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國榮 著《政治、倫(lun) 理及其他》出版暨引言

書(shu) 名：《政治、倫(lun) 理及其他》

作者：楊國榮

出版社：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

出版時間:2018年12月

【內(nei) 容簡介】

2013年，在《人類行動與(yu) 實踐智慧》一書(shu) 完成後，作者擬從(cong) 政治哲學及倫(lun) 理學方麵，對實踐哲學作進一步的考察。《政治哲學論綱》及倫(lun) 理學領域的相關(guan) 論文，便可視為(wei) 這方麵的一些研究結果。作為(wei) 當代哲學中的顯學，政治哲學誠然得到了較多的關(guan) 注，但其中的一些基本問題，仍需加以辨析。作為(wei) 從(cong) 中國哲學的角度對政治哲學熱做的冷思考，探討了政治的正當性、合法性、有效性等問題，並在政治哲學與(yu) 倫(lun) 理學的關(guan) 聯中，展現出道德對於(yu) 政治正當性的製約。

本書(shu) 主要包括四個(ge) 方麵的內(nei) 容，即政治哲學與(yu) 倫(lun) 理學、哲學理論與(yu) 方法、認識理論和儒家哲學。其中，政治哲學與(yu) 倫(lun) 理學展現了作者近年的研究進路，故全書(shu) 以此為(wei) 書(shu) 名。政治哲學與(yu) 倫(lun) 理學無法相分，就倫(lun) 理學本身而言，本書(shu) 收入的相關(guan) 論文首先涉及權利與(yu) 義(yi) 務及其相互關(guan) 係。同時，道德本質上具有實踐性，後者具體(ti) 地展現於(yu) 道德行為(wei) ，而如何理解道德行為(wei) ，則是一個(ge) 需要進一步考察的問題。本書(shu) 從(cong) 不同方麵對此作了考察。道德不僅(jin) 涉及如何做，而且也關(guan) 乎如何成就，後者側(ce) 重於(yu) 廣義(yi) 的成人過程。

【作者簡介】

楊國榮，1957年出生於(yu) 浙江諸暨，早年求學期間師從(cong) 著名哲學家馮(feng) 契先生，現為(wei) 華東(dong) 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博士生導師，教育部長江學者。他將王陽明心學研究作為(wei) 自己學術生涯的開端，從(cong) 早年的《王學通論——從(cong) 王陽明到熊十力》到近些年的《倫(lun) 理與(yu) 存在——道德哲學研究》、《存在之維——後形而上學時代的形上學》，楊國榮立足於(yu) 中國哲學而又不囿於(yu) 中國哲學，在先秦哲學、中國近代哲學、道德哲學、形而上學和中西比較哲學等方麵均有重要研究成果，在海內(nei) 外產(chan) 生了廣泛的影響。

【目錄】

引言

政治哲學論綱

你的權利，我的義(yi) 務

——權利與(yu) 義(yi) 務問題上的視域轉換與(yu) 視域交融

論道德行為(wei)

“學”與(yu) “成人”

人文研究的進路

中國文化的認知取向

認識論中的蓋梯爾問題

智慧、意見與(yu) 哲學的個(ge) 性化

——元哲學層麵的若幹問題

如何做哲學

世界哲學視域中的智慧說

哲學對話的意義(yi)

儒學的本然形態、曆史分化與(yu) 未來走向 ——以“仁”與(yu) “禮”為(wei) 中心的思考

儒家價(jia) 值觀的曆史內(nei) 涵

天人之辯的人道之維

曆史中的理想及其多重向度

關(guan) 學的哲學意蘊 ——基於(yu) 張載思想的考察

附錄：

行動、實踐與(yu) 實踐哲學

倫(lun) 理與(yu) 哲學 ——與(yu) 李澤厚的學術交談

【引言】

本書(shu) 收入了我近年發表的部分論文。從(cong) 內(nei) 容看，這些論文大致分屬政治哲學、倫(lun) 理學、哲學理論（包括何為(wei) 哲學、如何做哲學）、認識論，以及儒家哲學等論域。它們(men) 既涉及哲學的不同方麵，也記錄了我對相關(guan) 問題的若幹思考。

