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朝的瓦舍勾欄是不是市政工程?

欄目:鉤沉考據
發布時間:2019-04-01 21:37:39
標簽:市政工程、瓦舍勾欄
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朝的瓦舍勾欄是不是市政工程?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廿三日乙醜(chou)

          耶穌2019年3月29日

 

 

 

南宋《西湖清趣圖》上的錢湖門瓦子。圖中文字為(wei) 研究《西湖清趣圖》的學者陳琿所標注。

 

我們(men) 都知道,宋朝時,幾乎每一個(ge) 城市都修建有瓦舍勾欄。瓦舍是城市的娛樂(le) 中心,裏麵設有酒肆、茶坊、食店、攤鋪、勾欄、看棚等遊樂(le) 設施;勾欄則是設於(yu) 瓦舍之內(nei) 的演出場所,每天都會(hui) 表演雜劇、滑稽戲、歌舞、說書(shu) 、雜技、魔術等節目。但你未必知道,宋朝的瓦舍勾欄很可能是宋政府的一項市政工程。

 

我曾在微博上說出這一論斷:“在宋代,建造瓦舍勾欄作為(wei) 一項市政工程,納入政府主導的城建工作,目的是給市民提供文化娛樂(le) 的場所與(yu) 設施。”但很快就受到宋史研究方家、北京大學教授趙冬梅老師的批評:“市政工程?太過了。吳先生,材料不能支撐啊。這般無限類比,宋朝的好處也要給你比沒了,別讓熱情的意圖帶累了曆史事實。”

 

我查了一下“市政工程”的定義(yi) ,覺得自己的理解並沒有錯:市政工程指城市政府修建的、給市民提供有償(chang) 或無償(chang) 公共產(chan) 品和服務的建築物、構築物、設備等。根據我們(men) 掌握的材料,我敢斷言,至少南宋都城的一部分瓦舍勾欄是完全合乎“市政工程”定義(yi) 的。

 

這一史料來自南宋潛說友的《鹹淳臨(lin) 安誌》“瓦子”條:“故老雲(yun) :紹興(xing) 和議後,楊和王為(wei) 殿前都指揮使,以軍(jun) 士多西北人,故於(yu) 諸軍(jun) 寨左右營創瓦舍,召集伎樂(le) ,以為(wei) 暇日娛戲之地。其後,修內(nei) 司又於(yu) 城中建五瓦,以處遊藝。今其屋在城外者,多隸殿前司,城中者隸修內(nei) 司。”《武林舊事》也載,“瓦子勾欄,城內(nei) 隸修內(nei) 司,城外隸殿前司。”

 

《鹹淳臨(lin) 安誌》與(yu) 《武林舊事》的記述非常簡單,卻透露了一條很重要的曆史信息:南宋杭州的一部分瓦舍是政府出資興(xing) 建的,並列為(wei) 城市公共設施加以管理。

 

 

 

瀘縣宋墓石刻:勾欄表演

 

一般來說,位於(yu) 杭州城外的瓦舍隸屬於(yu) “殿前司”(宋朝的軍(jun) 事機構),修建的初衷是給駐城的士兵及其家屬提供一個(ge) “召集伎樂(le) ”的娛樂(le) 場所。宋人所說的“召集伎樂(le) ”,可不是我們(men) 理解的“召妓”,而是指歌伎歌舞彈唱。當然這些瓦舍也並非供士兵獨享,市民顯然也可以到那裏玩耍、遊樂(le) 。

 

位於(yu) 城內(nei) 的瓦舍則隸屬於(yu) “修內(nei) 司”(宋朝的城建機構),建造的目的是供士庶“以處遊藝”,是城市民政工程的組成部分。南宋後期杭州市民嬉遊之風極盛,以致後來,“貴家子弟郎君因此蕩遊(舍瓦勾欄),破壞(民風)尤甚於(yu) 汴都也”。

 

還有一條史料也可以表明瓦舍為(wei) 宋朝的市政工程——《東(dong) 京夢華錄》“京瓦伎藝”載,“崇、觀以來,在京瓦肆伎藝,張延叟、孟子書(shu) 主張。”學者考證出,孟子書(shu) 為(wei) 北宋末的樂(le) 官,“主張”乃主管之意。也就是說,宋廷任命了專(zhuan) 門的樂(le) 官來管理東(dong) 京的“瓦肆伎藝”。

 

為(wei) 滿足市民的文化娛樂(le) 之需,政府出資、出麵在城市修建一批娛樂(le) 中心,並且由官方委派樂(le) 官管理,如果這不是市政工程,那什麽(me) 才算市政工程呢?

