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著名學者宋思偉(wei) 先生追憶末代衍聖公孔德成先生

來源：中國孔子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十五日丁巳

          耶穌2019年1月20日

【中國孔子網按】二零一九年農(nong) 曆正月初四，是第一代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孔德成先生百年冥誕紀念日。兩(liang) 岸學界、民眾(zhong) 紛紛舉(ju) 行紀念活動，來緬懷一代宗師的儒雅風範和不凡的一生。下文為(wei) 著名學者宋思偉(wei) 先生書(shu) 寫(xie) 的紀念文章，謹以此對孔德成先生表示沉痛悼念和崇高的敬意。

孔德成，1920年2月生於(yu) 曲阜，字玉汝，號達生，孔子七十七代嫡孫，襲封“衍聖公”，後任“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曾兩(liang) 任台灣地區“考試院”院長，在台灣大學、台灣師範大學、輔仁大學等多所大學擔任教授，在三禮、金文、青銅彝器研究等方麵造詣頗深。2005年3月起任山東(dong) 省曲阜師範學校名譽校長，同年11月獲台灣大學榮譽博士學位。2008年10月因病在台灣逝世。享年88歲。

孔德成先生德高望重，仁人敦厚，地位特殊。我能與(yu) 先生交往，其重要的原因還在於(yu) 我所工作的崗位——山東(dong) 省曲阜師範學校（現濟寧學院初等教育學院）。曲阜師範學校與(yu) 孔氏家族有著非常深的曆史淵源。學校位於(yu) 孔廟之東(dong) 、孔府之南，與(yu) 孔府、孔廟形成一個(ge) 長方形的規整建築群體(ti) 。據考證，該校址自魏晉南北朝時期就是孔府舉(ju) 辦家學與(yu) 廟學之地。明代在此設立直屬於(yu) 中央政府的地方都察院。清康熙51年（1712年），在都察院基址上設立兗(yan) 州府東(dong) 考院（西考院位於(yu) 府治兗(yan) 州），為(wei) 曲阜、嶧縣、單縣、寧陽、泗水等七縣學子考取秀才之地。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清政府推行新政，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廢科舉(ju) ，興(xing) 新學”，山東(dong) 巡撫楊士驤奏請朝廷把曲阜考院改設為(wei) 新式學堂，定名“曲阜縣官立四氏初級完全師範學堂”，即曲阜師範學校前身。孔子第七十六代、衍聖公孔令貽負責新學堂的籌建並親(qin) 任首任總理（1912年改稱“校長”）並任職至1912年底，“以資震懾”。學堂成立初期招收對象為(wei) 孔、孟、顏、曾四姓子弟及近親(qin) ，學堂錢糧、招生、師資任命等權力均掌握在孔府手中，因此學堂雖名為(wei) “官立”，實際上相當於(yu) 孔府私學。德成先生在孔府筵學之時，學堂教師和畢業(ye) 生亦有給其授業(ye) 及伴讀者。著名作家吳伯蕭就曾經陪讀過德成先生。正是基於(yu) 上述淵源，孔德成先生對曲阜師範學校有著非常特殊的感情。因此，2005年先生應邀擔任了曲阜師範學校“名譽校長”，並且給學校題詞。我們(men) 從(cong) 此開始了比較頻繁的書(shu) 信和電話聯係。正是與(yu) 德成先生這四年多的聯係與(yu) 交往，使我真切感受到了“聖裔”的文質與(yu) 風采。

一、孔氏家族封號衍變

孔子一生雖然困窘不得誌，但死後卻不斷得到後世皇帝的加封，到明朝朱元璋時，其封號已到了“大成至聖文宣王”。隨著儒家地位的不斷提升，孔子後代也逐漸被統治者封以高位，漢高祖劉邦首封孔子第九代後人孔騰為(wei) “奉祀君”。世襲製的加封始於(yu) 漢元帝，漢永光元年（公元前43年）賜孔子十三代孔霸關(guan) 內(nei) 侯，食邑八百戶，號褒成君，子孫世襲，並賜黃金200斤，宅一區。此為(wei) 孔氏家族世襲爵位之始。孔子三十六代後裔孔萱時，則被唐皇封為(wei) 可世襲的“文宣公”，朝會(hui) 時至文官二品。

