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永康】智與“人道進化”——論康有為對智的提升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1-27 16:21:47
標簽:人道、康有為、智、進化

智與(yu) “人道進化”

——論康有為(wei) 對智的提升

作者:馬永康(中山大學哲學係)

來源:《人文雜誌》2018年第1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廿二日甲子

          耶穌2019年1月27日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傳(chuan) 統儒學的近代重建:康有為(wei) ‘四書(shu) ’注解研究”(15YJC720018)

 

【內(nei) 容提要】傳(chuan) 統儒學主要從(cong) 道德角度來看待智,致使智的認知創製功能得不正重視。康有為(wei) 將智作為(wei) “人道進化”的動力予以係統提升,彰顯了智的認知創製作用。在價(jia) 值觀念上,他從(cong) “人道”發展的角度確立了人禽之辨在智,進而重整傳(chuan) 統儒學德目,反對宋明儒學的“仁統四端”,提出仁智並舉(ju) ,以仁為(wei) 價(jia) 值目標,以智為(wei) “人道進化”的動力。以此為(wei) 基礎,他在近代倡導大開智學以與(yu) 西方列強鬥智,並在大同建構中強調智教,並設立獎智來防止社會(hui) 退化。他對智的係統提升,為(wei) 當時中國的發展注入了變革性的因素,而以仁智並舉(ju) 來改造傳(chuan) 統儒學,使儒學在價(jia) 值理念上重視智在“人道進化”上的動力作用,無疑切中了傳(chuan) 統儒學對社會(hui) 發展動力關(guan) 注不夠的缺失。

 

【關(guan) 鍵詞】康有為(wei) 、智、人道、進化

 

 

 

傳(chuan) 統儒學以道德為(wei) 核心,知識服務於(yu) 道德,不太重視知識改造自然的力量。同時,在德性追求中,仁是核心,智輔助仁,主要起判斷是非的作用。在此視域下,智主要與(yu) 倫(lun) 理、事理相聯係,與(yu) 物理的關(guan) 聯比較鬆散,致使智的認知創製功能得不到正視。盡管從(cong) 明末到清代,儒學內(nei) 部出現了如戴震、焦循等的重智取向,但仍囿於(yu) 道德領域。康有為(wei) 承接著這一取向,對智進行了係統提升,大大彰顯了智的認知創製作用。按他的自述,他先悟出了人禽之別在智,肯定智的認知創製對“人道進化”的推動作用,進而重整傳(chuan) 統儒學德目係統,否定“仁統四端”說,提出仁智並舉(ju) ,並在救國實踐與(yu) 大同世界的理想建構中充分重視智。他在價(jia) 值理念和社會(hui) 政治兩(liang) 方麵對智的提升,帶有鮮明的近代色彩。但他並未跳脫傳(chuan) 統儒學的基本價(jia) 值立場,仍以仁為(wei) 主導,但充分彰顯了智,是近代語境下改造傳(chuan) 統儒學以尋求社會(hui) 發展動力的一次嚐試。

 

目前,學界對康有為(wei) 提升智的努力已做過一些有益的探討。何金彝專(zhuan) 文辨析了康有為(wei) 智的內(nei) 涵、起源,以及智學的中心是物質之學等問題。[1]俞祖華、吳康、張昭軍(jun) 、李華強等則分別從(cong) “開民智”、文化變革、儒學的近代轉換、近代動力訴求等不同角度或詳或略分析了康有為(wei) 對智的提升。[2]這些成果具有不同程度的啟發性,如把握住康有為(wei) 對智的新看法與(yu) 倡導智學的係統關(guan) 係等,但都采用平麵化的方式展開,未能關(guan) 照他的思想脈絡,致使某些判斷不夠準確具體(ti) ,同時由於(yu) 視角的不同,未能深入他與(yu) 傳(chuan) 統儒學理念的具體(ti) 分合,因而未能充分彰顯他改造儒學以適應近代大變局的努力。為(wei) 此,本文將依據康有為(wei) 的自述,結合他的思想脈絡來厘清他與(yu) 傳(chuan) 統儒學的分合,以便彰顯他改造傳(chuan) 統儒學以應對近代大變局的努力。

 

一、人禽之異在智:智認知創製作用的開顯

 

