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培民】心性之學與當代儒學的世界化——《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發表60周年評議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9-01-01 22:00:26
標簽:為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當代儒學的世界化、心性之學

心性之學與(yu) 當代儒學的世界化——《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發表60周年評議

作者:倪培民(北京師範大學哲學學院特聘教授、美國格蘭(lan) 穀州立大學哲學係終身教授

來源:《杭州師範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8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廿六日戊戌

          耶穌2019年1月1日

 

 

摘要

 

60年前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張君勱四先生發表《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將儒家心性之學作為(wei) 中國學術文化的本源和核心。這一觀點需要得到認真的質疑和反思:儒家學說的核心是功夫論,故應以功夫看本體(ti) 論之必要性,而不是以本體(ti) 論出發論證其功夫之可能性。宋明儒以本體(ti) 論為(wei) 儒家學說建立“超越的安立transcendental justification”,從(cong) 社會(hui) 政治層麵而言是成功的,但從(cong) 學理的層麵看很難成立。在當代語境當中,儒學需要說明儒家心性之學本質上不是反映形上實在的鏡子,而是提升人的境界與(yu) 功夫的杠杆,方能既不致誤解儒學精髓,又能使儒學顯示其內(nei) 在價(jia) 值,成為(wei) 當代世界文化的建構資源。

 

正文

 

今年是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張君勱四先生發表《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以下簡稱《宣言》)60周年。60年前,起草此宣言的四先生在中華文化麵臨(lin) 西方衝(chong) 擊而花果飄零的境況下,出於(yu) 中華文化之承擔者的共同責任感,挺身而出發表見解,呼籲中外人士肯定中華文化之生命及其內(nei) 在價(jia) 值,其文化擔當精神躍然紙上,讀來依然鮮活如初,令人肅然起敬。就憑這一點,《宣言》發表也應該被看作是中華文化史上的一個(ge) 裏程碑式的事件。而且,作為(wei) 宣言的作者,四位先生都是當代中華文化研究之大家,代表了一代學術之最高水平,所以《宣言》本身也成了中國當代文化史的組成部分,成為(wei) 研究當代中國文化史的重要材料,其價(jia) 值自不待言。

 

筆者以為(wei) ,紀念《宣言》的最好方式,莫過於(yu) 對《宣言》本身之目標以及當代中華文化發展的方向作一反思,以進一步促進對整個(ge) 中華文化之命運的關(guan) 注。

 

 

按照《宣言》執筆者唐君毅先生的解釋,此《宣言》之緣起,是作者看到“西方人士對中國學術之研究方式,及對中國文化與(yu) 政治前途之根本認識,多有未能切當之處”[1](P.865),需要糾正西方學者對中國文化問題的偏見。此文既是“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則其初意當是對全世界,尤其是西方人士所言。《宣言》“本重在先由英文發表”,然而它在起草過程中,先成中文,定稿後“因循數月,未及迻譯。諸先生又覺欲轉移西方人士之觀念上之成見,亦非此一文之所能為(wei) 功。最重要者仍為(wei) 吾中國人之反求諸己,對其文化前途,先有一自信。故決(jue) 定先以中文交《民主評論》及《再生》二雜誌之一九五八年之元旦號同時發表。”[1](P.865)由此可見,此宣言既是告世界人士,也是告中國人自身,為(wei) 國人明確其文化上、精神上的寄托和安頓。《宣言》的目的因此可以概括為(wei) 兩(liang) 條:糾西人之偏見,立國人之自信。

 

那麽(me) ,他們(men) 發表《宣言》的目標是否已經達到?具體(ti) 而言,60年以後的今天,中國人對其文化前途有沒有獲得自信?西方人士對中國文化的偏見有沒有得到糾正?

 

首先,有關(guan) 中國人對其文化前途的自信,四先生發表《宣言》的背景與(yu) 今天當然大不一樣。他們(men) 麵臨(lin) 的是中華文化花果飄零的局麵,需要麵對西方為(wei) 自身的文化辯護,要尋找全球1/4人口的精神安頓。《宣言》裏的悲情和憂患意識溢於(yu) 言表。60年後的今天,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為(wei) 世界第二,在提倡四個(ge) 自信,號召複興(xing) 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大環境下,承載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國學也成了顯學,中華民族的自信與(yu) 當年相比顯然有了大幅提升。但實際狀況其實並不樂(le) 觀。傳(chuan) 統文化的複興(xing) 尚未普遍落實,國人對中華文化內(nei) 在價(jia) 值的認識並未發生實質性改變。當下國民表現的文化自信,其實更多地是來自於(yu) 民族自尊,離對中華文化真正價(jia) 值的自信還有相當的距離。

 