宋仁宗至和二年（公元1055年），改封孔子四十六世後裔孔宗願為(wei) 可世襲的“衍聖公”，職級至文官一品。此為(wei) “衍聖公”封號之始。

1920年6月，孔德成出生剛滿百日，北洋政府總統徐世昌頒布大總統令，封其為(wei) “衍聖公”，成為(wei) 曆代“衍聖公”中年齡最小的人。自宋仁宗至和二年封孔子四十六世後裔孔宗願為(wei) 可世襲的“衍聖公”始，傳(chuan) 到最後一代“衍聖公”孔德成，“衍聖公”的封號一共傳(chuan) 承了32代。

1935年，孔德成有感於(yu) 世襲爵位不宜存於(yu) 民國，便主動請求南京政府撤銷“衍聖公”的爵號。國民政府以為(wei) 道統不可廢，乃改“衍聖公”為(wei) “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成為(wei) 中華民國唯一的世襲特任官。因此說，孔德成不僅(jin) 是最後一代“衍聖公”，也是中華民國首任“奉祀官”。

二、“小公爺”橫空出世

孔令貽的第一位夫人孫氏未生先逝，納妾豐(feng) 氏不育，後娶的陶氏生一男孩，不幸三歲夭折，隻得又納王氏（陶氏的丫環），生了兩(liang) 個(ge) 女兒(er) ：孔德齊、孔德懋。因七十六代衍聖公孔令貽是單傳(chuan) ，所以生兒(er) 子接替爵位就成了他和孔府的當務之急。民國八年（1919年），王氏第三次懷孕。時在北京的孔令貽病危之時，口述致書(shu) 給時任北洋政府大總統徐世昌和遜帝溥儀(yi) ：“令貽年近五旬，尚無子嗣，幸今側(ce) 室王氏懷孕，現已五月有餘(yu) 。倘可生男，自當嗣為(wei) 衍聖公，以符定例……”。

1920年2月23日（農(nong) 曆正月初四），王氏臨(lin) 產(chan) 。為(wei) 防意外，北洋政府派軍(jun) 隊包圍了孔府，由一位將軍(jun) 坐鎮。北洋政府山東(dong) 省省長曲少光、孔氏各支長者以及孟、顏、曾三氏奉祀官到孔府監督，孔裔近支的多位太太則到產(chan) 房監產(chan) 。不巧的是王氏難產(chan) ，急壞了等在孔府的眾(zhong) 人。為(wei) 使“公爺”順利出生，孔府上下的門戶被全部打開，就連隻有在迎接皇帝、舉(ju) 行大典和祭祀時才能開的重光門也打開了。見無濟於(yu) 事，又令人打開了曲阜城的正南門。之後，孔德成順利誕生。孔府四處敲鑼通報，曲阜全城燃放鞭炮相賀，北洋政府代表亦於(yu) 曲阜城鳴禮炮十三響。

三、一生顛沛流離

動蕩的時代注定了孔德成坎坷與(yu) 流離的一生。父親(qin) 孔令貽在他出生前去世，出生17天時生母王氏因產(chan) 褥熱去世，由其嫡母陶氏撫養(yang) 。1924年，孔德成4歲時，即在孔府私塾開始讀書(shu) ，國學業(ye) 師為(wei) 王毓華（字子英）、莊陔蘭(lan) ，英文教師為(wei) 二師（曲阜師範學校）畢業(ye) 生吳伯簫，並隨詹澄秋習(xi) 琴。他在連綿不斷的祭孔儀(yi) 式中，搖搖擺擺，亦步亦趨，逐步擔當起學習(xi) 、傳(chuan) 承文化的重責。

1930年，孔德成10歲，其養(yang) 母陶氏夫人因中風去世，由業(ye) 師王毓華照顧起居。由此，孔德成成為(wei) 了整個(ge) 孔氏家族的“掌門人”。他懇請族人將出身低微的生母與(yu) 父親(qin) 、養(yang) 母一起合葬，其至純至孝之情，受到人們(men) 的稱讚。兩(liang) 個(ge) 同胞姐姐又先後遠嫁北京、天津，由此孔德成非常傷(shang) 感，取名“孓餘(yu) ”。