一

2013年，在《人類行動與(yu) 實踐智慧》一書(shu) 完成後，我曾擬從(cong) 政治哲學及倫(lun) 理學方麵，對實踐哲學做進一步的考察。盡管因多重緣由，原定的研究計劃有所改變，但在以上領域仍留下了若幹思考的印記，《政治哲學論綱》及倫(lun) 理學領域的相關(guan) 論文便可視為(wei) 這方麵的一些研究結果。作為(wei) 當代哲學中的顯學，政治哲學誠然得到了較多的關(guan) 注，但其中的一些基本問題仍需加以辨析。以一定曆史時期人類社會(hui) 生活為(wei) 實質的內(nei) 容，政治表現為(wei) 一種涉及多重維度的社會(hui) 係統，其中包括觀念層麵的價(jia) 值原則或政治理念、體(ti) 製層麵的政治製度和機構、政治生活的主體(ti) ，以及多樣的政治實踐活動。通過政治實踐（治國），以形成一定的政治秩序（國治），同時，又進一步賦予這種秩序以新的價(jia) 值內(nei) 容，使之更合乎人性發展的要求。這兩(liang) 個(ge) 方麵既有不同側(ce) 重，又相互關(guan) 聯，由此具體(ti) 地展現了政治對於(yu) 人類生活的曆史必要性：如果說，前者為(wei) 人類社會(hui) 的存在和延續提供了擔保，那麽(me) ，後者則構成了人類走向理想存在形態的前提。

從(cong) 政治哲學的角度考察政治領域，便不能忽視正當性問題。政治領域中的正當性可以廣義(yi) 地理解為(wei) “對”（rightness）與(yu) “善”（goodness）的統一，並相應地既有形式層麵的意義(yi) ，也有實質層麵的規定。在形式的層麵，政治正當主要體(ti) 現於(yu) 合乎一定的政治理念或價(jia) 值原則，並相應地表現為(wei) “對”或“正確”（rightness）；在實質的層麵，政治正當則在於(yu) 實現人的存在價(jia) 值，後者具體(ti) 表現為(wei) 不斷超越自然的形態，走向人性化的存在和自由之境，這一意義(yi) 上的正當，以廣義(yi) 的“善”（goodness）為(wei) 其內(nei) 涵。考察政治的正當性，既應肯定形式層麵的意義(yi) ，也需關(guan) 注其實質層麵的內(nei) 涵。從(cong) 實質的層麵看，政治的正當性同時體(ti) 現了政治的目的：在終極的意義(yi) 上，政治本身即以實質層麵的善為(wei) 指向；其目的在於(yu) 不斷將人引向人性化的存在形態，在不同曆史條件下實現人的自由，這些方麵同時具體(ti) 地體(ti) 現了人的存在價(jia) 值。

政治正當性，首先關(guan) 乎政治的價(jia) 值目的或價(jia) 值方向，相對於(yu) 此，政治的合法性則更多地涉及政治係統的程序之維。與(yu) 之相聯係，盡管正當性與(yu) 合法性並非彼此懸隔，但不能把政治的正當性還原為(wei) 合法性。事實上，形式層麵的合乎程序，並不意味著在實質—目的層麵也具有正當性。在政治領域，合法性問題既關(guan) 乎政治權力的延續、傳(chuan) 承，也關(guan) 乎政治權力的中斷和重建。從(cong) 傳(chuan) 統社會(hui) 的君主世襲，到近代的民主選舉(ju) ，政治權力的更迭更多地與(yu) 權力本身的延續、傳(chuan) 承相關(guan) ；在傳(chuan) 統社會(hui) 中的改朝換代以及近代的革命中，政治權力的形成則首先關(guan) 涉政權的重建。政治權力更替的不同形式，也使相關(guan) 權力的合法性根據呈現不同形態。