按康有為(wei) 的自述,人禽之辨是他改變價(jia) 值信念而係統提升智的突破口。[3]傳(chuan) 統人禽之辨論題最早出自《孟子》,孟子的解答是以仁義(yi) 道德來分辨人禽,以挺立人的道德價(jia) 值。這成為(wei) 傳(chuan) 統儒學的基本進路,如宋明儒學的處理即如此。

 

作為(wei) 傳(chuan) 統士人,康有為(wei) 熟悉傳(chuan) 統儒學的道德進路,但並沒有遵循,而是從(cong) “人道”發展的視域來審視人禽之辨。他在《教學通義(yi) 》寫(xie) 道:

 

人類之生,其性善辨,其性善思,惟其智也。禽獸(shou) 顓顓冥愚,不辨不思。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在斯。智人之生,性尤善辨,心尤善思,惟其聖也。民生顓顓頑愚,不辨不思。君子所以異於(yu) 小人者在斯。惟其善於(yu) 辨思,人道之始,其必有別矣。群居五人,則長者異席,此禮義(yi) 之造端,朝儀(yi) 庭訓之椎輪也。人道之始,其必有作矣。冬居橧巢,夏居營窟,此城郭、宮室之發軔也。燔黍捭豚,蕢桴土鼓,此飲食、祭祀、聲樂(le) 之權輿也。剡木為(wei) 舟,刳木為(wei) 楫,此飛輪、大艦之高曾也。思之愈精,辨之愈精。[4]

 

他認為(wei) ,辨、思是人禽的分別所在。人憑借著辨、思,通過“別”和“作”,分別產(chan) 生了倫(lun) 理道德和器物製作,從(cong) 而確立了“人道”:“禮教倫(lun) 理立,事物製作備,二者人道所由立也。”[5]辨、思再不斷精進,“人道”益發進步,從(cong) 而產(chan) 生出朝儀(yi) 、城郭、飛輪等。顯然,他所謂“人道”不同於(yu) 指倫(lun) 理道德等社會(hui) 規範的通常用法,而是指人類的一切創製,相當於(yu) 現代的文明概念。[6]動物由於(yu) 不辨不思,因而沒有產(chan) 生出“人道”的對等物。而辨、思正是智的功能,因而人禽之異就在於(yu) 智。他甚至以智來區分聖人、君子和小人,巔覆了傳(chuan) 統儒學的德性區分。

 

 

 

在《康子內(nei) 外篇》中,康有為(wei) 更是否定傳(chuan) 統儒學以道德區分人禽的有效性,確立人禽之別在智:

 

雖然,愛惡仁義(yi) ,非惟人心有之,雖禽獸(shou) 之心亦有焉。然則人與(yu) 禽獸(shou) 何異乎?曰:異於(yu) 其智而已。其智愈推愈廣,則其愛惡愈大而愈有節,於(yu) 是政教、禮義(yi) 、文章生焉,皆智之推也。[7]

 

物皆有仁、義(yi) 、禮,非獨人也。烏(wu) 之反哺,羊之跪乳,仁也;即牛、馬之大,未嚐噬人,亦仁也;鹿之相呼,蟻之行列,禮也;犬之衛主,義(yi) 也,惟無智,故安於(yu) 禽獸(shou) 耳。人惟有智,能造作飲食、宮室、衣服,飾之以禮樂(le) 、政事、文章,條之以倫(lun) 常,精之以義(yi) 理,皆智來也。苟使禽獸(shou) 有智,彼亦能造作宮室、飲食、衣服,飾之以倫(lun) 常、政事、禮樂(le) 、文章,彼亦自有義(yi) 理矣。故惟智能生萬(wan) 理。[8]

 

他聲稱,在儒學所講的“四端”中,仁、義(yi) 、禮並非人所獨有,並列舉(ju) 了動物中的道德行為(wei) 現象為(wei) 證。隻有智才為(wei) 人類所獨有,憑借著智及它的推廣,人類發展出動物所沒有的文明。他斷言,如果動物有智,也能產(chan) 生出與(yu) 相似的文明,因為(wei) “惟智能生萬(wan) 理”。如此,他所說的智是具有認知創製作用的理智,與(yu) 文明相聯,不再局限於(yu) 道德領域。他試圖通過破立結合的方式,用智來作為(wei) 人禽之辨的標準,以開顯智的認知創製作用。就破而言,他的例證實不足以推翻傳(chuan) 統儒學,畢竟動物的類道德行為(wei) 現象並不如人類廣泛而自覺。其中,他為(wei) 了徹底推翻傳(chuan) 統儒學道德區分的有效性,放棄了此前將禮義(yi) 看作人類所獨有的看法。就立而言,他從(cong) 人類特有的“人道”(文明)來確認智,接近於(yu) 西方區分人禽的理性傳(chuan) 統,無疑是受到了西學的影響。

