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姿樺】《孝經》中的政治學——讀陳壁生《孝經學史》

欄目:書評讀感
發布時間:2019-01-12 00:01:03
標簽:孝經、孝經學史、陳壁生

《孝經》中的政治學

——讀陳壁生《孝經學史》

作者:陳姿樺(同濟大學)

來源:《現代儒學》第三輯,郭曉東(dong) 執行主編,三聯書(shu) 店2018年11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初六日戊申

          耶穌2019年1月11日

 

我讀陳壁生的書(shu) ,先是《經學、製度與(yu) 生活》(2010),之後是《經學的瓦解》(2014),再到眼前這部專(zhuan) 治一經的《孝經學史》(2015)。幾年來,作者筆耕不輟,迭有佳作,且關(guan) 懷的重心,前後一貫,可見其沉潛有道。作者曾自述為(wei) 學曆程:“本書(shu) 寫(xie) 作的最初動機是,2004年我在準備碩士論文的時候,想找一些研究《孝經》的資料,但幾乎一無所獲,隻找到徐複觀先生的一篇論文,說《孝經》是被“壓歪”的孝道。自此對《孝經》頗為(wei) 關(guan) 注,博士論文《經學、製度與(yu) 生活——<論語>‘父子相隱’章疏證》也與(yu) 此經相關(guan) 。到中國人民大學國學院工作以後,針對國學院課程重視經典細讀的特點,我開設了“《孝經》研讀”課程,有些年度閱讀多種注本,有些年度專(zhuan) 讀皮錫瑞《孝經鄭注疏》,至今不下六七過。本書(shu) 從(cong) 2010年開始寫(xie) 作,斷斷續續,至今已曆五載。”[1]作者正是經過如此反複的磨勘貫通,不斷從(cong) 曆代注疏中觸摸體(ti) 驗《孝經》的演變,真積力久,方有疏通知遠的領悟,最後才有了這部《孝經學史》。

 

近日少暇,得遍讀其全篇,深感作為(wei) 儒家倫(lun) 理基石的孝道之重要,實在是孔子為(wei) 後世所立之“恒久之至道,不刊之鴻教”。茲(zi) 將閱讀其書(shu) 所感,試略言之。

 

 

我們(men) 常常會(hui) 對人類的某種現象和行為(wei) 的初始狀態產(chan) 生好奇,因此就會(hui) 有了很多基於(yu) 人類學、社會(hui) 學、曆史學或是哲學的猜想考證和理論假設。譬如,“孝”到底是一種特定的文化現象?還是一種非特殊的人類現象?

 

有學者從(cong) 哲學人類學給出解釋:孝意味著子女與(yu) (年老)父母和祖先的生存時-間在意識層麵上的再交匯……這拐點很可能出現於(yu) 人類子女去養(yang) 育自己的子女之時。這個(ge) 與(yu) 他/她被養(yang) 育同構的去養(yang) 育經驗,這個(ge) 被重複又被更新的情境,在延長了的人類內(nei) 時間意識中忽然喚起、興(xing) 發出了一種本能回憶,過去父母的養(yang) 育與(yu) 當下為(wei) 人父母的去養(yang) 育交織了起來,感通了起來。當下對子女的本能深愛,與(yu) 以前父母對自己的本能深愛,在本能記憶中溝通了,反轉出現了,蒼老無助的父母讓他/她不安了,難過了,甚至恐懼了。於(yu) 是,孝心出現了。[2]

 

還有學者從(cong) 功能主義(yi) 社會(hui) 學給出解釋:家庭的基本功能既是撫育,撫育的目的就在使孩子們(men) 能自立,所以等到任務完成,這個(ge) 結構也就失去了它的基本功能。但是在撫育過程中,在這團體(ti) 裏共同生活的分子間卻結下了親(qin) 密的感情,以及很多合作的習(xi) 慣。這些感情和習(xi) 慣,一旦養(yang) 成卻並不因撫育作用的完成而消失。一個(ge) 長成了的兒(er) 子或是女兒(er) 固然可以脫離原有的三角結構而去建立一個(ge) 新的三角,盡管這樣獨立成家,但是和原來的父母和同胞所具的社會(hui) 關(guan) 係總是存在的。凡是需要合作的時候,這些現存的關(guan) 係就很容易被利用上了。[3]

