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張扣扣案發生在宋代，法官會(hui) 如何判決(jue) ？

作者：吳鉤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南方周末》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臘月初四日丙午

          耶穌2019年1月9日

作者按：1月8日，在經曆了長達8個(ge) 多小時的庭審之後，陝西漢中中院對張扣扣案作出一審判決(jue) ：死刑。

張扣扣案是一起引發輿論強烈關(guan) 注的血親(qin) 複仇案，據檢方指控，1996年8月27日，因鄰裏糾紛，張扣扣母親(qin) 汪秀萍被當時17歲的王正軍(jun) 傷(shang) 害致死。1996年12月5日，王正軍(jun) 被判處有期徒刑7年。2018年春節，張扣扣對王正軍(jun) 等人作出報複。

如果這樣的血親(qin) 複仇案發生在中國古代，按傳(chuan) 統的司法理念，張扣扣會(hui) 受到什麽(me) 判決(jue) 呢？有人說，儒家化的傳(chuan) 統法律支持血親(qin) 複仇，張扣扣會(hui) 被赦免罪責。這樣的看法實際上是對傳(chuan) 統司法的誤讀。那麽(me) ，我是不是認為(wei) 張扣扣要判死刑呢？也不是。

請見宋人對類似案件的審判——

北宋太宗雍熙年間，京兆府鄠縣發生過一起驚動朝野的複仇案：一個(ge) 叫做甄婆兒(er) 的女子，在十歲時目睹母親(qin) 劉氏與(yu) 同村的董知政發生爭(zheng) 執，被董知政殺死。甄婆兒(er) 將尚在繈褓中的妹妹托付給鄰人張氏乳養(yang) ，自己遠走他鄉(xiang) 避仇。數年後，甄婆兒(er) 長大成人，回鄉(xiang) 祭母，在母親(qin) 墳前慟哭，隨後拿了一把斧頭，藏於(yu) 袖中，悄悄摸至董知政家中。董知政正在逗兒(er) 子玩，甄婆兒(er) 趁其不備，“出其後，以斧斫其腦殺之”，報了殺母大仇。

當地官府在抓獲凶手甄婆兒(er) 之後，上奏朝廷，請皇帝裁決(jue) 。那麽(me) 宋太宗如何判決(jue) 這一起複仇案呢？按《宋史•孝義(yi) 傳(chuan) 》的記載，“太宗嘉其能複母仇，特貸焉。”今天有些講述甄婆兒(er) 複仇案的朋友，都據此認為(wei) 皇帝最後豁免了甄婆兒(er) 的罪責。還有一些朋友引述儒家經義(yi) ，提出儒家是支持血親(qin) 複仇的。這種解釋誤導性很大，不能不辨正。

確實，在先秦儒家的觀念中，血親(qin) 複仇是一種“自然正義(yi) ”。《禮記》記載，“父之讎，弗與(yu) 共戴天；兄弟之讎，不反兵；交遊之讎，不同國。”意思是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殺兄之仇，隨時可以報複，路上見了仇人，抄家夥(huo) 就上；殺友之仇，不與(yu) 仇人同待一國。但這種樸素的正義(yi) 觀，反映的應該是國家法律正義(yi) 尚未建立起來之時的叢(cong) 林狀態下的自然正義(yi) ，不獨東(dong) 方的先秦儒家認同這樣的複仇正義(yi) ，西方的《聖經•舊約》也宣揚類似的觀念，比如《出埃及》說：“若有別害，就要以命償(chang) 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手還手，以腳還腳，以烙還烙，以傷(shang) 還傷(shang) ，以打還打。”

然而，如果“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同態報複受到鼓勵，社會(hui) 必將陷入“冤冤相報何時了”的困境，無法形成安全、穩定的公共秩序。因此，《新約》對《舊約》的同態報複觀作出了修正：“你們(men) 聽見有話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隻是我告訴你們(men) ，不要與(yu) 惡人作對。有人打你的右臉，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中國的儒家也對血親(qin) 複仇提出限製，《春秋公羊傳(chuan) 》說：“父不受誅，子複仇可也。父受誅，子複仇，此推刃之道，複仇不除害。”意思是說，父親(qin) 若是無辜被誅，兒(er) 子應該報仇；但是，父親(qin) 若是犯罪當殺，兒(er) 子的報仇便不具正義(yi) 性。