1932年，孔德成跟從(cong) 光緒進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曾任山東(dong) 省參議會(hui) 長、書(shu) 法家莊陔蘭(lan) 學習(xi) 國學及書(shu) 法，打下了深厚的國學基礎。書(shu) 法初從(cong) 二王入手，後轉顏體(ti) 及張猛龍碑，且精於(yu) 甲骨，金石文字。孔德成啟蒙既早，少年老成，賦詩明誌曰：“於(yu) 古人書(shu) 無不讀，則天下事大有為(wei) ”、“常人之心如瓢在水，聖人之心如珠在淵”。

1935年，孔德成請撤“衍聖公”爵號，民國政府封其為(wei) “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是年7月8日，15歲的孔德成在陳立夫主持下於(yu) 南京國民政府禮堂宣誓就職，委員長蔣中正親(qin) 臨(lin) 祝賀。承襲了880年的“衍聖公”爵位至此劃上了句號。

1936年12月16日，孔德成娶前清名宦孫家鼐曾孫女孫琪方為(wei) 妻，舉(ju) 行中西合璧的婚禮儀(yi) 式，許多國民黨(dang) 政府要員都送來賀禮。蔣介石本已許諾來參加婚禮，但因“西安事變”爆發未能成行。

1938年1月3日夜，日軍(jun) 攻占曲阜前夕，駐守兗(yan) 州的國民七十二師師長孫桐萱奉蔣介石之命到孔府將孔德成接走。孔德成在家祀無人寄托、家譜沒有分發、妻子即將分娩的情況下毅然隨軍(jun) 南下，使日本人控製孔子嫡裔的企圖落空。接著，孔德成在漢口發表抗日宣言，對振奮民族精神發揮了特殊的影響。

1938年至1945年間，孔德成一家住重慶歌樂(le) 山奉祀官府——猗蘭(lan) 別墅。在渝期間，他主持成立孔學會(hui) ，組織名家研究弘揚孔子學術思想與(yu) 民族精神。他開始學習(xi) 周禮，研究青銅器，決(jue) 心成為(wei) 一名教育家。在學術叢(cong) 林中做一位純粹的學人，而不以道統自居。每次開國代會(hui) ，先生都位列其中，正襟危坐，一言不發，深得三世祖子思精髓，守道中庸。而每與(yu) 文人學者雅聚，則開懷暢飲，談笑聲生。或遇故鄉(xiang) 親(qin) 朋求助，更是傾(qing) 囊而出，魯人性格豪爽示顯。並一再表示抗戰勝利後，要把他自己的居家全搬出來，把孔府辦成一所大學。

1945年日本投降後，孔德成隨國民政府遷往南京。1947年5月，孔德成偕夫人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家鄉(xiang) 。他反對讓佃農(nong) 退田退糧，說分田分糧的都是窮鄉(xiang) 親(qin) ，把糧食收回來，鄉(xiang) 親(qin) 們(men) 會(hui) 挨餓的。他把自己的想法寫(xie) 成告示貼在大門口，防止有人借用他的名義(yi) 向農(nong) 民反攻倒算。這次回曲阜他隻住了8天就被蔣介石派人接走了，這次離開家鄉(xiang) 也成了德成先生與(yu) 故土的永別。

1948年，孔德成到美國考察文化，受聘耶魯大學研究員。1949年4月，孔德成全家遷往台灣。赴台之初，他複建孔廟，倡導儒學。1955年起於(yu) 台灣大學兼任教授。又和台大校長傅斯年、教授屈萬(wan) 裏等山東(dong) 學者一起編輯《山東(dong) 文獻》雜誌，以慰思鄉(xiang) 之苦。每讀到關(guan) 於(yu) 故鄉(xiang) 的文字，便淚灑儒巾。

德成先生在台灣先後擔任台北故宮中央博物院聯合管理處主任委員、“中華文化複興(xing) 運動推行委員會(hui) ”常務委員、孔孟學會(hui) 理事長、台灣“考試院”院長等職。受聘台灣總統府資政。獲台灣大學榮譽博士學位。在他大力倡導下，台灣將“孔子誕辰日”定為(wei) 教師節。

