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聯合】從“天遊”到“遊人之樊”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9-01-23 20:17:52
標簽:儒家、處世之道、莊子、王船山

從(cong) “天遊”到“遊人之樊”

作者:鄧聯合

來源:《上饒師範學院學報》2018年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十八日庚申

          耶穌2019年1月23日

 

作者簡介:鄧聯合(1969- ),男,江蘇銅山人,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暨哲學與(yu) 社會(hui) 發展學院教授,博士,主要從(cong) 事道家哲學研究,E-mail:denglianhe@163.com。山東(dong) 濟南250100

 

內(nei) 容提要:為(wei) 糾正莊子處世之道的逃世主義(yi) 弊害,王船山在《莊子解》中基於(yu) “渾天”的視域,特別拎出《莊子》書(shu) 中“寓庸”和“隨成”兩(liang) 個(ge) 語詞作為(wei) 關(guan) 鍵概念,通過賦予被莊子否棄的人倫(lun) 物理以天然合理性,推衍出了一種於(yu) 日用倫(lun) 常中隨在體(ti) 認“渾天”“無遊而不逍遙”的處世哲學。而在非常態的涉亂(luan) 世之術方麵,船山主張的“存諸己”所強調的是以心合天,內(nei) 在地挺立自我生命本體(ti) ,“存諸人”則是指個(ge) 體(ti) 在內(nei) 養(yang) 自心之虛和的前提下,既不以己意責求他人,更置外部境遇的吉凶禍福於(yu) 度外,從(cong) 而以堅貞的生命姿態傲然立於(yu) 艱難之世。這種世自昏亂(luan) 、我自寧定的“兩(liang) 行”,彰顯了船山以道自守、孤絕無畏的儒家君子人格。

 

關(guan) 鍵詞:王船山/莊子/儒家/處世之道

 

標題注釋:教育部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12JJD720003);國家社科基金項目(11BZX041);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12&ZD109)。

 

“渾天”視域中的“隨成”“寓庸”

 

《莊子解》是王船山晚年撰寫(xie) 的莊學專(zhuan) 書(shu) 。在這部重要著作中,船山試圖以“渾天”為(wei) 終極視域,著力消融莊儒之分歧,把“渾天”說涵攝的儒家成分納入他所構建的莊學體(ti) 係中,並將其視作莊子思想的本有之義(yi) ,特別是在處世之道方麵。

 

“渾天”一詞不見於(yu) 《莊子》全書(shu) 。但在船山看來,莊子之“所自悟,蓋得之於(yu) 渾天”,而莊之所以高於(yu) 老而“自立一宗”[1]第十三冊(ce) ,473,關(guan) 鍵正在於(yu) “渾天”。綜合《莊子解》的相關(guan) 論述,船山所謂“渾天”之要義(yi) 如下:(1)“渾天之體(ti) ”乃流動不息、充塞宇宙、無所不在的“渾淪一氣”,萬(wan) 物皆為(wei) 其所化;(2)“渾淪一氣”原是無形之虛,化而為(wei) 物則為(wei) 有形之實,物滅又複歸於(yu) “渾淪一氣”而為(wei) 虛,如此循環不已;(3)“渾天”兼涵形下之物和形上之道,或者說“渾天”、物、道三者,一也;(4)就空間言,“渾天”至大無外、至小無內(nei) ,萬(wan) 物皆在其中;(5)就時間言,“渾天”無始無終、永恒無端,萬(wan) 變不出其外;(6)“渾天”本無時間和空間上的截然界分,任何界分都是人為(wei) 的,即容成氏所謂“除日無歲,無內(nei) 無外”[1]第十三冊(ce) ,473。在不同語境下,船山又多次從(cong) 不同角度,套用《莊子》原文的其他語詞指稱作為(wei) 莊子全部思想之靈根的“渾天”,例如“環中”“天均”“一”“天”,或“寥天”“皡天”“宇宙”“大壑”等。

 

船山提出“渾天”說之目的,意在從(cong) 根本上化解莊子與(yu) 儒家的思想分歧:天人殊途。按他的說法,“《莊子》一書(shu) ,止是一‘天’字。……不體(ti) 天於(yu) 心以認之,而以天道為(wei) 真知,正是異端窠臼。”[1]第十二冊(ce) ,642在現實生活中,莊子“蔽於(yu) 天而不知人”[2]的異端性在於(yu) ,其學必墮入棄絕天下、“逃之空虛”[1]第十三冊(ce) ,496的出世主義(yi) 。為(wei) 消除這一根本偏失,船山在《莊子解》中基於(yu) “渾天”的視域,別具手眼地拎出《莊子》書(shu) 中“寓庸”和“隨成”兩(liang) 個(ge) 語詞作為(wei) 關(guan) 鍵概念,進而提出了“以‘隨成’為(wei) 師天之大用,而‘寓庸’以‘逍遙’”[1]第十三冊(ce) ,395的思想主張,從(cong) 而使莊子之學獲得了在世實踐的理論品格。

 

“寓庸”,《莊子》原文作“寓諸庸”,全書(shu) 僅(jin) 《齊物論》篇出現兩(liang) 次:(1)“唯達者知通為(wei) 一,為(wei) 是不用而寓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適得而幾矣,因是已。”①[1]第十三冊(ce) ,104-105(2)“是故滑疑之耀,聖人之所圖也。為(wei) 是不用而寓諸庸,此之謂以明。”[1]第十三冊(ce) ,108“隨成”僅(jin) 見於(yu) 《則陽》篇“冉相氏得其環中”一段:“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yu) 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日與(yu) 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闔嚐舍之!……湯得其司禦,門尹登恒為(wei) 之傅之,從(cong) 師而不囿,得其隨成。……容成氏曰:‘除日無歲,無內(nei) 無外。’”[1]第十三冊(ce) ,393-394後人對“寓庸”和“隨成”的涵義(yi) 解釋頗不一致。筆者認為(wei) ,暫且不論二者於(yu) 《莊子》原文中之本義(yi) 為(wei) 何,僅(jin) 就出現頻次來看,它們(men) 在莊子哲學中應不是非常重要的思想概念,甚至它們(men) 究竟能否算得上嚴(yan) 格意義(yi) 上的思想“概念”也仍有可討論之處。但船山對“寓庸”和“隨成”卻高度重視。這表現為(wei) 在《莊子解》中他不僅(jin) 多次提及二者——二者各出現十餘(yu) 次,而且在分別賦予它們(men) 以具體(ti) 明晰的思想內(nei) 涵的基礎上,對其所彰顯的精神旨趣、其於(yu) 莊子哲學的理論意義(yi) 都作了深入係統的推衍。可以說,正是由於(yu) 船山的詮釋和闡發,“寓庸”和“隨成”才得以成為(wei) “莊子哲學”不可或缺的兩(liang) 個(ge) 關(guan) 鍵性的“概念”。