 

顯然,康有為(wei) 審視人禽之辨的視域不同於(yu) 傳(chuan) 統儒學。這一視域的出現除了西學的影響之外,與(yu) 當時的社會(hui) 背景和個(ge) 人因素密切相關(guan) 。在社會(hui) 背景上,自鴉片戰爭(zheng) 之後,近代士人對西方的船堅炮利等物質力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開始正視器物的創製。在個(ge) 人因素上,他早年立下了“經營天下”“務致諸生於(yu) 極樂(le) 世界”的誌向。製度因與(yu) 其誌向有著直接關(guan) 聯而成為(wei) 他思想的焦點。當他遊曆香港、上海時,西方的“法度”和“治術”給他帶來了衝(chong) 擊,[9]後來他撰寫(xie) 的《民功篇》《教學通義(yi) 》《孔子改製考》《大同書(shu) 》等,主題就是製度。對製度的關(guan) 注很容易導向重智,因為(wei) 製度就出於(yu) 智的認知創製。

 

從(cong) 思想史來看,康有為(wei) 的這一論斷並非首創。早在明末利瑪竇就已提出人禽之別在“靈才”,[10]此後的在華傳(chuan) 教士也不乏相關(guan) 論述。但如果著眼於(yu) 傳(chuan) 統士人,他的論斷則具有開創性。雖然清代儒學出現了以“道問學”為(wei) 主的智識主義(yi) 取向,[11]如戴震、焦循等也強調人禽之辨在智,但智的認知創製作用並沒有得到如此開顯。戴震認為(wei) ,人禽之別不在於(yu) 懷生畏死、知覺運動以及是否具有基本的道德行為(wei) ,而在於(yu) 人能將“心知”擴充至“神明”,“能不惑乎所行之為(wei) 善”。[12]人的“心知”使人能思考什麽(me) 是善並作出實踐,當達到“神明”時,可以在不同的道德情境中都能合適地實踐善。戴震所強調的智,仍然圍繞著道德展開,強調了智的認知對道德實踐的重要性。焦循接續著戴震,也將智看作是人禽之別所在:“明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在此利不利之間。利不利即義(yi) 不義(yi) ,義(yi) 不義(yi) 即宜不宜。能知宜不宜,則智也。不能知宜不宜,則不智也。智,人也;不智,禽獸(shou) 也。幾希之間,一利而已矣,即一義(yi) 而已矣,即一智而已矣。”[13]但智仍然用於(yu) 判斷行為(wei) 是否合於(yu) 利、宜、義(yi) ,仍限於(yu) 人事道德領域。無論是戴震還是焦循,人事道德均是核心,隻是在某種程度上強化智的認知對道德實踐的重要性。康有為(wei) 雖然承接著這一取向,如禽獸(shou) 也有仁義(yi) 的說法和戴震相近,[14]但他跳脫了道德領域的限製,從(cong) “人道”的確立和發展來看待智,高揚了智的認知創製作用。

 

康有為(wei) 在人禽之辨論題的探討中高揚了智的認知創製對人類社會(hui) 發展的推動意義(yi) ,越出了傳(chuan) 統儒學的樊籬。但當他帶著對智的重視來重整傳(chuan) 統儒學德目係統時,卻沒有一味地張大智,而是提出仁智並舉(ju) 。這使得他重新回到傳(chuan) 統儒學的基本價(jia) 值立場,從(cong) 而有別於(yu) 一般西學。

 

二、仁智並舉(ju) :傳(chuan) 統儒學德目係統的重整

 

在悟得人禽之辨在智後,康有為(wei) 直接以朱子的“仁統四端”說為(wei) 對手,重整傳(chuan) 統儒學德目係統。朱子認為(wei) ,在仁、義(yi) 、禮、智中,仁是首德,可統領其他諸德:“蓋天地之心,其德有四,曰元亨利貞,而元無不統。其運行焉,則為(wei) 春夏秋冬之序,而春生之氣無所不通。故人之為(wei) 心,其德亦有四,曰仁義(yi) 禮智,而仁無不包。”[15]朱子的“仁統四端”說確立了仁的核心地位,智排在最末,相對不受重視。