政治不僅(jin) 麵臨(lin) “為(wei) 何治”（政治係統的存在目的），而且無法回避“如何治”（政治實踐展開的方式和手段），後者同時涉及有效性的問題。一方麵，合法與(yu) 有效本身不是目的，兩(liang) 者依歸於(yu) 價(jia) 值意義(yi) 上的正當性；另一方麵，合法、有效又從(cong) 形式（程序）與(yu) 實質（具體(ti) 手段）的方麵，擔保了正當目的之實現。要而言之，在目的層麵，政治係統的運行以正當性為(wei) 其指向；在程序之維，政治係統受到合法性的製約；在手段運用上，政治係統則涉及有效性；正當性、合法性、有效性的相互關(guan) 聯和互動，賦予政治係統以現實的品格。

作為(wei) 人的存在的相關(guan) 方麵，政治與(yu) 倫(lun) 理難以截然相分。與(yu) 存在形態上政治生活與(yu) 倫(lun) 理生活的以上聯係相應，政治哲學與(yu) 倫(lun) 理學也具有內(nei) 在關(guan) 聯。這種關(guan) 聯不僅(jin) 在於(yu) 政治實踐的主體(ti) 受到其人格和德性的影響，而且體(ti) 現在道德對政治正當性的製約。政治的正當性和道德的正當性本身無法相分，無論在形式的層麵，抑或實質之維，政治的正當性與(yu) 道德的正當性都存在相關(guan) 性。政治生活既在形式的層麵受到價(jia) 值原則的引導，也在實質的層麵追求以合理需要的滿足、走向自由之境等為(wei) 內(nei) 容的善，在這一過程中，道德的影響也滲入其內(nei) 。

就倫(lun) 理學或道德哲學本身而言，本書(shu) 收入的相關(guan) 論文首先涉及權利與(yu) 義(yi) 務及其相互關(guan) 係。權利與(yu) 義(yi) 務都內(nei) 含個(ge) 體(ti) 性與(yu) 社會(hui) 性二重規定。曆史地看，彰顯權利的個(ge) 體(ti) 性之維，往往會(hui) 引向突出“我的權利”；注重義(yi) 務的社會(hui) 性維度，則每每導向強化“你的義(yi) 務”。揚棄以上偏向，需以視域的轉換和交融為(wei) 前提。這裏的轉換意味著從(cong) 抽象形態的“我的權利”轉向現實關(guan) 係中的“你的權利”，從(cong) 外在賦予（他律）意義(yi) 上的“你的義(yi) 務”轉向自覺和自願承擔（自律）層麵的“我的義(yi) 務”。與(yu) 之相關(guan) 的視域融合，則表現為(wei) 對權利二重規定與(yu) 義(yi) 務二重規定的雙重確認。在權利與(yu) 義(yi) 務之間的以上關(guan) 係中，權利的實現以社會(hui) 的保障為(wei) 前提，義(yi) 務的承擔則離不開個(ge) 體(ti) 的認同。權利與(yu) 義(yi) 務的以上互動，同時從(cong) 一個(ge) 方麵為(wei) 社會(hui) 正義(yi) 及健全的社會(hui) 之序的建構提供了現實的前提。