2008年10月28日，孔德成先生因心肺衰竭在台北仙逝，享年88歲，葬於(yu) 台北。

四、望之儼(yan) 然，即之卻溫

1955年，孔德成先生開始在台灣大學中文係、人類學係兼任教授，講授“三禮研究”、“金文研究”、“殷周青銅彝器研究”課程，傳(chuan) 承國學。

德成先生雖為(wei) 聖人之後，位重名顯，但他始終以教師和學人自居，終生不忘教學和研究。先生在台大執鞭杏壇五十三年，期間無論為(wei) 民還是做官，始終沒有間斷，桃李滿天下。

他看似溫雅，但治學頗嚴(yan) ，尤其是對學生學習(xi) 態度上的要求極其嚴(yan) 格。德成先生學生、台灣大學中文係教授兼文學院院長葉國良說：“在他身上能清晰看到孔子的影子，望之儼(yan) 然，即之卻溫”。

孔德成先生每次上課都貌似隨意，實則嚴(yan) 謹，有時會(hui) 隨時考察學生，正講課時，突然停頓，然後點名讓其中一個(ge) 學生去書(shu) 架上翻出一本經書(shu) ，找出講述的內(nei) 容出自哪裏。很多學生都很犯怵，有時磨蹭半天找不到。這時德成先生就說“我那時候背不出來是要挨板子的”，然後繼續開講。被點名的學生則早已麵紅耳赤，羞愧不已，下定決(jue) 心要好好讀書(shu) 。

孔德成先生講課非常投入，總是忘記下課時間。而他講書(shu) 時，聲音洪亮，可以由教室傳(chuan) 到校園大道，成為(wei) 台大一道永遠讓人懷念的風景。

五、淡泊與(yu) 善飲

德成先生雖為(wei) 一代大儒，學貫古今，平時端莊肅靜，但私底下卻為(wei) 人隨和，不拘小節，尤其是跟學生在一起，常令人想起孔子和弟子一同出遊的情形。有一次，他上儀(yi) 禮課，讓大家討論，各自發表意見。其中有位同學見解獨到，深得其意，他頓時拍案而起說：“太好了，值得喝杯酒來慶賀！”然後就帶領眾(zhong) 弟子去外麵小飯店一起吃飯喝酒。酒桌上，先生談興(xing) 很高，每次都談些晚清民初的掌故，增長學生見識，趣味盎然。有時為(wei) 了一些小問題，跟學生爭(zheng) 得麵紅耳赤，其可愛狀，讓學生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孔德成先生善飲也是很有名的。葉國良教授說，開始自己不善喝酒，先生很不高興(xing) ，說男人哪能不喝酒呢？先生說著就斟滿一杯，率先喝下去，葉國良也就“被迫”慢慢喝酒了，甚至練成了不小的酒量。

德成先生居家和生活非常簡樸，令世人感歎。他以往住過的南京東(dong) 路五段和去世前的住所都一樣，就其空間和陳設而言，簡直難以想象他的身份和地位。後來跟德成先生的二姐德懋談起此事，方知德成先生退休之後收入不是很高，生活當然也不是很富裕，住著80多平米的房子，接待客人一般都要安排到隔壁孔廟的客廳，根本沒有我們(men) 想象的公爺府的舒服和安逸。

他在未擔任考試院長之前，都是搭公車上下班。每次下課，都會(hui) 有學生陪他在舟山路等254路公車。有時陪他等候近半個(ge) 小時，學生都不耐煩了，但他依然談笑自若。學生曾建議老師搭計程車，但先生始終堅持搭公交車。而對於(yu) 他人，先生則很慷慨。學生到他家，常留下來吃飯，並且經常請學生外出吃飯。對待親(qin) 友，先生頗有子路“分財與(yu) 共”的風範。他對於(yu) 錢財視為(wei) 身外物，始終淡泊自如。

