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履》卦的象征意義(yi)

作者：瞿英華（首都師範大學文學院博士）、魯洪生（首都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三月初九日庚辰

          耶穌2019年4月13日

△《周易正義(yi) 》書(shu) 影圖片來源於(yu) 百度

《周易》以象征為(wei) 主要方式詮釋宇宙、世界和人世的規律與(yu) 關(guan) 係，是中國宇宙觀的載體(ti) ，也是中國哲學的源頭。從(cong) 思維方式看，《周易》的象征主要體(ti) 現在象數思維、整體(ti) 思維、類比思維和主體(ti) 思維等方麵，這是基於(yu) 中國文化的獨特性，而產(chan) 生的中國文化和思維方式的獨特表達。

從(cong) 當代學界的研究類別來看，《周易》研究主要包括文史易、哲學易、科學易、邏輯易、語言易、兵法易、醫學易、藝術易、民俗易和管理易等。從(cong) 內(nei) 容看，則涉及個(ge) 人修身、治國理政、從(cong) 宇宙運行到人事變化、從(cong) 物質性存在到心靈性存在等，其思想精華是中華優(you) 秀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當代世界哲學發展中將繼續發揮積極的作用。

今本《周易》第十《履》卦以循禮為(wei) 行為(wei) 核心，是易學禮學觀念的表達。該卦以上天下澤之象，象征人們(men) 踐行禮的意義(yi) 。《履》卦象征的禮儀(yi) 就是禮之宜，即按規則辦事，無過無不及，如果上下內(nei) 外都按禮的規範辦事則時時處處亨順通達。

履之禮是人們(men) 的行為(wei) 準則，反映出天地人相互依存的發展之道。其根據在於(yu) 《履》卦以天乾與(yu) 兌(dui) 澤不同時位關(guan) 係，象征天地人在宇宙時空中的坐標，目標在於(yu) 實現對善生的終極追求。而其主要象征方式在《履》卦中表現為(wei) 時位合一、多重性和對善生的追求。

一、時位合一。卦爻象在履這一特定時空中詮釋和象征禮用之和大義(yi) 。帛書(shu) 《易》把該卦直接以《禮》命名，更凸顯對禮的重視。其卦象下兌(dui) 上乾的組合象征人們(men) 小心謹慎、依禮而行。從(cong) 符號看，《履》卦六三一陰，乘初九和九二之剛，承乾三陽之位，在履之中時、中位（從(cong) 其所處六爻情境觀察）和其他五個(ge) 陽爻相處之象，從(cong) 而格出《履》情中應該謹慎行動。《履》卦卦象總體(ti) 上象征和闡釋這一陰和五陽彼此敬慎依禮的情態，既象征著人處在履之時的行動狀態，也反映出人們(men) 從(cong) 對天地的觀物取象到格物致知的過程。

從(cong) 位別看，上天下澤的自然定位，象征了乾為(wei) 天為(wei) 君、澤為(wei) 水為(wei) 民之間的對應統一關(guan) 係。《易傳(chuan) 》根據這個(ge) 天象悟出管理社會(hui) 分辨上下以安定民誌的重要意義(yi) 。尚秉和在《周易尚氏學》中說：“上天下澤，尊卑判然。人之行履，莫大於(yu) 是，故曰《履》。”

從(cong) 卦德看，其下卦為(wei) 兌(dui) ，德為(wei) 悅，上卦為(wei) 乾，德為(wei) 健。健而悅象征著《履》禮所體(ti) 現實情，即上下君臣時時處處都要小心謹慎依禮而行，以和悅態度共度履情，才能達到“亨”境。

從(cong) 初九爻看，初象征履事之始，故爻辭言“素履往，無咎”。素履主要有七種象征義(yi) ，即星宿、始履、白（色）、地位低微、踖禮（敬慎地行走）、初處至下和禮以質為(wei) 本。初九以陽剛之性處在低位，居履道之初，素而無文，不裝飾不雕琢，所以應重本我之質。這與(yu) 《賁·上九》“白賁，無咎”、《論語·八佾》“素以為(wei) 絢兮”“繪事後素”複歸素樸、彰顯本質的理念異曲同工。履初九與(yu) 九四二陽並非正應，隻有質素、質樸地履踐，才能無有咎害。初九爻辭象征了處初之時兼剛之位表現出本我、尚質、柔行的重要意義(yi) 。

從(cong) 六三爻辭看，辭中未言最終結果是吉還是凶，而是通過象征，以開放的情境暗示人們(men) 如何做才能不招惹老虎吃人至吉。爻辭言“眇能視，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為(wei) 於(yu) 大君”，配合該爻一陰之象與(yu) 其他五爻關(guan) 係，其言外之意、象中之言即為(wei) 陰、為(wei) 臣、為(wei) 小、處低位的要小心謹慎循禮。同時，六三爻象也以象征喻示君主作為(wei) 虎怎麽(me) 做才不會(hui) 吃人，即為(wei) 君者需要依禮而行。王夫之言：“謹於(yu) 衣裳袺襘，慎於(yu) 男女飲食而定其誌。”在日常生活中，禮儀(yi) 顯示出人們(men) 內(nei) 在的心誌，所以對於(yu) 衣著、飲食之事也不得不謹慎依禮。

二、象征的多重性。所謂多重性，特指卦爻辭和象的象征包含天地人之中的多種事象，表現之一在於(yu) 象征的不確定性，隨事而轉，隨爻而變。趙子欽於(yu) 《易說》曰：“《易》難著，不比他書(shu) 。《易》說一個(ge) 物，非真是一個(ge) 物，如說龍非真龍。”這說明易之象征的變化性在確定與(yu) 不確定之間。《履》卦言虎但非真是一個(ge) 虎，而是以乾之性象征虎之性。