其次,60年後的今天,西方人士對中國文化的了解肯定是有了一些進步,但也主要表現在道家和佛教的影響上,而非作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主流的儒家文化。走進西方國家的書(shu) 店,就可以發現東(dong) 方哲學和宗教類的書(shu) 少得可憐,即便有,也多數是佛教和道家文化的讀物,而且是偏向於(yu) 神秘浪漫色彩,滿足獵奇者文化消費需求的那種。(1)1西方對中華文化更多的還是處在出於(yu) “政治正確”而包容的層麵。在今日世界上鮮見有其他國家民族積極吸收中華文化,以之為(wei) 參照來發展和構建其自身的未來。國際上隻有很少數的人士把儒家文化當作具有現代應用價(jia) 值的寶貴文化資源看待。《宣言》本身在西方幾乎沒有產(chan) 生任何影響。多數西方學界的人士都沒有聽說過這個(ge) 《宣言》,遑論仔細讀過,當然更談不上因此而產(chan) 生思想衝(chong) 擊。

 

究竟需要怎樣才能完成《宣言》所欲達到的目標?在《宣言》作者看來,要立國人之自信和糾西人之偏見,必須要揭示中國文化之最有價(jia) 值的核心。這毫無疑問是正確的。文化自信必須是建立在對自我文化價(jia) 值的認識上,有此認識才能有真正的自信。西人對中華文化的偏見,也需要通過展示中華文化當中真正有價(jia) 值的內(nei) 容來予以糾正。但什麽(me) 是中國文化之核心呢?《宣言》的作者認為(wei) ,“中國之學術文化,當以心性之學為(wei) 其本原”[1](P.885),“此心性之學,正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之核心,亦是中國思想之中所以有天人合德之說之真正理由所在。”[1](P.884)《宣言》的作者認為(wei) ,從(cong) 思(子思)和孟(孟子)以來直到王陽明,儒學主流皆以人的善性或良知連接天理、天道,把價(jia) 值本體(ti) 論化,又以這樣的本體(ti) 論作為(wei) 理據,支持儒家的基本價(jia) 值體(ti) 係和功夫修煉。這就是中國的“道統”,是中國人精神的安頓之處,也是中國文化能夠對世界文化作出主要貢獻之處。當代新儒家從(cong) 熊十力到牟宗三等先生高舉(ju) “心體(ti) ”、“性體(ti) ”、“道體(ti) ”,認為(wei) 中國文化的根柢就在儒家的心性學。徐複觀先生關(guan) 於(yu) 中國哲學史的主要著作就是《中國人性論史》,認為(wei) 中國文化可以概括為(wei) “心的文化”。近年來,陳來先生提出“仁本體(ti) 論”,將此“道體(ti) ”、“心體(ti) ”直接概括為(wei) “仁”,繼續著這一傳(chuan) 統。此說更得到了杜維明先生的支持。在2017年6月嵩陽書(shu) 院舉(ju) 辦的一次以“當代儒學發展的回顧與(yu) 展望”為(wei) 主題的學術會(hui) 議上,杜先生鄭重地把從(cong) 思孟心性學說為(wei) 基礎來構建世界倫(lun) 理作為(wei) 其近年來主張的“精神性人文主義(yi) ”的主要內(nei) 容推出,認為(wei) 這種仁道堅信“人禽之辨”所揭櫫的人之所異於(yu) 禽獸(shou) 的“幾希”,也就是王陽明的“良知”,即是人的獨特性之所在,是人最真切內(nei) 在、最有價(jia) 值、最能普世化的核心。他把這個(ge) 古典傳(chuan) 統在宋明時期的波瀾壯闊的發展,聯係到當今世界遇到的種種困境,認為(wei) 它可以成為(wei) 世界哲學考慮人類最核心問題的一個(ge) 重要參照。他把這種“幾希”的良知稱作為(wei) “本體(ti) ”和“源頭活水”。通過這個(ge) 源頭去把他所說的四個(ge) 麵向,即人與(yu) 自我、人與(yu) 群體(ti) 、人與(yu) 自然、人和天道都關(guan) 聯起來,甚至聯係到宇宙大爆炸,即以人的良知本體(ti) 的根源性和獨特性來認識人在宇宙中的地位。在會(hui) 後的小範圍座談中,他再次提到,“從(cong) 人禽之辨到宋明,到牟宗三、唐君毅、徐複觀等的那個(ge) 宣言,有一個(ge) 信念,就是人的存在是有價(jia) 值的。這是個(ge) 共識。是不是這樣?這是我最近的一個(ge) 思考。”在2018年8月的世界哲學大會(hui) 上,杜先生在其以“精神人文主義(yi) —己、群、地、天”為(wei) 題的主題報告中,再次重申了他“堅信‘思孟心學’所體(ti) 現的仁道必能揚棄啟蒙心態所突出的凡俗的人文主義(yi) ,而成為(wei) 人類21世紀探究和平發展不可或缺的參照”。這樣的思考,就其氣魄和視野而言,顯然超過了四君子的《宣言》,但其核心的觀點,依然是繼承了《宣言》之思想,即仍以思孟心性之學為(wei) 本。如果說《宣言》的主調還是為(wei) 中華文化作辯護,杜先生的“精神人文主義(yi) ”的主調則是基於(yu) 對世俗人文主義(yi) 所造成的精神層麵的失落,要以中華文化的心性學為(wei) 參照,為(wei) 世界文化作出建設性的貢獻。