很多人可能要問，“小公爺”離開曲阜時從(cong) 孔府帶走了一大批財寶和文物，足夠他享受和消費一輩子了，何至於(yu) 窘迫至此？社會(hui) 上也有人傳(chuan) 言說他如何變賣家藏維持家人生計的。這些傳(chuan) 言隨著2011年德成先生的嫡長孫孔垂長開啟曲阜訪親(qin) 之旅後就證明是不實的了。原來德成先生從(cong) 曲阜帶走的60箱家藏，現仍原封不動地存放於(yu) 台北孔廟裏。德成先生生前表示，願在適當機會(hui) 將這些家藏送到大陸、送到家鄉(xiang) 舉(ju) 辦展覽。先生不愧為(wei) 聖人之後，堅守“君子固窮”風範,在大是大非麵前絕非常人能比，完美體(ti) 現了“公爺”的聖人之氣節、貴胄之魄力。

六、深情交往

2005年適逢山東(dong) 省曲阜師範學校建校百年慶典。我作為(wei) 學校的校長，正致力於(yu) 把具有深厚曆史和文化底蘊的百年老校打造成儒文化研究、體(ti) 驗和交流基地。因此，請孔德成先生擔任名譽校長就成了百年校慶的重要蘊涵。基於(yu) 此，我便寫(xie) 信給德成先生聯係。不想我的請求最初卻被他婉言拒絕了。拒絕的原因竊以為(wei) 可能有二：一是先生對多年未歸的家鄉(xiang) 不太了解；二是對地方可能懷有一些抵觸情緒，主要是“文革”時期祖墳被掘之事。分析了原因之後，我又給他去信，詳述學校與(yu) 孔府的關(guan) 係，並特意寄上孔令貽先生與(yu) 四氏學堂學生的合影照片，並提到他的英文老師兼伴讀吳伯蕭就是曲師畢業(ye) 生。先生見信懇摯切切，當即回書(shu) 一封，欣然擔任“名譽校長”。不久，我又收到了先生給學校百年校慶的題詞——“百年樹人”。其後，我與(yu) 先生的交流便頻繁起來，大多是通過書(shu) 信或者電話聯係。先生也多次給我寄書(shu) 和題詞。由此足以看出德成先生對“家校”的重視。

先生的題詞大多是與(yu) 教育有關(guan) 的“論語”名句，也有《詩經》中的經典，曲師附小百年校慶時先生親(qin) 題的“菁莪樂(le) 育”就是出自《詩經·小雅》，顯示出先生深厚的國學功底。德成先生曾接受過嚴(yan) 格、正規的家學教育，書(shu) 法更是受師於(yu) 清末著名書(shu) 法家莊陔蘭(lan) ，加上他的勤學苦練，形成了圓潤、穩健、中矩的德成書(shu) 體(ti) 。書(shu) 如其人，每當站在先生題的“百年樹人”石碑前時，從(cong) 中感悟到先生一生中規中矩做人、做官、做事的高尚風範。

在與(yu) 德成先生的交往中，我除了理性上和潛意識裏感覺是在和“公爺”交往外，現實中感受更深刻的是先生給我的“平民印象”。由於(yu) 先生年事已高，耳朵的聽力很差，所以每次通電話時他都用很高的聲音說著“我德成何德何能，勞煩校長大人……”的開場白，讓人感受到先生一生遵禮重道、謙謙君子的形象。至於(yu) 他那一口至老未改的曲阜鄉(xiang) 音，則讓人感受到他對家鄉(xiang) 、對故土的無比眷戀之情。

在與(yu) 先生交往的幾年中，每年八月十五，我都會(hui) 從(cong) 郵局給先生寄上原孔府作坊裏生產(chan) 的“萬(wan) 成公”月餅。每年春節前夕，會(hui) 寄去曲阜香稻米等特產(chan) ，既當春節禮物，也作先生的生日禮物（先生生日為(wei) 正月初四）。收到這些禮物後，先生都會(hui) 寫(xie) 來感謝信。每從(cong) 信中讀到先生懇切的謝意，我的腦海裏就閃現出一位老人手捧鄉(xiang) 物、遙望故裏的情形。