道德本質上具有實踐性，後者具體(ti) 地展現於(yu) 道德行為(wei) ，而如何理解道德行為(wei) ，則是一個(ge) 需要進一步考察的問題。以“思”“欲”和“悅”為(wei) 規定，道德行為(wei) 呈現自覺、自願、自然的品格。在不同的實踐情境中，以上三方麵又有各自的側(ce) 重。從(cong) 外在的形態看，在麵臨(lin) 劇烈衝(chong) 突的背景之下，道德行為(wei) 中犧牲自我這一特點可能得到比較明顯的呈現，然而在不以劇烈衝(chong) 突為(wei) 背景的行為(wei) （如關(guan) 愛、慈善之舉(ju) ）中，道德行為(wei) 則主要不是以犧牲自我為(wei) 其行為(wei) 的特征。道德行為(wei) 的展開同時涉及對行為(wei) 的評價(jia) 問題，後者進一步關(guan) 乎“對”和“錯”、“善”和“惡”的關(guan) 係。在對行為(wei) 進行價(jia) 值評價(jia) 時，對（正確）錯（錯誤）與(yu) 善惡需要加以區分，兩(liang) 者的具體(ti) 的判斷標準也有所不同。從(cong) 終極意義(yi) 的指向看，道德行為(wei) 同時關(guan) 乎至善。盡管對至善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但至善的觀念都以某種形式影響和範導著個(ge) 體(ti) 的道德行為(wei) 。

道德不僅(jin) 涉及如何做，而且也關(guan) 乎如何成就，後者側(ce) 重於(yu) 廣義(yi) 的成人過程。中國哲學在較早的時期，便將“學”與(yu) “成人”聯係起來，狹義(yi) 之“學”主要與(yu) 知識的掌握和積累相聯係，以“成人”為(wei) 指向的廣義(yi) 之“學”則以知與(yu) 行的統一為(wei) 其內(nei) 容，這一視域中的“學以成人”相應地意味著在知與(yu) 行的展開過程中成就人自身。在學以成人的過程中，一方麵，“學”有所“本”，人的自我成就離不開內(nei) 在的根據和背景；另一方麵，“本”又不斷在工夫展開過程中得到豐(feng) 富，並且以新的形態進一步引導工夫的展開。本體(ti) 和工夫的以上互動，構成了學以成人的具體(ti) 內(nei) 容，其中既涉及本然、當然、實然的關(guan) 係，也關(guan) 乎本體(ti) 與(yu) 工夫、性與(yu) 習(xi) 的互動，這一過程所指向的則是德性和能力相統一的自由人格。

二

相對於(yu) 政治哲學與(yu) 倫(lun) 理學的實踐向度，認識論與(yu) 方法論更直接地涉及對存在的理論把握，本書(shu) 關(guan) 於(yu) 人文學科的研究進路、中國文化認知取向，以及認識論中的蓋梯爾問題的論述，便屬後一方麵。人文研究在方法論上涉及多重方麵。就理論與(yu) 方法的關(guan) 係而言，解釋、理解世界的理論在運用於(yu) 研究領域的過程中，便具體(ti) 轉化為(wei) 研究世界的方法。從(cong) 思想和實在的關(guan) 係看，人文研究既需要基於(yu) 現實，也不能忘卻對現實的理解和解釋，僅(jin) 僅(jin) 關(guan) 注一端，便很難避免偏失。與(yu) 思想與(yu) 存在之辯相關(guan) 的，是實證與(yu) 思辨的關(guan) 係；無論是人文學科，抑或社會(hui) 科學，不管是對外部世界的考察，還是對思想現象的把握，實證和思辨都應予以關(guan) 注。從(cong) 更為(wei) 內(nei) 在的層麵看，實證與(yu) 思辨都涉及不同的考察視域，這種視域在方法論上以知性思維和辯證思維為(wei) 其具體(ti) 形態；在理解世界和理解社會(hui) 文化的過程中，兩(liang) 者都有其意義(yi) 。進一步看，在人文研究過程中，既需要注重邏輯形態和邏輯脈絡的揭示，避免使整個(ge) 思想衍化僅(jin) 僅(jin) 呈現為(wei) 一種現象的雜陳，也應關(guan) 注思想本身的複雜性、多樣性，以避免思想的貧乏化、抽象化。最後，今天從(cong) 事人文學術的研究，應當具有“學無中西”的眼光，這意味著超越中西之間的對峙，形成廣義(yi) 的世界文化視域。

