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與(yu) 展望：“東(dong) 亞(ya) 儒學視域中的朱子學與(yu) 陽明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會(hui) 議綜述

作者：唐青州（複旦大學）

來源：《現代儒學》第三輯，郭曉東(dong) 執行主編，三聯書(shu) 店2018年11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初七日己酉

          耶穌2019年1月12日

2017年10月14、15日，由複旦大學上海儒學院、複旦大學哲學學院主辦的“回顧與(yu) 展望：東(dong) 亞(ya) 儒學視域中的朱子學與(yu) 陽明學”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在複旦大學成功舉(ju) 行。來自中、日、韓等國家及台灣地區的27位專(zhuan) 家學者齊聚一堂，圍繞會(hui) 議主題，各位學者根據會(hui) 議組織方事先擬定的題目，采用書(shu) 評、綜述或以專(zhuan) 論的方式來撰寫(xie) 論文，會(hui) 場上出現了互相批評乃至思想碰撞的學術氛圍，形成了本次會(hui) 議的一個(ge) 顯著特色，而與(yu) 以往的“各說自話”的學術會(hui) 議形式有所不同。在會(hui) 議總結階段，大家一致認為(wei) 這種會(hui) 議形式對於(yu) 深入推動儒學研究的交流和發展具有重要意義(yi) 。

一、東(dong) 亞(ya) 陽明學的總結與(yu) 深化

陽明學自16世紀初形成以來，曾在東(dong) 亞(ya) 地域發生了廣泛的影響。在中國陽明學領域，中山大學陳立勝教授《陽明學登場的幾個(ge) 曆史時刻》一文客觀描述了陽明學在“明清之際”、“清末民初”、“共和國前後”、“中國夢時刻”等曆史階段所發生的跌宕起伏的不同麵相，特別是針對當今陽明學複興(xing) 的過程中出現的某些怪象，提出了深刻的省思。中國人民大學劉增光副教授《啟蒙與(yu) 救亡——近代中國陽明學的二維展開》則以孫中山“心理建設”思想為(wei) 切入點，從(cong) “科學與(yu) 道德的關(guan) 係”、“心理與(yu) 倫(lun) 理的交叉”、“哲學觀念本身的反思”等方麵，結合救亡與(yu) 啟蒙的時代主題，對近代中國陽明學思潮的發生與(yu) 發展的曆史線索進行了梳理。

在日本陽明學方麵。今年三月逝世的日本中國學研究領域的泰鬥荒木見悟教授的研究不僅(jin) 在日本而且在國際漢學界享有崇高讚譽，日本東(dong) 北大學三浦秀一教授《荒木見悟先生著〈陽明學的位相〉淺析：良知心學與(yu) 晚明思潮》一文關(guan) 注於(yu) 荒木先生晚年在《陽明學的位相》一書(shu) 中提出的“包容體(ti) ”與(yu) 作為(wei) 良知的自我異化狀態的“異化個(ge) 體(ti) ”等關(guan) 鍵命題與(yu) 核心觀念，並就相關(guan) 問題進行了深入的分析和討論，揭示了荒木先生的一個(ge) 重要觀點：自我良知隻有在主客相即的“包容體(ti) ”前提下才能呈現與(yu) 發揮自身的積極功能。

複旦大學吳震教授《論“兩(liang) 種陽明學”——近代日本陽明學的問題省思》則關(guan) 注於(yu) 近代日本陽明學，借用溝口雄三提出的“兩(liang) 種陽明學”的著名論斷，對明治二十年之後的近代日本陽明學進行了深入的剖析，指出近代日本陽明學已經是完全變異的“另一種”陽明學，是為(wei) 迎合當時的國家主義(yi) 、國粹主義(yi) 、民族主義(yi) 的思潮而出現的一種思想現象，而近代日本陽明學所走過的這段彎路，對於(yu) 當下中國的儒學複興(xing) 也具有重要的警示作用。