但即便限製了不具正義(yi) 性的複仇行為(wei) ，那些符合自然正義(yi) 的血親(qin) 報複仍然會(hui) 導致社會(hui) 盛行暴戾之氣。東(dong) 漢的《輕侮法》便是一個(ge) 教訓。漢和帝時，朝廷出台《輕侮法》，根據這一項立法，為(wei) 人子者，若因父親(qin) 受人侮辱而動手殺了辱父者，可以免除法律製裁。結果，受此立法的激勵，民間一下子出現了無數“報辱父之仇”的私人複仇案件。最後朝廷不得不將《輕侮法》廢除掉。

東(dong) 漢《輕侮法》作廢以降，曆代王朝的立法都不再鼓勵私人複仇，三國時期的魏國更是針對民間複仇行為(wei) 立下嚴(yan) 厲禁令：“今海內(nei) 初定，敢有私複仇者，皆族之。”《唐律疏議》對私人複仇避而不談，但唐朝發生的幾起複仇案，複仇者都受到了法律製裁。隻有元朝是一個(ge) 例外：按元朝刑法，“諸人殺死其父，子毆之死者，不坐；仍於(yu) 殺父者之家，征燒埋銀五十兩(liang) 。”元朝法律不但允許私人複殺父之仇，且殺父仇人要賠償(chang) “燒埋銀”。我們(men) 決(jue) 不能因此說，元朝的立法更為(wei) 先進。

若論宋人的法製觀念，南宋人張孝祥認為(wei) ，複仇具有自然正義(yi) ，但若允許私人複仇，則天下將永無寧日。因此，需要以國家懲罰的法律正義(yi) 取代私人複仇的自然正義(yi) ，隻要國家能夠主持正義(yi) ，人們(men) 便不會(hui) 尋求私人報複，“而惟法是聽”。北宋人王安石也說，複仇“非治世之道也”，隻因為(wei) 國家無力主持正義(yi) ，冤民無處可告，才會(hui) 出現私人複仇，《禮記》才會(hui) 記錄下“複仇之義(yi) ”，這是“為(wei) 亂(luan) 世之為(wei) 子弟者言之也”，非治世所宜取用。

也就是說，宋朝士大夫並沒有在法理上否認複仇的自然正義(yi) ，但認為(wei) 應該將私人複仇的自然正義(yi) 轉化為(wei) 國家刑罰的法律正義(yi) 。私人的複仇行為(wei) 不應該受到鼓勵。這是宋人對先秦儒家複仇觀念的修正。

但是，法律正義(yi) 畢竟也有覆蓋不到的地方，私人複仇行為(wei) 還是無法完全杜絕，那怎麽(me) 辦？《宋刑統》以“臣等參詳”的形式作出規定：“如有複祖父母、父母仇者，請令今後具察，奏請敕裁。”宋政府將複仇案當成特殊案件來處理。回到前麵我們(men) 說到的甄婆兒(er) 複仇案，地方官府的處理方式便是按刑統規定，奏請敕裁。

而“敕裁”的結果，並非如今天一些朋友解讀的那樣：甄婆兒(er) 獲得赦免。《宋史•孝義(yi) 傳(chuan) 》對甄婆兒(er) 複仇案的記述其實是不完整的。據宋人王栐《燕翼詒謀錄》的記載，“京兆府鄠縣民甄婆兒(er) ，報母仇殺人，詔決(jue) 杖遣之。”也就是說，宋太宗隻是豁免了甄婆兒(er) 的死罪，改為(wei) 杖刑。複仇者最終還是要承擔法律責任。

除了甄婆兒(er) 案，宋代還發生過幾起私人複仇案，比如宋仁宗時，單州人劉玉之父被王德毆死，王德獲刑後恰好遇上國家大赦，免死，劉玉私自殺了王德，以複父仇。宋神宗時，青州人王贇之父為(wei) 人毆死，王贇年幼，未能複仇，但他長大後，便伺機刺殺了仇人。這些複仇者最後都按特殊的殺人案處理：豁免死刑，但沒有免除刑罰，如劉玉被“決(jue) 杖、編管”，王贇“詔貸死，刺配鄰州”。換言之，中央法司的法官（君主的裁決(jue) 通常都是采納法司討論後的意見）通過衡平考慮情、理、法，對一部分私人複仇案作出了減刑判決(jue) 。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