 

康有為(wei) 對此非常不滿,要通過重整傳(chuan) 統德目係統來提升智的價(jia) 值地位。他在《康子內(nei) 外篇》中說:

 

或謂仁統四端,兼萬(wan) 善,非也。吾昔亦謂仁統義(yi) 、禮、智、信,與(yu) 朱子言“義(yi) 者,仁之斷製;禮者,仁之節文;信者,仁之誠實;智者,仁之分別”同。既乃知人道之異於(yu) 禽獸(shou) 者,全在智。惟其智者,故能慈愛以為(wei) 仁,斷製以為(wei) 義(yi) ,節文以為(wei) 禮,誠實以為(wei) 信。夫約以人而言,有智而後仁、義(yi) 、禮、信有所呈,而義(yi) 、禮、信、智以之所為(wei) ,亦以成其仁,故仁與(yu) 智所以成終成始者也。……就一人之本然而論之,則智其體(ti) ,仁其用也;就人人之當然而論之,則仁其體(ti) ,智其用也。

 

……

 

人道以智為(wei) 導,以仁為(wei) 歸。故人宜以仁為(wei) 主,智以輔之。主輔既立,百官自舉(ju) ,義(yi) 、禮與(yu) 信,自相隨而未能已。故義(yi) 、禮、信不能與(yu) 仁、智比也。[16]

 

他認為(wei) ,對人來說,智是仁、義(yi) 、禮、信呈現的基礎。這體(ti) 現在兩(liang) 個(ge) 方麵:第一,從(cong) 邏輯上看,智貫穿於(yu) 其他四德的實踐中,為(wei) 它們(men) 的落實提供認知保障。如智為(wei) 義(yi) 提供了判斷、決(jue) 斷的作用(“斷製”),從(cong) 而使義(yi) 在具體(ti) 情境中得以落實。第二,從(cong) 發生上看,智是四者得以產(chan) 生的前提。他以人的成長為(wei) 例,提出“人之生也,惟有愛惡而已”。人出生時隻有味、聲、色的本性與(yu) 欲望,與(yu) 此符合的就喜愛,不符合的就厭惡。愛惡之情推到極至,相應產(chan) 生了哀懼,而有了哀懼才能形成仁義(yi) :“哀者,愛之極至而不得,即所謂仁也”;“懼者,惡之極至而不得,即所謂義(yi) 也”。智是從(cong) 愛惡進到哀懼的推動力量:“哀懼之生也,自人之智出也。”[17]人如果沒有智,就和動物一樣,不可能形成仁義(yi) 。

 

盡管智如此重要,但康有為(wei) 並沒有以智全麵取代仁,而是提出仁智並舉(ju) 來統領其他德目:第一,在先後和目標上,仁智“成終成始”。智對應於(yu) “始”,是仁、義(yi) 、禮、信的基礎,而仁對應於(yu) “終”,是義(yi) 、禮、信、智的目標。第二,仁智存在著兩(liang) 層體(ti) 用關(guan) 係:從(cong) 個(ge) 體(ti) 的本來狀態(“一人之本然”)來看,智體(ti) 仁用。智是仁的的基礎,人要先有智,才能認識和實踐仁。這即他在人禽之辨中的看法。從(cong) 社會(hui) 關(guan) 係(“人人之當然”)來看,仁體(ti) 智用。仁是社會(hui) 發展的價(jia) 值目標,智是成就仁的手段,即通過它的認知創製推動社會(hui) 發展。將仁作為(wei) 社會(hui) 發展目標,這是傳(chuan) 統儒學的立場。對他而言,這兩(liang) 層體(ti) 用關(guan) 係並非等價(jia) ,社會(hui) 層麵的仁體(ti) 智用更重要。他認為(wei) ,個(ge) 體(ti) 需要服從(cong) “人道”,應該以仁主智輔為(wei) 原則,用社會(hui) 發展的仁體(ti) 智用來收攝個(ge) 體(ti) 的智體(ti) 仁用。這實即立足傳(chuan) 統,堅持傳(chuan) 統儒學以仁為(wei) 主導的基本立場來整合人禽之辨在智的新悟。