 

先來看他對“隨成”的詮釋。《莊子解·則陽》篇:

 

渾天之體(ti) :天半出地上,半入地下,地與(yu) 萬(wan) 物在於(yu) 其中,隨天化之至而成。……上者非清,下者非濁,物化其中,自日月、星辰、風霆、雨露,與(yu) 土石、山陵、原隰、江河、草木、人獸(shou) ,隨運而成,有者非實,無者非虛。[1]第十三冊(ce) ,395

 

隨成者,隨物而成。道無定,故無實。無實者,無根也。無根者,即以無根為(wei) 根,合宇宙而皆在。……除一姓無十姓,除一家無百家,除十姓百家無天下,除天下無天。合之則渾乎一天,散之則十姓百家之不一。[1]第十三冊(ce) ,402

 

概言之,“隨成”是指“隨天化之至而成”“隨運而成”“隨物而成”。分開說,從(cong) 下往上看,萬(wan) 物都是“渾天”隨在化生的結果,故萬(wan) 物即“渾天”;從(cong) 上往下看,“渾天”又在萬(wan) 物中隨在落實自身,故“渾天”即萬(wan) 物。結合船山對莊子之道的看法,由於(yu) “渾天”隨在生成而落實自身為(wei) 萬(wan) 物,故萬(wan) 物皆為(wei) 道,或道在萬(wan) 物,如《莊子解·知北遊》篇所雲(yun) :“道惟無在,故可隨在而在,無在無不在。”[1]第十三冊(ce) ,341

 

再看船山對“寓庸”的詮釋:

 

日在天之中,而為(wei) 天所寓之庸耳。[1]第十三冊(ce) ,112

 

萬(wan) 化而未始有極者也。……天地、日星、山川、神人,皆所寓之庸,自為(wei) 本根。[1]第十三冊(ce) ,166

 

且道惟無體(ti) ,故寓庸而不適於(yu) 是非。[1]第十三冊(ce) ,417

 

蓋以為(wei) 寓,則無言而非寓也;以為(wei) 非寓,則寓固非寓也。堇也,桔梗也,雞癰也,豕零也,皆時為(wei) 帝者也;螻蟻也,稊稗也,瓦甓也,屎溺也,皆道之所在也;非寓也。曰道,曰德,曰性,曰心,曰神,曰天,可名言者皆寓也。[1]第十三冊(ce) ,418

 

要言之,萬(wan) 物皆為(wei) “渾天”之當下所寓所在,道亦在其中。不難看出,“隨成”和“寓庸”實為(wei) 二而一的兩(liang) 個(ge) 概念,其所凸顯的都是“渾天”和萬(wan) 物萬(wan) 事的體(ti) 用分殊關(guan) 係,故《莊子解·外物》篇將二者並舉(ju) 曰:“每猶庸也,隨也。‘以每成功’,寓庸而隨成也。”[1]第十三冊(ce) ,410

 

以萬(wan) 物為(wei) “渾天”之“隨運而成”“所寓之庸”,實質上是從(cong) 終極本體(ti) 的角度肯定了萬(wan) 物存在的合理性。正是基於(yu) 這一點,船山不僅(jin) 以日月、山川、螻蟻、稊稗等自然之物為(wei) “渾天”之所寓所在,其於(yu) 《莊子解·天下》篇更認為(wei) 人文之物同樣有其存在的天然合理性:

 

下至名、法、操、稽、農(nong) 、桑、畜、牧之教,無不有天存焉。[1]第十三冊(ce) ,465

 

這句話和前引《莊子解·則陽》篇所說的“除天下無天”,皆已明顯偏離了莊子的思想邏輯和價(jia) 值邊界。因為(wei) 莊子固然主張道“無所不在”,但在他那裏,“天”與(yu) “人”卻是對立的,而名法操稽之教皆應歸結為(wei) “人”,它們(men) 都屬於(yu) 沈濁的“天下”世界②,其存在並不具有天然的合理性,故莊子貶之為(wei) “塵垢”。而船山的“寓庸”“隨成”之說卻以“渾天”這一無所不包的最高概念攏括“天下”和“人”,把“天下”和“人”一並視為(wei) “天”之所涵(“除天下無天”),或“天”之落實(“無不有天存焉”)。《莊子解·大宗師》篇把這層意思說得更明白:

 

夫天,天也,人亦天也。“勞神明為(wei) 一”者,見天而不見人之一天……天不與(yu) 人為(wei) 耦……[1]第十三冊(ce) ,163

 

這段話在強調“人亦天”的同時,轉而暗中批評莊子由於(yu) 未能將“人”包括進來,因此其所謂“天”隻是與(yu) “人”對耦的不完整之“天”(“見天而不見人”)。相較於(yu) 莊子,船山的看法可謂“天人無二”或“天人一體(ti) ”,其思想實質是要取消莊子本旨中“天”與(yu) “人”的對立關(guan) 係,既把“人”向上升而為(wei) “天”,又把“天”向下落而為(wei) “人”,其結果是把已被莊子否棄的人倫(lun) 物理在“渾天”的視域中以“天”之所化所寓的名義(yi) 重新確立起來。

 

寓形兩(liang) 間,遊可逍遙

 

船山提出“寓庸”“隨成”之說的理論目的,不僅(jin) 是為(wei) 了描述“渾天”與(yu) 萬(wan) 物、“天”與(yu) “人”之間的體(ti) 用分殊關(guan) 係,更在於(yu) 由這種關(guan) 係引出一種於(yu) 日用倫(lun) 常中隨在體(ti) 認“渾天”的處世哲學,以糾正莊子“遺物離人而立於(yu) 獨”[1]第十三冊(ce) ,324的出世主義(yi) 。

 

在《齊物論》篇“為(wei) 是不用而寓諸庸……適得而幾矣”句後,船山注:“隨所用而用之,無容言也。”[1]第十三冊(ce) ,104緊接著他又詳解曰:

 