 

這裏,我們(men) 首先可以反思的是,心性之學是否為(wei) 中華文化之本?“本”字可以有多種不同的理解,如作為(wei) 來源(“本源”、“本根”),作為(wei) 根據或基礎、立足點(“根本”),作為(wei) 核心內(nei) 容或者原則(“基本”),作為(wei) 本來麵貌(“原本”),作為(wei) 與(yu) 現象相對的真實存在或者存有(“本體(ti) ”)。《宣言》的作者既把它稱為(wei) 是中華文化的“本源”,又說它是中華文化的“核心”,還是“中國思想之中所以有天人合德之說之真正理由所在”,可見在《宣言》作者心中,思孟心性學兼具“本”之若幹含義(yi) 。這涉及到心性之學在中國文化本身發展的曆史上的地位問題和它與(yu) 中國文化其他各部分或者各個(ge) 方麵的關(guan) 係問題。對心性之學本身的內(nei) 容和性質應當如何理解才為(wei) 恰當?隻有通過對這些問題的反省,才能回答在21世紀的今天,以心性之學作為(wei) 中華文化之本來推廣,是不是複興(xing) 和發展中華文化的最佳方向。 

 

 

 

我們(men) 知道,在孔子那裏心性論隻是顯示了一些萌芽。孔子雖然也說“知天命”(《論語·為(wei) 政》),但他沒有解釋是如何知天命的,也沒有解釋天命是什麽(me) 。從(cong) 孔子思想的總體(ti) 傾(qing) 向而言,這個(ge) 天命其實可以理解為(wei) 就是他所追求和踐行的仁道。他有時好像顯示了強烈的信心,是上天把品德賦予了他,因此即便別人想加害於(yu) 他,也“其如予何”(《論語·述而》),奈何不了他,但這更像是他在給學生們(men) 鼓氣。其實他非常現實,所以他會(hui) “微服而過宋”(《孟子·萬(wan) 章上》),而不是仗著天命在我就無所顧忌。他更相信的是“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論語·衛靈公》)。整本《論語》記錄孔子言性之處隻有“性相近也,習(xi) 相遠也”(《論語·陽貨》)這一句話。另一處出現“性”字是“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yu) 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治長》)。2可以推見,對孔子來說,成為(wei) 一個(ge) 君子、仁人,與(yu) 其說是某種天賦、天意,不如說是學習(xi) 和踐行修煉的成果。《論語》之首章以“學而時習(xi) 之”開篇,曆代學者多認為(wei) 不是偶然。它反映了孔子所代表的,不是強調天賜而具有合法性的傾(qing) 向,而是相信通過自己的學習(xi) 和修煉,以人配天,展現天道。

 

心性論之成為(wei) 一種學說,始於(yu) 孔子之孫子思和孟子。子思所作的《中庸》開篇就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2](P.17),所以知性就是知天命,屬於(yu) 最高的知;率性就是道,是行天道。這裏,“性”與(yu) “天”相關(guan) 連,天地正氣和人格生命,宗教信仰和道德實踐合而為(wei) 一。孟子進一步提出他的性善論,把人性當中的“四端”,即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當作天賦於(yu) 人的“性”。思孟之心性說在很長時期內(nei) 一直不是中華文化的主流,甚至不是儒學的主流。其成為(wei) 儒學主流,是直到思孟之後1000多年,通過宋儒的重視,並將其與(yu)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尚書(shu) ·大禹謨》)這句所謂“十六字心傳(chuan) ”聯係起來發揮,使之上接堯舜,構成一道統,[3]又相應地將《中庸》和《孟子》列入《四書(shu) 》,作為(wei) 儒家核心經典,取代以前《五經》的位置,才促成了思孟心性之學在儒學和整個(ge) 中華文化中地位的大幅提升。而宋儒使心性理論最終成為(wei) 儒學的核心話語,其中當然有學理上的脈絡,但更為(wei) 直接的動機是以此回應來自佛老的挑戰,(1)3彌補儒學自身僅(jin) 僅(jin) 作為(wei) 社會(hui) 日用綱常而在“上達”天道方麵之不足。整個(ge) 宋明儒學對心性問題的探討,都是在佛老心性論廣為(wei) 流傳(chuan) 的背景上,以重新詮解和發揮先秦儒家心性理論而展開的。宋明儒學家們(men) 一方麵吸收佛老理論當中的思想和話語,一方麵又從(cong) 先秦儒學中尋找資源,將儒學拔高到天道、天理的層麵,在“理”、“氣”、“心”、“性”、“天道”等本體(ti) 論概念上展開論證,成就了儒學的複興(xing) 。

 

