宋元學案》),還常出現情激泣下的場麵。

 

 

“陸丈”是時人對陸九淵的尊稱。當時講學者不少,但在人們(men) 的印象中,他的講學最為(wei) 特別。有一位叫湯倉(cang) 的小吏,曾與(yu) “陸丈”有過問學對話,一聽之下,大為(wei) 感慨,“次日謂幕僚曰:陸丈近至城,何不去聽說話……陸丈說話甚平正,試往聽看。某於(yu) 張、呂諸公皆相識,然陸丈說話,自是不同”(《陸九淵集》)。還有一位聽眾(zhong) 一聽之下竟然七日難眠:“一學者聽言後,更七夜不寢。或問曰:如此莫是助長否?(陸)答曰:非也。彼蓋乍有所聞,一旦悼平昔之非,正與(yu) 血氣爭(zheng) 寨作主。”這固然是特例,並非每位弟子都如此,但它也表明“陸丈說話”的強烈震撼力。

 

當然,這種震撼力更為(wei) 生動的體(ti) 現,是使聽者當場泣下。茲(zi) 舉(ju) 三例。其一,最著名的當屬白鹿洞書(shu) 院講學,讓朱熹弟子動情流淚。那是淳熙八年,陸氏受朱子之邀講“君子喻於(yu) 義(yi) ,小人喻於(yu) 利”一章。他後來回憶:當時自己講得酣暢淋漓,“先生雲(yun) :講義(yi) 述於(yu) 當時發明精神不盡。當時說得來痛快,至有流涕者。元晦深感動,天氣微冷,而汗出揮扇”。朱子的回憶也與(yu) 此相契合:“元晦又與(yu) 楊道夫雲(yun) :曾見陸子靜義(yi) 利之說否?曰:未也。曰:這是子靜來南康,熹請說書(shu) ,卻說得這義(yi) 利分明,是說得好……說得來痛快,至有流涕者。”其二,讓自己的弟子泫然流涕。在陸氏不太長的學術生涯裏,除上述白鹿洞書(shu) 院外,他還多次讓弟子情熱噙淚。如早年在寫(xie) 給《與(yu) 舒元賓》的信中,陸子有這樣的描述:“比來所得朋書(shu) ,多好氣質,講切端的,亦自覺稍進……見李淑潤,與(yu) 之言惡俗交戕之處,泫然流涕,感激良深,自此亦可以為(wei) 學,第恨相處不久耳。”其三,說哭百姓。陸九淵54歲時任職荊門軍(jun) ,在當地為(wei) 500多百姓吏卒做了場公開講演,主題是“為(wei) 民祈福”,“發明人心之善,所以自求多福者,莫不曉然有感於(yu) 中,或為(wei) 之泣”。

 

如上述,陸九淵的講學,既悚動大儒如朱子,又泣其弟子,還燃情平民。讓不同階層、知識背景的受眾(zhong) ,認同、誠服,甚至動情,“陸丈”的講學一定有其過人之處。

 

 

陸九淵的學問特色鮮明,此誠如王陽明所揭示:“簡易直截,真有以接孟氏之傳(chuan) 。”而陸氏講學,更是真誠直切。

 

先說直截。他曾自道,“今歲都下與(yu) 朋友講切,自謂尤更直截如前日”,並毫不掩飾自己“明目張膽糾正之”“惻怛豈弟感悟之”的講學風格。朱熹回憶陸氏白鹿洞書(shu) 院講學,“至其所以發明敷暢,則又懇到明白,而皆有以切中學者隱微深痼之病,蓋聽者莫不悚然動心焉”。文中“切中學者隱微深痼之病”一語,就顯露出陸氏犀利之風。其實,陸氏對長自己近十歲且名重天下的大儒朱子,論學辯道時也絲(si) 毫不減鋒芒:“晦翁之學,自謂一貫,但其見道不明,終不足以一貫耳。嚐與(yu) 晦翁書(shu) 雲(yun) :揣量模寫(xie) 之工,依放假借之似,其條畫足以自信,其節目足以自安。此言切中晦翁之膏肓。”

