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新經學”時代——讀《論語講習(xi) 錄》

作者：唐陳鵬（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廿一日癸亥

          耶穌2019年3月27日

轉瞬之間，傳(chuan) 統經學被廢已逾百載。近年來，隨著國家綜合實力的提升，人們(men) 的目光由外轉內(nei) ，“國學熱”漸呈燎原之勢，經學再次成為(wei) 學術界關(guan) 注的焦點之一。湯一介、林慶彰、薑廣輝、舒大剛等一批知名學者先後推出經學研究著作，對當代經學研究的發展起了較大的推動作用。更重要的是，人們(men) 逐漸意識到，當今的中國已經到了一個(ge) 亟需重新認識傳(chuan) 統、重建民族信仰的時代，而要解決(jue) 這個(ge) 問題“瓶頸”，必須回到作為(wei) 中國文化之根幹的經學。一時間，學人們(men) 對“新經學”的構想頻見報端。在種種聲音中，薑廣輝先生偕高足鄧林共同主編出版的《論語講習(xi) 錄》（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8年）一書(shu) ，率先對如何建設“新經學”的問題進行了係統的回應與(yu) 實踐，昭示著一個(ge) “新經學”時代的到來。

全書(shu) 主要由序言和正文二十講組成，總計近30萬(wan) 字。在序言中，薑廣輝先生細致闡述了“新經學”的概念內(nei) 涵及研究方法，而正文每一講的主題，均為(wei) 《論語》中頗具意蘊的某句名言。這本書(shu) ，既是薑廣輝先生帶領博士生集體(ti) 研讀《論語》的課程總結，也是他們(men) 共同實踐“新經學”的成果展示。數月以來，筆者愈讀此書(shu) 愈覺醰醰有味。就個(ge) 人蠡勺之見，《論語講習(xi) 錄》具有以下幾個(ge) 方麵的重要價(jia) 值。

本書(shu) 的首要價(jia) 值，在於(yu) 開辟了“新經學”的研究理路，讓“新經學”從(cong) 構想走向了實踐。近年來，“新經學”成為(wei) 了學者們(men) 津津樂(le) 道的話題，但大多數學者對“新經學”的探索僅(jin) 限於(yu) 理論設想方麵，而鮮有人去嚐試真正地做“新經學”。因此，《論語講習(xi) 錄》的出版，可以說是以極大的魄力為(wei) 大家開辟出一種如何做“新經學”的研究範式。