 

這些說法側(ce) 重於(yu) 強調孝是子女對父母養(yang) 育之恩的報答,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和解釋力,正如《詩經·小雅·蓼莪》所雲(yun)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長我育我。顧我複我,出入腹我。欲報之德,昊天罔極!”但若僅(jin) 將孝的發生解釋為(wei) 這種反思之結果、理智之謀慮,往往或失其真,或失其切。《禮記·中庸》雲(yun) :“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儒家提倡孝道,所看重者實為(wei) 人生而有親(qin) ,即基於(yu) 血緣群體(ti) 而自然生發的“親(qin) 親(qin) ”之情。在儒家看來,以人情為(wei) 基礎的“親(qin) 親(qin) ”之情具有真正的普世性。故曾子曰:“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橫乎四海,施諸後世而無朝夕。推而放諸東(dong) 海而準,推而放諸西海而準,推而放諸南海而準,推而放諸北海而準。《詩》雲(yun) :‘自西自東(dong) ,自南自北,無思不服。’此之謂也。”(《禮記·祭義(yi) 》)

 

讀書(shu) 貴知古人之意,對於(yu) 治經學來說,更是講求明其究竟、識斷之精。《孝經·三才章》“夫孝,天之經,地之義(yi) ,人之行,天地之經而民是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順天下,是以其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yan) 而治。”[4]單看經文,這句話多被理解為(wei) :孝是天之經,又是地之義(yi) ,又是民之行,正因為(wei) 是天之經、地之義(yi) ,所以下民法則之。《漢書(shu) ·藝文誌》對這句話,也是如此解之。但作者細讀鄭注發現:

 

鄭注“天之經”為(wei) “春夏秋冬,物有死生”,注“地之義(yi) ”為(wei) “山川高下,水泉流通”,那麽(me) “天之經”、“地之義(yi) ”便都不是接著“夫孝”作為(wei) 比喻,而是實說。尤其是下文“民之行”,鄭注“孝悌恭敬”,而不是專(zhuan) 指“孝”,則“民之行”也不是接著上麵的“夫孝”。此三語,皆是連接下文,與(yu) “天地之經,而民是則之,則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順天下”共同構成了一個(ge) 完整的意思……意為(wei) :天之自然,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地之自然,是山川高下,水泉流通;人之自然,是孝悌恭敬。人生於(yu) 天地之間,就要順從(cong) 天地的自然常道,根據天之四時以行事,根據地之高下以耕種,這樣才能使天下大順……三才者,天、地、人也,而此章言“孝”,則是孝通乎天地人也,孝隻是人之行,然其可以通天、地、人者,在於(yu) 孝乃至順之道,天、地、人大順,則天下順矣。因此,“孝”之為(wei) 大,不在於(yu) 孝是天之經,是地之義(yi) ,是人之行,而在於(yu) 孝的本性,與(yu) 天有四時、地有高下、人有德行一樣,是自然而然的。[5]

 

孝的發生原本即是人性的自然流露。作者對這一段鄭注的推敲可謂是抉發隱微,心解神契。

 

上世紀初興(xing) 起的新文化運動,被定義(yi) 為(wei) 思想解放運動,解放的其中一項就是“提倡新道德,反對舊道德”,而這一矛頭直接指向中國的傳(chuan) 統禮教。儒家傳(chuan) 統思想中的“三綱”和“孝道”等倫(lun) 理要求,在當時的思想氛圍下,全都變成了專(zhuan) 製統治、家族本位對個(ge) 體(ti) 自由平等和人性獨立自尊的限製和壓抑。一時間,“走出家庭”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殊不知,無論古今,家庭終究是個(ge) 體(ti) 之間生物聯係、感情聯係和社會(hui) 聯係的基礎。生發於(yu) 家庭的“親(qin) 親(qin) ”之情實在是天道之自然,人心之自然。孝悌恭敬自然也是人心靈普遍的內(nei) 在德性。

 

 