當然,孔子的傾(qing) 向與(yu) 思孟心性學所代表的傾(qing) 向之不同,並不意味著它們(men) 相互矛盾。孔子的途徑可以說是“下學而上達”,但它並不排斥“上學以下貫”之可能。在宋明的特定曆史條件下,通過論證“天命”之性來應對佛老的挑戰,實為(wei) 高明之舉(ju) 。它既可以由此建立儒家的形上理論來與(yu) 佛老之學當中的相應部分抗衡,又可以借助佛老在這方麵的豐(feng) 厚資源來建構自身。但心性之學在宋明時期的成功,更多的是在社會(hui) 層麵,即從(cong) 社會(hui) 影響而言,它確實是促進了儒學的複興(xing) 。這與(yu) 其學理思想上的成功與(yu) 否不能混為(wei) 一談。學術思想之社會(hui) 影響並不完全取決(jue) 於(yu) 其內(nei) 在的理論價(jia) 值和說服力,它往往也取決(jue) 於(yu) 許多外在因素,如社會(hui) 的需要、思想家的語言技巧、追隨者和出版者的重視和推薦等等。宋明時期心性學之興(xing) 起,其性質與(yu) 商周時期的君主以“天命”來論證其政治上的合法性相似。古代君主以“王權天命”來宣示其統治的合法性,後來周朝取代殷商,以“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天命無常,惟德是從(cong) ”,敬德修德以配享天命的思想取代純粹依賴上天賦予的權力,來為(wei) 自己取殷商而代之正名。雖然同是天命,後者顯然加入了人的主動性,而且把天命看作每個(ge) 人都有可能得到的。如果說古時政治權力意義(yi) 上的“天命”隻屬於(yu) 個(ge) 別的君主所有(無論是天賦的還是人自己修來的),思孟心性學則把天命看作是每個(ge) 人都具有的,是天所賦予每個(ge) 人的“性”。通過把人的“性”與(yu) 天連接起來,從(cong) 思孟到宋明儒這一道統為(wei) 儒家學說作為(wei) 正統文化的“合法性”提供了依據,或者按牟先生的說法,是給周公的文製以“超越的安立transcendentaljustification”[4](P.68)。

 

從(cong) 學理思想上來說,思孟以降乃至宋明的心性理論是否成功,則另當別論。毫無疑問,心性之學是一種形上理論。就其表達方式而言,對其最為(wei) 直接的理解便是把它當作形上的存有論(即對形上實在的描述性理論)。筆者在10多年前就已提出,(2)4孟子的性善論雖然從(cong) 表麵看來是對人性的事實描述,但是其中除了存有論的層次,實際上還蘊含了語言定義(yi) 的層次,價(jia) 值認同的層次和功夫指導的層次。脫離了後麵幾個(ge) 更為(wei) 深層的內(nei) 容,其描述性的存有論結論就會(hui) 因得不到恰當的理解而顯得相當粗率,不但會(hui) 丟(diu) 失本來是豐(feng) 富立體(ti) 的理論當中最為(wei) 核心的內(nei) 容,而且會(hui) 使心性之學像康德之前的西方形上學理論那樣顯得獨斷,經不起嚴(yan) 格推敲。就孟子而言,中外學術界早有評論,指出孟子在論辯之中常常顯得不夠嚴(yan) 謹。(3)5其實孟子性善說的真正的動機是提供一種功夫的推薦,即鼓勵人將“四端”當作自己的天賦本性來認同和弘揚。他和告子、荀子的分歧也必須從(cong) 功夫推薦的角度來看,才能領會(hui) 其真意並得到恰當的評價(jia) 。

 

 

這裏,我們(men) 可以將孟子人性論的一個(ge) 核心論據“人禽之別”來作為(wei) 例子,作一些分析。這個(ge) 後來在儒家主流傳(chuan) 統裏被不斷引用,卻從(cong) 未得到認真質疑的理論,蘊含了這樣一個(ge) 邏輯推論:人與(yu) 禽獸(shou) 之區別在於(yu) 人有仁義(yi) 禮智“四端”,而動物沒有,因此,該“四端”乃人之性;由於(yu) “四端”乃人之性,因此人應當存養(yang) “四端”,按照“四端”來生活。從(cong) 純邏輯的角度看,這個(ge) 推理非常成問題。首先,人禽之別在於(yu) 人有“四端”就是一個(ge) 可以爭(zheng) 議的命題。經驗告訴我們(men) ,禽獸(shou) 並不都毫無惻隱之心,至少在比較高級的動物當中,就不乏同情、愛憫之類的表現。學界早有人指出,動物界在親(qin) 屬和非親(qin) 屬之間,乃至不同的物種之間都存在利他行為(wei) 。惻隱羞惡等都不足以真正展現人禽之別,而人所達到的殘忍程度,事實上遠遠超出了任何禽獸(shou) 。(1)6從(cong) 事實而言,人和禽獸(shou) 的區別也許從(cong) 語言能力、理智能力、自由意誌、創造力等方麵來看更為(wei) 明顯。