 

對比朱子等的德目係統,康有為(wei) 並沒有改變以仁為(wei) 依歸的取向,最大差別在於(yu) 將智拔高到義(yi) 、禮、信之上,仁智成為(wei) 第一梯級的價(jia) 值,來統領其他德目。盡管他沒有越出傳(chuan) 統儒學的基本立場,但對智作了最大限度的提升,使得智的重要性得到開顯。

 

此後,仁智並舉(ju) 成為(wei) 康有為(wei) 論述孔子之道的基調。如在《春秋董氏學》中,他就董仲舒所提的“莫近於(yu) 仁,莫急於(yu) 智”寫(xie) 道:

 

孔子多言仁智,孟子多言仁義(yi) ,然禽獸(shou) 所以異於(yu) 人者,為(wei) 其不智也。故莫急哉!然知而不仁,則不肯下手,如老氏之取巧;仁而不知,則慈悲舍身,如佛氏之眾(zhong) 生平等。二言管天下之道術矣。孔子之仁,專(zhuan) 以愛人類為(wei) 主;其智,專(zhuan) 以除人害為(wei) 先。此孔子大道之管轄也。[18]

 

他在注解中強調,孔子主張仁智並舉(ju) ,不同於(yu) 孟子的仁義(yi) ,並特別添加智為(wei) 人禽之異所在來解釋智何以非常要緊。在他看來,孔子仁智並舉(ju) 正是孔子之道的管轄,勝於(yu) 道、佛偏執於(yu) 仁、智一端。

 

最能曲折反映康有為(wei) 仁智並舉(ju) 的,是對《孟子·離婁下》“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章注。他寫(xie) 道:

 

此孟子明人禽之界,即在仁義(yi) 與(yu) 不仁義(yi) 之分,進化退化,相去幾希。言之深切,因曆舉(ju) 諸聖,而自明傳(chuan) 孔子之道也。陳白沙為(wei) 《禽獸(shou) 說》,不止文明野蠻之相去而已。明於(yu) 庶物,則智崇而格於(yu) 物。察於(yu) 人倫(lun) ,則禮卑而不異於(yu) 人。[19]

 

孟子以舜為(wei) 例,要強調人禽之別在於(yu) 人內(nei) 在的仁義(yi) 道德。康有為(wei) 在注解中也提到了仁義(yi) 之分的問題,但是在注中添進了“進化退化”將它與(yu) 仁義(yi) 一起作為(wei) 人禽之別所在。而“進化退化”與(yu) 下文評點《禽獸(shou) 說》引入的“文明野蠻”連在一起,表明進化即文明,退化即野蠻。而在他思想中,仁是社會(hui) 進化的價(jia) 值目標,智是社會(hui) 進化的動力,兩(liang) 者直接與(yu) 進化、文明相聯。緊接著,他又借用《易·大傳(chuan) 》“知崇禮卑”,將“明於(yu) 庶物”與(yu) “智崇”相聯,強調智;將“察於(yu) 人倫(lun) ”與(yu) “禮卑”相聯,指向以仁為(wei) 核心的禮義(yi) 道德。同時,他回避注解“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這一連串處理弱化了義(yi) 的重要性,突出了智的作用,使得此章由原來強調仁義(yi) 一轉為(wei) 強調仁智。這無疑不合於(yu) 孟子的原意,反映出康有為(wei) 對仁智的重視,不惜曲解經文來強調仁智。

 

當然,他的仁智並舉(ju) 並不意味著兩(liang) 者完全並列,仍是仁主智輔,如“雖仁智雙修,而始終於(yu) 仁,但以智輔仁,所以養(yang) 成人之德也。”[20]如對照《康子內(nei) 外篇》,智原來的“成始”地位讓給了仁,仁變得更為(wei) 重要。

 

由上可見,康有為(wei) 盡管堅稱人禽之別在智,越出了傳(chuan) 統儒學,但他在價(jia) 值理念上一直堅持以仁為(wei) 主導的傳(chuan) 統儒學立場,隻是將智提升到義(yi) 、禮、信之上,試圖在儒學允許的範圍內(nei) 重視智的認知創製作用,以便為(wei) “人道進化”提供動力。因而,所謂康有為(wei) 提出“智統四端”的說法不能成立。

 