子曰:“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邢昺《論語注疏》雲(yun) :“此章言為(wei) 政之要。”[6]“德”之古字為(wei) “”,即直心也,即人情之直,即人情之自然生發。周秦之際,宗法社會(hui) 崩潰,二世、三世小家庭格局成為(wei) 一種普遍社會(hui) 結構的基本單位,孔子改製,取殷家質法,尤重親(qin) 親(qin) 之情。這種生發於(yu) 家庭的血緣倫(lun) 理,後遂成為(wei) 普遍的社會(hui) 、政治要求。孝遂具有了本根性意義(yi) ,並形成以孝為(wei) 基礎的道德體(ti) 係。有子曰:“孝弟也者,其為(wei) 仁之本與(yu) !”(《論語·學而》)王若曰:“惟孝,友於(yu) 兄弟,克施有政。”(《尚書(shu) ·君陳》)為(wei) 政者需因人情而施以禮樂(le) 教化,所以儒家素來講緣情製禮,稱情立文,同時落實在古代政治生活中一係列以孝為(wei) 基礎的政治理念與(yu) 製度。而這一點正是理解《孝經》的性質和《孝經》學史流變的鎖鑰。

 

理解《孝經》一書(shu) 的性質,向來有兩(liang) 個(ge) 維度:一為(wei) 麵向政治生活、設計政教秩序的政治書(shu) ;一為(wei) 麵向個(ge) 體(ti) 、培育個(ge) 體(ti) 品德的道德書(shu) 。作者在寫(xie) 作《孝經學史》時,睹末察本,探端知緒。其以考證附事者,辯證清暢;以議論附事者,轉折流利;其包括之事雖多,而讀之厘然,不覺其多也,可謂知要矣。現據作者之功梳理如下:

 

全書(shu) 分為(wei) 八章。第一章交代了《孝經》名義(yi) 及其先秦傳(chuan) 承。鄭玄雲(yun) :“孝為(wei) 百行之首,經者不易之稱。”《孝經》之經,是在常道意義(yi) 上言“經”。《孝經》在戰國時代的解說與(yu) 傳(chuan) 播,大致有魏文侯《孝經傳(chuan) 》、《孟子》外書(shu) 之《說孝經》、《大戴禮記》等。

 

第二章是關(guan) 於(yu) 《孝經》與(yu) 漢代政治。漢人以為(wei) “孔子在庶,德無所施,功無所就,誌在《春秋》,行在《孝經》。”在經學視野下的,孔子為(wei) 六藝教化之主體(ti) ,《孝經》為(wei) 五經之根基。漢代今文經學特點是重“義(yi) ”不重“製”,將經義(yi) 視為(wei) 政治的價(jia) 值源頭,用以塑造政教。遂有依經立製、引經決(jue) 事。漢代根據《孝經》義(yi) 理塑造了郊祀、明堂、辟雍三種國家政教大典。並在構建國家律法的時候,兩(liang) 次引用《孝經》中“天地之性人為(wei) 貴”的經文,構建其律法體(ti) 係。

 

第三、四章分別辨析了鄭玄的《孝經》學與(yu) 魏晉南北朝的《孝經》學。蓋自漢末“劉歆—鄭玄”重新塑造經學體(ti) 係,以禮為(wei) 基礎,遍解群經,禮遂才成為(wei) “經學”的共同價(jia) 值,禮製才成為(wei) 治國的範本。鄭玄和王肅遂從(cong) 禮製上注解《孝經》。鄭玄《六藝論》雲(yun) :“孔子以六藝題目不同,指意殊別,恐道離散,後世莫知根源,故作《孝經》以總會(hui) 之。明其枝流雖分,本萌於(yu) 孝者也。”[7]鄭玄將《孝經》視作孔子作為(wei) 聖人立法的一個(ge) 部分。注《孝經·開宗明義(yi) 章》:“先王有至德要道”,一句時,將“至德”從(cong) 道德的維度解釋為(wei) “孝悌”,言孔子立法,必須根植於(yu) 人心之自然而進行教化。將“要道”從(cong) 製度的維度解釋為(wei) “禮樂(le) ”,言教化活動的展開,必須依賴於(yu) 政治製度。使人心靈之內(nei) 在秩序與(yu) 政治秩序合一。鄭玄之後,《周官》興(xing) 世,王肅整合經典,對很多問題進行了新的解釋,典禮製度也發生相應改變。兩(liang) 晉南北朝,《喪(sang) 服》之學大盛。以《孝經》通《喪(sang) 服》,或直接以《孝經》義(yi) 理為(wei) 《喪(sang) 服》製度基礎。其時《孝經》雖尚有塑於(yu) 政治,但其勢已微。同時由於(yu) 魏晉南北朝時佛教的興(xing) 盛,《孝經》也以比擬佛經的方式經曆了第一次宗教化。整個(ge) 魏晉南北朝時期,《孝經》之義(yi) ,對政治的塑造力量,已經遠不如漢世,且引用《孝經》,多將至視為(wei) 人倫(lun) 之本,教孝教忠。