 

其次,也是更為(wei) 重要的問題是,即便承認“四端”是人與(yu) 動物的區別所在,就能得出人應該按照“四端”這一本性來生活的結論嗎?這個(ge) 推論的不安之處是,它把人性的確定建立在了外在於(yu) 人的事實上,那就是禽獸(shou) 沒有“四端”(姑且不論前麵提到的對此的質疑)。它無異於(yu) 說,因為(wei) 禽獸(shou) 沒有“四端”,所以人的獨特性就在於(yu) 有“四端”,人就必須按照“四端”來定義(yi) 我的“性”,並按照這個(ge) “性”來生活。反過來說,如果禽獸(shou) 恰巧也有此“四端”的話,人的人性就因此而不是“四端”了,因此人也就不一定要按照“四端”去生活了。借用美國哲學家普特南(HilaryPutnam)在語言哲學方麵用過的一個(ge) 假想實驗,假設地球有一個(ge) 孿生“兄弟”,那個(ge) “地球二”與(yu) 我們(men) 這個(ge) “地球一”在各方麵都非常相像,隻是在“地球二”上,禽獸(shou) 都有“四端”,那裏的人和禽獸(shou) 的區別在於(yu) 反而人有殘忍之心,喜歡欺負弱小,殘害同胞;僅(jin) 僅(jin) 由於(yu) 社會(hui) 法律和道德規範的約束,“地球二”上的人才理性地控製著自己,不至於(yu) 滅亡。按照“人禽之辨”的邏輯,既然在那“地球二”上,人之有別於(yu) 禽獸(shou) 之處就在於(yu) 人有殘忍之心,那麽(me) 那裏的人豈不是就應該殘忍,並且應該存養(yang) 這種特質,並通過修養(yang) 把殘忍發揮到極致,把魔鬼奉為(wei) 楷模?可是難道在那個(ge) 星球上的人不應該放棄自己的獨特性,向“地球二”的動物學習(xi) ,爭(zheng) 取讓自己進化到動物的水平?

 

更進一步看,從(cong) 一個(ge) 事物的自然本性去規定其價(jia) 值取向本身就有問題。《中庸》試圖打通人心與(yu) 天命,說“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2](P.17)。這在儒家傳(chuan) 統當中似乎從(cong) 來就是一個(ge) 定論,人們(men) 隻是討論如何去理解它,而沒有人對此發生過質疑。但假如我們(men) 孿生地球上的一個(ge) 強盜說,我天生就想搶奪別人的東(dong) 西,因此我的天命之性就是做強盜。我搶奪財物時率性而行,從(cong) 不猶豫,所以我是按照道在生活;而且我不斷修煉我的偷、搶的技藝,這就是我的“修道之為(wei) 教”,這為(wei) 什麽(me) 不行?

 

再看宇宙和天。儒家從(cong) 《易傳(chuan) 》開始就把仁與(yu) 天地之“生生”聯係起來,把仁賦予了宇宙論和形上學的意義(yi) 。但憑什麽(me) 說天之德是“生生”,而不是“殺生”?舉(ju) 凡天下所有生命,天無不令其生,也無不令其死。天既有“生生”之仁,也有“殺生”之不仁。“天地不仁,以萬(wan) 物為(wei) 芻狗”(《道德經》),很難想象儒學的創始人們(men) 不知道這一點。宋明儒視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有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確實,萬(wan) 物本來就處於(yu) ”一氣流通”的聯係之中,但萬(wan) 物也因為(wei) 有分而成為(wei) 萬(wan) 物,不然就隻有一物了,何來萬(wan) 物?既然萬(wan) 物有聯係也有分別,為(wei) 什麽(me) 說一體(ti) 才是仁,是本體(ti) ,萬(wan) 體(ti) 分殊不是仁,不是本體(ti) ?嚴(yan) 格說來,萬(wan) 物有關(guan) 聯而又有區分,有生也有死,而無論合與(yu) 分,生與(yu) 死,都各有相關(guan) 的、無法先驗確定的利弊。脫離了儒家修煉的目標而談論本體(ti) ,將儒家的宇宙論和天道當作對世界的純客觀的描述,理論上很難說通。

 

從(cong) 邏輯上講,包括人禽之辨在內(nei) 的試圖從(cong) 事物自然性狀當中推出其價(jia) 值的觀念,蘊含了被穆爾(G.E.Moore)稱作為(wei) “自然主義(yi) 的謬誤”(naturalistfallacy)的問題。這個(ge) 問題的核心就在於(yu) 自然的並不一定就是好的。從(cong) 是然命題中引出應然命題需要一個(ge) 過渡的理由或者解釋。曆史上許多物種因為(wei) 其種種弱點而湮滅了。如果進化論是對的,那麽(me) 許多物種正是因為(wei) 它不按照既定的自然本性去生活,而是麵對生存的挑戰,發生了進化變異,才得以生存下來。所以人的本性如何並不說明人應該按照這個(ge) 本性去生活。儒家不是也認為(wei) 人應該要修煉才能成人嗎?在這一點上,荀子的邏輯反而顯得更加合理。荀子雖然認為(wei) 人性本惡,但這不妨礙他認為(wei) 人應該有仁義(yi) ,因為(wei) 人“是什麽(me) ”與(yu) 人“應該成為(wei) 什麽(me) ”並不是一回事。