夫緣用而體(ti) 始不可廢,如不適於(yu) 用而立其體(ti) ,則駢母枝指而已。達者不立體(ti) 而唯用之適。用愛於(yu) 親(qin) ,不待言無事於(yu) 兼也,愛親(qin) 而已。愛有可兼,不待言無私於(yu) 親(qin) 也,兼愛而已。用乎其不得不用,因而用之,其用也亦寓焉耳。[1]第十三冊(ce) ,105

 

在《莊子解·天下》篇,船山認為(wei) 聖人之學的特點是“即顯即微,即體(ti) 即用”[1]第十三冊(ce) ,465:“天”為(wei) 體(ti) 為(wei) 微,其隨在所寓之“物”為(wei) 用為(wei) 顯。據此可知,他對《齊物論》篇“寓諸庸”的上述解說明顯是釋“庸”為(wei) 用,以用彰體(ti) ③。與(yu) 此相應,在《讀四書(shu) 大全說·中庸·名篇大旨》中,他還曾說:“中者體(ti) 也,庸者用也。……莊子言‘寓諸庸’,庸亦用也。”[1]第六冊(ce) ,454從(cong) “渾天”的角度看,天與(yu) 物一、道與(yu) 器一、體(ti) 與(yu) 用一,物、器、用之外,無天、無道、無體(ti) 。所以,天、道、體(ti) 之顯發,須即物、即器、即用。推而言之,若要盡體(ti) 、踐道而讚天或與(yu) 天合,隻需因隨“渾天”之當下所寓所在而發用即可,用之顯發即體(ti) 之立。正如肖建原所指出的,不同於(yu) 莊子,船山主張的“寓諸庸”體(ti) 現了他以“有”為(wei) 取向的境界論,即不離無限萬(wan) 物之實有,以實現對全體(ti) 事物的內(nei) 部超越[3]。由此,個(ge) 體(ti) 玄遠的精神追求就轉換為(wei) 日常世界中的人倫(lun) 踐履;反過來說,遊於(yu) 人之樊亦可謂“天遊”,正所謂“即超越即實存”[4]。在兼括天人的“渾天”視域下,莊子哲學由此開顯出一種日用倫(lun) 常的麵向,並被賦予了在世生存的實踐品格。借馮(feng) 友蘭(lan) 先生的說法,這便是“極高明而道中庸”的中國哲學精神之體(ti) 現。

 

在現實生活中,個(ge) 體(ti) 應怎樣“師天之大用”而隨在體(ti) 認“渾天”呢?從(cong) 船山對此問題的以下闡述中,我們(men) 可看到其“寓庸”“隨成”之說更為(wei) 顯著的儒家精神特質:

 

不得已而寓於(yu) 庸,則刑、禮、知、德,皆犯人之形者所有事,墨儒所爭(zheng) 務,而亦可兩(liang) 行,人勤行之,我亦庸之。[1]第十三冊(ce) ,162

 

真人者,可似春可似秋,可刑可禮,可知可德,可亡人之國,可澤及萬(wan) 世,悶然而應,皆翛然往來,無新無拒,而一之以天;有一日之生,寓一日之庸……[1]第十三冊(ce) ,163

 

除日無歲,日新而隨成者……[1]第十三冊(ce) ,400

 

苟無所知,則事至乎前,不容不躊躇矣。因事以躊躇,則必每一事而一理,是不得已之寓庸;而功之成也,以隨而成也;不待去矜而自無可矜。[1]第十三冊(ce) ,410

 

基於(yu) 天人對立的思想邏輯,莊子視野中的“人之形”及其“所有事”不過是偶然、暫時且價(jia) 值虛妄的存在,人相對於(yu) 萬(wan) 物也並不具有獨特性和優(you) 越性,所謂“特犯人之形而猶喜之。若人之形者,萬(wan) 化而未始有極也,其為(wei) 樂(le) 可勝計邪?”[1]第十三冊(ce) ,164“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wei) 不祥之人”[1]第十三冊(ce) ,169。既然“人”隻是一種應當予以否棄的現象,故個(ge) 體(ti) 的生命安頓之道便在於(yu) “忘禮樂(le) ”“忘仁義(yi) ”,直至“墮肢體(ti) ,黜聰明,離形去知”[1]第十三冊(ce) ,174,亦即從(cong) 人倫(lun) 和世俗自我中超離而出,向上“入於(yu) 寥天一”[1]第十三冊(ce) ,172,或“遊於(yu) 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1]第十三冊(ce) ,164。但從(cong) 上述引文中我們(men) 看到,由於(yu) 船山以“人之形”及其“所有事”皆為(wei) “渾天”之隨在所寓,所以他認為(wei) 人生在世應積極有為(wei) 、主動擔當、追求事功、日新不已。其中透顯出的儒家價(jia) 值取向,可概括為(wei) 《莊子解·達生》篇的一句話:“蓋人之生也,所勤勤於(yu) 有事者,立德也,立教也,立功也,立名也。[1]第十三冊(ce) ,291第二段解語所雲(yun) “有一日之生,寓一日之庸”,實為(wei) 宋明道學提倡的“在人倫(lun) 物理上縱橫自得”[1]第六冊(ce) ,681盡人事而俟天命。

 

作為(wei) 一代大儒,船山在各種著述中針對莊子的逃世主義(yi) 寫(xie) 下了大量的批評文字。比較而言,或許是由於(yu) 他在晚年對莊子其人其學頗有同情的理解,或是由於(yu) 著作體(ti) 例的原因,這種批評在《莊子解》中表現得相對委婉一些,雖然其基本的思想立場並未弱化。在船山的立場上,既然“天下之繁,皆吾推移之所必徹”[1]第十三冊(ce) ,355,而個(ge) 體(ti) 在人倫(lun) 物理上即可“寓諸庸而無不得”[1]第十三冊(ce) ,276,所以出離人間、墮入虛空的逃世主義(yi) 便屬邪詖之異端。退一步說,即便寄意“天遊”也無需逃世,而恰在入世,因為(wei) 個(ge) 體(ti) 當下所在之倫(lun) 常形位乃是“渾天”之所寓所成,更何況“夫天本虛以受每。人之生也,日夜皆在天中,虛固未嚐離也”[1]第十三冊(ce) ,414。所以,個(ge) 體(ti) 隻需踐行人倫(lun) ,即可當下體(ti) 認“渾天”,以至無時無處不在“天遊”之中,“‘寓庸’以‘逍遙’”。反乎此,逃世者不明“渾天”之旨,另外“孤立虛寂之宗”,便是“有天有人”,即分裂天人而為(wei) 二,“相與(yu) 為(wei) 耦而非一矣”。就其動機而言,逃世者不過是希圖通過孤立一玄遠之天於(yu) 人之外,進而“以天勝人而相與(yu) 爭(zheng) ”,但由於(yu) 人原本就在天中,且“人亦天也”,故其爭(zheng) “抑不勝矣”[1]第十三冊(ce) ,162-163。換句話說,逃離社會(hui) 人倫(lun) 既無必要,更不可能,而逃世者亦終必陷入自困自窮之境。

