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書(shu) 院的“成人”之道對當代大學教育啟示

作者：肖永明（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zhuan) 家）

來源：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十五日丁巳

          耶穌2019年3月21日

儒家的“成人”之道導源於(yu) 孔子。《論語》以德行、政事、文學、言語為(wei) 孔門四教，揭示了“成人”之道的豐(feng) 富內(nei) 涵。唐宋以降，書(shu) 院成為(wei) 繼承、傳(chuan) 播儒學的主要陣地，更是踐行儒家“成人”之道的重要載體(ti) 。德行居孔門四教之首，又統攝政事、文學、言語三者，自然受到了曆代書(shu) 院的高度關(guan) 注。書(shu) 院教育將德行的培育養(yang) 成貫穿於(yu) 讀書(shu) 治學、立身行事之中，主張“學以明倫(lun) ”、“學以成人”，將品德的提升與(yu) 知識的傳(chuan) 授以及對社會(hui) 家國的關(guan) 懷綰而為(wei) 一。

正如掌教嶽麓書(shu) 院的著名理學家張栻在論述嶽麓書(shu) 院育人宗旨時曾說:“豈將使子群居族談，但為(wei) 決(jue) 科利祿計乎?抑豈使子習(xi) 為(wei) 言語文詞之工而已乎?蓋欲成就人才，以傳(chuan) 斯道而濟斯民也。”換言之，書(shu) 院的成人之道，不僅(jin) 在於(yu) 經典的研習(xi) 、知識的傳(chuan) 授，更在於(yu) 書(shu) 院諸生德性的養(yang) 成。張栻的學侶(lv) 、理學的集大成者朱熹對此亦深表讚同，主張將道德教育放在首位，認為(wei) “德行之於(yu) 人大矣”。而德行的養(yang) 成，必須落實為(wei) 工夫的次第踐行，即“講明義(yi) 理以修其身，然後推己及人。非徒欲其務記覽為(wei) 詞章，以釣聲名取利祿而已。”這一思想要旨，在朱熹手訂的《白鹿洞書(shu) 院揭示》中得到了全麵深刻的闡述，成為(wei) 南宋以降天下書(shu) 院乃至官學共尊的辦學準則，對於(yu) 東(dong) 亞(ya) 文化圈的形成也有不言而喻的重大影響力。

當代大學承擔著人才培養(yang) 、科學研究、文化傳(chuan) 承、服務社會(hui) 的使命。當代大學教育在傳(chuan) 承中華文化中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實現傳(chuan) 統文化的創造性轉化與(yu) 創新性發展的過程中，需要從(cong) 古代書(shu) 院的“成人”之道汲取養(yang) 分。正如前文所述張栻之語，實質上是將傳(chuan) 道濟民、經世致用作為(wei) 教育的宗旨。這一思想主張，轉化與(yu) 落實在當代大學教育之中，便是要求學生關(guan) 注社會(hui) 時事，結合自身所學所知，為(wei) 家國天下的建設承擔起相應的使命。

在此基礎之上，知識傳(chuan) 授過程中的師生互動在傳(chuan) 統書(shu) 院中占據重要地位，德行的培育亦貫穿其間。孔子主張因材施教，曆代書(shu) 院教育家亦承繼這一思想傳(chuan) 統，注重學生的個(ge) 性差異，依據學生不同的性格和材質實施教育。在現代高等教育規模日益擴大的今天，流水線式的人才培養(yang) 方式使得因材施教的原則難以落實，學生們(men) 往往被按照統一的規格加以塑造，其作為(wei) 個(ge) 體(ti) 的獨特性被抹殺。這種情況，促使我們(men) 冷靜反思。應充分借鑒書(shu) 院教育傳(chuan) 統，努力創造條件，因地製宜、因時製宜地推行“導師製”、“學長製”，賦予德行培育的新時代意義(yi) 。

在以課程為(wei) 中心的現代教育體(ti) 製中，師生之間的淡漠與(yu) 隔膜屢遭詬病，這與(yu) 以人物為(wei) 中心的古代書(shu) 院教育中的師生關(guan) 係形成鮮明對比。現代大學規模的擴大、招生人數的不斷增加，更容易使師生關(guan) 係出現疏離。事實上，古代書(shu) 院教育製度中的師生相處之道，完全可以為(wei) 導師製下和諧融洽的師生關(guan) 係的建立提供資源與(yu) 借鑒。以史為(wei) 鑒，傳(chuan) 統書(shu) 院對教師的修養(yang) 、學識曾有很高要求。《論語》載顏淵稱述孔子之語，說：“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cong) 之，末由也已。”落實在曆代書(shu) 院的教育中，即強調教師德才兼備，以自身的品格去感召、影響學生，在為(wei) 學進德、待人接物、為(wei) 人處世等方麵給學生以表率與(yu) 引導，使學生受到精神熏陶和人格浸染。明乎此，便可有助於(yu) 我們(men) 深刻理解當代大學教育中師德師風建設的重要意義(yi) 。

當然，為(wei) 了達到“成人”的目的，書(shu) 院教育家不惟講求涵養(yang) 德性、塑造品格，亦倡導研習(xi) 經史、讀書(shu) 窮理，更從(cong) 從(cong) 言語、儀(yi) 容服飾、舉(ju) 止等各方麵製定了詳細的規則，從(cong) 修身的細節上對生徒提出要求。如在說話的語氣上，強調要和緩，切勿急躁。諸多書(shu) 院要求學生“忿詞不出於(yu) 口”，“致詳審，重然諾，肅聲氣，勿輕，勿誕，勿戲謔喧嘩”。還要求書(shu) 院學生“容貌必莊”，即表情應該以和藹、莊重為(wei) 主，做到“厲氣不行於(yu) 色，惰慢之容不設於(yu) 身體(ti) ”。此外，書(shu) 院對學生日常的坐、立、行、視、聽等舉(ju) 止動作亦有相應禮儀(yi) 規矩。如粵秀書(shu) 院就要求學生:“居有常處，序坐以齒。凡坐必直身正體(ti) ，勿箕踞傾(qing) 倚，交脛搖足。寢必後長者，既寢勿言，當晝勿寢。行必徐，立必拱，必後長者。勿背所尊，勿踐門閾，勿跛倚。勿淫視，勿傾(qing) 聽。”書(shu) 院對學生日常生活中一舉(ju) 一動的要求，雖看似具體(ti) 而瑣細，卻是“修身”的重要方式，體(ti) 現著儒家“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的核心理念，也是書(shu) 院成人之道的生動體(ti) 現。而當代教育存在重視知識教育而忽視德性涵養(yang) 的偏弊，與(yu) 品德修養(yang) 、人格養(yang) 成相關(guan) 的教育內(nei) 容不多，在言語、儀(yi) 容服飾、舉(ju) 止方麵的也很少提出嚴(yan) 格要求。古代書(shu) 院的這些具體(ti) 的教育措施、方式，雖然不一定能直接適用於(yu) 當代大學教育之中，但我們(men) 若能深入把握這些具體(ti) 措施、方式所蘊含的精神實質，則無疑能引發我們(men) 對當代人才培養(yang) 的深度思考。

總之，如何培養(yang) 適應時代要求的高質量人才，是關(guan) 係到國家民族未來的大事。在我們(men) 對當代中國教育進行深入思考的過程中，既要充分吸收現代西方文明的成果，也應該充分借鑒中國書(shu) 院教育中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發掘書(shu) 院的“成人之道”的豐(feng) 富內(nei) 涵，為(wei) 當代大學教育的發展注入新的活力。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