三、救國與(yu) 大同:智學作為(wei) “人道進化”的動力

 

康有為(wei) 在價(jia) 值理念上提升智,主要是為(wei) 他的社會(hui) 政治主張提供支撐。無論是他當時的救國實踐,還是大同世界的理想建構,都體(ti) 現出對智的特別重視。

 

在救國實踐上,康有為(wei) 很早就從(cong) 曆史中發現,在列國並立的形勢下,隻有強者才能在殘酷的競爭(zheng) 中獲勝,弱者淘汰:“夫既諸國並峙,則其雄強者不能無爭(zheng) 。弱肉強食,則雄強者益大。”[21]而中國當時恰恰處於(yu) 列國並立的形勢,要免遭滅亡,必須強大起來,主動參與(yu) 生存競爭(zheng) 。強大雖然有力強和智強兩(liang) 種,但最重要的是智強。他在《上清帝第一書(shu) 》即已認定西方的強大是智強,智學的興(xing) 起即是表征:“近者洋人智學之興(xing) ,器藝之奇,地利之辟,日新月異。”[22]由此,他主張要和西方列國“鬥智不鬥力”,中國需要從(cong) 當下即重視智和智學,亡羊補牢,否則後果不堪設想。[23]國家由民眾(zhong) 組成,國家的智強與(yu) 民眾(zhong) 的智強直接相連。他以土耳其、印度作負麵例子,提出:“夫才智之民多則國強,才智之士少則國弱。土耳其天下陸師第一而見削,印度崇道無為(wei) 而見亡,此其明效也。故今日之教,宜先開其智。”[24]這就導向了開民智,大開智學。綜觀他的上書(shu) 建言,開智學的範圍包括了全部民眾(zhong) ,提出讓小民童子都要入學接受教育,讓所有民眾(zhong) 皆有所學。智學的內(nei) 容集中在測算、繪圖、天文、地理、光電、化重、聲汽等實用、物質之學。這與(yu) 戊戌後所公開倡導的物質之學相差不大。但是在他的理想類著作中,智或智學並不限於(yu) 物質之學,《實理公法全書(shu) 》涉及社會(hui) 政治製度,《大同書(shu) 》則涉及“器用法度、思想意義(yi) ”等。[25]理想類著作更能反映出他心中智學的應然狀態,符合他的“智能生萬(wan) 理”。以此觀照現實中強調物質之學,一方麵無疑是救急的需要:“但以一國之強弱論焉,以中國之地位,為(wei) 救急之方藥,則中國之病弱非有他也,在不知講物質之學而已。中國數千年之文明實冠大地,然偏重於(yu) 道德哲學,而於(yu) 物質最缺然。”[26]當時的中國最缺物質之學,因而需要著重強調。另一方麵,也帶有策略的考慮:戊戌前的上書(shu) 建言特別強調物質之學,就在於(yu) 它們(men) 能回避觸碰當時的統治秩序;戊戌後則是出於(yu) 反對當時興(xing) 起的革命思潮,顯然不宜於(yu) 倡導社會(hui) 政製等智學,而強調物質之學可以弱化民眾(zhong) 對社會(hui) 政製的關(guan) 注。盡管強調物質之學仍具有開民智的作用,但是由於(yu) 前後的社會(hui) 背景不同,因而戊戌前顯得激進,戊戌後則變成保守。而開智學的方式,則包括了改革科舉(ju) 、學校教育、藏書(shu) 器、譯書(shu) 、遊學、辦學會(hui) 、辦報等一係列措施。此外,他還特別提出獎勵智學,意圖仿效西方的特許專(zhuan) 賣製度對製新器、著新書(shu) 進行獎勵。[27]他可能是中國最早建議引入專(zhuan) 利製度的人。他希望通過一係列開智學的措施,促使中國強大,實現救國。

 