 

作為(wei) 船山引莊子之旨以通君子之道的重要標誌,從(cong) “‘寓庸’以‘逍遙’”的入世或在世主義(yi) 出發,他對莊子的“逍遙義(yi) ”作了儒家化的改造。眾(zhong) 所周知,“逍遙遊”是莊子的人生理想,同時又堪稱莊學之魂,其主旨是“乘雲(yun) 氣,禦飛龍,而遊乎四海之外”[1]第十三冊(ce) ,88,或“乘天地之正,而禦六氣之辨,以遊無窮”[1]第十三冊(ce) ,86,抑或“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為(wei) 之業(ye) ”[1]第十三冊(ce) ,171。據此以觀,拘限於(yu) “四海”之內(nei) 、“塵垢”之中的鯤鵬、蜩鳩以及鄉(xiang) 國之士等小大之物皆不逍遙矣。但船山卻徑直撥反了莊子之旨,許小大之物以逍遙。《莊子解·逍遙遊》篇:

 

寓形於(yu) 兩(liang) 間,遊而已矣。無小無大,無不自得而止。其行也無所圖,其反也無所息,無待也。無待者:不待物以立己,不待事以立功,不待實以立名。小大一致,休於(yu) 天均,則無不逍遙矣。[1]第十三冊(ce) ,81

 

庖人遊於(yu) 庖,屍祝遊於(yu) 屍祝,羹熟祭畢,悠然忘其有事,小大之辨忘,而皆遂其逍遙。[1]第十三冊(ce) ,88

 

五石之瓠,人見為(wei) 大者;不龜手之藥,人見為(wei) 小者;困於(yu) 無所用,則皆不逍遙也;因其所可用,則皆逍遙也。[1]第十三冊(ce) ,91

 

所謂“寓形於(yu) 兩(liang) 間”,是指“犯人之形”而寓於(yu) 天地間。天地間萬(wan) 物有小大之分,人之形位亦如此。在莊子,小大之所以不道遙,是因為(wei) 他們(men) 未能脫出各自的形位之限而“遊方之外”[1]第十三冊(ce) ,170。而在船山,無論其大如鯤鵬,還是其小如蜩鳩,皆為(wei) “渾天”之所化,故原本皆可“遂其逍遙”。關(guan) 鍵在於(yu) 他們(men) 能否忘“小大之辨”,“因其所可用”而“休於(yu) 天均”,即:擺脫對各種外部因素的依賴,不以當下之形位拘囿其己,從(cong) 而既“無小無大”又可小可大,遊於(yu) 小則用其小而不囿於(yu) 小、遊於(yu) 大則用其大而不囿於(yu) 大,以因順“天均”之所寓所成而隨在自得。用《莊子解·刻意》篇的話說:“寓諸庸,兩(liang) 行而小大各得其逍遙”[1]第十三冊(ce) ,261,譬如,假使宋榮子能“適於(yu) 物以成其大用”[1]第十三冊(ce) ,86,鄉(xiang) 國之士能“忘其小而遊”[1]第十三冊(ce) ,86,那麽(me) 二者皆可謂逍遙。問題是:何以做到“小大之辨忘”?船山說:

 

四子者,以大宗為(wei) 師,而不師心者也。……攖寧者,物自結而我自解,為(wei) 雞、為(wei) 彈、為(wei) 輪,無不可寓庸,而終無所遁。東(dong) 西南北皆攖也,則皆寧也。故遊可逍遙……[1]第十三冊(ce) ,169

 

“以大宗為(wei) 師”也就是以“渾天”為(wei) 師。之所以“不師心”,是因為(wei) 此心本質上是“為(wei) 物所結而自懸不欲解”的自我物化意識——在小而以其小自是、在大而以其大自是。因此,以之為(wei) 心實際是以物為(wei) 心,以此心為(wei) 師則無異於(yu) “師物”而自我沉淪。反之,“以大宗為(wei) 師”,則可基於(yu) “渾天”的視域以觀其小大,視其小大為(wei) “渾天”之隨在所寓,這樣就能做到“物自結而我自解”,即消除心中狹隘的物化意識,在小而不自囿於(yu) 小——譬如“為(wei) 蜩、鶯鳩,則眇乎小而自有餘(yu) ,不見為(wei) 小也”,在大而不自囿於(yu) 大——譬如“為(wei) 鯤、鵬,則警乎大而適如其小,不見為(wei) 大也”,從(cong) 而將自身終極性地安頓於(yu) 宏闊無限的生命場域中,“是乃無遊而不逍遙也”[1]第十三冊(ce) ,87。

 

值得注意的是,在批評和撥反莊子的逃世主義(yi) 的同時,船山也不忘在下述問題上為(wei) 其進行辯護:既然莊子的“寓庸”“隨成”之說蘊涵著日用倫(lun) 常的實踐精神,那麽(me) ,他為(wei) 什麽(me) 不僅(jin) 對此絕口不言,而反倒還要頻頻責難儒家提倡的仁義(yi) 禮樂(le) ,並貶孔子為(wei) “遊方之內(nei) ”[1]第十三冊(ce) ,170者呢?對此問題,船山的辯護仍在“渾天”的終極視域內(nei) 展開。首先,如前文所述,他斷定莊子責難的並非儒家正宗,而隻是聖學之緒餘(yu) 旁流。就此而言,“其非毀堯舜,抑揚仲尼者,亦後世浮屠訶佛罵祖之意”[1]第十三冊(ce) ,466。而在根本的層麵上,他認為(wei) 雖然“仁義(yi) 禮樂(le) 之散見者,皆天均之所運”,名法操稽之教亦“無不有天存焉”,但鄙陋之小儒卻常常“得跡而忘真”,以至“捐體(ti) 而狥用,則於(yu) 用皆忘”;再者,仁義(yi) 禮樂(le) 等“散見者”雖為(wei) 前人所已言,但卻“未嚐統一於(yu) 天均之環中”,所以就出現了“小儒泥而不通,而畸人偏說承之以井飲而相捽”的“樊然殽亂(luan) ”之現象[1]第十三冊(ce) ,465-466。針對於(yu) 此,莊子“乃自處於(yu) 無體(ti) 之體(ti) ,以該群言,而捐其是非之私”[1]第十三冊(ce) ,466。也就是說,莊子之所以絕口不言仁義(yi) 禮樂(le) 等“渾天”之用,而僅(jin) 繁言其體(ti) ,是為(wei) 了以無形無跡的“渾天”之體(ti) 收攝各種“是其所是,非其所非”的一偏之言,避免陷入一偏之用,從(cong) 而“救道於(yu) 裂”。更進一步看,莊子雖然隻是“言微也,言體(ti) 也”,但其所言卻又可以“寓體(ti) 於(yu) 用”“象微於(yu) 顯”,即莊子的“渾天”說貫通了體(ti) 用與(yu) 顯微,其於(yu) 本體(ti) 的層麵上原已蘊涵著人倫(lun) 實踐的向度。