雖然書(shu) 信和電話交往很多，但我始終未與(yu) 先生謀上一次麵。本來約好的一次曆史性會(hui) 麵，卻因先生生病住院而擱淺。那是2006年11月，我隨濟寧市教育代表團去台灣交流考察。赴台之前，我與(yu) 先生電話約好到他家中見麵。為(wei) 此，我特意準備了學校的一些資料和著名畫家王增祥先生的孔府後花園景物作品。到了台北之後，我突然接到了先生次子孔維寧的電話，說先生因老病複發住進了慈濟醫院，院方禁止他人探視。無奈之下，我與(yu) 維寧先生見了一麵，把帶去的禮品讓他轉交給德成先生。就這樣，我與(yu) 德成先生見麵的機會(hui) 擦肩而過，這也成為(wei) 我一生的一大遺憾。

在我們(men) 的要求下，台灣地方專(zhuan) 門安排我們(men) 到台大交流。我們(men) 參觀了德成先生授課的教室，教室門上貼著先生因病住院不能授課的告示。我還和他的學生進行了交流，從(cong) 他們(men) 那裏得到先生在校時的一些教學和生活信息。此時先生已84歲，因腿腳不便，每周坐輪椅來授兩(liang) 次課。參觀完之後，我不得不想，先生如此高齡、如此高位、如此身體(ti) ，為(wei) 何還要堅持授課？為(wei) 生活？為(wei) 興(xing) 趣？為(wei) 學術？答案既清楚，又模糊，心中惟留萬(wan) 千感慨。欣慰的是，就在我回來後不久，就收到了先生出院後即給我寫(xie) 的一封信，對未能謀麵表示歉意。為(wei) 緬懷先生的深情厚誼，謹此，我將來信內(nei) 容全文抄錄如下：

思偉(wei) 校長道鑒：

這些年來，在台端主持及諸位教職員共同努力之下，校務蒸蒸日上，為(wei) 各界肯定與(yu) 敬佩。欣逢百年校慶，謹致祝賀之意。日前有勞遠道枉駕蒞舍，至感。惟以時間不巧，未能款待，深表謙仄，尚請多多海涵。承惠贈《世界孔廟》、《聖脈儒根》二書(shu) 、學校簡介光碟、紀念表、日照茶各一，並轉來家姐所送曲阜食品，均已拜收。

囑書(shu) 之件已繕就，茲(zi) 隨函奉上，即請查收，並請代向諸位先生表示感謝厚愛之意。希下次來訪，能稍早通知，俾能親(qin) 切把晤，並表達我對台端的衷心敬佩與(yu) 感謝。耑此致謝。並頌年釐。

孔德成敬啟

十二月二十八日

孔德成先生的曾孫孔佑仁出生後，孔德成先生親(qin) 自為(wei) 曾孫取名，我聞訊後，致信向先生表示祝賀，先生亦複信如下：

思偉(wei) 校長道鑒：

頃接七月十九日大函，敬悉。承存問並賀小曾孫佑仁出生，至感。惠寄曲阜師範學校百年書(shu) 畫集粹一冊(ce) ，已拜收，並此致謝。

即侯道祺。

孔德成敬啟

八月一日

跟先生的最後一次通話是2008年5月。在我收到先生應我之約為(wei) 附小書(shu) 寫(xie) 的題詞時，我便給他打電話以表謝意。此時先生說話已有些斷斷續續：“校長大人，我身體(ti) 已不是很好了，吃飯都要靠人喂了……”聽到這裏，我感到無比的悲淒，眼前浮現出一位一生漂泊他鄉(xiang) 、正坐在輪椅之上給我通電話的老人的身影。這也成為(wei) 我思念德成先生的定格，我至今後悔沒有將和德成先生的通話錄下音來。

隨著與(yu) 德成先生交往的深入，越來越多的感受到中華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在他身上的厚重和溫暖，每次電話中“校長大人”的稱謂，“我的成何德何能”的謙恭，去信必複的的禮貌讓我感恩入心，先生為(wei) 人處世的這些細節，讓我猶如進入到儒家核心價(jia) 值的體(ti) 驗和心動，感受到孔子創立的“詩禮人家”的家風依然在七十七代嫡孫身上的傳(chuan) 承和弘揚光大！

七、期盼葉落歸根

山東(dong) 大學曆史係教授、山東(dong) 省政協副主席孔令仁，是“孔八府”的嫡係傳(chuan) 人，她比孔德成小4歲，與(yu) 孔德成一直保持著密切聯係。德成先生去世後，孔令仁在接受《齊魯晚報》專(zhuan) 訪時透露，孔德成生前曾表達過落葉歸根的強烈願望。