在韓國陽明學方麵，韓國忠南大學金世貞教授《近代韓國陽明學的回顧與(yu) 展望》詳細介紹了韓國近代李建昌、樸殷植、鄭寅普三位學者的陽明學思想及學界研究狀況，並提出近代韓國陽明學的哲學研究及其現代意義(yi) 有待進一步探討和凸顯。在韓國陽明學研究領域中，象山學這一存在麵相曆來被忽視，韓國成均館大學高在錫副教授《朝鮮初期道學者對象山學的態度》深入探討了朝鮮時代象山學的流傳(chuan) 、演變及其發展等狀況。

二、陽明學著作的書(shu) 評式研討

書(shu) 評論文是此次會(hui) 議研討的新模式，引發了爭(zheng) 鳴不斷、高潮迭起的現象。中山大學張衛紅教授《宋明理學的研究範式：超越蘄向、工夫實踐與(yu) 內(nei) 在辯證》對林月惠教授《詮釋與(yu) 工夫：宋明理學的超越蘄向與(yu) 內(nei) 在辯證》一書(shu) 的理論特色進行了評述，指出作者以工夫實踐為(wei) 基礎的解釋路徑既有本於(yu) 傳(chuan) 統儒學，同時亦兼具現代學術視野；然而圍繞“良知坎陷”的問題則提出了疑問，認為(wei) 良知在事實知識麵前無須隱退，而是時刻遍在的。另一方麵，林月惠教授《發現工夫——評張衛紅〈由凡至聖：陽明心學工夫散論〉》則對張衛紅《由凡至聖》一書(shu) 以工夫進路來開拓陽明後學研究方麵所做出的貢獻作了充分肯定，同時也針對張教授的有關(guan) “良知坎陷”的質疑提出了反批評，指出良知經由“曲通”的方式來開顯知識，乃是良知自身“由體(ti) 顯用”的必然要求。

金吉洛《韓國象山學與(yu) 陽明學》是一部韓國陽明學研究的名著，浙江省社科院錢明研究員對該書(shu) 進行了深度的解讀，針對“‘接受期’的陽明學者的定位”、“李栗穀學術基本立場”、“‘接受期’與(yu) ‘發展期’的區分”等關(guan) 鍵議題進行了介紹和評價(jia) ，並就有關(guan) 問題提出了質疑。延邊大學李紅軍(jun) 教授從(cong) 五個(ge) 方麵梳理了崔在穆《東(dong) 亞(ya) 陽明學的展開》一書(shu) 寫(xie) 作的整體(ti) 理路，並就如何對待和研究中日韓陽明學的關(guan) 聯性和差異性這一問題提出了新的建議。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魏月萍副教授《君師道合：晚明儒者的三教合一論述》是對晚明心學思潮中的“三教合一”論等問題的最新研究成果，清華大學高海波副教授從(cong) 形式、方法、風格、核心要旨等角度對該著進行了點評，指出晚明時期各種思潮交織，“三教合一”更是晚明思想研究的一個(ge) 難點，通過對三教合一論的思想背景、義(yi) 理內(nei) 涵等問題的深入考察，我們(men) 或許可以揭示出晚明儒者三教合一論的特殊意義(yi) 。

三、朱子學的綜述與(yu) 檢討

朱子學在近世東(dong) 亞(ya) 的深遠影響已為(wei) 學界所熟知。以《朱子家禮》傳(chuan) 入日本為(wei) 標誌，儒教喪(sang) 祭禮儀(yi) 在日本被廣泛接受和應用，然而有關(guan) 的曆史研究卻意外地少見，日本關(guan) 西大學吾妻重二教授對於(yu) 江戶時代日本《家禮》的接受、容納及其轉化等曆史現象進行了開創性的研究，他呼籲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應多關(guan) 注“東(dong) 亞(ya) 的儒教禮儀(yi) ”這一重要課題。吾妻先生的有關(guan) 《家禮》的主要研究成果經吳震教授編譯，在大陸出版了中文版《朱熹<家禮>實證研究》，對此，台灣大學田世民副教授發表書(shu) 評，他從(cong) “揭示《家禮》研究的現狀及課題”、“實證研究並訂正舊說”兩(liang) 個(ge) 方麵考察了該著的學術特色及其重要貢獻，並在江戶時代的“深衣”、“神主及排位”等方麵提供了若幹珍貴資料照片以作為(wei) 重要補充，引起了與(yu) 會(hui) 者的極大關(guan) 注。