“新經學”新在哪裏？是《論語講習(xi) 錄》需要回應的核心問題。顧名思義(yi) ，“新經學”是與(yu) 傳(chuan) 統經學相對的概念，不能完全撇開傳(chuan) 統經學以言“新經學”，但若要適應時代發展，“新經學”必然要在接續經學傳(chuan) 統的同時開創新的研究理路。在《論語講習(xi) 錄》中，這條新的研究理路可分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第一個(ge) 方麵是，“新經學”有“新”的研究方向。早在《中國文化的根與(yu) 魂——儒家經典與(yu) “意義(yi) 信仰”》一書(shu) 的序言中，薑廣輝先生揭櫫出傳(chuan) 統經學可分為(wei) 意識形態和學術研究兩(liang) 個(ge) 層麵，前者側(ce) 重“術”，其作用主要體(ti) 現在維護政治統治與(yu) 社會(hui) 穩定；後者側(ce) 重“學”，其作用主要體(ti) 現在知識的傳(chuan) 播與(yu) 文化的傳(chuan) 承（遼寧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9頁；另外，在《哲學研究》2012年第6期發表的《也談經學與(yu) 哲學的關(guan) 係》一文中，先生已經表達了相似的觀點）。顯然，“新經學”必然不是對傳(chuan) 統經學的全麵複製，而是從(cong) 傳(chuan) 統經學中具有現代價(jia) 值和意義(yi) 的部分分蘖出一株新枝。傳(chuan) 統經學在意識形態層麵的作用對現代社會(hui) 來說是害大於(yu) 利，雖然經學能為(wei) 當今的社會(hui) 治理提供價(jia) 值引導，但畢竟不能完全以十三經作為(wei) “政教之大憲章”來進行社會(hui) 治理，更不能再將經學與(yu) 意識形態緊緊“捆綁”在一起。兩(liang) 千多年來，經學雖常常與(yu) 帝製統治相交融，但它並非單靠統治者的政治權威長存於(yu) 華夏大地，而是作為(wei) 中國文化的核心而獲得不斷延續與(yu) 發展的。因此，“新經學”的研究方向側(ce) 重於(yu) 傳(chuan) 統經學中“學”的部分，它塑造了中華民族的特質。在《論語講習(xi) 錄》的序言中，薑廣輝先生繼續強調他一以貫之的主張：我們(men) 的目標不是把經學當做一種古董知識來了解，而是通過經典詮釋來透視其時代的精神和靈魂……不隻是流連那汗牛充棟的經注的書(shu) 麵意義(yi) ，而是把它當作中國古代價(jia) 值理想的思想脈動來理解（第7頁；原出於(yu) 《中國經學思想史》（第一卷），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0年，第2頁）。一言以蔽之，對“經學”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進行新時代的詮釋，是“新經學”的主要研究方向。第二個(ge) 方麵是，“新經學”有新的研究體(ti) 例。以《論語》為(wei) 例，古往今來對《論語》的詮釋多是以注本的形式出現，這些注本數以千計，其詮釋路徑無非有二：一是闡釋經義(yi) ，輔導閱讀；二是借注釋《論語》以發揮自己的思想，這就是常說的“六經注我”（第4-5頁；原為(wei) 作者轉引王學泰先生之語）。傳(chuan) 統的注疏方式如“箋注體(ti) ”“義(yi) 疏體(ti) ”等大多文辭簡潔，對儒家經典中那些蘊含深刻哲理的名言警句而言，這種簡單的注疏方式顯得捉襟見肘。梁任公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述及“清代學者整理舊學之總成績”時便說過：“至於(yu) 整理經學，還要重新辟一條路，令應讀之經（非全數都應讀也，注意），人人能讀且樂(le) 讀。我雖然還沒有具體(ti) 方法，但大概在用簡明的方法解釋其文句，而用有趣味有組織的方法發明其義(yi) 理”（商務印書(shu) 館，2016年，第247頁），但他並未詳言開辟這條新路的具體(ti) 方法。有鑒於(yu) 此，薑廣輝先生在《論語講習(xi) 錄》的序言中指出：“我們(men) 今天不再作這樣的注本，而是要開創一個(ge) 古來從(cong) 未有過的體(ti) 例，從(cong) 《論語》中選出若幹名言警句，每一名言警句寫(xie) 出8000——12000字的講稿”（第5頁），通過“考察曆代學者對它做過何種解釋，探討它所蘊含的哲學道理，思考它對現代社會(hui) 有何種意義(yi) ”（第1頁）。需要說明的是，這種體(ti) 例並不是對經典進行“割裂式”的解讀或隨意化的詮釋，而是通過“以點帶麵”的方式，挖鑽深孔進入到經典的文本脈絡之中，去把握古人的問題意識，以“透視其時代的精神和靈魂”，這種研究的不斷持續，會(hui) 漸漸集聚成我們(men) 對經典的總體(ti) 認識。這種體(ti) 例既重視對文本的字義(yi) 訓詁、語義(yi) 透視，又注意挖掘文本的哲學義(yi) 理，既關(guan) 注不同時期的經學家對經典的不同解釋，也試圖從(cong) 一個(ge) 長時段的角度去發掘經典文本的價(jia) 值與(yu) 現代意義(yi) ，論述詳細明晰，下筆精準恰當，全書(shu) 援引的《論語》注本及相關(guan) 古籍達到近三百部之多，展示了這種研究體(ti) 例具有“人人能讀”“可信又可愛”的特質。

那麽(me) ，這種“新經學”的研究體(ti) 例該怎樣具體(ti) 開展呢？說到這裏，就必須得引出《論語講習(xi) 錄》第二個(ge) 方麵的重要價(jia) 值，即本書(shu) 為(wei) 大家提供了“新經學”研究的具體(ti) 方法。經學繁難，漢時即有“皓首窮經”之說，這也讓許多當代學者望經學而生畏。因此，為(wei) 了讓人們(men) 能較好、較快地掌握做“新經學”的方法，薑廣輝先生特意在本書(shu) 的序言中總結出了一套“新經學”研究的具體(ti) 方法。書(shu) 中二十講的文稿皆是按此法寫(xie) 就，可資為(wei) 範。這套方法，對於(yu) 初學者來說，可謂是授之以漁、“度與(yu) 金針”了。