曆史地看，中國文化在其演進過程中逐漸形成了獨特的認知取向。在理論的層麵，認知取向既涉及能知，也關(guan) 乎所知。就能知之維而言，中國文化在認知層麵展現了以人觀之的向度，這一向度使認知與(yu) 評價(jia) 難以分離：以人觀之，認知過程便無法僅(jin) 僅(jin) 限定於(yu) 狹義(yi) 的事實認知，而總是同時指向價(jia) 值的評價(jia) 。從(cong) 所知的方麵看，中國文化的認知取向既表現為(wei) 以道觀之，又呈現為(wei) 以類觀之。前者（以道觀之）關(guan) 注於(yu) 對象本身的關(guan) 聯性、整體(ti) 性、過程性，從(cong) 而內(nei) 含了辯證思維的趨向；後者（以類觀之）注重從(cong) 類的層麵把握對象，並以類同為(wei) 推論的出發點，其中體(ti) 現了形式邏輯層麵的思維特點。能知層麵的以人觀之與(yu) 所知層麵的以道觀之、以類觀之，同時指向知行過程的有效性、正當性、適宜性，後者（有效性、正當性、適宜性）在中國文化的認知取向中具體(ti) 表現為(wei) 明其宜。在“明其宜”的認知取向中，以人觀之所滲入的認知與(yu) 評價(jia) 的互融、以道觀之所體(ti) 現的辯證思維、以類觀之所展現的形式邏輯層麵的思維趨向，統一於(yu) 旨在實現多樣價(jia) 值目標的知行過程中。

在當代西方哲學中，蓋梯爾從(cong) 知識是“經過辯護的真信念”這一前提出發，通過構想若幹例子，對這一前提本身提出了質疑。然而，蓋梯爾對知識的討論方式，呈現明顯的抽象性趨向：這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他基本上以隨意性的假設（包括根據主觀推論的需要附加各種外在、偶然的條件）為(wei) 立論前提，而且更在於(yu) 其推論既忽視了意向（信念）的具體(ti) 性，也無視一定語境之下概念、語言符號的具體(ti) 所指，更忽略了真命題需要建立在真實可靠的根據之上，而非基於(yu) 主觀的認定。從(cong) 能知與(yu) 所知的關(guan) 係看，這種討論方式在實質上限定於(yu) 能知之域，而未能關(guan) 注能知與(yu) 所知的現實關(guan) 聯。事實上，以信念為(wei) 知識的形態，在邏輯上容易導向主觀的心理之域並由此略去能知與(yu) 所知的關(guan) 係：盡管“信念”之前被加上了“經過辯護”“真”的前綴，但在以上的知識論視域中，這一類規定往往更多地限於(yu) 邏輯層麵的關(guan) 係和形式，而未能在“信念”與(yu) “所知”之間建立起現實的聯係。

三

從(cong) 政治哲學、倫(lun) 理學、認識論等轉向元哲學的層麵，便麵臨(lin) 何為(wei) 哲學、如何做哲學等問題。哲學在實質層麵表現為(wei) 對智慧的探求或對性與(yu) 天道的追問，由此轉向廣義(yi) 的智慧性思考，則作為(wei) 意見的哲學觀念也屬哲學之域的存在。在此意義(yi) 上，以智慧之思為(wei) 內(nei) 容的哲學可以涵蓋作為(wei) 意見的哲學。對哲學的理解，同時需要區分哲學的結論和哲學的定論。哲學的思考可以形成結論，但結論不等於(yu) 定論；定論通常隻能接受，不可懷疑和討論，而哲學的結論則可以放在學術共同體(ti) 中做批判性的思考。對哲學的不同回答，同時與(yu) 不同的哲學進路、哲學家的個(ge) 性差異聯係在一起；從(cong) 根本上說，哲學本身便表現為(wei) 對智慧的個(ge) 性化追求。

