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弟子規讀不讀？漢服穿不穿？當下最完備國學教材編撰者揭秘國學究竟怎麽(me) 學

記者：周瀅瀅

來源：外灘教育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十九日辛酉

          耶穌2019年3月25日

摘要：近年來，國學教育的熱潮不曾停息，國學班、讀經班、女德班等，各式各樣的教學方式層出不窮。對於(yu) 注重國學的家長來說，如何才能找到適合自己孩子的教學內(nei) 容與(yu) 方式一直是個(ge) 大問題。上海市儒學教育研究會(hui) 秘書(shu) 長李耐儒深耕國學領域，編寫(xie) 了該領域目前最為(wei) 完整，最成體(ti) 係的《國學基本教程》。近日，外灘君對其進行專(zhuan) 訪，談談他理想中正確的國學教育模式。

這幾年，國學教育總是很“尷尬”地出現在大眾(zhong) 的視野中。

從(cong) 一直不被外界理解和認可的“讀經班”，到孫楠女兒(er) 退學轉讀的“女德學校”，國學教育仿佛總是披著一層紗，讓人“摸不清，看不透”，深陷各種爭(zheng) 議。

這些年來，國學教育難在哪裏？

一方麵，從(cong) 國家層麵來講，教育部至今還沒有製定出一套完整的國學教育體(ti) 係，也沒有完整的國學教學大綱，更沒有國學師資的概念，一切都是民間教育在篳路藍縷地前行。

另一方麵，民間機構的逐利性，不可避免催生一些利益當先的“江湖國學”。他們(men) 將國學作為(wei) 謀財的工具，製造噱頭，不僅(jin) 重形式輕內(nei) 容，而且在國學教育方法上，也有失偏頗。

在這場“國學亂(luan) 像”中，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秘書(shu) 長李耐儒，沒有冷眼旁觀，而是積極踐行他心中所向往的國學啟蒙教育。“我想做的，是讓中小學生能靜下心來係統學習(xi)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經典，擯棄浮躁的心態，找到文化的根。”

2008年，他發起了秋霞圃書(shu) 院，這是一個(ge) 致力於(yu) 傳(chuan) 播國學文化的公益組織。創辦十年來，他像“苦行僧”一般，嘔心瀝血地做著國學教育的推廣。

每周六，秋霞圃都以親(qin) 子課堂的形式，麵向學生和家長講授國學。目前，在嘉定、浦東(dong) 、徐匯均開設了公益教學點。

2011年，為(wei) 了讓國學教育更加係統化，在孩子們(men) 心裏播下國學種子，李耐儒又聯合他人編了一套《國學基本教材》，幾經再版修訂，目前已增至27冊(ce) 。

從(cong) 詩歌啟蒙，到儒學經典，從(cong) 曆史散文，到諸子百家，幾乎囊括了古典文獻的經典之作，成為(wei) 目前最完整、最成體(ti) 係的中小學國學教材，受到了家長和孩子們(men) 的喜愛。

“到底什麽(me) 才是真正的國學教育？當下的孩子，需要怎樣的國學啟蒙？”帶著這樣的疑問，外灘君采訪了李耐儒老師，請他幫我們(men) 厘清關(guan) 於(yu) 國學啟蒙的種種困惑。

上海市儒學研究會(hui) 秘書(shu) 長李耐儒

麵向中小學生的國學教育，包括哪些內(nei) 容？

名目繁多的國學機構、國學課程，讓“國學”這一概念變得泛濫。在開展國學教育之前，我們(men) 需要把握最基本的概念：什麽(me) 是國學？哪些內(nei) 容可以稱作國學？

李耐儒表示，國學這一概念，是近代以來，麵對強大的西方思想，由中國學者們(men) 提出，以守住中華文化的主體(ti) 地位。一般認為(wei) “國學，是有文字記載以來，中國3000多年經典文獻的總匯”。

讓現在的學生，去學習(xi) 中國曆史上所有的經典文獻，不太現實。所以，針對今天中小學生的國學教育內(nei) 容，主要包括以下三個(ge) 方麵：

1、以儒學為(wei) 主，融合各家思想

當下，針對中小學生的國學教育，還是以儒家思想的經典之作“四書(shu) ”為(wei) 核心。但是，我們(men) 不能將“國學”僅(jin) 僅(jin) 理解為(wei) 儒學。