 

第五章詳述唐明皇禦注與(yu) 《孝經》學的轉折。前代儒者注經為(wei) 發明理想政製,唐明皇以當朝皇帝身份對《孝經》進行改經、重注,抽空製度價(jia) 值而刊落典禮,轉變成“空談道理”。將孝悌從(cong) 天下政教的層麵轉化到倫(lun) 理道德的層麵。此一思路影響至宋、元、明、清的《孝經》學。在唐明皇對《孝經》增字改經之前,儒家思想對君臣關(guan) 係的核心規定是“君臣義(yi) 合”,父子君臣判然有別,忠孝皆然分立。但唐明皇將“君臣”、“父子”合二為(wei) 一,如此解釋導致人倫(lun) 上父子、君臣之倫(lun) 無異;道德上忠、孝無別,屢遭後世詬病。

 

第六、七章分別詳考了在宋明理學、心學興(xing) 起的思想背景下,以理學和心學的理論預設為(wei) 準繩,對《孝經》進行的解讀和改造。在宋明儒學的視野中,核心文獻從(cong) 五經轉變為(wei) 《四書(shu) 》,且對五經進行《四書(shu) 》化的解讀,瓦解了五經中的“聖人之法”而轉為(wei) 探求“聖人之心”。朱子將《孝經》分成“經”、“傳(chuan) ”二個(ge) 部分,作《孝經刊誤》,都是根據自己的一套理論預設對《孝經》進行裁剪,同時也成為(wei) 其後研究《孝經》的基本預設。《孝經》的道德化而非製度化在所難免。到心學興(xing) 起後,象山後學楊簡與(yu) 錢時發明了孝的心學價(jia) 值;陽明後學羅汝芳進一步借助《孝經》發明其學說。他們(men) 對《孝經》的重新解釋,造成了《孝經》思想的民間宗教化。

 

第八章述清代《孝經》學。清代漢學大興(xing) ,有清初毛奇齡之《孝經問》批評朱子;有阮福本邢疏作《疏補》發明漢學,發明玄宗之舊義(yi) ;有臧庸、嚴(yan) 可均等輯佚鄭注;皮錫瑞《孝經鄭注疏》為(wei) 集大成者。皮氏沿廖平之餘(yu) 緒,以製度解經學,其製度關(guan) 懷,即為(wei) 現實關(guan) 懷,特別注重選舉(ju) 之法。皮錫瑞解經,對經學製度的關(guan) 懷貫穿著他的治經生涯,包含著華夏變局中一代經師對以經學為(wei) 核心的中國文明與(yu) 中國命運的關(guan) 懷。

 

清末民國,雖經學淩夷,但《孝經》新注迭出,有曹元弼,以《孝經》為(wei) 重建經學之基礎者;有順德簡朝亮、宋育仁,重新發明《孝經》之義(yi) 者;有曹元弼、章太炎、陳伯陶,以《孝經》挽救道德者;有馬一浮,以現代理學家眼光重解《孝經》者;有鄔慶時、蔡汝堃,以現代學術眼光整理《孝經》曆史者,然《孝經》之學至此,已成為(wei) 哲學、文獻學,不複為(wei) 經學矣。

 

此八章為(wei) 讀者勾勒了《孝經》幾千年來發展之脈絡,其中從(cong) 政治書(shu) 到道德書(shu) 的重大轉變,大致以唐明皇對《孝經》改經重注為(wei) 標誌。

 