 

人禽之辨這樣的觀念在西方也很普遍。亞(ya) 裏士多德就曾把人的獨特性作為(wei) 確定人的目的(telos)的方法之一,並且把他的德性倫(lun) 理理論建立在由此得出的目的論形上學之上。但正因此亞(ya) 裏士多德的觀點同樣需要質疑。黃勇在一篇書(shu) 評裏對這類觀念背後的理由作了頗為(wei) 有力的概括。黃勇認為(wei) ,如果我們(men) 不知道我們(men) 所評論的對象是什麽(me) ,我們(men) 就無從(cong) 評價(jia) 它是好的還是不好的。評價(jia) 一株仙人掌是不是好與(yu) 評價(jia) 一頭狼是不是好的標準不一樣。要評價(jia) 仙人掌的好壞,我們(men) 先要了解什麽(me) 是仙人掌。同樣,要評價(jia) 人的好壞,也需要先知道人是什麽(me) 。換句話說,我們(men) 需要首先有一個(ge) 客觀的人性觀念,不論這種觀念是目的論的、功能論的、自然科學的,還是本質主義(yi) 的,之後才能有關(guan) 於(yu) 人的好壞的標準。一顆好的橡樹籽是能夠長成橡樹的,同樣,一個(ge) 好的幼兒(er) 是能夠成長為(wei) 有仁義(yi) 禮智的。[5](PP.217-231)但是這個(ge) 論證需要考慮到一個(ge) 重要區別,即“有一關(guan) 於(yu) X之性的觀念”和“X之客觀本性”的區別。當我們(men) 說一顆好的橡樹籽是能夠長成橡樹的,我們(men) 需要有“這是一顆橡樹籽”的觀念。如果我們(men) 把麵前的這顆東(dong) 西看作是“鬆鼠的食物”,那麽(me) 判斷其好壞的標準就成了“它能不能變為(wei) 鬆鼠的一部分”了。同樣,我們(men) 可以有各種對人性的觀念。如果我們(men) 把人看作是理性的動物,那麽(me) 人之“善”就取決(jue) 於(yu) 理智能力;如果我們(men) 把人看作是能從(cong) 事創造性活動的動物,那麽(me) 人之善就取決(jue) 於(yu) 其創造力。所以,與(yu) 其說人之好壞標準取決(jue) 於(yu) 人之客觀本性,不如說我們(men) 的自我認同就包含了我們(men) 的價(jia) 值選擇。換句話說,“我們(men) 是什麽(me) ”的形上學觀念通常與(yu) “我們(men) 希望把自己看成什麽(me) ”密不可分。用維特根斯坦對於(yu) 那個(ge) 著名的“鴨兔圖”所作出的觀察來說,我看到一個(ge) 鴨子和我把麵前的圖像看作鴨子是同一個(ge) 過程。[6](PP.194-195)

 

人禽之辨能夠起作用的關(guan) 鍵不是人和禽獸(shou) 的區別在哪裏,而是它包含了人對自我身份的認同,這個(ge) 認同本身是價(jia) 值觀的表現。一個(ge) 人對自我身份的認同包含了他的價(jia) 值認可。中國文化正是在人禽之辨的那個(ge) 理論上建立起了自我身份的認同。雖然在事實上,人禽之間在這一點上的區別並不太明顯,而且能夠找到反例;雖然在邏輯上,此說有漏洞,但是通過人禽之辨,孔孟以來的中國傳(chuan) 統已經牢固地樹立了人之為(wei) 人在於(yu) 我們(men) 有仁義(yi) 的觀念,所以反過來,我們(men) 才說沒有仁義(yi) 的人“禽獸(shou) 不如”。其實身份認同並非表現價(jia) 值觀的唯一方式。有時候,我們(men) 的價(jia) 值觀恰恰是通過發現自身的不足和外在的榜樣來表現的,即儒家提倡的“見賢思齊”。孟子通過人禽之辨來作出這個(ge) 價(jia) 值認同,其實是自己心裏已經有了一個(ge) 需要認同的價(jia) 值,然後基於(yu) 在我們(men) 這個(ge) 星球上人恰好大部分有“四端”這樣一個(ge) 偶然的事實,(1)7以此來表述人應該發揚此“四端”。可以設想,如果孟子是生活在前麵假設的那個(ge) 孿生地球上,他就不會(hui) 去講人禽之辨,或者至少會(hui) 換一種講法。他會(hui) 論證人應當通過學習(xi) 而去改變自己,縮小人禽的差別,“見禽獸(shou) 思齊”,從(cong) 而讓人能夠進化到像動物一樣。