因此，這套國學教材中，除了有《論語》《孟子》《大學中庸》，還收錄了《老子莊子選讀》《墨子荀子韓非子選讀》等內(nei) 容。

中國3000年的文化發展脈絡，基本是以儒家為(wei) 主體(ti) ，融合了佛教、道家、法家、墨家等各家思想，相互之間融合碰撞，才形成了璀璨的中華文明。“如果沒有老莊，中國文化就會(hui) 失去它的靈動性，哲學意義(yi) 上的美，也會(hui) 少了很多。”

所以，在儒學為(wei) 主的基礎上，我們(men) 也要學習(xi) 其他學派的思想精華，更獨立、辯證地看這個(ge) 世界。

2、詩詞歌賦

除了上麵所列舉(ju) 的，本來就具有一定文學價(jia) 值的思想著作，還有一類更悠遠綿長的文學樣式——詩歌，它作為(wei) 中華文明中燦爛的文化載體(ti) ，在國學教育中同樣不可或缺。

從(cong) 詩經、楚辭，到漢賦、漢樂(le) 府，再到唐詩宋詞，這些詩歌展現了一段文學史的發展脈絡，能為(wei) 孩子奠定良好的母語文化根基。

因此，《楚辭選讀》《漢魏六朝詩文選》《千家詩選讀》《詩詞格律》《詩經選讀》《唐詩宋詞選讀》等大量與(yu) 詩詞相關(guan) 的著作，也被編入了這套國學教材。

3、史學典籍

“讀史，可以明鑒”。我們(men) 了解曆史的同時，還能了解中國文人有怎樣的曆史觀。曆史觀的建立，對一個(ge) 學生的視野開拓也很重要，它將決(jue) 定我們(men) 對很多事物的看法。

在浩瀚曆史著作中，學生們(men) 不妨首先讀《史記》《左傳(chuan) 》，它們(men) 不僅(jin) 對曆史有非常清晰的梳理，同時，也是一種優(you) 美的曆史散文，有很高的文學價(jia) 值。因此，編者們(men) 選錄了其中部分篇章，收進國學教材，希望能為(wei) 學生們(men) 提供一個(ge) 接觸曆史的機會(hui) 。

《新編國學基本教材》

最早給到孩子的，應該是詩歌啟蒙

千百年來，《三字經》《千字文》《千家詩》《聲律啟蒙》是古人啟蒙教育的必讀書(shu) ，古人最初學習(xi) 基本的“小學”功夫（文字、音韻、訓詁）；七歲左右通讀“四書(shu) ”；十五六歲，就開始準備科舉(ju) 考試了。

那麽(me) ，對應今天的國學教育，我們(men) 應該何時開始啟蒙，又該遵循怎樣的學習(xi) 順序？李耐儒結合自己多年研究學習(xi) 經驗，提出了一些需要家長注意的地方。

1、音韻節奏的啟蒙，最早開始

首先，我們(men) 要遵循基本的認知規律。孩子的認知發展，都是一個(ge) 從(cong) 具象到抽象的過程，等感性認知發展到一個(ge) 階段之後，才能產(chan) 生抽象認知的能力。

一般來說，孩子三四歲時，正處在具象認知的階段，他會(hui) 對圖像、聲音類的刺激物更敏感。這個(ge) 時期，我們(men) 不妨選取《千家詩》《聲律啟蒙》中的淺顯內(nei) 容，作為(wei) 兒(er) 歌念給孩子聽，讓他們(men) 感受到音律節奏的美感。

此外，孩子的興(xing) 趣和天賦不同，有的孩子對語言敏感，學語言很快，有的孩子可能在語言天賦方麵弱一些。所以，具體(ti) 的啟蒙時間，也因人而異。

2、先“詩歌”，後“四書(shu) ”

對於(yu) 孩子來說，儒學裏麵的倫(lun) 理道德、價(jia) 值規範，恐怕難以理解。建議我們(men) 在國學啟蒙時，先接觸“詩歌”，再學“論語”等儒學經典。

李耐儒建議，詩歌的學習(xi) ，不妨從(cong) 《千家詩》開始。它主要收錄了唐宋時期的名家名篇，分為(wei) 五絕、五律、七絕、七律這四種題材，並按照一年四季的時節順序編排。從(cong) “春日佳氣多”到“蕭蕭送雁群”，可以讓孩子在四季變化中，感受自然萬(wan) 物的美好，生發最真切的情感。同時，他的表達和溝通欲望，也會(hui) 變得更加強烈。