近現代以來,儒家思想中的家國觀、父子觀、君臣觀、忠孝觀常被批判為(wei) 家國不分、忠孝無別、移忠作孝。作者詳考《孝經》中的人倫(lun) ,分別列:人倫(lun) (父子與(yu) 君臣)、道德(忠與(yu) 孝)、選舉(ju) (君子之德)三個(ge) 條目,並兼引《儀(yi) 禮·喪(sang) 服傳(chuan) 》斬衰章,子為(wei) 父斬衰,臣為(wei) 君亦服斬衰,父、君皆至尊,故皆服斬衰三年。及《禮記·大傳(chuan) 》“服術有六,一曰親(qin) 親(qin) ,二曰尊尊,三曰名,四曰出入,五曰長幼,六曰從(cong) 服。鄭注:親(qin) 親(qin) ,父母為(wei) 首。尊尊,君為(wei) 首。”[8]辨正道:親(qin) 親(qin) 言父子之倫(lun) ,尊尊言君臣之倫(lun) ,親(qin) 親(qin) 以合父子,尊尊以合君臣。而《孝經》中的“以孝事君則忠”更不是將君主視為(wei) 父,而是孝中兼涵“愛敬”,以在家中事父的“敬”去事君,便自然而然地能夠做到忠,忠是孝子事君的自然表現。而一個(ge) 人在家中能夠做到孝養(yang) 其親(qin) ,這種為(wei) 人的基本品質在從(cong) 事政治的時候也能夠發揮出來。正如《禮記·大學》中所雲(yun) :“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yu) 國。孝者,所以事君也;弟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zhong) 也。”作者之為(wei) 書(shu) 是也,搜羅既勤,又善於(yu) 持擇、善於(yu) 思考。故其是正前人之處以及申己意者,莫不精確。其例甚多,此處對《孝經》中的人倫(lun) 關(guan) 係的梳理發明,尤為(wei) 最卓。

 

 

在一個(ge) 經學傳(chuan) 統已經消失的時代,如何書(shu) 寫(xie) 經學史?如何寫(xie) 才能不落學術史、解釋史和文獻史的窠臼?這是作者在本書(shu) 的導言部分首先答複我們(men) 的問題。他寫(xie) 到:“單經學史的寫(xie) 作,根本目的不止在於(yu) 梳理一經之史,更在於(yu) 發明一經之義(yi) ……隻有在經學史的脈絡中敘述一經之史,才能發明經義(yi) ,推動經學的學術總結與(yu) 義(yi) 理重構。”[9]

 

現代人如果沒有深入了解過《孝經》,讀起來往往容易走兩(liang) 個(ge) 極端。未讀時,多以為(wei) 《孝經》隻是講些事親(qin) 規儀(yi) ,僅(jin) 能算做蒙學讀物。讀過後,對其中“五等之孝”、“嚴(yan) 父配天”等話又感到高而不切。這是因為(wei) 現代人對儒家倫(lun) 理的想象,多半隻是理解為(wei) 一種抽象而無力的道德要求。其實不然,儒家倫(lun) 理常常體(ti) 現為(wei) 一套自上而下完整的製度設計,往往落實在禮製、政治、法律等各個(ge) 方麵。陳寅恪先生在《王觀堂先生挽詞並序》中嚐言:“吾中國文化之定義(yi) ,具於(yu) 《白虎通》三綱六紀之說,其意義(yi) 為(wei) 抽象理想最高之境……其所依托表現者,實為(wei) 有形之社會(hui) 製度,而經濟製度尤其最要者。”[10]這一點在經學上體(ti) 現尤深,李源澄先生曾說到:“經學可以規定私人與(yu) 天下國家之理想,聖君賢相經營天下,以經學為(wei) 模範,私人生活以經學為(wei) 楷式,故評論政治得失,衡量人物優(you) 劣,皆以經學為(wei) 權衡,無論國家與(yu) 私人之設施,皆須於(yu) 經學上有其根據,經學與(yu) 時王之律令有同等效用,而經學可以產(chan) 生律令,修正律令。”[11]

 

