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台灣書(shu) 院參訪考察記

作者：王立斌

來源：《新閱讀》2019年第3期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十八日庚申

          耶穌2019年3月24日

2018年11月7日至17日，海峽兩(liang) 岸經典書(shu) 院學術論壇會(hui) 議在台灣高雄師範大學舉(ju) 行，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一行，有來自嶽麓書(shu) 院的鄧洪波副會(hui) 長、嵩陽書(shu) 院的宮嵩濤副會(hui) 長、東(dong) 林書(shu) 院的榮俊炎副會(hui) 長、筼簹書(shu) 院的王維生副會(hui) 長、白鹿書(shu) 院的邢小利副會(hui) 長等13人應邀赴台參訪交流。9日、10日兩(liang) 天參加高雄師範大學召開的海峽兩(liang) 岸經典書(shu) 院學術研討會(hui) 議，與(yu) 會(hui) 代表與(yu) 台灣書(shu) 院同人作了學術交流，會(hui) 議取得圓滿成功，並出版海峽兩(liang) 岸經典書(shu) 院論文集。之後，我們(men) 一行又應邀奔赴台灣的各地書(shu) 院交流，先後到台中的正和書(shu) 院、苖栗的象山書(shu) 院、新竹的鵝湖書(shu) 院、台北的奉元書(shu) 院、鹹臨(lin) 書(shu) 院參訪交流。

書(shu) 院設置及特色

台灣的書(shu) 院機構很多，在明清古代書(shu) 院的基礎上近些年來書(shu) 院發展形式多樣、模式不一：有的以青少年為(wei) 對象，屬於(yu) 公益行為(wei) ；有的以社區為(wei) 對象，開展文化教育活動；也有的以企業(ye) 家為(wei) 對象，屬於(yu) 商業(ye) 模式運營。但都以讀傳(chuan) 統儒、道經典“四書(shu) 五經”和老子《道德經》為(wei) 主導。

台灣書(shu) 院在實行開放式辦學的基礎上，注重教學內(nei) 容、方法和管理的改革促進了書(shu) 院的發展。許多台灣書(shu) 院都注重聘請有才幹的舉(ju) 人、進士擔任院長，這與(yu) 大陸書(shu) 院是相同的。但有所不同的是，台灣書(shu) 院院長一職大多由當地儒學教授、教諭、訓導等兼任。如登瀛書(shu) 院，院長由台北府儒學教授兼仼；學海書(shu) 院，院長由淡水縣儒學教諭兼任；明誌書(shu) 院，院長由新竹縣儒學訓導兼任等。這種儒學與(yu) 書(shu) 院主持人合二為(wei) 一的做法，有利於(yu) 使儒學教育與(yu) 書(shu) 院教育更好地銜接起來，從(cong) 而提高書(shu) 院教育的質量。

台灣書(shu) 院一直把講學與(yu) 考課作為(wei) 其教學的兩(liang) 大重點。講學是書(shu) 院最重要的教學內(nei) 容，其目的在於(yu) 闡發儒經意蘊或學派的要領，一般都由院長親(qin) 自講授。書(shu) 院貫徹教學相長，自由論辯的原則，提倡學生獨立思考，師生平等切磋，學術上可以“百家爭(zheng) 鳴”，聽講者來去自由，門派不限。更難能可貴的是，台灣許多地方官員常親(qin) 臨(lin) 書(shu) 院講學。如徐宗幹在台為(wei) 官時，白天忙完公務，常於(yu) 晚上到書(shu) 院，除講學外還與(yu) 諸生問難，訓之以修身立誌之方，勉之以讀書(shu) 作文之法。考課是書(shu) 院一種學業(ye) 考核的製度，用來檢驗生徒學習(xi) 質量的重要途徑。書(shu) 院考課通常每月兩(liang) 次，前一次是官課，由官府主持；後一次是師課，由院長主持。海東(dong) 書(shu) 院還將生徒考課的優(you) 秀答文編成課藝集刊刻出版，為(wei) 其他生徒提供學習(xi) 的範文。刊刻優(you) 秀課卷公開發表，對於(yu) 正在追求學問的青年學子而言，是一項莫大的精神鼓舞，再加上膏火製度的物資刺激，使書(shu) 院學生同時受到精神和物質的鼓勵。這種獎掖誘導，將學生帶入為(wei) 學之路的方法，是台灣書(shu) 院的特色之一。