 

至於(yu) 其他州縣、市鎮的瓦舍勾欄是不是地方政府所建造,眼下我們(men) 還未找到有說服力的史料證據。不過,按常理推斷,宋代幾乎每一個(ge) 城市都有瓦舍勾欄的市民娛樂(le) 設施,這不大可能完全由民間自發完成,應該離不開地方政府的支持。

 

瓦舍勾欄是宋代特有的城市文化建製。元代時,瓦舍勾欄猶存,但入明之後,瓦舍勾欄作為(wei) 一種城市建製,已經銷聲匿跡,城市中不再有瓦舍勾欄。文學史的研究者發現,馮(feng) 夢龍整理的“三言”,裏麵多處提到了“瓦舍勾欄”,這是因為(wei) ,“三言”乃是據宋元話本整理而來,保留著宋元社會(hui) 的信息;而在淩濛初的“二拍”中,卻無一處提及“瓦舍”,因為(wei) “二拍”是明代文人創作的擬話本,而明人對於(yu) “瓦舍”已經非常陌生了,“勾欄”也從(cong) 商演場所變成了妓院的別稱。

 

 

 

宋代伶人丁都賽畫像磚,中國曆史博物館藏。

 

瓦舍勾欄消失的原因,一方麵是改朝換代之際、兵荒馬亂(luan) 之時,大部分瓦舍勾欄毀於(yu) 戰亂(luan) ;另一方麵是朱元璋建立明王朝後,嚴(yan) 厲限製市民娛樂(le) ,導致城市娛樂(le) 業(ye) 迅速衰落。要等到中晚明時才恢複繁華,但瓦舍勾欄的建製則再未複活。

 

這裏有一點值得我們(men) 特別留意:宋朝君主與(yu) 明太祖朱元璋在對待“民欲”方麵存在著巨大的差別。

 

宋朝曆代君主都比較注意“從(cong) 民欲”,尊重庶民娛樂(le) 享受的需求,如宋仁宗在邇英閣收藏了十三軸禦書(shu) ,上麵寫(xie) 著自己需要時刻謹記的事項,其中第二十三項便是“從(cong) 民欲”。我們(men) 舉(ju) 個(ge) 例子,舊時元宵節,實為(wei) 民間的一場大狂歡,嘉祐七年(1062)的元宵節,因上一年發生了水災,司馬光等諫官“乞罷上元觀燈”,但宋仁宗卻跟往年一樣,“禦宣德門觀燈”,他跟大臣解釋說:“此因歲時與(yu) 萬(wan) 姓同樂(le) 爾,非朕獨肆遊觀也。”仁宗此舉(ju) ,是在向天下百姓表明一個(ge) 態度:元宵節的狂歡是正當的,朕與(yu) 民同樂(le) 。

 

從(cong) 宋人筆記《北窗炙輠錄》記錄的一件小事,也可以看出宋仁宗對於(yu) 民間享樂(le) 的態度:“一夜,(仁宗)在宮中聞絲(si) 竹歌笑之聲,問曰:‘此何處作樂(le) ?’宮人曰:‘此民間酒樓作樂(le) 處。’宮人因曰:‘官家且聽,外間如此快活,都不似我宮中如此冷冷落落也。’仁宗曰:‘汝知否?因我如此冷落,故得渠如此快活。我若為(wei) 渠,渠便冷落矣。’”仁宗皇帝認為(wei) ,官家不可縱情享樂(le) ,卻應該為(wei) 民間享樂(le) 創造機會(hui) 。

 

網上有一句貧嘴的話:“娛樂(le) 八卦是人民群眾(zhong) 不可侵犯的權利。”宋朝人當然不會(hui) 這麽(me) 說,但他們(men) 顯然也明白:娛樂(le) 亦民之欲也,為(wei) 市民建造瓦舍勾欄便是“從(cong) 民之欲”的表現。

 

 

 

明太祖朱元璋的態度卻正好與(yu) 宋代君主相反:更傾(qing) 向於(yu) 將民眾(zhong) 的聲色享受當成一種不務正業(ye) 的罪惡。這一觀念在其注《道德經》時表露無遺:“有德之君,絕奇巧,卻異財,而遠聲色,則民不爭(zheng) 浮華之利,奇巧無所施其工,皆罷虛務而敦實業(ye) ,不數年淳風大作,此老子雲(yun) 愚民之本意也”。

 

其於(yu) 這樣的治國理念,朱元璋熱衷於(yu) 節製、控製、壓製“民欲”,立國之初,他便頒下聖旨:“在京但有軍(jun) 官軍(jun) 人學唱的,割了舌頭;下棋打雙陸的,斷手;蹴圓的,卸腳;作賣買(mai) 的,發邊遠充軍(jun) 。”不要以為(wei) 朱皇帝嚴(yan) 禁娛樂(le) 的禁令隻針對“軍(jun) 官軍(jun) 人”,他還在京師“造逍遙樓,見人博弈者、養(yang) 禽鳥者、遊手遊腳者,拘於(yu) 樓上,使之‘逍遙’,盡皆餓死”。民間的“絲(si) 竹歌笑”也被列入法禁的範圍:“元時,人多恒舞酣歌,不事生產(chan) 。明太祖於(yu) 中街立高樓,令卒偵(zhen) 望其上,聞有弦管飲博者,即縛至,倒懸樓上,飲水三日而死。”

 

如此苛嚴(yan) 的管製之下,哪裏還有瓦舍勾欄的立足之地?

 

我講瓦舍勾欄的興(xing) 衰,是希望諸位看官能夠理解宋代文明的獨特魅力之一:基於(yu) “從(cong) 民欲”的理念,宋朝政府懂得將滿足市民娛樂(le) 之需納入市政建設的公共工程。這是我們(men) 在漢唐明清曆史中很難看到的景象。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