在《孝經》中,儒家所提倡的孝道就通過曆代“經師的技藝”而落實在朝聘、郊祀、明堂、辟雍、刑律等一係列國家製度設計上的。曆史上,發生在明代嘉靖年間的“大禮議”事件,是針對《儀(yi) 禮·喪(sang) 服》中“為(wei) 人後者為(wei) 之子”和《孝經·聖治章》中“孝莫大於(yu) ,嚴(yan) 父莫大於(yu) ”等經學文本,上自天子下至朝臣所展開的一係列的解釋和爭(zheng) 論,對當時的現實禮製和後來的政治走向都產(chan) 生了深遠的影響。《孝經·五刑章》言“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yu) 不孝。”《睡虎地秦墓竹簡·法律答問》記載:“免老告人以為(wei) 不孝,謁殺,當三環之不?不當還,亟執勿失”[12],可見早在秦代,“不孝”作為(wei) 一種罪名就已經出現了,隨後曆代更是將不孝罪入律。及至有唐一代標榜以孝治天下,唐玄宗親(qin) 自訓注《孝經》,頒於(yu) 天下。“一準乎禮”的《唐律》,更是將不孝作為(wei) 重罪定性為(wei) “十惡”之一,並對不孝的行為(wei) 予以明確的界定。

 

儒家講治世為(wei) 政,素來重風化雅正。在上者能夠從(cong) 服製、昭穆、稱親(qin) 等方麵尊嚴(yan) 其父,在下者也能在居室閨門溫凊奉養(yang) 之節中孝悌其親(qin) 。為(wei) 政以德,化民以政,無不從(cong) 者。故子曰:“立愛自親(qin) 始,教民睦也。立教自長始,教民順也。教以慈睦,而民貴有親(qin) ;教以敬長,而民貴用命。孝以事親(qin) ,順以聽命,錯諸天下,無所不行。”(《禮記·祭義(yi) 》)

 

整本書(shu) 讀下來,還有一個(ge) 最大感受是:作者不單單是在對《孝經》進行單經學史的書(shu) 寫(xie) ,更時刻流露著對經學作為(wei) 一種政治意識的深切關(guan) 懷。作者在書(shu) 中屢言“經師的技藝”,不免讓人想起法國年鑒學派史學家馬克·布洛赫那本著名的《曆史學家的技藝》,馬克·布洛赫曾說,在他年輕時,他的高中老師曾對學生說過這樣一番話:“1830年以後已無曆史學可言,一切都是政治學”。在此處我們(men) 是否也可以套用這個(ge) 句式:“自民元以後已無經學可言,一切都是中國學術遭遇現代轉型後的文學、史學和哲學”?李源澄先生在《經學通論》中寫(xie) 到:“曆史之於(yu) 人生,言其意義(yi) ,充其量不過知往察來、懲惡勸善而止耳,而經學則有為(wei) 人生規律之意義(yi) 。哲學者,言之成理,持之有故而已,而經學非宗教,而有宗教之尊嚴(yan) 。故吾謂經學非史學,非子學,而為(wei) 子史合流之學問,為(wei) 以特殊之學問,自具獨立之精神,而非史與(yu) 子所能包含。”[13]君子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可與(yu) 入德矣。(《禮記·中庸》)欲求既往以資現在,如今我們(men) 是否該走出“後經學時代”而回到經學?所謂回到經學,當然不是回到哪個(ge) 文本,哪段注疏,也不僅(jin) 僅(jin) 是要辨章學術,考鏡源流,更重要的是重新構建本民族自身文化價(jia) 值的連續性,為(wei) 近而治本國政治社會(hui) 文化學術種種學問樹其基礎,尤當為(wei) 解決(jue) 當前種種問題提供以活潑新鮮之刺激,是一種當代意義(yi) 上的文化政治意識。在這樣一個(ge) 經學不彰的時代,深望有誌之經師蹈為(wei) 之也,我輩定能受惠不淺。

 

注釋:

 

[1]陳壁生:《孝經學史》,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383頁。

 

[2]張祥龍:《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7年,第305頁。

 

[3]費孝通:《鄉(xiang) 土中國生育製度》,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年,第277頁。

 

[4]陳鐵凡:《孝經鄭注校證》,台北:國立編譯館,1987年,第79-85頁。

 

[5]陳壁生:《孝經學史》,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32-133頁。

 

[6]何晏注,邢昺疏:《論語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5頁。

 

[7]轉引自陳壁生:《孝經學史》,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08頁

 

[8]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yi)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172頁。

 

[9]陳壁生:《孝經學史》,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3頁。

 

[10]陳寅恪:《陳寅恪集·詩集》,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00年,第12頁。

 

[11]李源澄:《經學通論》,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4頁。

 

[12]睡虎地秦墓竹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0年,第117頁。

 

[13]李源澄:《經學通論》,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5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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