與(yu) 何為(wei) 哲學相關(guan) 的是如何做哲學。“做哲學”的方式在曆史過程中呈現多重形態。相應於(yu) 智慧的追求，哲學之思首先展現為(wei) 以人觀之和以道觀之的統一。以人觀之意味著以進入人的知行之域為(wei) 研究和追問的對象，並從(cong) 人的現實存在境域和背景出發；以道觀之則意味著跨越知識的界限，貫通存在的不同方麵，把握世界的整體(ti) ，並追問人和世界中本源性的問題。在形式的層麵，哲學作為(wei) 以理論思維方式來把握世界的過程，又表現為(wei) “運用概念”的思維活動。哲學的思想凝結在概念之中，新的哲學思想也通過新概念的提出而形成和展現。對於(yu) 今天的哲學思考而言，還需要回到存在本身；所謂回到存在本身，意味著揚棄分析哲學之囿於(yu) 語言與(yu) 現象學之本於(yu) 意識，回到語言和意識之後具體(ti) 、現實的存在形態。在更廣的意義(yi) 上，哲學之思同時涉及史與(yu) 思、知識和智慧的互動。

在當代中國，以智慧追尋為(wei) 內(nei) 容的“做哲學”依然得到延續。作為(wei) 智慧探索的當代結晶，馮(feng) 契的智慧說以近代“古今中西之爭(zheng) ”為(wei) 思想背景，既在一定意義(yi) 上參與(yu) 了“世界性的百家爭(zheng) 鳴”，也作為(wei) 當代中國哲學的創造性形態融入於(yu) 世界哲學之中。通過基於(yu) 現實基礎的智慧追尋，馮(feng) 契對當代哲學中對智慧的遺忘與(yu) 智慧的抽象化做了雙重揚棄。作為(wei) 智慧學說的具體(ti) 化，馮(feng) 契的廣義(yi) 認識論展現為(wei) 認識論、本體(ti) 論、價(jia) 值論的統一。以理性直覺、辯證綜合、德性自證為(wei) 實現轉識成智的內(nei) 在環節，馮(feng) 契不僅(jin) 回答了形上智慧如何可能的問題，而且展示了關(guan) 於(yu) 智慧如何落實於(yu) 現實的具體(ti) 思考。基於(yu) 自由個(ge) 性和社會(hui) 性、理與(yu) 欲、自然原則與(yu) 人道原則的統一，馮(feng) 契溝通了“何為(wei) 人”與(yu) “何為(wei) 理想之人”，並進一步展開了自由人格的學說。通過名實、心物問題上的論辯，馮(feng) 契既上承了中國傳(chuan) 統哲學中的言、意、道之辯，又參與(yu) 了當代哲學關(guan) 於(yu) 語言、意識、存在關(guan) 係的討論，後者在更內(nei) 在的層麵展現了世界哲學的視域。

走向世界哲學意味著不同哲學傳(chuan) 統之間的會(hui) 通，哲學對話從(cong) 一個(ge) 方麵體(ti) 現了這一趨向。哲學的發展離不開多元的智慧，對話則有助於(yu) 不同智慧傳(chuan) 統之間的理解和交融。從(cong) 以上方麵看，哲學對話展現了二重意義(yi) ：一方麵，不同哲學傳(chuan) 統的對話以跨越學科界限、回到智慧的原初形態為(wei) 指向；另一方麵，這種對話又構成了不同哲學傳(chuan) 統會(hui) 通的前提。

