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賢觀是惡劣的騙局

作者：克利夫頓·馬克

譯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二月初七日己酉

          耶穌2019年3月13日

“當出生於(yu) 最貧困環境中的小姑娘都知道，她像其他任何人一樣同樣有成功的機會(hui) 時，我們(men) 的理想信念才是真的。”

——巴拉克·奧巴馬總統2013年就職演講

“我們(men) 必須為(wei) 美國公司和工人創造一個(ge) 公平的競爭(zheng) 環境。”

——唐納德·特朗普總統2017年就職演講

尚賢已經成為(wei) 首要的社會(hui) 理想。無論意識形態如何，各個(ge) 政客都頻繁地談到這個(ge) 主題，人生的獎勵---金錢、權力、就業(ye) 崗位、大學錄取——都應該根據技能和努力來分配。最常見的隱喻是參加競爭(zheng) 的選手必須在“公平的競爭(zheng) 環境”中獲得與(yu) 其功德相符的地位。從(cong) 概念上和道德上看，尚賢被呈現為(wei) 與(yu) 世襲貴族製正好相反的製度，在那裏，人的社會(hui) 地位純粹是由偶然的出生所決(jue) 定。在尚賢中，財富和優(you) 越地位是對你功德的合理報酬，而不是外部偶然的意外收獲。

大部分人並不認為(wei) 應該按照尚賢原則來管理這個(ge) 世界，他們(men) 隻是認為(wei) 這個(ge) 世界帶有尚賢色彩。在英國，2009年英國社會(hui) 態度民意調查的受訪者說，如果你想爬上高位，努力工作是“必不可少的”或“非常重要的”。2016年布魯金斯學會(hui) 發現，69%的美國人相信人的智慧和技術獲得了獎勵和回報。兩(liang) 個(ge) 國家的受訪者都相信，外來因素如運氣或出生於(yu) 有錢人的家庭等並不那麽(me) 重要。雖然這些觀念在這些國家宣揚得最多，但其實，它們(men) 在全世界都非常流行。

決(jue) 定成功或失敗的是功德而非運氣這個(ge) 觀念雖然在世界上普遍存在，但它明顯是騙人的胡扯。這並不是說功德本身在很大程度上是好運帶來的結果。天賦才能和有時候被稱為(wei) “堅毅”的剛毅頑強等潛能，在很大程度上取決(jue) 於(yu) 基因天賦和生長環境。

這並不是說每個(ge) 成功的故事都是歸功於(yu) 偶然的環境。在《成功與(yu) 運氣》（2016）中，美國經濟學家羅伯特·弗蘭(lan) 克（Robert Frank）回顧了導致比爾·蓋茨（Bill Gates）創辦微軟的成功旅程以及他本人作為(wei) 經濟學家的成功中的運氣和偶然因素。好運的幹預在於(yu) 賦予人功德，其次在於(yu) 提供讓功德轉變為(wei) 成功的有利環境。這並不是否認成功人士的勤奮和才華。但是，它的確表明，功德和結果之間的聯係極其脆弱，說破天也不過是間接性的。

在弗蘭(lan) 克看來，尤其是在競爭(zheng) 激烈的背景下取得的巨大成功，這種情況就更為(wei) 真實。當然有很多編程者的技術與(yu) 蓋茨一樣好，甚至更好，但他們(men) 並沒有成為(wei) 世界上最有錢的人。在競爭(zheng) 性的環境中，很多人有功德，但成功者很少。差距就是運氣造成的。

除了虛假之外，越來越多的心理學和神經科學研究發現，相信尚賢會(hui) 讓人變得自私，更少自我批評，更容易歧視他人。尚賢觀不僅(jin) 錯誤，而且還很惡劣。

“最後通牒博弈”是心理學實驗室中常見的一種實驗，其中一個(ge) 選手（提議者）得到一筆錢，並被告知要在他和另外一個(ge) 選手（響應者）之間瓜分，響應者可能同意也可能拒絕。如果響應者拒絕，兩(liang) 人則什麽(me) 也得不到。實驗重複了幾千次，提議者總是提出相對平等的分配方案。如果這筆錢是100美元，大部分建議是在40－50美元之間。

這個(ge) 遊戲的一種變體(ti) 顯示，如果相信自己的技術水平高往往導致更自私的行為(wei) 。在北京師範大學的研究中，參加者玩了虛假的技術遊戲之後，再開始在最後通牒博弈實驗中提議分配方案。那些被虛假地引導而相信“贏了”的選手留給自己的錢就比沒有參與(yu) 技術遊戲的人更多。其他研究證明了這個(ge) 發現。明尼蘇達大學的經濟學家阿爾多·拉切奇尼（Aldo Rustichini）和荷蘭(lan) 馬斯特裏赫特大學的亞(ya) 曆山大·沃斯特羅克努托夫（Alexander Vostroknutov）發現，首先參與(yu) 技術遊戲的選手比參加機會(hui) 遊戲的選手更少可能支持獎金重新分配。僅(jin) 僅(jin) 心裏擁有技能的想法就會(hui) 讓人更容易接受不平等的結果。雖然這個(ge) 發現在所有參加者都適用，但在“勝利者”中的表現更為(wei) 明顯。