《履》卦象征意義(yi) 的多重性，由人的主體(ti) 選擇和行動而定。卦辭言“履虎尾，不咥人，亨”，象征主旨在於(yu) 隻有小心謹慎去做，才不會(hui) 有真正的危險。《履》卦卦象的象征義(yi) 主要有三種：蘇軾《東(dong) 坡易傳(chuan) 》言“以三能履二也。”陳夢雷在《周易淺述》中提出：“禮之本也，常履之道也。又內(nei) 和悅而外尊嚴(yan) ，禮之象也，故為(wei) 履。”尚秉和《周易尚氏學》認為(wei) ：“上天下澤，尊卑判然。人之行履，莫大於(yu) 是，故曰《履》。”《履》卦天在上，澤在下，有行尊卑之禮義(yi) 。一陰處五陽間，象征柔履剛。

虎尾在此主要有四種象征義(yi) ：孔穎達《周易正義(yi) 》言為(wei) 六三；李光地等《周易折中》引梁寅認為(wei) 九四為(wei) 虎之尾；李鼎祚《周易集解》引虞翻“以坤履乾，以柔履剛，謙坤為(wei) 虎，艮為(wei) 尾”；黃宗羲《易學象數論》認為(wei) “四當奎，奎為(wei) 虎尾”。結合《履》卦卦象、卦辭所指，“虎尾”與(yu) 六三對應更合適，以一陰居五陽，以柔履剛，猶如履危。

從(cong) 卦象象征而言，下卦卦象澤卦上缺，缺少終極的支持力。但如果我們(men) 把《履》卦看成一個(ge) 具體(ti) 形象的整體(ti) 認識，從(cong) 自然形象來說，兌(dui) 又名之為(wei) 澤，是沒有自上而來的乾的陽剛壓力，僅(jin) 僅(jin) 是自然而然地呈現宇宙的實體(ti) 存在，象征著高低次序的和諧與(yu) 對應。

就乾和兌(dui) 在八經卦中的象征而言，兌(dui) 為(wei) 澤，其上麵存在象征陽剛的乾（天），所以澤的針對性受到衝(chong) 擊，需要非常小心地保存自己，來維護與(yu) 上卦乾的關(guan) 係，同時又要維護自我和悅、沒有壓抑的情感狀態，實際上需要維護的是主體(ti) 和客體(ti) 之間的相互製約。

就上乾和下兌(dui) 所象征的關(guan) 係而言，兌(dui) 不能陵越乾，乾也不能過分壓製兌(dui) ，這象征乾和兌(dui) 雙方都要自我控製，以發揮平衡的心態，保持卦象所象征的兌(dui) 悅而乾健的本然。

從(cong) 人道言，上卦乾天為(wei) 父、下卦兌(dui) 為(wei) 少女，父女相互依禮而生喜悅，恰如《中孚》：“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yu) 爾靡之。”二者都從(cong) 不同情境的象征展示天道、地道和人道互生的喜悅，心通情應。

《履》之象征意義(yi) 從(cong) 多層次、多方麵展示充滿鮮活生機和生命的靈動之禮。它服從(cong) 於(yu) 人生美好的生存狀態和對生命的深情關(guan) 切和關(guan) 懷。成中英先生從(cong) 易象所象征的宇宙本體(ti) 精神出發，認為(wei) “禮應該是一種自覺的合情合理的行為(wei) 規範，所謂合情合理則要看生活中的具體(ti) 關(guan) 係及其變化。”

三、對善生的終極追求。《履》卦要求善生的條件，是從(cong) 上下卦至初終爻都要保持“愬愬”循禮狀態才有可能處於(yu) 危境而亨生。卦辭言“亨”的條件在於(yu) “履虎尾，不咥人”，而“不咥人”的條件在於(yu) 乾（君、父）兌(dui) （臣、少女）雙方都按照各自所處的位置和所備之德行事，以在自生自善的基礎上善他、生他，進而形成雙方在履情中上下互善互生，和諧共存。

在先天八卦中，乾為(wei) 一，兌(dui) 為(wei) 二，乾和兌(dui) 在《履》卦中的組合呈現一和二之間的善生關(guan) 係。《老子》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wan) 物。”一和二的結合模式象征著宇宙發生和形成的模式，《係辭》言“太極生兩(liang) 儀(yi) ，兩(liang) 儀(yi) 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組合至於(yu) 六十四卦，演繹著宇宙的動態。其象數又有數之象和象之數之分，象數相生。在生化過程中，一中有二，二中有一，一和二共生共存，美美與(yu) 共，生生相續。

《履》卦以上天下澤象征禮之貴和，不僅(jin) 僅(jin) 是對下臣和上君，也是對天和澤所象征的物象之間美好、和諧、多樣的生生關(guan) 係。《履》卦的象征所詮釋的含義(yi) 是哲學的，也是文學的，是感性的，也是理性的，是微觀的，也是宏觀的，是道天，也是說人。正如劉勰《文心雕龍·原道》中所說“符采複隱，精義(yi) 堅深”。細言之，《履》卦從(cong) 禮的象征中詮釋其象數和義(yi) 理意義(yi) 。劉大鈞在《卦氣溯源》中敏銳地察覺到從(cong) 象數中派生出的王者之禮，存在著象、數、義(yi) 、理合一的模式，象征和傳(chuan) 達了生命持續發展的恒一。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