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建傑】詩教與禮製的離合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9-02-25 16:32:05
標簽:禮製、詩教

詩教與(yu) 禮製的離合

作者:郝建傑(太原師範學院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七零年歲次己亥正月廿一日癸巳

          耶穌2019年2月25日

 

“詩”“禮”“樂(le) ”為(wei) 形成“禮樂(le) 文明”的三大元素,“詩教”“禮教”“樂(le) 教”為(wei) 建構“詩禮文化”的三大要素。在先秦兩(liang) 漢時期,就詩教與(yu) 禮製互動關(guan) 係中的詩禮文化而言,兩(liang) 者或離或合,大略經曆了五次曆史性轉型,形成了以下五種離合類型:

 

一、先周時期,詩教與(yu) 禮製天然遇合,生成詩禮文化的初級國家形態。詩教和禮製最初經曆了從(cong) 自然狀態過渡到舜以來初級國家形態的漫長曆程。當原始部落社會(hui) 邁進初級國家的門檻時,樸素自然的民間禮俗一變而為(wei) 初級國家形態的禮製。於(yu) 是,禮製建設向詩教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新要求:“命汝典樂(le) ,教胄子……詩言誌,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尚書(shu) ·舜典》)這正是帝舜向樂(le) 官夔所發出的關(guan) 於(yu) 對子弟開展詩教的命辭。從(cong) 此,詩教與(yu) 禮製相結合,共同啟動了詩禮文化建構的曆程。夏、商兩(liang) 代詩教和禮製的互動已難知全貌,但從(cong) 殷商禮樂(le) 之遺的《商頌》中可以看出,二者此時的契合已比較緊密。如果我們(men) 在結合孔子所謂“殷因於(yu) 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yu) 殷禮,所損益,可知也”(《論語·為(wei) 政》)的說法,夏、商兩(liang) 代無疑是詩禮文化形成史上的重要一環。

 

二、西周時代,詩教與(yu) 禮製水乳交融,生成詩禮文化的高級國家形態。在周太師整理規範前代已有詩作的基礎上,以周公旦、成王誦為(wei) 代表的詩人群體(ti) 創製了大量新詩,以施於(yu) 王室與(yu) 公室典禮。其中,以“吉禮”“凶禮”“賓禮”“軍(jun) 禮”“嘉禮”等“五禮”為(wei) 核心的禮儀(yi) 製度規範,重在明等級;以“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等“六藝”為(wei) 核心的貴族教育內(nei) 容,重在調人情。於(yu) 是,詩教與(yu) 禮製二者相互倚重,相與(yu) 為(wei) 用,緊密結合,達到了水乳交融的境地。由於(yu) 西周貴族是國家意識形態的主要創造者與(yu) 實施主體(ti) ,又是國家禮儀(yi) 製度的主要創造者與(yu) 實施主體(ti) ,故詩教和禮製的綰結呈現出高度貴族化與(yu) 王權化趨勢:“禮樂(le) 征伐自天子出。”(《論語·季氏》)與(yu) 此相適應的是由王室太師總領的“學在官府”教育製度,在注重以“五禮”“六藝”對貴族子弟進行教育的同時,更加注重利用各種典禮節儀(yi) 對上自天子下至庶民進行道德教化,以達到“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lun) ,美教化,移風俗”(《詩大序》)這一以維護禮製為(wei) 中心的社會(hui) 治理目的,從(cong) 而使得詩禮文化盛極一時。

 

三、春秋時期,詩教與(yu) 禮製漸次分離,製度之教演變為(wei) 文化之教。平王東(dong) 遷,王室漸次衰微,原本以和合禮製為(wei) 主要任務的詩教,逐漸從(cong) 禮製係統中淡出,轉而演變為(wei) 儒、墨、名家的道德修身和言辭進身手段。此時開始盛行的歌《詩》、引《詩》、誦《詩》、賦《詩》以“言誌”文化活動,顯示出詩教脫離典禮軌道的傾(qing) 向。齊盧蒲癸所謂“賦詩斷章,餘(yu) 取所求焉”(《左傳(chuan) ·襄公二十八年》)之言,更說明《詩》已成為(wei) 傳(chuan) 達個(ge) 人意誌的文學性工具。單就儒家而論,雖然《詩》在孔子時代尚可“弦歌”,但從(cong) “子所雅言,《詩》《書(shu) 》、執禮,皆雅言也”(《論語·述而》)的事實觀之,《詩》已不再僅(jin) 僅(jin) 是一種藝術化的禮製,而是誦以雅言、書(shu) 以竹帛的獨立的文學文本了。孔子曰:“不學詩,無以言。”(《論語·季氏》)孔門詩教以恢複周禮為(wei) 根本追求,儒士的增加提高了社會(hui) 的道德水平:“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wei) 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禮記·經解》)隻可惜,孔門詩教的影響被時代新寵鄭衛“新聲”衝(chong) 淡了。於(yu) 是,詩教因西周傳(chuan) 統禮製的變革崩墜而趨向沒落,詩教對建構詩禮文化的影響力自然就減弱了。