那是1985年4月，孔令仁以學者的身份訪問美國，托在美國的姐姐孔令和轉交給孔德成一些禮品，包括用孔林裏的楷樹做的楷木孔子像、如意，用尼山的石頭做的硯台、印章，線裝本《論語》等，這些都是具有家鄉(xiang) 曲阜象征意義(yi) 的禮品。這些禮品很快通過孔令和轉交給孔德成。以往孔令和去台灣看孔德成，德成先生總給她念叨，“也不知道現在曲阜怎麽(me) 樣了，也不知道我的家怎麽(me) 樣了。”孔令和就把孔令仁帶過去的一些照片給他看，說三孔保護得很好。這次這些帶著曲阜家族和家鄉(xiang) 信息的禮品，對孔德成觸動很大，他逐漸敞開心扉，對孔令和說：“這麽(me) 多年了，家鄉(xiang) 仍然沒有忘記我，真想念他們(men) 啊！誰不想葉落歸根啊？”孔令和試探著說：“那你就不能考慮回去一趟嗎？先到美國，然後再回曲阜也可以啊。”聽到這句話，孔德成淚流滿麵，沉默良久說：“姑姑，很難啊。”顯然有很多苦衷。過了一段時間，孔德成將自己手書(shu) 的一對條幅通過孔令和轉贈給孔令仁，條幅的內(nei) 容是：“戶牖觀天地，山川足古今”。

2008年10月28日上午，德成先生因心肺衰竭仙逝，走完了他88年風雨飄搖的生命曆程。

先生仙逝之後，海峽兩(liang) 岸親(qin) 族同宗梁柱毀頹，教育文化各界扼腕歎息，舉(ju) 行了不同形式的祭奠活動。11月30日上午，台灣方麵為(wei) 孔德成先生舉(ju) 行了規格很高的公祭活動，治喪(sang) 委員會(hui) 主任委員、中國國民黨(dang) 榮譽主席連戰率治喪(sang) 委員會(hui) 全體(ti) 人員向孔德成的靈柩獻花、鞠躬。台灣領導人馬英九當天到場並發表追思感言。公祭後，孔德成先生靈柩引至台北縣三峽鎮龍泉公墓，葬在其長子墓旁。其實在德成先生後人以及大陸鄉(xiang) 親(qin) （相信也包括德成先生）的心裏，一直都希望德成先生能歸葬曲阜祖林。耐人尋味的是，台灣當局的訃告上也說孔德成先生是“暫葬台灣”。

先生去世後，曲阜在孔府設立了靈堂，安排有關(guan) 人士前往吊唁。我們(men) 學校不僅(jin) 送去了花籃，還給台北孔德成家中發去唁電，以示悼念。

2012年春，孔德成之孫、新任“奉祀官”孔垂長第二次踏上了曲阜的土地。他此行實現了兩(liang) 個(ge) 意願：一是參加尼山春祭祭孔儀(yi) 式，二是到孔林為(wei) 祖父孔德成選擇了墓地。因此我們(men) 深信，終有一天，末代衍聖公孔德成一定會(hui) 葉落歸根、魂落故裏。

八、和先祖孔子驚人的相似

孔德成先生，是最後一代衍聖公，將孔子與(yu) 孔德成先生二人的人生際遇相比較，可以感受到曆史有驚人的相似，相同之處，總結兩(liang) 位聖人的一生，可用四個(ge) “不”字來概括：

一是“不幸”：孔子3歲喪(sang) 父，17歲喪(sang) 母，晚年喪(sang) 子，在親(qin) 情上是不幸的；孔德成先生幼年父母去世（孔德成的父親(qin) 孔令貽在他出生前去世，是個(ge) 遺腹子。母親(qin) 王氏因產(chan) 後褥熱症病逝）；少年飽經磨難（11歲時撫養(yang) 孔德成的養(yang) 母陶氏去世，孔德成用幼小的肩膀支撐龐大家族運轉）。德成先生老年喪(sang) 子，長子孔維益中年先他而去，在親(qin) 情上同樣是不幸的。