在大同建構上,康有為(wei) 也特別重視智。這主要體(ti) 現在兩(liang) 方麵:第一,將智教作為(wei) 教育的核心。他雖然明確將德、智、體(ti) 三教並舉(ju) 作為(wei) 大同社會(hui) 的教育“公理”,但由於(yu) “太平世以開人智為(wei) 主”,故而偏重於(yu) 智教。[28]按他的設想,從(cong) 小學院開始,智教不斷增加,到大學院專(zhuan) 以智教為(wei) 主,偏重於(yu) 實用的專(zhuan) 業(ye) 、專(zhuan) 學,體(ti) 現出智教在教育中的核心地位。[29]第二,設立獎智製度。他說“當太平之時,特重開人智之法,懸重賞以鼓厲之,分為(wei) 四科”:獎勵新書(shu) ,即獎勵創造新理、新術或有益於(yu) “人道”的書(shu) ;獎勵新器,即獎勵發明創造新器物;獎勵新見,即獎勵提出新理論、新見解;獎勵新織,即獎勵擇精去粗綜合整理原有的知識。設立獎智的目的是預防太平世缺乏競爭(zheng) 而可能引起的智學退化:“當太平之時,人人皆作工而無高下,工錢雖少有差而相去不能極遠。即極遠而人智不出,器用法度、思想意義(yi) 不能日出新異,則澀滯敗留,甚且退化,其害莫大焉。”他意圖通過獎智帶來智或智學的競爭(zheng) ,使得“智愈競而愈出,新愈爭(zheng) 而愈上,則全地人道日見進化而不患退化矣。”[30]智或智學承擔著推動“人道進化”的作用。

 

乍眼看去,康有為(wei) 在救國實踐和大同建構中智學所承擔的功能似乎不同:一在救中國,使中國強大;一在保持人道進化,防止退化。但是,在救國實踐中倡導智學,從(cong) 政治角度來講是保救中國,從(cong) 社會(hui) 文明角度來看實即推動中國的“人道進化”。他在1900年勤王運動失敗後,評價(jia) 唐才常“其議論數十萬(wan) 言,皆力主文明進化,以救中國之民”。[31]用“力主文明進化”評價(jia) 唐才常,頗可注意。而在駁斥張之洞勸戒上海學生不要聽信康、梁之言時,他說:“公既以一手絕中國一線之機矣,而複醜(chou) 詆狂吠,誣為(wei) 康、梁,思蓋其醜(chou) 。將欲中國永不自立乎!將欲中國人永無文明之日乎!”[32]他自許他們(men) 的主張是促進中國的自立與(yu) 文明。由此,對唐才常的評價(jia) 並非僅(jin) 針對個(ge) 人而言,而是對他們(men) 一派的自我定位。由此,救國與(yu) 推動中國的“人道進化”是一體(ti) 兩(liang) 麵。這與(yu) 他拯救世人的誌向相關(guan) 。他深悉民生艱難,文明的發展無疑能解決(jue) 不少民生問題,早年《民功篇》高度讚美於(yu) 在“民功”上有貢獻的人即如此。後來他明確提出公羊“三世”說,指出人類社會(hui) 發展需依次經曆據亂(luan) 世、升平世,最後進至大同世,即包含著文明的不斷進化。進化的動力顯然大部分來自於(yu) 智。

 

由此可見,康有為(wei) 的社會(hui) 政治主張重視智,就在於(yu) 它是“人道進化”的動力。以此反觀他重釋人禽之辨及調整傳(chuan) 統儒學德目係統,無疑是要改造傳(chuan) 統儒學,為(wei) 重視智提供價(jia) 值理念支撐。這使他超出於(yu) 單純在社會(hui) 政治上倡導智學的時人,體(ti) 現出他思想的深刻。而這很可能和他的切身體(ti) 會(hui) 有關(guan) ,他的《我史》就記載了他擺脫夷夏觀念束縛的事例。他自稱在遊曆了香港、上海,受到兩(liang) 次衝(chong) 擊後,才從(cong) “乃始知西人治國有法度,不得以古舊之夷狄視之”進到“益知西人治術之有本”,“始盡釋故見”。[33]如果沒有那些遊曆,他可能很難走出傳(chuan) 統的“夷夏之辨”而接受西學。因此,他非常重視價(jia) 值理念的力量:“天下移人最巨者何哉?莫大於(yu) 言議、覺議矣。父子之親(qin) ,天性也,而佛氏能奪之而立師徒;身命之私,至切也,而聖人能奪之而徇君父。”[34]“言議”、“覺議”所表征的就是理念對人的影響,可以使人超越於(yu) 生物限製。當時傳(chuan) 統士人未能充分認識智的重要性,與(yu) 傳(chuan) 統儒學不重視智無疑有著密切關(guan) 聯。因此,要扭轉這種局麵,必須改造傳(chuan) 統儒學,為(wei) 真正發揮智的作用提供價(jia) 值理念的支撐。而從(cong) 儒學來看,儒學要繼續發揮範導社會(hui) 的作用,也需要在價(jia) 值理念上重視智對“人道進化”的動力作用。