 

四、戰國時期,詩教與(yu) 禮製相互乖離,《詩》成為(wei) 少數經師傳(chuan) 習(xi) 的文學文本。當時,“七雄”爭(zheng) 霸,“周道浸壞,聘問歌詠不行於(yu) 列國,學《詩》之士逸在布衣”(《漢書(shu) ·藝文誌》)。可見,盡管《詩》依然是儒家授受的衣缽,但僅(jin) 僅(jin) 借儒者之手傳(chuan) 播繁息,詩教自然無奈地遊息於(yu) 民間。即使是在像孟軻這樣的大儒手中,依然是“經涉亂(luan) 離,師有異讀,後人因即存之,不敢追改”(《詩·大雅·皇矣》孔《疏》),足見其所謂“知人論世”“以意逆誌”,正是在這種亂(luan) 局中研習(xi) 《詩》文本采取的無奈之舉(ju) 。荀卿雖將詩教歸於(yu) 王道之治,卻與(yu) 當時的霸道橫行殊不相侔。其他學派對《詩》的態度更不必說,如縱橫家引述《詩》句完全是出於(yu) 論辯術的需要;本源於(yu) 儒家用刑思想的法家對自己的母體(ti) 更是反目成仇,危言聳聽地說“國用《詩》、《書(shu) 》、禮、樂(le) 、孝、弟、善、修治者,敵至必削,不至必貧”(《商君書(shu) ·去強》)。秦王朝建立後,秦始皇雖然重視禮製建設,但執掌國柄的法家仍視儒家為(wei) 妨害國體(ti) 的異端,終於(yu) 以焚書(shu) 坑儒這種極端手段,來毀滅詩禮文化。《詩》既在被滅之列,詩教自然也無施展空間,這樣它就從(cong) 國家和民間兩(liang) 個(ge) 領域完全退出,隻能奄奄一息地苟活於(yu) 少數經師之手了。

 

五、兩(liang) 漢時期,詩教與(yu) 禮製完美結合,詩禮文化上升為(wei) 皇權製國家的政教樣板。漢武帝獨尊儒術以後,詩教走向了它的終極形態——政教化。當時,上有官學,下有私學,齊、魯、韓、毛四家詩並行共處,形成了詩教彬彬之盛的局麵。及至東(dong) 漢,四家詩更在爭(zheng) 勝中棄短取長,融為(wei) 一體(ti) 。但無論如何,其目的總歸於(yu) 樹立國家政教道德,正如齊詩著名學者翼奉所說:“天地設位,懸日月,布星辰,分陰陽,定四時,列五行,以視聖人,名之曰道。聖人見道,然後知王治之象,故畫州土,建君臣,立律曆,陳成敗,以視賢者,名之曰經。賢者見經,然後知人道之務,則《詩》《書(shu) 》《易》《春秋》《禮》《樂(le) 》是也。《易》有陰陽,《詩》有五際,《春秋》有災異,皆列終始,推得失,考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漢書(shu) ·翼奉傳(chuan) 》)足見《詩》和其他儒家經典一道,參與(yu) 了漢代國家禮製的建設。

 

要之,我們(men) 可以從(cong) 詩教與(yu) 禮製關(guan) 係的離合與(yu) 轉型的曆史進程中,看出《詩》與(yu) 禮共生互動的基本類型;進而從(cong) 詩禮文化的興(xing) 衰起落中,既可透視出曆史文化的運行與(yu) 演變規律,也可以為(wei) 實現中華民族的文化複興(xing) 提供曆史借鑒。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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