 

總之,人禽之辨本身就是價(jia) 值認同的行為(wei) ,或者說是功夫的運用。如果把它當作一個(ge) 邏輯推論,在其前提中排除了價(jia) 值認同,它就是不能成立的邏輯推理。如果不排斥其中的價(jia) 值認同而又把它作為(wei) 價(jia) 值認同的根據,它就陷入了循環論證。整個(ge) 儒學的心性理論,在被看作對形上世界的純客觀描述的時候,就已經被放到了一個(ge) 本不該屬於(yu) 它的,基礎不穩的位置上了。所以盡管宋明儒一麵大力提倡心性之學,把人心與(yu) 各種意義(yi) 上的“本”打通,提高到“天理”、“天道”的高度,建構其心性理論,一方麵又時時有人點出天地本無心,是人“為(wei) 天地立心”(張橫渠《張子語錄》),點出“心之體(ti) ”本身“無善無惡”,善惡乃“意之動”(王陽明《四句教法》),點出“心無本體(ti) ,工夫所至,即其本體(ti) ”(黃宗羲《明儒學案序》)。當程朱過分強調“天理”,強調“性、命”之分和“大體(ti) 、小體(ti) ”之分,從(cong) 而使儒家學說帶有超越性和普遍性,但同時產(chan) 生了抽象化的傾(qing) 向(即脫離經驗內(nei) 容,把人性理解為(wei) 抽象的理性,忽視現實人生的感性存在)和外在化的傾(qing) 向(即理性在被賦予了超越普遍的性質以後,蛻變為(wei) 異己的外在製約,成為(wei) 官方意識形態的理性專(zhuan) 製,切斷了人心這個(ge) 道德源泉和外在的道德原則要求之間的關(guan) 係)的時候,王陽明提出“心即是理”,重新將道心落實到人心,將超越重置於(yu) 經驗,將普遍體(ti) 現於(yu) 特殊。從(cong) 功夫而言,這是讓人可以直接在源頭上用力,重新確立每個(ge) 個(ge) 人作為(wei) 道德主體(ti) 的自信和自決(jue) 能力,但是在這樣做的同時,陽明學說也因而對作為(wei) 主體(ti) 的個(ge) 人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因為(wei) 他的哲學更可能會(hui) 使人把主觀意見當作良知,拒絕助緣,一意孤行而發生危險。但這正是功夫的特點——任何功法都有其特定的局限,而不是超時空的純善。可見,從(cong) 功夫角度去理解儒家心性論,則其心性論之理由和得失可以得到恰當安置,而如果離開了功夫論去理解心性論,試圖以心性論作為(wei) 功夫論之基礎,則是本末倒置,其整個(ge) 體(ti) 係也就不能穩固了。

 

 

《宣言》的作者在論及心性之學的時候,確曾著意將其與(yu) 西方一般意義(yi) 上的形上學區分開來。他們(men) 寫(xie) 道:

 

西方一般之形上學,乃先以求了解此客觀宇宙之究極的實在,與(yu) 一般的構造組織為(wei) 目標的。而中國由孔孟至宋明儒之心性之學,則是人之道德實踐的基礎,同時是隨人之道德實踐生活之深度,而加深此學之深度的。這不是先固定的安置一心理行為(wei) 或靈魂實體(ti) 作對象,在外加以研究思索,亦不是為(wei) 說明知識如何可能,而有此心性之學。此心性之學中,自包含一形上學。然此形上學,乃近乎康德所謂的形上學,是為(wei) 道德實踐之基礎,亦由道德實踐而證實的形上學。而非一般先假定一究竟實在存於(yu) 客觀宇宙,而據經驗理性去推證之形上學。[1](P.887)

 