台灣書(shu) 院是台灣教育的一種重要形式，為(wei) 台灣培養(yang) 了一大批優(you) 秀人才，推動當地文化的發展。如海東(dong) 書(shu) 院，為(wei) 台灣書(shu) 院之最。它在建立之前，台灣的讀書(shu) 必須漂洋過海，遠赴福建省城福州的鼇峰書(shu) 院就讀，因此海東(dong) 書(shu) 院的建立有取鼇峰書(shu) 院功能的意義(yi) 。該書(shu) 院士風鼎盛，造就了不少人才，如丘逢甲、汪春源、許南英和鄭鵬雲(yun) 等人都曾受教海東(dong) 書(shu) 院。這些出身海東(dong) 書(shu) 院的學生中舉(ju) 後，大多都以教育為(wei) 職誌，返回故鄉(xiang) 出任其他書(shu) 院的院長或主講。如丘逢甲於(yu) 光緒十五年（1889）中進士後，未就任兵部主事，即返回台灣出任宏文書(shu) 院院長。

值得提及的是，台灣書(shu) 院的主持者多為(wei) 知名的學者，所以書(shu) 院往往成為(wei) 當地倡導文運、開起風氣的重要場所。如澎湖的文石書(shu) 院，聘請胡建偉(wei) 、蔣鏞、林豪等名師為(wei) 山長，培養(yang) 出了一大批優(you) 秀人才。澎湖在清代唯一的進士蔡廷蘭(lan) 就是該書(shu) 院的學生。文石書(shu) 院在為(wei) 澎湖化民造士和文教的發祥方麵發揮了巨大的作用。淡水的明誌書(shu) 院在講學內(nei) 容、藏書(shu) 類別、教育精神均為(wei) 淡水廳文教之楷模，為(wei) 促進台灣北部學風興(xing) 盛貢獻極大，曾有“淡蘭(lan) 文風冠全台”之譽。彰化的螺青書(shu) 院,是彰南文化教育的發源地，它培養(yang) 出一批當地士紳，為(wei) 建設彰化縣北鬥鎮，使之成為(wei) 清朝末期彰南第一大名鎮作出了很大的貢獻。鹿港的文開書(shu) 院投入巨額資金，購經書(shu) 二萬(wan) 餘(yu) 部，供士子研讀，百餘(yu) 年來人才輩出，成為(wei) 鹿港的文化搖籃等等。故巡台禦史夏之芳說：“夫台灣……數十年來，沐國家修養(yang) 教育之澤，涵濡日深，久道化成，固已家弦戶誦，蒸蒸然共濟於(yu) 名聲文化矣。”

中國書(shu) 院學會(hui) 副會(hui) 長王立斌在2018海峽兩(liang) 岸經典書(shu) 院學術論壇上發言

書(shu) 院發展促進民族團結和融合

書(shu) 院的建立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台灣各族同胞的民族團結和融合。據台灣通史記載，位於(yu) 高雄東(dong) 北部的羅漢內(nei) 門一帶，是明鄭時期被譽為(wei) ：“開台文教祖師”沈文光最早對台灣原住民進行教授漢語文化的地區。清嘉慶十七年（1812），貢生黃玉峰和蕭作文共同在羅漢門文化發展的基礎上創建萃文書(shu) 院，向原住民傳(chuan) 授大陸先進的文化思想。南投縣位於(yu) 泰雅族、鄒族、邵族、布農(nong) 族等多個(ge) 原住民少數民族部落的內(nei) 陸山區。為(wei) 了推動原住民的文化發展，提高其文明程度，南投縣官紳在縣境內(nei) 先後創辦了五所書(shu) 院，即縣丞朱懋和生員曾作雲(yun) 創建的藍田書(shu) 院、富商莊文蔚等創建的登瀛書(shu) 院、台灣總兵吳光亮等創建的正心書(shu) 院、仕紳陳長江創建的明新書(shu) 院、同知傅金創建的啟文書(shu) 院。這些書(shu) 院在招收漢族移民子弟的同時，亦招收原住民子弟入學，加強他們(men) 之間的相互了解，增進友誼。隨著原生民地區經濟的發展，文明程度的提高，台灣原住民紛紛歸化內(nei) 附，從(cong) 而加速了其漢化過程。書(shu) 院都鼓勵生徒參加科舉(ju) 考試,使得台灣書(shu) 院的科舉(ju) 化不斷強化，這也為(wei) 台灣地方培養(yang) 了許多人才。據台灣文獻史料統計，鹿港文開書(shu) 院自清道光四年（1824）至光緒初年的數十年間，就曾培養(yang) 出8位進士，16位舉(ju) 人，100多名秀才，成為(wei) 鹿港文化的搖籃。

台灣書(shu) 院教育在繼承傳(chuan) 統的同時，並能結合台灣地區的實際情況，適時調整教學內(nei) 容。如海東(dong) 書(shu) 院於(yu) 道光二十八年（1848）實行教育改革，“以賦詩雜作相與(yu) 切磋”，鼓勵學生聯係台灣民情民風進行創作，倡導以俚語方言入詩。這項改革的成果——《瀛洲校士錄》刊行後，在台灣有廣泛的影響，是台灣文學史上的重要作品，享有“東(dong) 海文章”之稱。它體(ti) 現了台灣建省初期文學創作的最高水平,其成員丘逢甲還是中國近代詩史上著名的詩人。又如有些書(shu) 院，在新的曆史條件下，大膽引進西方的科技文明，聘請西方人士為(wei) 書(shu) 院教師，把儒家東(dong) 方文化與(yu) 西方的工業(ye) 文明巧妙地加以結合，從(cong) 而使其書(shu) 院教育異彩紛呈，令人耳目一新。