四

智慧之思既基於(yu) 現實，也源於(yu) 曆史。就中國哲學而言，由哲學理論的當代建構回溯哲學的曆史，儒學顯然無法被忽視。與(yu) 之相聯係，本書(shu) 收入了從(cong) 不同方麵討論儒學的若幹論文。就原初形態而言，儒學表現為(wei) “仁”與(yu) “禮”的統一。“仁”首先關(guan) 乎普遍的價(jia) 值原則，並與(yu) 內(nei) 在的精神世界相涉。在價(jia) 值原則這一層麵，“仁”以肯定人之為(wei) 人的存在價(jia) 值為(wei) 基本內(nei) 涵；內(nei) 在的精神世界則往往取得人格、德性、境界等形態。相對於(yu) “仁”，“禮”更多地表現為(wei) 現實的社會(hui) 規範和現實的社會(hui) 體(ti) 製。就社會(hui) 規範來說，“禮”可以視為(wei) 引導社會(hui) 生活及社會(hui) 行為(wei) 的基本準則；作為(wei) 社會(hui) 體(ti) 製，“禮”則具體(ti) 化為(wei) 各種社會(hui) 的組織形式，包括政治製度。從(cong) “仁”與(yu) “禮”本身的關(guan) 係看，兩(liang) 者之間更多地呈現相關(guan) 性和互滲性，這種相關(guan) 和互滲同時構成了儒學的原初取向。作為(wei) 曆史的產(chan) 物，儒學本身經曆了曆史衍化的過程，儒學的這種曆史衍化，同時伴隨著其曆史的分化，後者主要體(ti) 現於(yu) “仁”與(yu) “禮”的分野。從(cong) 儒學的發展看，如何在更高的曆史層麵回到“仁”和“禮”統一的儒學原初形態，是今天所麵臨(lin) 的問題。回歸“仁”和“禮”的統一，並非簡單的曆史複歸，它的前提之一是“仁”和“禮”本身的具體(ti) 化。以“仁”與(yu) “禮”為(wei) 視域，自由人格與(yu) 現實規範、個(ge) 體(ti) 領域與(yu) 公共領域、和諧與(yu) 正義(yi) 相互統一，並賦予“仁”和“禮”的統一以新的時代意義(yi) 。對儒學的以上理解，同時體(ti) 現了廣義(yi) 的理性精神。

在價(jia) 值觀上，儒家以“仁”為(wei) 其核心，其中蘊含的觀念對重新思考個(ge) 體(ti) 權利與(yu) 存在價(jia) 值的關(guan) 係以及當代哲學關(guan) 於(yu) 善與(yu) 權利關(guan) 係的爭(zheng) 論，也具有重要意義(yi) 。在儒家那裏，仁道的原則同時包含更為(wei) 寬泛的內(nei) 涵。孟子曾提出“親(qin) 親(qin) ”“仁民”“愛物”等觀念，這裏可以首先關(guan) 注“仁民”和“愛物”。“仁民”主要涉及仁道原則與(yu) 人的關(guan) 係，它意味著把這一原則運用於(yu) 處理和協調人與(yu) 人之間的關(guan) 係；“愛物”則是將這一仁道原則進一步加以擴展、引申，運用於(yu) 處理人與(yu) 物的關(guan) 係。仁民、愛物的引申和擴展，進一步指向更廣的價(jia) 值領域，這種擴展和引申具體(ti) 體(ti) 現於(yu) 《中庸》的兩(liang) 個(ge) 重要觀念，即“萬(wan) 物並育而不相害”與(yu) “道並行而不相悖”。就價(jia) 值目標而言，儒家提出“為(wei) 己之學”並要求“讚天地之化育”；“為(wei) 己之學”涉及成己，“讚天地之化育”則關(guan) 乎成物，成己與(yu) 成物同時構成了儒家總的價(jia) 值指向。