 

綜上,在船山看來,莊子是在終極本體(ti) 的層麵守護聖道,其學“蓋亦內(nei) 聖外王之一端,而不昧其所從(cong) 來,推崇先聖所修明之道以為(wei) 大宗”[1]第十三冊(ce) ,466。筆者認為(wei) ,表麵上船山是為(wei) 莊子辯護,實際卻是他在為(wei) 自己對莊子思想的儒家化改造進行學理辯護。因為(wei) 經此辯護,其“寓庸”“隨成”之說所彰顯的在世實踐的精神品格似乎不再是他從(cong) 外部塞給莊子的,而是本已內(nei) 蘊於(yu) 莊子思想之中,但卻涵而未發罷了,而船山所做的工作則是由體(ti) 及用、由微而顯,依循莊子的思想邏輯將其揭示出來。

 

涉亂(luan) 世之術

 

船山對莊子的逃世主義(yi) 多有批評④,但恰如楚狂接輿對孔子所說:“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僅(jin) 免刑焉”[1]第十三冊(ce) ,142,而他的“寓庸”“隨成”之說所提供的入世哲學很大程度上也僅(jin) 適用於(yu) 常態下的生活世界(天下有道),一旦不可選擇地陷於(yu) 昏亂(luan) 之世,個(ge) 體(ti) 又將何以存身自處,抑或逍遙而遊於(yu) 其間?對此,船山本人亦有清醒的省察:

 

人間世無不可遊也,而入之也難。即生於(yu) 其間,則雖亂(luan) 世暴君不能逃也。[1]第十三冊(ce) ,126

 

此種涉亂(luan) 世之難,處於(yu) 明清易代之際、一生動蕩坎坷的船山多有切身體(ti) 驗。我們(men) 知道,莊子曾把個(ge) 體(ti) 生命的險難境遇比作“遊於(yu) 羿之彀中”[1]第十三冊(ce) ,148,並由此提出了許多在儒家看來極為(wei) 圓滑苟且的應世之術。從(cong) 《莊子通·敘》來看,船山的現實生命體(ti) 驗與(yu) 莊子並無大異,而他也因此對其應世之術似乎有所借取⑤。正是由於(yu) 這一點,他對《人間世》篇的思想內(nei) 容頗為(wei) 戚戚焉:“此篇為(wei) 涉亂(luan) 世以自全而全人之妙術,君子深有取焉。”[1]第十三冊(ce) ,126雖謂“深有取焉”,但船山畢竟是堅貞的儒者和遺民,其涉亂(luan) 世之術終歸與(yu) 莊子不屬一類。

 

其一生經曆表明,作為(wei) 堅貞的儒者和遺民,船山始終恪守他的思想理念和政治信仰,從(cong) 未放棄對各種類型的逃世主義(yi) 的批評和對汙濁凶險的現實世界的抵抗。《莊子解·逍遙遊》篇的一段話明確表達了他處身亂(luan) 世的堅貞態度:

 

若夫“乘天地之正”者,無非正也。天高地下,高者不憂其亢,下者不憂其汙,含弘萬(wan) 有而不相悖害,皆可遊也。“禦六氣之辨”,六氣自辨,禦者不辨也。寒而遊於(yu) 寒,暑而遊於(yu) 暑,大火大浸,無不可禦而遊焉;汙隆治亂(luan) 之無窮,與(yu) 之為(wei) 無窮;則大亦一無窮,小亦一無窮;鄉(xiang) 國可遊也,內(nei) 外榮辱可遊也,泠然之風可遊也,疾雷迅飆、烈日凍雨可遊也。[1]第十三冊(ce) ,87

 

這段話表明,雖已隱遁深山多年,船山的內(nei) 心卻仍然很不平靜。其中運用了一係列的對立語詞,諸如高下、亢汙、寒暑、汙隆、治亂(luan) 、榮辱、烈日凍雨雲(yun) 雲(yun) ,它們(men) 共同喻指著個(ge) 體(ti) 可能遭遇的複雜叵測的生活世界,而船山所處的曆史現實、所經曆的坎坷生涯即為(wei) 此類。在他看來,真正的逍遙者不僅(jin) 不逃避險惡詭變的外在生命境遇,相反,他總是遊身於(yu) 各種不期然的生命境遇下,生命境遇愈險惡,其自我心神愈篤定。從(cong) 相反角度說,不避垢濁、不計榮辱,敢於(yu) 直麵複雜叵測的生命境遇,恰恰是個(ge) 體(ti) 之內(nei) 心篤定的外在表征。借《莊子通·逍遙遊》篇的話說就是:“‘乘天地之正’者,不驚於(yu) 天地之勢也;‘禦六氣之辨’者,不騖於(yu) 六氣之勢也”[1]第十三冊(ce) ,496。依船山的思想邏輯,這裏以及上段引文中的“乘天地之正者”,應是指契悟“渾天”而合於(yu) “渾天”之體(ti) 者。正是這種形而上的自我覺解,賦予了作為(wei) 堅貞君子的船山以艱難境遇下無畏的生命勇氣,而他所稱揚的逍遙者的“不待物以立己,不待事以立功,不待實以立名”[1]第十三冊(ce) ,81,實亦是其自遠當朝而投跡山林、著書(shu) 立說的自勉自定。秉持這一精神立場,以《人間世》篇為(wei) 中心,他對莊子主張的涉亂(luan) 世之術進行了儒家化改造。

 

參照《人間世》等篇的文辭和語脈,船山認為(wei) ,身處善惡相軋之世,君子所以招禍殃己的原因可以歸結為(wei) 兩(liang) 個(ge) 方麵。

 