 

結語

 

康有為(wei) 從(cong) 價(jia) 值理念和社會(hui) 政治主張兩(liang) 方麵對智的提升,重在強調智的認知創製對“人道進化”所起的動力作用。就他而言,智作為(wei) “人道進化”的動力,物質之學雖然重要但非全部,還包括社會(hui) 政製等內(nei) 容,因而不能簡單將物質之學等同於(yu) 他的智學。事實上,他理想的“人道進化”是整體(ti) 式的推進,物質之學僅(jin) 是其中一部分。他的這一社會(hui) 發展觀念,即使在當代也並不過時。盡管他當時公開倡導的主要是物質之學,但對於(yu) 當時偏重於(yu) 道德的中國而言,無疑是注入了革命性的因素。同時,他立足於(yu) 傳(chuan) 統來重整傳(chuan) 統儒學德目,提出仁智並舉(ju) 來統領其他德性,既堅持了以仁為(wei) 主導的傳(chuan) 統儒學價(jia) 值立場,又提升了智的地位,使儒學在價(jia) 值理念上重視智對社會(hui) 發展的推動作用,試圖實現儒學的近代轉換。這無疑切中了傳(chuan) 統儒學對社會(hui) 發展動力關(guan) 注不夠的缺失。這與(yu) 後來現代新儒學處理道德與(yu) 科學問題而提出仁智雙彰有著脈絡上的關(guan) 聯。由此看來,重新回到康有為(wei) 處理傳(chuan) 統儒學與(yu) 近代性的關(guan) 係問題,應不無啟發意義(yi) 。

 

【注釋】

 

[1]參見何金彝:《康有為(wei) 的重智思想》,《江海學刊》1995年第4期。

 

[2]參見俞祖華:《論康有為(wei) 的“開民智”思想》,《社會(hui) 科學輯刊》1996年第4期;吳康:《論康有為(wei) “智學之複興(xing) ”》,《湖南師範大學社會(hui) 科學學報》2004年第3期;張昭軍(jun) :《康有為(wei) 與(yu) 儒學的近代轉換——以仁、禮、智為(wei) 例》,《理論學刊》2004年第1期;李強華:《中國近代的動力性溯求:以康有為(wei) 重智思想為(wei) 例》,《石河子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08年第6期。

 

[3]參見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08頁。

 

[4]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0頁。

 

[5]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0頁。

 

[6]參見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2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65頁。

 

[7]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01-102頁。

 

[8]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08頁。

 

[9]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5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62-63頁。

 

[10][意]利瑪竇著,梅謙立注:《天主實義(yi) 今注》,商務印書(shu) 館,2014年,第79頁。

 

[11]詳見餘(yu) 英時:《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及其現代變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

 

[12][清]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中華書(shu) 局,1982年,第26-30頁。

 

[13][清]焦循:《孟子正義(yi) 》,中華書(shu) 局,1987年,第586頁。標點有改動。

 

[14]參見[清]戴震:《孟子字義(yi) 疏證》,中華書(shu) 局,1982年,第28頁。

 

[15][宋]朱熹:《仁說》,《朱子全書(shu) 》第23冊(ce) ,上海古籍出版社、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3279頁。

 

[16]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08-109頁。原文“義(yi) 、禮與(yu) 信”誤作“義(yi) 、理與(yu) 信”,據李三寶《康子內(nei) 外篇初步分析——康南海現存最早作品》(台灣《清華學報》1975年第12號)改。

 

[17]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00頁。

 

[18]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2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93頁。

 

[19]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5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425頁。

 

[20]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6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83頁。

 

[21]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73頁。

 

[22]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81頁。

 

[23]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3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80頁。

 

[24]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2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42頁。

 

[25]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7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75頁。

 

[26]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9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63頁。

 

[27]參見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4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00頁。

 

[28]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7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79頁。

 

[29]參見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7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05-109頁。

 

[30]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7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175、177頁。

 

[31]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5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281頁。

 

[32]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5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330頁。

 

[33]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5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63頁。

 

[34]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1集,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第97頁。

 

責任編輯:近複

 


微信公眾號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