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朱子道統說是曆史還是信仰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19-03-28 22:44:52
標簽:朱子道統說

朱子道統說是曆史還是信仰

作者:王宇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初七日己酉

          耶穌2019年3月13日

 

蘇費翔、田浩兩(liang) 位教授合著的《文化權力與(yu) 政治文化——宋元時期的〈中庸〉與(yu) 道統問題》英文版出版於(yu) 2013年,但筆者遲至2017年底才獲悉本書(shu) 將由肖永明教授譯成中文(中華書(shu) 局2018年5月版,下簡稱《文化權力》),2018年6月捧讀之後,感到其中很多內(nei) 容與(yu) 拙作《師統與(yu) 學統的調適:宋元兩(liang) 浙朱子學研究》(當時已交社會(hui) 科學文獻出版社)關(guan) 係密切,深受啟發;2018年7月份赴特裏爾大學參加蘇費翔教授主持的“朱子學國際研討會(hui) ”以及2018年8月份參加複旦大學“宋明理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期間,又有幸與(yu) 蘇費翔、田浩兩(liang) 教授當麵請教,獲益良多,深感本書(shu) 在拓展朱子學研究視野方麵具有獨特的創新性,故不揣淺陋,談點讀後感,就教於(yu) 方家。

 

長期以來,朱熹首創的国际1946伟德意義(yi) 上的“道統”觀念一直吸引著學術界的強烈興(xing) 趣。圍繞著朱熹的道統觀念,蘊含著兩(liang) 個(ge) 重要的議題:第一個(ge) 問題,在朱熹直至明初,朱子學是怎樣成為(wei) “新道統”的;第二個(ge) 問題是,朱熹在《中庸章句序》中所提出的道統譜係,到底是一個(ge) 曆史的闡釋,還是哲學的信仰(“道之正”)?對於(yu) 這兩(liang) 個(ge) 議題,《文化權力》都提出了富有啟發意義(yi) 的回答。

 

《文化權力》的第一部分(從(cong) 第一章到第三章)集中討論了宋代的《中庸》與(yu) 道統問題。本書(shu) 指出:在“程朱正統”的大力褒揚下,《中庸》成為(wei) 儒學的核心經典,並成為(wei) “道統”的經典依據,但即使在程朱理學係統之內(nei) ,也存在著對《中庸》分章的朱熹方案的不同意見。本書(shu) 的第一部分對歐陽修、蘇軾、葉適、王柏的相關(guan) 討論從(cong) 不同側(ce) 麵豐(feng) 富了我們(men) 對宋代《中庸》研究的整體(ti) 了解,從(cong) 而認識到:即使到了崇拜理學的南宋晚期,《中庸》的作者問題、解釋問題(分章斷句),仍然是一個(ge) 可以自由討論的開放的學術問題,對《中庸》的懷疑和批評實際上貫穿了兩(liang) 宋,這些聲音不應被忽視。因此,對宋代思想史的研究應該始終注意宋代国际1946伟德史上多學派、多傳(chuan) 統並存的複雜局麵,不應被程朱理學所構建的學術史所遮蔽,以致盲人摸象。《文化權力》第三章對“道統”觀念的討論還指出,無論朱熹之前還是之後,宋代學術界都存在著不同於(yu) 朱熹的“道統”論述。可見,自朱熹去世之後(1200年)到明初,朱子學持續地處在官學化(或意識形態化)的進程之中,絕非一帆風順,其中不乏爭(zheng) 議、停滯乃至倒退。

 

《文化權力》對第二個(ge) 問題的討論更加複雜。黃榦(1152-1221)在《朱文公行狀》中寫(xie) 道:“竊聞道之正統,待人而後傳(chuan) 。自周以來,任傳(chuan) 道之責,得統之正者,不過數人。而能使斯道章章較著者,一二人而止耳。”“道統”即“道之正統”,“道之正統”蘊含了“道之正”和“道之統”兩(liang) 個(ge) 方麵。“道之正”主要回答什麽(me) 是道之本體(ti) 的哲學問題。“道之統”,則指道在曆史時空中呈現的傳(chuan) 承脈絡,這一脈絡表現為(wei) 由學者組成的譜係,即黃榦所謂“待人而後傳(chuan) ”。陳榮捷教授認為(wei) :“道統之緒,在基本上乃為(wei) 哲學性之統係而非曆史性或經籍上之係列。進一步言之,即道統之觀念,乃起自新儒學發展之哲學內(nei) 在需要。”(陳榮捷:《朱熹集新儒學之大成》(英文版最早發表於(yu) 1973年),收入氏著《朱學論集》,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7-18頁。中文譯者萬(wan) 先法)1982年,劉述先先生發表了《朱子建立道統的理據問題之省察》(發表於(yu) 《新亞(ya) 學術集刊》第3期,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1982年版,第25-26頁),指出道統成立的真正基礎在於(yu) 此心此理之體(ti) 認,宋儒把某一些思想包含在道統的範圍內(nei) ,或排拒在道統之外,“這一個(ge) 標準即是宋儒體(ti) 證得最真切的內(nei) 聖之學”。這樣一來,“從(cong) 純考據的觀點看,道統的觀念顯然是難以成立的”。隻要認識到“道統”“根本不是知識的對象,隻是信仰的對象”,道統自然可以成立:

 

而且,在這樣的精神的主導之下,客觀的學統是不可能建立起來的。然而我們(men) 必須了解,道統與(yu) 學統本原於(yu) 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層麵。若由純道統的觀點來看,我們(men) 隻能夠問,生生之仁的體(ti) 證反映了生命的真理,其餘(yu) 有關(guan) 考古、曆史、考據的問題,都不是十分相幹的問題。(《朱子建立道統的理據問題之省察》,第28頁)

 

毫無疑問,朱熹所提出的道統譜係中,有多個(ge) 環節是斷裂的、跳躍的,特別是從(cong) 孟子到二程之間,有長達千餘(yu) 年的空缺。因此,朱熹的道統譜係本質上是“慧識的傳(chuan) 遞”“慧解的印證”。(《朱子建立道統的理據問題之省察》,第28頁)朱熹在淳熙六年(1179)寫(xie) 道:“濂溪先生虞部周公心傳(chuan) 道統,為(wei) 世先覺。”(朱熹:《晦庵集》卷九十九《知南康榜文·又牒》,《朱子全書(shu) 》第二十五冊(ce) ,頁4582)“心傳(chuan) 道統”一語是“慧解的印證”的腳注。劉先生所謂“客觀的學統”當指學者之間的授受關(guan) 係,這些關(guan) 係的描述中不符合曆史考據的成分,不應該被當作是一種(曆史考據意義(yi) 上的)錯誤或過失。

 

依筆者所見,《文化權力》認為(wei) ,朱熹以《中庸》為(wei) 核心構建道統時,恰恰出現了一係列的曆史考據意義(yi) 上的疏失,而這些疏失被劉述先教授視為(wei) “不是十分相幹的問題”。《文化權力》認為(wei) ,從(cong) 曆史考據的角度看,子思是否是《中庸》的作者,子思是否是曾子的弟子,這兩(liang) 個(ge) 問題都是大成問題的。

 

《文化權力》第二章詳細討論了歐陽修、蘇軾、葉適、王柏對《中庸》的懷疑,其中不少內(nei) 容仍然屬於(yu) 哲學思辨的範疇(“慧解的印證”),可謂見仁見智,這裏不做評判。但作者基於(yu) 曆史考證的角度,梳理了兩(liang) 宋學者對《中庸》作者的懷疑,論證了子思是否是《中庸》作者、子思與(yu) 曾子的師徒關(guan) 係這兩(liang) 個(ge) 先秦時期的“曆史真相”的可靠性,得出結論是《中庸》很可能不是子思所撰(第33-37頁),子思與(yu) 曾子也很可能沒有師徒關(guan) 係(第91頁)。由此,《文化權力》質疑了朱熹的學術嚴(yan) 謹性。

 

然而,子思撰《中庸》一事,首見於(yu) 司馬遷《史記·孔子世家》,鄭玄《三禮目錄》也確認了子思是《禮記·中庸》作者;即便是《文化權力》所引用的歐陽修《策問》(第40頁)也隻是懷疑子思“疑其傳(chuan) 之謬也”,即《中庸》的思想內(nei) 容不能代表儒學的正統,而未否認子思是《中庸》作者。至於(yu) 蘇軾,本書(shu) 也承認:“與(yu) 歐陽修不同的是,蘇軾仍然認為(wei) 子思是《中庸》的作者。”(本書(shu) 第43頁)在《文化權力》中,真正質疑“漢人雖稱《中庸》子思所著,今以《書(shu) 》考之,疑其(《中庸》)不專(zhuan) 出子思”的是葉適,然而此說出自《習(xi) 學記言序目》,此書(shu) 於(yu) 朱熹去世後23年(1223年)刊刻,朱熹已無法參考。上述複雜情況說明,推翻司馬遷和鄭玄就需要提出更早的文獻證據,這在宋代是不可能做到的(葉適同樣沒有做到這一點)。曾子和子思的師徒關(guan) 係問題也是如此。《禮記·檀弓》兩(liang) 次提到子思曾向曾子問學,《孟子》也曾提到:“曾子,師也。”也許,《檀弓》不一定是“周代的文獻”,但如果質疑子思曾向曾子問學,就需要舉(ju) 出更早、更有力的證據,這一點至今仍難以做到,何況在宋代。因此,朱熹並非像本書(shu) (第176頁)所批評的那樣,在尋找“曆史真相”方麵不如其他宋代學者“嚴(yan) 謹縝密、深思熟慮”。

 