其一是追逐名利,他說:

 

亂(luan) 世者,善惡相軋之積。惡之軋善也方酷,而善複挾其有用之材,以軋惡而取其名。名之所在,即刑之所懸矣。[1]第十三冊(ce) ,126

 

一觸暴人年壯行獨之戾氣,遂與(yu) 爭(zheng) 名而菑所不恤矣。[1]第十三冊(ce) ,132

 

大名之所在,大刑之所嬰,大善大惡之爭(zheng) ,大險大阻存焉。[1]第十三冊(ce) ,122

 

名者人之所名也,猶夫利者非必果利於(yu) 己。……君子之情亦何異於(yu) 小人哉!逐於(yu) 外而棄其中心之常然,近名近刑,孰與(yu) 辨其得失哉![1]第十三冊(ce) ,189-190

 

從(cong) 中可見,即使是良善的君子也難免有求名之心,而在暴人惡徒橫行的亂(luan) 世,“避刑則必屍其名,求名則必蹈乎刑。名者眾(zhong) 之所聚爭(zheng) ,肯綮之會(hui) ,即刑之所自召也”[1]第十三冊(ce) ,122。因此,求大名則近乎自求“大刑”。

 

其二是自以為(wei) 是、自恃其能,船山說:

 

有以者,以其所以者為(wei) 有。端虛、勉一,曲直、上比,皆其所以,則皆據以為(wei) 有者也。夫人之應物,有則見易,無則見難。易則若可不慎,取給於(yu) 所有而有餘(yu) 裕。……有而見易,則違天而貪於(yu) 取名……[1]第十三冊(ce) ,131

 

有以者,皆有用也。……故以翼飛而或弋之也,以知知而必菑之矣。[1]第十三冊(ce) ,142

 

《人間世》篇原文中的“以者”,王先謙釋為(wei) “挾持之具”[5],即行為(wei) 處事的能力、方法、憑據或理由。船山認為(wei) ,“有以者”之所以招禍,是因為(wei) 他們(men) 往往自恃其能,以求名逐欲,或自伐其美,從(cong) 而把世事看得過於(yu) 簡單容易,以致麻痹大意、處事不慎而招禍殃己。

 

針對以上兩(liang) 條殃己之端,船山主張,君子應首先拋棄名利意識:“生死可外,而況於(yu) 名?”[1]第十三冊(ce) ,126“不近名者之不近刑,夙矣”[1]第十三冊(ce) ,143;“不居善之名,即可以遠惡之刑。盡年而遊,不損其逍遙”[1]第十三冊(ce) ,121。其次,從(cong) “渾天”的角度看,萬(wan) 物皆有其所能所用,“寓諸庸者,非無用,而不挾所以,以自伐其美以為(wei) 用。……唯不挾其用以用於(yu) 人,則時而為(wei) 社,亦不得已而寓諸庸。”[1]第十三冊(ce) ,142意思是說,君子應祛除自矜意識,將已能消泯於(yu) 所遇之物中而不現⑥,以為(wei) 世用。

 

船山主張的這兩(liang) 條處世之道似乎與(yu) 莊子並無二致,但須知這隻是問題的表麵,實則非也。應當說,船山之所以有近乎莊子的如上之論,乃是由其《莊子解》所采取的因順原文、隨文申義(yi) 的詮釋方法和體(ti) 例所致。在表麵相似的背後,船山真正提倡的涉亂(luan) 世之術與(yu) 莊子有著根本的區別,而他隨文申義(yi) 的如上之論內(nei) 中亦有著與(yu) 《莊子》原文迥然相異的實質內(nei) 涵。

 

在《人間世》篇孔子與(yu) 顏回的對話中,莊子曾論及涉亂(luan) 世之術不可或缺的兩(liang) 個(ge) 方麵,即“存諸己”和“存諸人”的問題,前者指自處安己,後者指待人接物,其間的關(guan) 係是:“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所存乎己者未定,何暇至於(yu) 暴人之所行?”[1]第十三冊(ce) ,127這就是說,應當先解決(jue) 何以自處的問題,然後才能以適當的方式待人接物,特別是與(yu) 暴人打交道。船山發揮莊子此語曰:

 

存諸人者一存諸己者也。……已有以存,則可以存諸人也。以存諸己者為(wei) 至,不得已而應,而持之以慎,要以不迷於(yu) 己,不亟求於(yu) 人,則條貫通一而道不雜。唯宅心於(yu) 虛白而棄其心知之用者能之,暴人固無足畏也。[1]第十三冊(ce) ,127

 

乍看起來,這段話與(yu) 莊子之旨仍無大異,隻不過船山的說法更為(wei) 清晰細密一些。然而深入分析可知,在“渾天”說的思想視域中,他對“存諸己”和“存諸人”的詮釋實另有新意。

 

關(guan) 於(yu) “存諸己”,船山說:“顏子之心齋,存諸己者也。”[1]第十三冊(ce) ,127又說:

 

心齋之要無他,虛而已矣。氣者生氣也,即皥天之和氣也。……心含氣以善吾生,而不與(yu) 天下相構,則長葆其天光,而至虛者至一也。……心可使符乎氣之和,而不符乎耳;將暴人狂蕩之言,百姓怨詛之口,皆止乎化聲而不以蕩吾之氣,則與(yu) 皥天之虛以化者,同為(wei) 道之所集……[1]第十三冊(ce) ,132

 

如前所述,“皥天”即“渾天”,而“皥天之和氣”及“皥天之虛”皆指“渾天之體(ti) ”。基於(yu) 此,“心齋之要”就在於(yu) 屏除外部幹擾,使吾人得自“皥天”的和氣或虛氣不受其搖蕩,從(cong) 而將己心與(yu) “渾天之體(ti) ”相合。由此可見,船山之所謂“存諸己”乃是指存其本有之心,或以心合天、得道於(yu) 心,內(nei) 在地挺立自我生命本體(ti) 。

 

能“存諸己”,不僅(jin) 可使個(ge) 體(ti) 獲致形而上的自我生命安頓,對其在世生存也有重要意義(yi) :

 

存諸己者,不悅生而惡死,定於(yu) 虛一矣。[1]第十三冊(ce) ,139

 

此“存諸已”者之素定也。不悅生而惡死,而後其虛也果虛,其一也果一矣。……哀樂(le) 施於(yu) 前,耳目受色聲之震撼,入感其心而搖其氣,則陰陽人事交起為(wei) 患,心不可解,身無可逃。而氣之宅於(yu) 虛者,無死無生,常自定焉,可無疑於(yu) 行矣。[1]第十三冊(ce) ,135