據薑廣輝先生所分享，“新經學”的研究方法共有五點。第一是要獨具隻眼，以微見著。先生以自己的《“文王演周易”新說》和阮芝生先生的《司馬遷之心》兩(liang) 篇論文舉(ju) 例，說明做經學要學會(hui) “小題大做”、以小見大，同時還要注意論證充分，言之有物。本書(shu) 二十講的文稿，皆是從(cong) 《論語》中的一句名言入手，口子不可謂大，但論述都深入到兩(liang) 千多年的詮釋史中，並緊貼文本脈絡，鑽探不可謂不深。第二是要善於(yu) 使用“E考證”，即使用電子數據庫搜索資料，集千古之智。先生還強調，使用電子數據庫，要養(yang) 成耐心的習(xi) 慣，將搜索到的材料按時代先後從(cong) 後往前一條條看完，資料搜集好後，要學會(hui) “合並同類項”，對資料進一步閱讀、取舍、標點、分類，從(cong) 平常的地方發掘出不平常。當然，電子數據庫隻是一個(ge) 工具，要避免粗暴魯莽的“拿來主義(yi) ”“機械主義(yi) ”，不辨析材料的原本語境、文本脈絡便蒙頭就用，這樣反而會(hui) 帶來持利刃自戕的負麵效果。第三是要有高屋建瓴的視角，做好哲學義(yi) 理的解釋。在理論的參照係方麵，傳(chuan) 統經學家無法與(yu) 當今的學者相比。因此，做“新經學”的學術研究，要積累馬克思主義(yi) 哲學、中國哲學、西方哲學等方麵的素養(yang) ，同時還要有對現實社會(hui) 政治生活的關(guan) 照等等（第10頁）。但是，先生也指出，利用現代理論來詮釋經學，必須要在對傳(chuan) 統學術有充分了解的情況下才能使用，否則就隻能“削足適履”或“放空炮”。在對具體(ti) 選題進行研究時，要敢於(yu) 對自己提出具有理論挑戰性的問題，是否能應對這些理論挑戰往往可以彰顯出自身的學術水平。第四是要注意挖掘選題的“現代意義(yi) ”。從(cong) 世界範圍來看，每一次社會(hui) 思潮的重大轉型大都伴隨著一次“重回原典”的運動，哲人們(men) 在為(wei) “原典”做“注腳”的過程中往往能獲得“尋根式”的啟迪，以形成解決(jue) 當下社會(hui) 問題的思想創造。作為(wei) 中國人，回歸“經學”，即是重回“原典”。通過經學在魏晉、宋明及清代的轉變，可以發現它具有將傳(chuan) 統與(yu) 現代綰合在一起的特質。我們(men) 要通過研究經學接續傳(chuan) 統並尋找到一些方法，以便更好地應對現代社會(hui) 生活中的挑戰，這就是挖掘經學的“現代意義(yi) ”。在《論語講習(xi) 錄》一書(shu) 中，每一講都通過對經典文本的釋繹，表達出對現代社會(hui) 問題的反思與(yu) 關(guan) 注。第五是要做好文本的“字義(yi) 解釋”，或者說是“語義(yi) 透視”。我們(men) 當今研究經學，繞不開一字一句地讀經文和先賢的注疏，但古人下筆簡約，文簡意豐(feng) ，不對字義(yi) 進行訓詁、解釋，難免會(hui) 造成誤讀。解釋字義(yi) 需借鑒清人“小學治經”的方法，但同時也得避免經學的“文獻學化”或“小學化”，要“師其意不泥其跡”。因此，在《論語講習(xi) 錄》中，每一講都會(hui) 首先對文本進行字義(yi) 解釋，但關(guan) 注的核心點不在於(yu) 考據與(yu) 訓詁本身，而在於(yu) 理清曆代經學家對經典進行不同詮釋的字義(yi) 根據，再結合他們(men) 的時代因素，反思其問題意識，觀照他們(men) 的經學思想，並據此探討經典的“現代意義(yi) ”。