事實上,朱熹在處理孟子與(yu) 子思師徒關(guan) 係可靠性問題時,表現出了考據學意義(yi) 上的嚴(yan) 謹。孟子的師承問題,司馬遷《史記·孟子荀卿列傳(chuan) 》認為(wei) 孟子“受業(ye) 子思之門人”,而趙岐《孟子章句》則以為(wei) 孟子親(qin) 受業(ye) 於(yu) 子思,唐人司馬貞《史記索隱》引隋人王劭之說,以“人”字為(wei) 衍文,當作“受業(ye) 子思之門”。朱熹在《孟子集注》中征引了主張孟子師從(cong) 子思的《索隱》王劭說及趙岐、《孔叢(cong) 子》各說,而結論卻是:“未知是否?”仍不敢定論。這種猶豫態度不僅(jin) 基於(yu) 曆史證據的相互矛盾,也折射出另一個(ge) 問題:子思與(yu) 孟子親(qin) 相授受(親(qin) 傳(chuan) 麵授)並非道統傳(chuan) 承的必要條件。根據朱熹的道統譜係,道統的上一環節與(yu) 下一環節可以相距一千餘(yu) 年(譬如周敦頤與(yu) 孟子),孟子即便沒有見過子思,但他通過《中庸》一書(shu) 發現了子思之道,從(cong) 而接續了道統。故朱熹在《中庸章句序》中寫(xie) 道:“自是而又再傳(chuan) 以得孟氏,為(wei) 能推明是書(shu) ,以承先聖之統,及其沒而遂失其傳(chuan) 焉。則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語文字之間。”“言語”和“文字”各具意蘊:“言語”顯然指人與(yu) 人之間麵對麵的交流,即師徒之間親(qin) 相授受;“文字”無疑就是經典文本,《中庸》就是“吾道之所寄”的“言語文字之間”的“文字”。由於(yu) 師徒遇合不易,道經常無法以“言語”的形式傳(chuan) 承,但經典文本較易存留,隻要《中庸》存在於(yu) 曆史時空之中,道就有可能被重新發現。《中庸章句序》還指出,子思撰《中庸》時,並未預見哪位後學能發現《中庸》所蘊含的“道”,但文獻一經形成,便向所有讀者公開,子思試圖以《中庸》“以詔後之學者”;同理,孟子也許未曾親(qin) 受業(ye) 於(yu) 子思,但孟子仍可通過《中庸》的“文字”、得“子思之心”“孔子之心”乃至“上古聖神之心”。故《中庸章句序》指出,孟子的功勞在於(yu) “推明是書(shu) (《中庸》)”,二程的功勞在於(yu) “因其語而得其心”,即通過《中庸》的文本而得到了上一個(ge) 傳(chuan) 道者孟子之“心”。因此,“言語、文字”二者之中,“文字”是更可靠的傳(chuan) 道中介,師徒親(qin) 相授受的重要性其實是削弱了。而本書(shu) 所引證的李流謙《上張和公書(shu) 》所謂:“至於(yu) 列聖之道統……蓋未可以筆舌授而聞得也。”(《文化與(yu) 權力》第86頁引)主張“言語文字”是不可靠的,不足以傳(chuan) 道,這恰與(yu) 朱熹《中庸章句序》中的主張並無任何相似性,不能由此推導出“朱熹有可能從(cong) 張氏家族成員那裏聽到過‘道統’一詞”的結論(第88頁)。在筆者看來,在朱熹的道統觀中,“道統是由老師傳(chuan) 授給學生的譜係這一方麵的色彩”並非如《文化權力》所說的那樣得到了“強化”(第91頁),而是在某種程度上被弱化了。

 

總之,朱熹的“道統”固然依賴“慧識的傳(chuan) 遞”而成立,但此種傳(chuan) 遞必須以經典文本(《中庸》)或師徒授受為(wei) 依據。這樣一來,上一個(ge) 傳(chuan) 道者與(yu) 下一個(ge) 傳(chuan) 道者之間雖然存在千餘(yu) 年曆史間隔,但通過文獻依據或師承淵源,曆代傳(chuan) 道者都被納入了一種曆史時間的序列或“經籍”的序列之中,從(cong) 而使道統在獲得曆史的、客觀的論證的同時,也獲得了曆史的、客觀的約束。

 

因此,朱熹對曆史考據意義(yi) 上的問題是謹慎而深思熟慮的,並未因為(wei) 偏愛師徒授受關(guan) 係而無視那些明顯的反證;而在論及那些跨越時空的傳(chuan) 道環節時,正如陳榮捷、劉述先兩(liang) 位教授所指出的那樣,朱熹主要根據哲學意義(yi) 的“慧識的傳(chuan) 遞”“慧解的印證”來建立道統傳(chuan) 承的譜係。

 

《文化權力》嚐試從(cong) 曆史考證的角度質疑朱熹道統譜係的努力雖然未臻完善,但其學術價(jia) 值也是顯而易見的:它提醒我們(men) ,在研究朱熹的道統思想時,“客觀的學統”並不是“不可能建立起來的”,“道統與(yu) 學統”並非“本原於(yu) 兩(liang) 個(ge) 不同的層麵”,不可調和;相反,朱熹在肯定“心傳(chuan) 道統”的前提下,形成了“因其語而得其心”的道統論述,而這一論述是由客觀性(曆史性)與(yu) 主觀性(哲學性)兩(liang) 者有機統合而成的,不可偏廢。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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