 

這裏是說,如果個(ge) 體(ti) 能將其生命終極性地安頓於(yu) “渾天”之中,那麽(me) ,生死哀樂(le) 以及各種陰陽人事之患就不能搖撼其心,在險不可測的世界中,他始終泰然自若,保持其自寧自定的精神立場,所謂“己養(yang) 其和而物不得戾”[1]第十三冊(ce) ,133-134。引文末句雲(yun) “常自定焉,可無疑於(yu) 行矣”,是指既然個(ge) 體(ti) 已內(nei) 有所定,那麽(me) 他就可以坦然對外“存諸人”,即待人接物乃至與(yu) 暴人打交道了。

 

關(guan) 於(yu) “存諸人”之術,船山仍強調一“虛”字。他說:

 

此“而後存諸人”之善術也。不任耳而宅於(yu) 一,亦虛而已矣。以此而遊於(yu) 人間世,豈徒合大國之交為(wei) 然哉?邱裏之間,田夫牧豎之事,相與(yu) 者莫不然也。(敔按:言此以見人人當用此以處世。)[1]第十三冊(ce) ,136

 

此處的“存諸人”是指內(nei) 養(yang) 虛和而不以己意責求他人。如王敔按語所示,這可以歸結為(wei) 常態生活中眾(zhong) 人皆可自行其道、包容彼此差異的“兩(liang) 行”之術。異於(yu) 此,另一種“存諸人”之術則是非常態下君子與(yu) 暴人的相處方式:

 

而後存諸人者,乘物以遊心。……形之就,亦“外曲”也;心之和,亦“內(nei) 直”也。因就而入感其心,則與(yu) 俱靡而不能“無疵”;以其和者出而示人,則與(yu) 不肖之心為(wei) “町畦崖岸”,而致“毀首碎胸”之患;皆有心知之美,自伐以犯人,幾於(yu) 死亡而不覺者也。傅太子則傅太子,惡用知其德之殺與(yu) 不殺,而蕩吾德以犯之乎?[1]第十三冊(ce) ,139

 

作為(wei) “存諸人”之術,船山這裏所理解的“乘物以遊心”也可說是一種“兩(liang) 行”:我隻需內(nei) 守己心之和、盡臣子之職,暴人之德究竟如何則大可不以為(wei) 念,正所謂我自我而暴人自暴人。船山認為(wei) ,這樣做的結果是,一方麵可避免因與(yu) 暴人發生衝(chong) 撞而自陷死地,另一方麵,由於(yu) 我“澄其氣以待物”[1]第十三冊(ce) ,132,以至“外無耦而內(nei) 無我”[1]第十三冊(ce) ,133,所以各種外在凶險也就不會(hui) 再對我構成實質性的威脅,所謂“乘而遊,則凡天下不肖之心,茀然之氣,皆泠然之風,莽渺之鳥也”[1]第十三冊(ce) ,137,“雖有機有阱,有威有權,無所施也”[1]第十三冊(ce) ,133。

 

道靖於(yu) 己,無待於(yu) 物

 

表麵上看,這種“兩(liang) 行”之術似乎有悖於(yu) 儒家曆來推重的以道抗位的士人節操,表現出了某種明哲保身的思想傾(qing) 向。但這並非船山的本意,他之所以作如此之論不過是為(wei) 了照顧《人間世》篇原文的語脈和文理。事實上,在暴人和危困凶險之事麵前,船山固然時或有無奈之感,但卻並沒有從(cong) 儒家的立場上退卻。且看這段話:

 

養(yang) 其存諸己者,則何至溢言、遷令、勸成以僨(fen) 事?然則所以報君之命者,至於(yu) 忘生死而已極,又何必有功有名以為(wei) 報邪?故以無事無心事其心者,可以忠報君,可以孝報父,而不屍其名,不居其功。非無己、無功、無名之人,孰能與(yu) 於(yu) 此?[1]第十三冊(ce) ,137

 

所謂“養(yang) 其存諸己者”,是指養(yang) 護其得於(yu) “渾天”的自我生命本體(ti) ,借《孟子·告子上》的話說,此即“先立乎其大者”。據此以“存諸人”,船山這裏主張士君子應心定“渾天”,內(nei) 無我而外無待,他不僅(jin) 不求功名,更置其自身的生死得失於(yu) 度外。在篇中“且夫乘物以遊心,讬不得已以養(yang) 中,至矣。何作為(wei) 報也”句下,其注雲(yun) :“報君止此耳,何用他求?”[1]第十三冊(ce) ,137意思是說,儒者之“存諸人”當但求依道而行、盡倫(lun) 盡職,而絲(si) 毫不計個(ge) 人之吉凶禍福。船山認為(wei) ,倘能如此,則“毀之不怒,譽之不喜,暴人日操斧斤以相菑,而與(yu) 之相忘,唯其虛而已矣。天下皆用實,而無能用虛”[1]第十三冊(ce) ,143。結合上文,此處的“相忘”並不是說斧斤之菑果真被忘卻到了不複存在的程度,而是指儒者應以無畏的生命勇氣無視或漠視其存在。

 

且不論船山在其非莊學專(zhuan) 書(shu) 中對莊子處亂(luan) 世之術的批評⑦,即便在《莊子解》《莊子通》中,脫開《人間世》篇的文本和語境限製,從(cong) 他對另外某些篇所作的思想闡發中,我們(men) 仍可看到,麵對暴人惡徒以及各種災殃,避禍保身並不為(wei) 其所念,他所看重的是自我精神信仰在凶險境遇中的保全:

 

得喪(sang) 窮通,吉凶生死,人間必有之事也;吾不能不襲其間,而惡能損我之真![1]第十三冊(ce) ,316

 

可流、可死,可憂、可悲,忠孝無待於(yu) 物,流死憂悲,而和未嚐焚也。……知然,則道靖於(yu) 已,而無待於(yu) 物,刀鋸水火,且得不遊乎,而奚足以為(wei) 忠孝病![1]第十三冊(ce) ,516

 