相反，感恩研究發現，牢記好運所發揮的作用的人往往更慷慨大方。弗蘭(lan) 克引用了一項研究，其中僅(jin) 僅(jin) 要求受訪者回顧外在因素（運氣和別人的幫助）對自己人生成功做出的貢獻，這些人就比要求回顧內(nei) 在因素（努力、技能）的人更容易慈善捐助。

或許更加令人擔憂的是，僅(jin) 僅(jin) 擁有尚賢的價(jia) 值觀似乎就鼓勵了歧視性的行為(wei) 。麻省理工學院管理學學者艾米裏奧·卡斯蒂拉（Emilio Castilla）和印第安納大學社會(hui) 學家斯蒂芬·伯納德（Stephen Benard）研究了尚賢實踐的嚐試，比如在私有企業(ye) 裏實行按績效分配獎勵的方案。他們(men) 發現在公然宣稱尚賢核心價(jia) 值觀的企業(ye) ，經理分配給男性員工的獎金比女性員工多，雖然兩(liang) 者業(ye) 績考核一樣。但是如果不公然宣稱接受這種價(jia) 值觀時，這種優(you) 待就消失了。

這實在令人感到吃驚，因為(wei) 不偏不倚是尚賢的道德吸引力的核心。“公平的競爭(zheng) 環境”本來就是要消除基於(yu) 性別、種族和其他因素的不公平和不平等。具有反諷意味的是，卡斯蒂拉和伯納德發現，推行尚賢的嚐試恰恰導致了它旨在消除的那種不平等。他們(men) 認為(wei) “尚賢悖論”之所以出現就是因為(wei) 公然宣稱尚賢價(jia) 值觀確認了這些人自己的道德誠意（bona fides）。既然滿足於(yu) 自己的合理性，他們(men) 就更不大可能去審視自己行為(wei) 中是否包含偏見的跡象了。

尚賢是虛假的、並非有益的觀念。就像任何意識形態一樣，它的部分吸引力在於(yu) 為(wei) 現狀辯護，解釋為(wei) 何人們(men) 屬於(yu) 現在碰巧所處的社會(hui) 地位。人們(men) 更願意相信這個(ge) 世界是公平的，這是根深蒂固的心理學原則。

但是，除了提供合法性之外，尚賢還奉承恭維了成功者。既然成功是功德決(jue) 定的，每次成功都可以被視為(wei) 自己美德和價(jia) 值的表現。尚賢成為(wei) 最自鳴得意的分配原則。其意識形態煉金術能夠化腐朽為(wei) 神奇，將財產(chan) 變成榮耀，將物質不平等變成個(ge) 人優(you) 越感。他讓權勢富貴者理所當然地把自己視為(wei) 創造財富的天才。雖然這種效果在精英階層表現得最為(wei) 明顯，但幾乎任何一個(ge) 成就都能通過尚賢的眼光來看待。高中畢業(ye) ，藝術成就或者僅(jin) 僅(jin) 有錢都能被看作表明自己才華和努力的證據。同樣道理，世俗的失敗成為(wei) 個(ge) 人性格缺陷的標誌，這給處於(yu) 社會(hui) 等級體(ti) 係底層的人提供了一個(ge) 理由，這是你們(men) 自找的，活該。

這就是特定的個(ge) 人究竟是在多大程度上靠“自我奮鬥”還是靠形形色色的“特權”取得成功的辯論總是讓人情緒激動、熱血沸騰的原因。這些爭(zheng) 論不僅(jin) 僅(jin) 是誰得到了什麽(me) ，而且是他們(men) “憑什麽(me) ”得到了現有的一切，他們(men) 的成功允許他們(men) 相信擁有怎樣的內(nei) 在品質。難怪在尚賢假設盛行的地方，將個(ge) 人成功歸功於(yu) “好運”的看法可能被看作是對人的侮辱。承認外來因素的影響似乎就貶低或者否認了個(ge) 人功德的存在。

雖然尚賢為(wei) 成功者提供了道德擔保和人格恭維，但它作為(wei) 世界運行的法則或者籠統的社會(hui) 理想應該被拋棄。尚賢觀是惡劣的騙局，相信這些胡扯會(hui) 鼓勵你變得狹隘自私，看不起人，對不幸者的困難冷漠無情。

作者簡介：

克利夫頓·馬克（Clifton Mark），生活在加拿大多倫(lun) 多，撰寫(xie) 有關(guan) 政治理論、心理學和生活方式方麵的文章。

譯自：A belief in meritocracy is not only false: it’s bad for you by Clifton Mark

有興(xing) 趣的讀者可以參閱：

貝淡寧著吳萬(wan) 偉(wei) 譯《賢能政治》北京：中信出版社，2016年。

——譯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