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演進的內(nei) 在動力

作者：王日根（廈門大學人文學院曆史係）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十七日己未

          耶穌2019年1月22日

在中華文明演進中，發展是持續性的，經由改革和創新而達致社會(hui) 的穩定是常態，雖時有惰力滋生、脫序現象出現，但不乏內(nei) 在的糾偏動力，維新機製屢屢將中華民族從(cong) 危境中解出，走向新生。

自二裏頭遺址算起，中華文明至少已曆經五千餘(yu) 年。回顧中華文明演進史，我們(men) 不難看到先民在克服自然災害壓力中釋放的豪邁與(yu) 豁達，也不難體(ti) 味先賢消除政治體(ti) 製機製阻力所表現的變革與(yu) 創新，正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這種自我更新機製，日益衍化為(wei) 中華文明延續發展、不斷進步的內(nei) 在文化動力。

社會(hui) 穩定是曆史演進常態

在黃河中下遊和淮河流域為(wei) 中心的遼闊平衍大地上，我們(men) 的祖先依恃氣溫和暖、土地肥沃、河流縱橫開展農(nong) 事活動。周人在周原創造的農(nong) 業(ye) 文明開辟了中國農(nong) 業(ye) 的一個(ge) 新時代，至戰國時期，中華文明迎來了又一個(ge) 輝煌時代。農(nong) 業(ye) 生產(chan) 進入鐵器時代，思想文化界百家爭(zheng) 鳴、百花齊放，儒法道兵農(nong) 陰陽各種學說競展其長。時至漢朝，中華文明已將其影響擴大到西域各國。在南方地區，經濟文化亦加速發展，水稻逐漸成為(wei) 人們(men) 的主食。

唐朝時，中華文明令日本、朝鮮等國傾(qing) 慕不已，紛紛仿效。宋朝以後，南方造船業(ye) 蓬勃發展，海外貿易興(xing) 盛，絲(si) 綢、瓷器、茶葉、鐵器等成為(wei) 海外王公貴族競相囤聚的美物。起初在士大夫階層中遵循的“禮”逐漸下移到民間，引起全社會(hui) 崇禮尚和的新風尚。日益擴大社會(hui) 影響力的科舉(ju) 製度不斷滲透到王朝新置州縣的漢族及少數民族地區，都市文化更加繁榮，科技發明更加密集。隨著中國精致手工業(ye) 品向外輸出，中華文明的內(nei) 聚效應進一步彰顯。

到清代康雍乾時期，中國政治製度建設又臻於(yu) 新高度，民族關(guan) 係趨向和諧，人口流動催生了先進地區與(yu) 落後地區之間交融性的發展，台灣、西藏、新疆亦內(nei) 附進入中華大家庭，形成統一的多民族相融的和美局麵。這一發展過程除了少數對極端勢力的兵戎相見之外，更多是由心悅誠服的相互欣賞而產(chan) 生的彼此共融。“天下大同，協和萬(wan) 邦”，成為(wei) 建立對外關(guan) 係的基本遵循。在中華文明向外傳(chuan) 播的過程中，無論是陸上“萬(wan) 裏駝鈴”，還是海上“萬(wan) 裏波濤”，都譜寫(xie) 了“各美其美”與(yu) “美人之美”的篇章。

從(cong) 五千多年文明演進中，我們(men) 也能看到兼具發展與(yu) 穩定、出現惰力與(yu) 圖謀改革、時有脫序狀態與(yu) 重建秩序的努力。從(cong) 曆史演進的總體(ti) 而言，中華文明的發展是健康的，惰力與(yu) 脫序可以在變革和重建中得以較快消除，社會(hui) 穩定則是曆史演進常態。

國家職能由早期的“祀”與(yu) “戎”逐漸演變為(wei) 三省六部製，再到軍(jun) 機處、理藩院、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職能逐漸增益，官僚隊伍卻一直保持較小規模。這便於(yu) 其子民在較輕負擔下激發生產(chan) 積極性，推動農(nong) 、工、商、虞的發展，官手工業(ye) 能將生產(chan) 技藝推進到精細程度，至今仍令人歎為(wei) 觀止。中國曆朝注重對災異的事先、事中、事後應對，在賦役製度體(ti) 係中建立了賑濟蠲免存留等製度。中國社會(hui) 中的家族組織、會(hui) 社組織、會(hui) 館組織既追求自我發展，亦頗留意解救貧困族人、鄉(xiang) 人和客居同鄉(xiang) 的生存發展困境，從(cong) 而將社會(hui) 矛盾緩和下來。中國社會(hui) 基層的這些民間組織，多具有伴隨時勢演變而不斷自我更新的能力。