天人關(guan) 係是中國哲學的重要論題。從(cong) 價(jia) 值觀的視域看，天人之辯既涉及人自身的存在，也關(guan) 乎人與(yu) 對象之間的關(guan) 係。在人的存在這一層麵，儒家注重化天性為(wei) 德性，與(yu) 之相對的道家則以維護和回歸天性為(wei) 指向，兩(liang) 者既各有所見，也蘊含自身的問題。合理的取向表現為(wei) 揚棄天性和德性之間的對峙和分離，這種揚棄的深層意義(yi) ，在於(yu) 一方麵確認人之為(wei) 人的本質，另一方麵又避免社會(hui) 規範的形式化、外在化。引申而言，在人與(yu) 對象之間的關(guan) 係上，今天麵臨(lin) 三重超越或三重揚棄：首先是揚棄前現代的視域，其實質內(nei) 涵在於(yu) 超越天人之間原始的合一；其次是揚棄片麵的現代性視域，其實質內(nei) 涵在於(yu) 超越天人之間的抽象分離；其三是超越後現代的視域，其實質表現為(wei) 在天人互動充分發展的前提下，在更高的曆史階段重建天人之間的統一。以上超越同時表現為(wei) 以曆史主義(yi) 的觀念，理解和看待天人之間的關(guan) 係，其價(jia) 值的指向則是人道原則與(yu) 自然原則的統一。

在更寬泛的價(jia) 值趨向方麵，儒家的思考與(yu) 理想的追尋相聯係。理想一方麵尚未成為(wei) 現實，另一方麵又包含人們(men) 所追求和向往的目標。就理想本身而言，其形態又涉及多重方麵。早在先秦，儒家的奠基者孔子就提出了“誌於(yu) 道”的觀念。“道”既關(guan) 乎天道，也涉及人道。從(cong) 天道的層麵看，“道”呈現為(wei) 存在的根據和法則；就人道的層麵而言，“道”則涉及普遍的理想，包括文化理想、社會(hui) 理想、道德理想等。“誌於(yu) 道”以後一意義(yi) 的“道”為(wei) 指向，其實質的意義(yi) 表現為(wei) 對廣義(yi) 理想的追求。曆史中所追求的這種理想，在今天既得到了某種延續，又獲得了新的內(nei) 涵。

儒學在其曆史衍化中同時形成了不同的學派，關(guan) 學是其中之一。關(guan) 學奠基於(yu) 張載，其基本特點與(yu) 張載的思想難以分開。在天道觀上，張載提出太虛即氣；從(cong) 這一觀念看，氣隻有如何存在（聚或散）的問題，而無是否存在（有或無、實或空）的問題，哲學的視野和提問的方式由此發生了變化：對存在方式（如何在）的關(guan) 注，開始取代對存在本身的質疑（是否在）。在張載那裏，天道觀與(yu) 人道觀彼此相關(guan) ；其在天道觀上以對世界“如何在”的考察取代“是否在”的質疑，在人道觀上則進一步引向對人如何在的關(guan) 切。以肯定人倫(lun) 秩序為(wei) 前提，張載進一步提出“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道，為(wei) 去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的觀念，其中包含理想意識與(yu) 使命意識的統一，並在更內(nei) 在的層麵上展現了人的精神境界。這種境界既展現了對普遍的價(jia) 值追求，也體(ti) 現了關(guan) 學的內(nei) 在精神。精神境界以人自身的成就或人的完善為(wei) 指向。在如何成就人這一問題上，張載進一步提出了其人性理論及“變化氣質”的觀念，以此對孟子和荀子的人性理論做了雙重揚棄，並對“成人”過程做出了新的闡發。

本書(shu) 收入的兩(liang) 篇附錄，以廣義(yi) 的實踐哲學（包括倫(lun) 理學）為(wei) 討論的對象，其內(nei) 容既與(yu) 元理論層麵如何理解實踐哲學相關(guan) ，也涉及社會(hui) 性道德與(yu) 宗教性道德之分、倫(lun) 理與(yu) 道德的含義(yi) ，權利與(yu) 善、經驗與(yu) 先驗、曆史與(yu) 理性、心理與(yu) 本體(ti) 的關(guan) 係。這些論辯在不同的層麵上，呼應了本書(shu) 正文所討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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