 

這種狂狷犀利風格更直白流露於(yu) 他與(yu) 弟子的書(shu) 信中。如《與(yu) 張輔之書(shu) 》:“充子之踐履,識者觀之,正有可愧可恥,不能戒慎,不能恐懼,莫甚焉。”又如《與(yu) 舒元賓書(shu) 》:“比來所得朋舊,多好氣質,講切端的,亦自覺稍進……某觀之,甚不謂然。諸公雖各不同,然學失其正,一也。嚐論其說均為(wei) 邪說,其行均為(wei) 詖行。”對弟子的批評,如此不講情麵,尖銳犀利,想弟子們(men) 捧讀之下,不能不汗流浹背,情緒湧動,深極處泫然涕下,洵然難免。

 

次說“雕出心肝”。除上述“切中”的尖銳外,“雕出心肝”的深情真誠,是陸九淵講學動人的又一大要因。他曾自道,自己講學“直截是雕出心肝”,換言之,即是掏心窩說真話。如上述白鹿洞書(shu) 院,朱子就現場感受了陸九淵入情入理剖白的“胸襟之辭”:“元晦又與(yu) 楊道夫雲(yun) :曾見陸子靜義(yi) 利之說否……卻說得這義(yi) 利分明,是說得好。如雲(yun) :‘今人隻讀書(shu) 便是利,如取解後,又要得官,得官後,又要改官。自少至老,自頂至踵,無非為(wei) 利。’說得來痛快,至有流涕者。”文中“說得來痛快”,實就是陸氏講話“直截是雕出心肝”的特色。陸九淵在荊門軍(jun) 對民眾(zhong) 的“講義(yi) ”,也是如此情深意切。他宣揚福不在神佛之佑,而在自求多福;求福的關(guan) 鍵是心正,“心正,無不是福。此心若邪,無不是禍”。因為(wei) “其心若正,其事若善,是不逆天地,不逆鬼神,不悖聖賢之訓,不畔君師之教,天地鬼神所當宥,聖賢君師所當與(yu) ,不辱父祖,不害其身,仰無所愧,俯無所怍,雖在貧賤患難中,心自亨通。正人達者觀之,即是福德”;相反,“若其心邪,其事惡,是逆天地,逆鬼神,悖聖賢之訓,畔君師之教,天地鬼神所不宥,聖賢君師所不與(yu) ,忝辱父祖,自害其身”。這番話渲染了“積善之家,必有餘(yu) 慶”的古訓,並以“君師之教”強化了行善與(yu) 得福之間的必然現實關(guan) 聯,使得德福一致的說服力更強;而且關(guan) 鍵的是,陸九淵是結合生活中的人倫(lun) 物理來宣講的,“心善—事善—合禮守法—光宗耀祖—身達心安”的邏輯揭示,大體(ti) 是符合生活實際的,也是人們(men) 身邊屢屢演示的故事。在古代集權宗法社會(hui) ,這一邏輯是有說服力的,也是非常契合人們(men) 的德福報一致的心理和價(jia) 值預期的,自然易於(yu) 說服和打動人。

 

 

“陸丈說話,自是不同”,還有一個(ge) 更為(wei) 深刻的因素,那就是他頗為(wei) 自許的“血脈上動人”:“吾與(yu) 人言,多就血脈上感移他,故人之聽之者易,非若法令者之為(wei) 也。如孟子與(yu) 齊君言,隻就與(yu) 民同處轉移他,其餘(yu) 自正。”文中“血脈上感移他”一語,曾多次在《陸九淵文集》中出現,有時又作“血脈上感動他”。文中所謂“聽之者易”之“易”,有容易明白的意思,但也包含了共鳴、感動與(yu) 興(xing) 起之意。這裏就透露了一個(ge) 重要信息,即在陸九淵本人看來,他的“與(yu) 人言”之所以使人感興(xing) 、傾(qing) 倒甚至淚崩,要在“多就血脈上感動他”,這是陸丈講話、講書(shu) 、講學的關(guan) 鍵。