針對早期開發台灣的閩、粵先民之間，及其與(yu) 原住民少數民族之間不同的語言問題，清朝政府於(yu) 雍正七年（1729），在閩粵移民集中地的彰化、嘉義(yi) 、台南、高雄等地設立了四所“正音書(shu) 院”，對閩粵移民鄉(xiang) 音“徐加訓導”，並傳(chuan) 承優(you) 秀的閩南語言文化、客家語言文化、民間信仰文化和傳(chuan) 統思想文化等。同治十二年（1873），漳州與(yu) 泉州的儒生共同在板橋大觀書(shu) 社的基礎上創辦書(shu) 院，廣收漳州與(yu) 泉州的移民子弟入學，齊聚一堂讀書(shu) 。通過書(shu) 院潛移默化的教育，漳泉移民後代化解了曆史的宿仇，清除了漳泉移民在開墾台北荒原進程中的曆史紛爭(zheng) 衝(chong) 突可見，清代的台灣書(shu) 院在推進閩粵先民與(yu) 新移民之間、移民與(yu) 原住民的族群之間的和諧與(yu) 融合發揮了極為(wei) 重要的作用。

維護國家統一，反對外敵入侵

台灣書(shu) 院推崇閩學，閩學諸儒堅持“尊王攘夷”、“內(nei) 中國、外夷狄”、“嚴(yan) 華夷之辨”和“大一統”的思想，在台灣書(shu) 院得到發揚，培育了一代又一代書(shu) 院學子維護國家統一，反對外敵入侵的愛國主義(yi) 情懷。這種優(you) 秀的閩學傳(chuan) 統文化通過書(shu) 院師生的廣為(wei) 傳(chuan) 播，喚起了千千萬(wan) 萬(wan) 台灣同胞的民族意識和維護國家統一的自覺性。鴉片戰爭(zheng) 時，英國侵略者屢犯台灣，台灣各族人們(men) 組織了有四萬(wan) 七千多人參加的義(yi) 勇隊進行英勇反擊。淡水學海書(shu) 院“貢生林占梅呈捐番銀一萬(wan) 元，以助修築炮台，製造攻守戰具之用。1842年，台灣兵民為(wei) 抗議英國侵略者強迫清政府簽訂《南京條約》，鳴鑼罷市，同仇敵愾，誓死保衛國土。1848年，台灣紳士和民眾(zhong) 為(wei) 了對付外來侵略，共同簽定了《紳民公約》。1895年，喪(sang) 權辱國的《馬關(guan) 條約》簽訂時，正在北京會(hui) 試的台灣省舉(ju) 人群起反對，聯名上書(shu) 清廷。年逾七旬的高山族舉(ju) 人胡盛興(xing) ，毅然投筆從(cong) 戎，回台灣組織高山族義(yi) 軍(jun) ，奮起抗戰。他慷慨賦詩雲(yun) ：“抗日援台莫笑狂，萬(wan) 言萬(wan) 裏兩(liang) 非常，下書(shu) 投筆從(cong) 戎起，不入考場入戰場。”時任兵部主事的丘逢甲在台灣組織義(yi) 軍(jun) 拚死抵抗。《馬關(guan) 條約》簽訂一周年時，他飽含血淚，賦《春愁》一首雲(yun) ：“春愁難遣強看山，往事驚心淚欲潸。四百萬(wan) 人同一哭，去年今日割台灣。”據台灣學者統計，僅(jin) 日據時期台灣人民反抗運動就達39次之多。

加強書(shu) 院交流，堅定中華民族文化自信心

1895年，台灣被日本占領，台灣各地的書(shu) 院停辦，大多數被作為(wei) 日語傳(chuan) 習(xi) 所的場所，書(shu) 院文化未能延續發展下去。但台灣書(shu) 院的辦學多元化、教學精神和發展經驗是十分寶貴的曆史文化資源。進一步發掘史料對清代台灣書(shu) 院進行個(ge) 案研究，並進而探討其對當代教育有何啟示，應該是值得學術界關(guan) 注的課題。

這次赴台兩(liang) 岸書(shu) 院交流，我感悟很多。中國不同於(yu) 西方，是因為(wei) 有中華民族的根基和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民生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事開太平。”由古開新，正是書(shu) 院弦歌千年的精神，傳(chuan) 承書(shu) 院的積累、研究、創新與(yu) 傳(chuan) 播文化的延續活力，建立起中華民族的文化自信。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