據此可說,船山用以詮釋《人間世》篇之“存諸己”和“存諸人”的“虛”,既非為(wei) 保身而采取的“術”或“權”意義(yi) 上的“虛”,更非逃世墮空之“虛”,而是指向內(nei) 落實為(wei) “我之真”(自我生命本體(ti) )的“渾天”之“虛”。進一步,上文提到的那種非常態下的“兩(liang) 行”實質上應是指“存於(yu) 己者定而忘人”[1]第十三冊(ce) ,126,即無論處於(yu) 何種人間世,士君子都必須卓然挺立其中,堅定自我的精神誌操而不為(wei) 世事之紛擾所動。可為(wei) 佐證者,羅瑄《刊王船山莊子解跋》提到,親(qin) 聞船山論《莊》的門人羅良鈺“嚐聞之先生曰:‘《莊子·人間世》一篇,學者不可不讀。涉世如此,足安義(yi) 命。’先生之有取於(yu) 《莊》者在是。先生之解《莊》,豈與(yu) 王弼、郭象諸家同日語哉!”[1]第十六冊(ce) ,397結合船山對王弼“師老莊之機械以避禍而瓦全之術”的批評[1]第一冊(ce) ,535,可見他所取於(yu) 《莊》者,乃在於(yu) 涉世安己之“義(yi) ”,而不是避禍保身之“術”。

 

這一點,從(cong) 船山對《人間世》篇多次提及對戒慎之術的改造中可以看得更清楚。他說:

 

慎之於(yu) 饑飽喜怒之間,抑末矣。“無門無毒”,宅一以集虛者,不蘄乎慎而自慎;於(yu) 其就和出入之間,發之至當而無所犯也,則見為(wei) 慎。所謂“怵然為(wei) 戒,視為(wei) 止,行為(wei) 遲”也,則又涉亂(luan) 世之末流者不得已之機權也。[1]第十三冊(ce) ,139

 

故從(cong) 末而慎之,不勝慎也;從(cong) 本而慎之,一宅而已矣。耳非不聽而止於(yu) 聽,非不有言有行而適其符,於(yu) 物無所慎,而自無不慎。不然,慎亦慄也,先內(nei) 熱而陰陽人事莫非患矣。[1]第十三冊(ce) ,136-137

 

不恃所有以易天下,毫厘之不合於(yu) 皥天者,唯恐犯之,其慎之也至矣。然其所慎者,特化形化聲之接構,而故非惴惴焉有內(nei) 熱之傷(shang) 。則其慎也,一逍遙矣。[1]第十三冊(ce) ,143

 

莊子認為(wei) ,身處凶險之世,君子不妨以戒慎之術避禍自存。但此術卻被船山貶斥為(wei) “涉亂(luan) 世之末流者不得已之機權”,其實質是針對個(ge) 體(ti) “不勝慎”的外物、專(zhuan) 求保全形軀的慎之末或“從(cong) 末而慎”,它所折射出的是個(ge) 體(ti) 內(nei) 心之恐懼與(yu) 戰栗。反乎此,君子的慎之至或“從(cong) 本而慎”則應專(zhuan) 注於(yu) 己心,宅一於(yu) “渾天”,不讓外在的生死禍福逼塞或遮蔽其生命本體(ti) ,至於(yu) 形軀之保全倒無須在意。船山認為(wei) ,君子若能慎而至於(yu) 此,則“物皆可遊也[1]第十三冊(ce) ,500,縱然是“衛君之暴,齊楚之交,蒯聵之天殺,無不可支離於(yu) 其側(ce) ”[1]第十三冊(ce) ,143。換言之,持此慎而涉亂(luan) 世,亦可謂逍遙矣。

 

總括上文,以《人間世》篇為(wei) 中心,船山通過詮釋《莊子》文本而提出的涉亂(luan) 世之術,可與(yu) 其《俟解》中的一段話互為(wei) 參照:

 

……篤實之光輝,如泰山喬(qiao) 嶽屹立群峰之表,當世之是非、毀譽、去就、恩怨漠然於(yu) 已無與(yu) ,而後俯臨(lin) 乎流俗汙世而物莫能攖。故孔子可以筆削誅亂(luan) 臣,討賊子,而凶人不能害;孟子可以距楊、墨,斥公孫衍、張儀(yi) 為(wei) 妾婦,而不畏其傷(shang) 。[1]第十二冊(ce) ,481

 

在這種物自物、我自我,或世自昏亂(luan) 、我自寧定的“兩(liang) 行”中,船山曆經危難而始終固執君子之道的孤絕無畏之人格彰顯無遺。

 

注釋:

 

①嚴(yan) 靈峰、陳鼓應認為(wei) ,這段話中的“庸也者……適得而幾矣”二十字,或是前人為(wei) “用”字作注而混入正文的衍文,當刪去。(見: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上冊(ce) ,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64頁)

 

②《莊子·天下》篇:“(莊周)以天下為(wei) 沉濁,不可與(yu) 莊語。”

 

③張學智先生對“寓庸”的理解值得商榷。他說:“‘寓’即寄,‘庸’即眾(zhong) 。‘寓庸’即隨所遇之物而寄寓其中,不以所遇動其心,傷(shang) 其天和。有‘寓庸’的識度就可以遊人間世之樊籠。”(見:《王夫之〈莊子通〉對莊子的改鑄——以〈人間世〉為(wei) 中心》,《哲學門》第四卷第二冊(ce) ,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

 

④參閱鄧聯合《莊生非知道者——王船山莊學思想的另一麵相》,《文史哲》2014年第4期。

 

⑤《莊子通·敘》:“行乎不相涉之世,浮沉其側(ce) 者五年,弗獲已,所以應之者,薄似莊生之術,得無大疚愧?……謂予以莊生之術,祈免於(yu) ‘羿之彀中’,予亦無容自解。”(見:《船山全書(shu) 》第十三冊(ce) ,第493頁)

 

⑥參閱張學智《王夫之〈莊子通〉對莊子的改鑄——以〈人間世〉為(wei) 中心》,《哲學門》第四卷第二冊(ce) ,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年。

 

⑦參閱鄧聯合《王船山莊學話語的兩(liang) 種形態及其思想旨趣》,《人文雜誌》2017年第3期。

 

原文參考文獻:

 

[1]王夫之.船山全書(shu) [M].2版.長沙:嶽麓書(shu) 社,2011.

 

[2]王先謙.荀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2:380.

 

[3]肖建原.王夫之對老莊思想的研究——從(cong) “無”到“有”的境界論[D].西安:西北大學,2008:125-126.

 

[4]曾昭旭.王船山哲學[M].台北:台灣遠景出版事業(ye) 公司,1983:241.

 

[5]王先謙.莊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7:34.

 

責任編輯:近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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