最後，不得不提及的是，《論語講習(xi) 錄》還為(wei) 人們(men) 指明了“新經學”未來的發展方向，即需將目前學術界普遍進行著的從(cong) 文學、史學、哲學等單個(ge) 學科出發的知識性的經學研究轉換為(wei) 以“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為(wei) 主要關(guan) 注點的經學研究，前者將經學視作“死”於(yu) 過去的“史料”，後者將經學看為(wei) “活”在當下、麵向未來的“價(jia) 值觀傳(chuan) 承的載體(ti) ”。我們(men) 看到，在《論語講習(xi) 錄》的序言中，薑廣輝先生著重強調“我所理解的‘新經學’，是把經學作為(wei) 價(jia) 值觀傳(chuan) 承的載體(ti) 來看待的”（第7頁），因此，“我在做經學研究課題時，特別注意挖掘其中所蘊含的價(jia) 值和意義(yi) ”（第7頁）。而在全書(shu) 二十講中，無一講不是將目光最終聚焦在經文的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之上的。可以說，將經學視為(wei) “價(jia) 值觀傳(chuan) 承的載體(ti) ”並重點就其“價(jia) 值”與(yu) “意義(yi) ”進行研究，既構成了“新經學”的理論底色，還從(cong) 大端上規定著“新經學”的發展方向。沒有這一層認識，就不能真正理解“新經學”的本質。回想百餘(yu) 年前，辛亥鼎革，共和肇建，曾作為(wei) “皇皇法典”的“經學”被人們(men) 推下“神壇”，“七科之學”（文、理、法、農(nong) 、工、商、醫）代替了“四部之學”（經、史、子、集）。不久後，新文化運動興(xing) 起，在反傳(chuan) 統思潮中，新學蔚然，經學榛蕪。章太炎、胡適之等發起“整理國故”運動，錢玄同、顧頡剛等發起“古史辨”運動，目的各異，後果歸一，“六經皆史料”漸成不刊之論。新中國成立後，在一段時間裏，由於(yu) 極“左”的思潮主導，後又經文革之亂(luan) ，經學被當成“封建性的糟粕”而遭全盤否定。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尤其是新世紀以來的近二十年間，整個(ge) 中國社會(hui) 在經曆了數十年拋棄傳(chuan) 統的曆程之後開始走向反思與(yu) 回歸，作為(wei) 中國文化之根幹的經學，重新獲得了人們(men) 的重視。可是，現代學術體(ti) 係的建立，讓經學研究多散分在文學、史學、哲學、語言文字學、政治學、管理學等學科門類中，並且學者多是從(cong) 知識層麵來對儒家經典進行考辨。這樣，便導致人們(men) 對經學的看法與(yu) 定位雜亂(luan) 不一。經學並非可以與(yu) 如文學、史學、教育學一類的現代學科完全等同，它能夠提供知識，但更重要的在於(yu) 它塑造了千百年來中國人的智性與(yu) 德性，是“中國文化的根基和價(jia) 值本原”（《中國經學思想史》（第一卷），第5頁）。正是如此，經學才能在中國傳(chuan) 承兩(liang) 千年，至今仍迸發出勃勃生機。因此，薑廣輝先生強調“儒家經典是中國文化的‘根’，儒家經典中的價(jia) 值觀是中國文化的‘魂’”（《中國文化的根與(yu) 魂——儒家經典與(yu) “意義(yi) 信仰”》，第5頁），是一個(ge) 充滿智慧的論斷。從(cong) 這個(ge) 立場出發建設“新經學”，精準地找到了經學複興(xing) 的破殼點。可以預計的是，未來的“新經學”研究，循此方向才能取得更大的發展。

十餘(yu) 年來，薑廣輝先生傳(chuan) 道授業(ye) 於(yu) 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結合曆史與(yu) 現實問題為(wei) 廣大青年講授儒家經典，先後出版《中國經學思想史》（主編）《義(yi) 理與(yu) 考據：思想史研究中的價(jia) 值關(guan) 懷與(yu) 實證方法》《中國文化的根與(yu) 魂——儒家經典與(yu) “意義(yi) 信仰”》《易經講演錄》《詩經講演錄》等著作，為(wei) 經學研究的發展傾(qing) 盡全力。此次出版的《論語講習(xi) 錄》，是他帶領嶽麓諸生對“新經學”研究的初步實踐，開辟出了“新經學”的研究理路與(yu) 體(ti) 例，當然，這種研究理路和體(ti) 例必然還有待補充與(yu) 完善，但薑廣輝先生年屆古稀仍在“極高明而道中庸”的學問之路上孜孜探索、奮力先行的精神，對我們(men) 年輕一輩來說，有著強烈的感染力和影響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