製度演進具有層累性

從(cong) 選官製度而言，選賢任能是較早便被尊崇的最高原則，在這一原則指導下，選拔方式不斷經曆著變革。堯將帝位轉給舜，遵循的是禪讓製度。漢代，則開始推行察舉(ju) 製，注重考察士人的德行，先德後藝，當時設有賢良方正、賢良文學、孝悌力田、茂才異能、直言極諫和孝廉等科目。隋唐時期，科舉(ju) 製度衝(chong) 破九品中正製、改變世家大族壟斷官途的現象，在王權積極護佑下獲得正統地位，越來越製度化，體(ti) 現出客觀性和公平性。宋代科舉(ju) 追求“至公若權衡”，明代的南北卷製度、商籍製度分別體(ti) 現了對地區文化差異、商人階層利益的兼及，給予邊陲地區單列保障名額則體(ti) 現了對文化相對落後地區的政策傾(qing) 斜，包含了帶動落後地區發展的良好企求。

科舉(ju) 製度得到廣泛推行後，察舉(ju) 、征辟等舊的選官方式仍不時在限定範圍內(nei) 繼續發揮作用，因為(wei) 舊的製度仍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和靈活性，體(ti) 現了中華文明製度演進的層累性。製度運行時常具有經權性的變通，體(ti) 現出剛性與(yu) 柔性相結合的內(nei) 在張力。譬如，清朝將封印製度莊嚴(yan) 地記錄在《會(hui) 典》等典章製度文獻中，要求全國上下一體(ti) 遵行，儀(yi) 式務必恢弘隆重，但在實際運行過程中表現為(wei) 經權互參的狀態:對不同級別的官員而言，封印假期存在長短、有無之別;皇權可在特殊情況下要求官員放棄休假，致意於(yu) 政務。總體(ti) 而言，上層官員在封印期間的休假大多名存實亡，下層官員在封印期間的休假因“封印停訟”而基本得以落實。在具體(ti) 實踐中，“預用留白”得到謹慎的、有限度的使用。這種經權互參的製度運行實態，彰顯了傳(chuan) 統政治製度的內(nei) 在魅力。封印製度多行於(yu) 年節期間，官僚機製暫時停轉，既給官員們(men) 以休整的機會(hui) ，也營造出官民同樂(le) 的氣氛。但是，王朝的延續仍須麵對突發事件，許多政務難以完全停擺，於(yu) 是出現了清代封印製度在實際運行中“要事立辦，細事展限”的經權互參狀態。既給予高層官員年節休假的製度規定，又不以王朝政務的停擺為(wei) 代價(jia) ，實現了官員休假權利與(yu) 王朝正常運轉的統一。在任官製度上，強調易籍就任，以期最大限度地杜絕就職本地更容易出現的腐敗現象。

中國土地製度演進，則從(cong) 注重人頭的賦役日益向關(guan) 注土地的田賦轉變。這一演進趨勢使部分農(nong) 業(ye) 勞動者從(cong) 土地上解放出來，壯大了手工業(ye) 和商業(ye) 活動的勞動力隊伍。商業(ye) 繁榮、貿易興(xing) 盛帶來的商業(ye) 稅收亦可緩解農(nong) 民的負擔，為(wei) 臨(lin) 時的軍(jun) 需和國家的大型工程儲(chu) 備財力。

維新機製使中華民族走向新生

在中華文明演進過程中，時常出現“脫序”現象，但不至於(yu) 出現文明中斷，而是總能回歸有序狀態。盜匪猖獗可能在一定時期或一定範圍內(nei) 存在，但抑製盜匪的官方軍(jun) 隊和民間武裝多能有效發揮作用。革命蕩滌了舊體(ti) 製的汙泥濁水，可能引起一定的社會(hui) 震蕩，但秩序的重建往往能在盡量短的時期內(nei) 完成。新的王朝總能承繼此前運行有效的製度，適時建立旨在消除舊製度痼疾的新體(ti) 製。曆史上反複出現過的分封製度，時常以皇權的被削弱、藩屬的坐大而告急，新的王朝則往往著力構建凸顯中央權威的製度體(ti) 係。明君賢相是王朝運行的理想狀態，但有時也會(hui) 出現君權的獨攬或相權的膨脹。

這類“脫序”現象一般不會(hui) 延續太久，而多能在大臣的諫言與(yu) 奏折等多重保障體(ti) 係中得到矯正。舉(ju) 起“義(yi) 旗”的起義(yi) 軍(jun) 有時也會(hui) 形成較大規模，但結局是有的主動投首，有的接受招安，從(cong) 王朝的反抗力量轉變為(wei) 王朝的支持力量。宋朝的宋江、明清之際的鄭芝龍勢力，都是如此。

因此，在中華文明演進中，發展是持續性的，經由改革和創新而達致社會(hui) 的穩定是常態，雖時有惰力滋生、脫序現象出現，但不乏內(nei) 在的糾偏動力，維新機製屢屢將中華民族從(cong) 危境中解出，走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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