二是“不順”：孔子一生顛沛流離，事業(ye) 不順；孔德成先生在赴台前，在蔣介石的特殊“關(guan) 照”下，同樣顛沛流離，居無定所，他的四個(ge) 子女分別出生在四個(ge) 地方，即漢口、成都、邛崍和南京。這在他們(men) 的名字孔維鄂、孔維益、孔維崍、孔維寧中體(ti) 現出來。

三是“不屈”：麵對時代和命運的變遷坎坷，孔子和孔德成先生都表現出不屈不撓的精神風貌。

四是“不凡”：孔子的不凡自不待言；孔德成先生一生堅持弘道育人，年逾八旬一直到88歲去世前，仍然堅持坐輪椅去台灣大學登台教書(shu) ，兩(liang) 次出任台灣考試院長，在學術研究和文化教育，儒家文化傳(chuan) 播傳(chuan) 承方麵做出了不可替代的不凡的功業(ye) 。

孔德成先生自出生後，猶如聖人在世。在曆代孔子嫡裔中，可能很難再找到像孔德成先生這樣，與(yu) 先祖孔子相似度。如此之高的人了。

坎坷的經曆、顯赫的身世以及濃厚的政治氛圍造就了孔德成謹小慎微的性格，他在公共場合從(cong) 不談政治，給大陸方麵打交道更加慎重。大陸特別是濟寧和曲阜方麵曾多次邀請他回家鄉(xiang) 看看，他都婉言回絕。大陸方麵的電話沒有預約，他一般不接，即使保姆接了，也會(hui) 應付說先生不在家。

德成先生給我的印象和感受是：一是低調，從(cong) 不顯擺自已的出身和“公爺”的身份，踏踏實實做人、做官、做學問；二是窘迫，特別是晚年的生活待遇不是很高；三是無奈，政治上不自由，祖傳(chuan) 了32代的衍聖公到他這一代終斷了；四是傷(shang) 感，從(cong) 小曆經磨難，流落他鄉(xiang) ，死後未能歸葬祖墳。他給姐姐德懋曾寫(xie) 過的一幅對聯——“風雨一杯酒，江山萬(wan) 裏心”。這幅對聯也許就是德成先生對自己一生酸甜苦辣、漂泊海外、生不逢時的內(nei) 心慨歎和人生寫(xie) 照。

九、家族後世

孔德成與(yu) 妻子孫琪方育有二子二女：長女維鄂在美國，長子維益先卒於(yu) 1989年，次子維寧，次女維崍。

長孫孔垂長，孔維益之子，早年從(cong) 商。2009年，孔垂長接替孔德成擔任“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2011年，孔垂長先生組織成立“中華至聖先師孔子協會(hui) ”，並任會(hui) 長，致力於(yu) 儒學研究與(yu) 傳(chuan) 承。孔垂長娶妻吳碩茵，二人於(yu) 2006年生子孔佑仁，是為(wei) 孔德成重孫、孔子第80代嫡孫。

“衍聖公”封號自1055年始封，至1935年撤銷，曆經880年。這個(ge) 尊貴封號的誕生及延續，不僅(jin) 彰顯著一個(ge) 家族的榮耀，更代表了其所處時代政治、道德、文化和信仰的高峰。隨著政權的更迭、時代的進步和信仰的多元，更隨著孔德成先生的辭世，“衍聖公”作為(wei) 一個(ge) 曆史名詞已經畫上了句號，孔府這個(ge) 顯赫2500餘(yu) 年的王者家族也將漸漸遠行。但最後一代“衍聖公”孔德成，作為(wei) 中國道統文化的符號，儒家文化的傳(chuan) 人行者，將會(hui) 彪炳史冊(ce) ，永垂千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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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郭靜.葉國良訪談——他身上能看到孔子的影子.齊魯晚報.2010-05-06.

[3]劉振佳.曲阜師範學校百年史.中國文聯出版社.2005.8

[4]談家鄉(xiang) 孔德成流淚—誰不想葉落歸根.齊魯晚報.2008-11-02.

[5]汪士淳，儒者行——孔德成先生傳(chuan) 。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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