3、體(ti) 係化，而非碎片化地學習(xi)

因為(wei) 時間、精力有限，我們(men) 不能將所有經典內(nei) 容都拿來學習(xi) ，隻能挑選一些有代表性的作品，但是依然要努力構建一個(ge) 完整的知識體(ti) 係。

從(cong) 《詩經》《楚辭》《唐詩》《宋詞》裏，我們(men) 繼承母語文化的美感；從(cong) 《三字經》《千字文》裏，學習(xi) 行為(wei) 規範、勵誌榜樣、感受自然之趣；從(cong) 《史記》《左傳(chuan) 》裏，我們(men) 了解中國人的曆史觀；又在《論語》《孟子》的學習(xi) 中，係統學習(xi) 傳(chuan) 統文化核心思想、明曉是非善惡、踐行倫(lun) 理道德。

目前，這套國學教材分上、中、下三部共27冊(ce) 。李耐儒表示，如果從(cong) 一年級開始，每個(ge) 學期讀一到兩(liang) 本，則可以在高中畢業(ye) 前，對基本的國學典籍有一個(ge) 很好地梳理，形成一套完整的知識體(ti) 係。

新編國學基本教材（按首字母拚音排序）

國學教育，不能“形式大於(yu) 內(nei) 容”

如今一提到國學、儒學，我們(men) 就會(hui) 想到很多國學教育機構裏，打造書(shu) 齋式環境、讓學生仿照古人的穿著打扮，營造出一種“複古”的氛圍。讓人不禁疑惑：“這樣的形式，真的有必要嗎？”

對此，李耐儒認為(wei) ，學習(xi) 的形式，是不拘一格的，不要被外界所束縛。關(guan) 鍵是，你在哪種環境中，能靜下心來讀書(shu) 。

“都說要穿漢服，行周禮，可是你能保證自己穿的一定真漢朝服裝嗎？真的要追求仿照古代的形式，你為(wei) 什麽(me) 說普通話，而不是古音呢？”所以，這樣儀(yi) 式感，隻是一種外界形式，它沒有標準，也不是國學教育所必須的。

麵對社會(hui) 上“形式大於(yu) 內(nei) 容”的國學風氣，李耐儒提醒家長和學生，不要被表麵的東(dong) 西所迷惑。“無論哪種學習(xi) ，本身都是一種思想解放、人格獨立，探求心靈自由的過程。太注重形式的國學教育，反而是另一種禁錮和約束。這樣的國學，還不如不學。”

還有一種飽受爭(zheng) 議的學習(xi) 方式，則是“讀經班”。讓學生對數十萬(wan) 字的文獻，整本書(shu) 背下來，卻不求理解。

《三聯生活周刊》曾采訪了一些送孩子去“讀經班”的家長，他們(men) 認為(wei) 這樣一種學習(xi) 方式，能夠提升智慧，達到“書(shu) 讀百遍，其義(yi) 自現”的效果。

李耐儒強調，且不說它選取的教材內(nei) 容，是否真的有學習(xi) 的必要；這種隻知吟讀、背誦，不加理解的學習(xi) 方式，本身就是“反學習(xi) ”的。

采訪時，李耐儒剛剛結束《千字文》這一內(nei) 容的教學，他帶著學生誦讀文句的同時，為(wei) 學生梳理一些古文中常見字的字音字義(yi) 字形，甚至穿插講解一些漢字的字形演變，這樣對將來的古文學習(xi) 很有幫助。

在他看來，這篇已有1500年曆史的啟蒙韻文，好像一部基於(yu) 自然萬(wan) 物、人世百態的小型百科全書(shu) 。一千個(ge) 不重樣的漢字裏，不僅(jin) 有文獻典籍的作用，而且蘊含著生命之美。

秋霞圃書(shu) 院親(qin) 子國學講堂

哪些內(nei) 容，是需要舍棄的糟粕

除了媒體(ti) 熱議的華夏學宮，有很多國學培訓機構，都會(hui) 開設女紅這類課程，以及飽受詬病的“女德班”。

好像任何古代的東(dong) 西，都可以放到這個(ge) ‘筐子’裏來，包裝成國學教育。李耐儒對此很反感：“如果女紅作為(wei) 一種手工興(xing) 趣課，提供給學生，這無可厚非，但是不能將它抬到很高的位置，甚至貼上‘女德’的標簽。