 

陸氏所謂“血脈”,是個(ge) 比喻的說法,意指根本,如“讀孟子須當理會(hui) 他所以立言之意,血脈不明,沉溺章句何益”。也含主宰意,“凡事莫如此滯滯泥泥,某平生於(yu) 此有長,都不去著他事,凡事累自家一毫不得。每理會(hui) 一事時,血脈骨髓都在自家手中”。要言之,陸氏所謂“從(cong) 血脈上感移他”,即從(cong) 人的本質或說靈魂深處來觸動人,這用他心學的語言來表達即是“先立乎大者”。

 

所謂“先立乎大者”之大,即是心。因為(wei) 心具萬(wan) 理,“人心至靈,此理至明,人皆有是心,心皆具是理”。心統具萬(wan) 理,也就意味著心涵攝著萬(wan) 千世界。故陸九淵又強調“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宇宙合一於(yu) 吾心,吾心當然也就成為(wei) 世界的根本。由此陸九淵講學,著意“啟人心之固有”,其大端是:

 

其一,“剖剝磨切,清明本心”。因心具萬(wan) 理,故人是先驗至善的,應加“剖剝磨切”的功夫,去除習(xi) 染,恢複本心之靈之明:“此心本靈,此理本明,至其氣稟所蒙,習(xi) 尚所梏,俗論邪說所蔽,則非加剖剝磨切,則靈且明者曾無驗矣。”陸九淵堅信,隻要“剖剝磨切”徹底,人心定會(hui) 澄明:“人心有病,須是剝落得一番,即一番清明;後隨起來,又剝落,又清明,須是剝落得淨盡方是。”陸氏講學,言辭尖銳,直刺痼疾,深中肯綮,正是這種“剖剝磨切”功夫的體(ti) 現,寄意所在正是摒除習(xi) 染,清明本心,故使人心悸而心動。

 

其二,自作主宰。宇宙與(yu) 吾心合一,人是世界的主宰,更是自己的主宰。故陸九淵非常重視“收拾精神,自作主宰”。他認為(wei) :“人精神在外,至死也勞攘。須收拾精神,自作主宰,收得精神在內(nei) 時,當惻隱即惻隱,當羞惡即羞惡,誰欺得你?誰瞞得你?”由此主宰而來的主動性,實凸顯了人修身立德的可能與(yu) 必要性。正如孟子所比喻:挾泰山以超北海是不可能的,但為(wei) 長者折枝是完全可為(wei) 的;心具理,心本明,收拾精神,恢複本心,是完全可以做得到的。明此理,則自要“收拾精神”,尋求良心之固有,從(cong) 根本上使人興(xing) 起,即從(cong) “血脈上發動”!這恰呼應了人的主體(ti) 性,喚醒了精神的激情,故人之感奮也易。

 

其三,堂堂地做人。心具理,吾心與(yu) 宇宙合一,人既是世界的主宰,也是自足、至善的存在,故人為(wei) 貴:“儒者以人生天地之間,靈於(yu) 萬(wan) 物,貴於(yu) 萬(wan) 物,與(yu) 天地並而為(wei) 三極。”既然人為(wei) “三極”之一,那麽(me) 人理應實踐並呈現這一至上價(jia) 值。所以陸九淵強調人要“做得人”:“上是天,下是地,人居其間,須是做得人,方不枉。”他還有一句更加生活化的生動表達:“若某則不識一個(ge) 字,亦須還我堂堂地做個(ge) 人。”從(cong) 其心學邏輯來看,“堂堂地做個(ge) 人”,亦是“心至靈、心具理”的應然顯現,更是“收拾精神、自作主宰”的必然選項;換句話說,吾有是心,即當然可以堂堂地做人,也理應堂堂地做人。陸九淵從(cong) “心本”的大體(ti) 上,賦予每個(ge) 人堂堂做人的光榮,也警醒每個(ge) 人堂堂做人的責任,故使聽者頓生共鳴,血脈湧動,往往多靡。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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