在朱子哲學研究方麵，台灣中正大學陳佳銘副教授《中國朱子學研究述評》一文從(cong) “心本具理的詮釋係統”與(yu) “維護牟宗三先生的詮釋係統”，以及“朱陸會(hui) 通的詮釋係統”三種詮釋係統作為(wei) 觀察視角，探討了當代朱子學的研究特色。複旦大學郭曉東(dong) 教授對陳來《仁學本體(ti) 論》發表書(shu) 評，認為(wei) 該著是一部富有哲學創見的重要理論著作，同時，針對陳來以“實體(ti) 論”來建構朱子“仁體(ti) ”的觀點提出了質疑，認為(wei) 朱子思想更看重的是道體(ti) ，而實體(ti) 與(yu) 道體(ti) 這兩(liang) 個(ge) 概念是否可以互證，則仍有探討的餘(yu) 地。杭州師範大學張天傑副教授探討了《清初朱子學發展的意識形態化》的問題，他以陸隴其“獨尊朱子”說為(wei) 例，指出清初“由王返朱”的思想轉向對朱子學的再度意識形態化發揮了重要作用。

有關(guan) 中國的韓國朱子學研究，中國社科院副研究員洪軍(jun) 《韓國朱子學研究述評》一文對其概況進行介紹的同時，提出韓國朱子學以其獨特品格在東(dong) 亞(ya) 儒學史上占有特殊地位，若能加深韓國朱子學研究，不僅(jin) 有利於(yu) 我們(men) 開拓朱子學的新認識，也有利於(yu) 推動中韓學術乃至東(dong) 亞(ya) 人文的深層交流。同濟大學陳毅立副教授《論中日韓三國的“實學”研究》對東(dong) 亞(ya) 三國的“實學”思潮進行了概述，提出朝鮮“實學”與(yu) 朱子學存在著緊密的學理淵源，然而對於(yu) 其所使用的“實學”概念，不少學者提醒有必要再進行細致的概念史考察。

四、東(dong) 亞(ya) 儒學的多元發展

在近世東(dong) 亞(ya) ，儒學對朝鮮、日本以及越南等地產(chan) 生了廣泛影響，然而在這種所謂“影響”的過程中，作為(wei) 外來文化的中國儒學與(yu) 東(dong) 亞(ya) 地域的本土文化必然產(chan) 生諸多碰撞、融合乃至轉化等現象。就日本而言，儒學傳(chuan) 入日本所發生的“日本化”現象之背後，究竟存在怎樣的文化機製？對此，日本著名學者丸山真男曾經提出“古層-原型”論來進行解釋。

關(guan) 於(yu) 丸山真男的思想研究，法政大學名譽教授、丸山真男弟子飯田泰三教授《有關(guan) 丸山真男的文化接觸論•古層論的考察》一文詳細介紹了丸山思想的“古層”論，並從(cong) 文化接觸論和古層論（廣義(yi) 稱為(wei) 文化成層論）兩(liang) 個(ge) 角度係統考察了日本思想文化的特色，提出日本文化是在有選擇的吸收外來文化並進行本土化的過程中形成的。近年來隨著丸山晚年的論著、講義(yi) 錄等資料的不斷整理出版而開始受到日本以及中文學界的廣泛關(guan) 注，例如吳震教授的《當中國儒學遭遇日本》一書(shu) 就有專(zhuan) 章探討了丸山思想中“古層-原型”論等重要問題。