要知道，古代傳(chuan) 統的‘女德’，是有一定思想文化背景的，主要講一個(ge) ‘從(cong) ’字，強化貞節觀念。進入21世紀，性別平等已成為(wei) 共識。這些已經被曆史淘汰的糟粕，怎麽(me) 能重新披上‘國學’的外衣？”

不過，對於(yu) 《弟子規》這本書(shu) 的爭(zheng) 議，卻讓很多家長疑惑。

一方麵，它的某些內(nei) 容被認為(wei) 是“不合時宜”的，比如“父母呼，應勿緩；父母命，行勿懶”等被認為(wei) 是一種“愚孝思想”；一方麵，它卻依然是目前主流的啟蒙讀物，而且被李耐儒收入了這套國學教材。那麽(me) ，“究竟還要不要讓孩子讀《弟子規》？”

李耐儒的看法是，所有傳(chuan) 統文獻，都應該有一個(ge) 去粗存精的過程。不可否認，《弟子規》中有部分內(nei) 容，存在曆史局限性。不過總體(ti) 來看，它的很多行為(wei) 規範，在今天依然有借鑒意義(yi) ，而且其音律節奏，能給到孩子很好地啟蒙。

“一部作品中，哪些內(nei) 容在今天仍有保留的意義(yi) ？哪些內(nei) 容已經遠離現代社會(hui) 規範，需要舍棄？這需要老師在教學過程中把握好度。此外，在教學過程中，老師可以引導學生對不符合時代語境的內(nei) 容，進行辯證性思考，這樣的國學課堂更有現代價(jia) 值。”

每周六，秋霞圃書(shu) 院的國學課程，都以親(qin) 子沙龍的形式展開。開辦十年來，累計已有一千多個(ge) 家庭參加，有的家庭甚至從(cong) 孩子一年級開始，直到初中，堅持學習(xi) 了六七年的。

李耐儒發現，這樣的親(qin) 子國學課程，不僅(jin) 讓學生的自律性提高，培養(yang) 出良好的學習(xi) 習(xi) 慣和自我管理能力，而且孩子的認知理解和語言能力，也比同齡人有了很大的進步，甚至家長心態，也發生了一些轉變。

“一切都好像是不期然地，在潛移默化中發生。”李耐儒回憶，有一個(ge) 三年級的女孩，因為(wei) 父親(qin) 平日裏比較忙，主要是母親(qin) 在照顧她，孩子又處在叛逆期，母女之間衝(chong) 突不斷，最厲害的一次，孩子把家裏的餐桌椅子都砸爛了。

偶然有一天，她和母親(qin) 走進了李耐儒的國學課堂。僅(jin) 僅(jin) 半年時間，不僅(jin) 脾氣收斂了很多，母女關(guan) 係也明顯有了好轉，甚至開始無話不談。

“傳(chuan) 統文化的學習(xi) ，是一個(ge) 熏陶和內(nei) 化的過程。因為(wei) 言語文字和內(nei) 心世界是高度統一的，你耳濡目染的文字內(nei) 容，也會(hui) 潛移默化影響內(nei) 在。”

李耐儒

這十年來，李耐儒和他的秋霞圃書(shu) 院，在國學教育上的步子邁得很小。作為(wei) 非營利性組織，書(shu) 院為(wei) 了能長久運轉，隻象征性地收取少量費用，用於(yu) 教師講課勞務和日常開支。而李耐儒自己，則堅持每周六去書(shu) 院義(yi) 務授課。

回首秋霞圃創辦的這些年，李耐儒深感最難的地方在於(yu) ，建立一支優(you) 秀的國學師資隊伍。在他看來，一名優(you) 秀的國學老師，不僅(jin) 要有良好的學術素養(yang) ，內(nei) 外兼修、知行統一，還能激發學生探究和思辨能力，讓學生對傳(chuan) 統經典產(chan) 生興(xing) 趣。這才是真正有價(jia) 值的國學教育。

“小小的秋霞圃，並不能左右整個(ge) 國學教育的現狀。但是我們(men) 要努力讓它走得更遠一點。”

李耐儒更希望有一天，體(ti) 係化的國學教育，能被納入義(yi) 務教育範疇，依靠國家資源進行梳理和傳(chuan) 播，而不是完全交由民營機構，在資本市場中“沉浮”。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