針對吳震該書(shu) ，台灣師範大學張崑將教授在《“儒學日本化”與(yu) “日本儒教”之間》的書(shu) 評中指出，丸山思想的古層原型論非常重要，對我們(men) 了解日本文化傳(chuan) 統等問題具有重要意義(yi) ，然而，在近代日本儒學等問題上，張教授表示不能認同近代日本儒學已經發生“自殺”的觀點，他指出近代日本儒學的真正致命傷(shang) 並不在於(yu) 西學的衝(chong) 擊，而是鼓吹“國民道德論”或“國體(ti) 論”的明治及至昭和帝國時期的國家權威主義(yi) 、民粹主義(yi) 對儒家思想造成了嚴(yan) 重的扭曲。日本神戶大學緒形康教授《丸山真男日本儒教論述中政治神話之語境》對丸山思想中隱而不顯的“政治神話”問題進行了深入的剖析，認為(wei) 丸山的日本政治思想史研究中對於(yu) 日本儒教的描述顯然有一種“神話”般重構的跡象，而對於(yu) 丸山的日本研究而言，政治神學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yi) ，值得引起我們(men) 關(guan) 注。

關(guan) 於(yu) 台灣儒學的研究，複旦大學青年研究員張子立《台灣儒學與(yu) 當代新儒學的問題省察》以當代新儒學為(wei) 中心，梳理了近幾十年來台灣的中國哲學及儒學的整體(ti) 脈動及其特質，提出近年來台灣儒學研究整體(ti) 呈現出專(zhuan) 業(ye) 化、多元化的趨向。台灣東(dong) 海大學蔡家和教授《台灣韓國儒學研究述評》主要圍繞李明輝、楊祖漢、蔡振豐(feng) 、林月惠四位學者的五本韓國儒學研究專(zhuan) 著，對台灣韓國儒學的研究狀況進行了概述和評析，提出當代新儒學特別是牟宗三哲學，對於(yu) 台灣學界的韓國儒學研究具有重要影響，成為(wei) 台灣韓國儒學研究的一項重要特色。

關(guan) 於(yu) 東(dong) 南亞(ya) 儒學的曆史和現狀，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魏月萍副教授《東(dong) 南亞(ya) 儒學的曆史發展及其研究現況》追溯了東(dong) 南亞(ya) 儒學的發展曆史，詳細介紹了當今東(dong) 南亞(ya) 儒學的生存狀況，並指出“跨文化語境下的儒教思想”這一議題值得我們(men) 進一步展開深入而全麵的研究。日本關(guan) 西大學佐藤瑞淵講師《越南流傳(chuan) 的中國“家訓”文獻與(yu) 〈朱子家訓〉》介紹了越南地區朱子《家訓》文獻的流傳(chuan) 情況，並提出《家訓》文獻對於(yu) 越南社會(hui) 有重要影響，而相關(guan) 研究則有待未來拓展。

五、結語：東(dong) 亞(ya) 儒學的未來展望

最後，本次會(hui) 議舉(ju) 行了以“‘儒學在東(dong) 亞(ya) ’與(yu) ‘日本底儒學’、‘韓國底儒學’”為(wei) 主題的“圓桌座談”，吳震教授在總結發言中指出：在當今全球化時代，人文社會(hui) 科學研究日益呈現出跨國界、跨地域、跨文化、多元性之態勢，儒學研究亦應該拓展視野、放眼世界，努力做到“從(cong) 中國看世界”與(yu) “從(cong) 世界看中國”的雙向互動。與(yu) 會(hui) 學者暢所欲言，林月惠等學者再度強調，探討東(dong) 亞(ya) 儒學問題的重點是要“去中心化”而絕非“去中國化”，由此出發，我們(men) 的學術研究才能在平等對話的基礎上得以深化，而儒學研究應基於(yu) “跨文化研究”與(yu) “多元核心”等觀點立場才能有真正的未來發展。

總結過去，展望未來，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這一領域已經有了二十餘(yu) 年的發展曆史和研究經驗，我們(men) 相信未來儒學發展不能再畫地為(wei) 牢、僅(jin) 限於(yu) 中國，更應麵向世界，積極回應全球性的問題，與(yu) 全球其他文明傳(chuan) 統展開積極對話，為(wei) 此，我們(men) 有必要揭示儒學在文化東(dong) 亞(ya) 的曆史角色，這才是深入開展東(dong) 亞(ya) 儒學研究的意義(yi) 所在。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