此語既是解蔽又是遮蔽。它所揭示的是,儒家心性論與(yu) 西方一般的形上學有相似處,即它也包含一形上學,但此形上學是“近乎康德所謂的形上學”,因為(wei) 它也是“道德實踐之基礎”。它不是外在研究思索的結果,而是必須由道德實踐而得到證實的。牟先生在自己的著作中特地用“道德的形上學moralmetaphysics”與(yu) “道德底形上學metaphysicsofmoral”來表述這種區別。前者以“道德”為(wei) 形容詞,是需要通過道德實踐而得到呈現的形上本體(ti) 。後者則是理論的形上學,是站在一旁客觀了解作為(wei) 對象的道德的形上學。[4](P.220)而此語遮蔽的是,心性之學本質上不是一個(ge) 知識體(ti) 係,而是一個(ge) 功夫體(ti) 係,因而其合理性最終不在於(yu) 被證實為(wei) 真,而在於(yu) 其顯現的功效!它之作為(wei) 道德實踐的基礎與(yu) 康德所謂的道德實踐的基礎是不同的。在康德的體(ti) 係裏,道德形上學的論證要解決(jue) 的是有關(guan) 道德實踐之可能的條件的問題,這本質上依然是個(ge) “是然”的問題,即道德的根據事實上究竟是什麽(me) 的問題。這個(ge) 問題在康德之前的哲學傳(chuan) 統當中被認為(wei) 隻有兩(liang) 種可能的途徑,即綜合的經驗歸納或分析的理性推論,而康德則發明了第三種論證法,即先驗的(transcendental)的論證法。它避開了對事實究竟如何作出任何直接的判斷,而是問:我們(men) 所說的事實(道德實踐)必須具備什麽(me) 樣的形上條件才有可能。通過其先驗論證揭示出來的道德實踐的基礎,回答的是道德實踐之可能的必要條件。它之由後天的道德實踐所“證實”,隻能是在“先驗的”意義(yi) 上,即“如果我們(men) 進行的是道德實踐的活動,那麽(me) 這樣的活動必須依賴那些條件才有可能”。儒家心性論之為(wei) 道德實踐的基礎,當然也可以從(cong) 康德的角度去理解,並得出它們(men) 有一致性的結論,因為(wei) 儒家所說的心性,也是道德實踐之可能性的必要條件。但同時,它又與(yu) 康德所說的“基礎”有一個(ge) 重要的不同,即它的最終依據不是在“良知自我呈現”的那種作為(wei) 本體(ti) 之存在的存有論意義(yi) 上的證實,或者說是“實在”,而是在其後天的允許人生能夠“發而皆中節”的功效上的“實效”。儒家心性論中的“擇善而固執之”不隻是通過內(nei) 觀而發現良知本體(ti) ,像康德式的“絕對命令”那樣,理性按照自身的法則作出自我決(jue) 定並固執之,而更是突破自我封閉,進入實踐的領域,就像射箭者那樣,“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2](P.24),按照射箭的效果來確定什麽(me) 是善,然後固執之。儒家心性之學作為(wei) 一種自我認同,當然可以成為(wei) 道德實踐的出發點(基礎),但這個(ge) 出發點的合理性的證明不在理性自身當中,而是在實踐的結果所顯現的“弘道”當中。

 

把那完全不同意義(yi) 上的“基礎性”作為(wei) 類似而放到一起,籠統地使用“證實”會(hui) 導致對儒家心性論的嚴(yan) 重誤解。好比把一首唐詩交給一份科學雜誌的編輯去評審,在唐詩裏“黃河之水天上來”是絕佳妙句,可是其真正的妙處,不在於(yu) 比“黃河之水青藏高原來”看得更深一步,看到青藏高原的水也是天上降雨而來,而在於(yu) 通過對自然現象的誇張想象,產(chan) 生人心情感的特殊呼應。儒家心性論與(yu) 康德心性論的區別,在於(yu) 儒家的心性論是從(cong) 屬於(yu) 功夫論的,是以功夫看到本體(ti) 論之必要性,甚至是為(wei) 了取得特殊的功效而設計構造出來的,而不是相反,以本體(ti) 論出發去論證功夫之可能性或者以本體(ti) 論來作為(wei) 功夫論的理據。前者的目的是證本體(ti) 功夫之實效,後者的目的是證功夫本體(ti) 之實存。

 

其實牟先生在《心體(ti) 與(yu) 性體(ti) 》中說,“此‘心性之學’亦曰‘內(nei) 聖之學’”[7](P.308),“此‘內(nei) 聖之學’亦曰‘成德之教’”[7](P.309),並且將儒家的本心性體(ti) 稱作是“直接而自然”[7](P.355)呈現的“具體(ti) 清澈精誠惻怛之圓而神的境地”[7](P.356),是聖人才有的“襟懷”。這些話語已經非常接近從(cong) 功夫論的角度來解釋存在論意義(yi) 上的本體(ti) 。唐先生在談到孟子人性論時曾說道:

 

吾初意從(cong) 宋明儒之說,……惟以人之心是善,故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而有其良賢,遂得言民貴。……然近忽有會(hui) 於(yu) 孟子言心性之善,乃意在教人緣此本有之善,以自興(xing) 起其心誌,而尚友千古之旨。……吾對整個(ge) 孟子之學之精神,遂宛然見得其中有一“興(xing) 起一切人之心誌,以自下升高,而向上植立之道”。……斯道也,簡言之,可姑名之為(wei) “立人”之道。[8](P.212)

 

此語道破了心性之學的實質:雖然表麵上它是一個(ge) 形上學、本體(ti) 論,但它實際上是功夫論。或許唐先生在起草《宣言》的時候,尚處於(yu) “從(cong) 宋明儒之說”的階段,未達到那“忽有會(hui) 於(yu) ”的覺悟。

 

 

《宣言》的作者所麵臨(lin) 的曆史背景,與(yu) 宋明時期有一共同點,即儒家文化再次麵臨(lin) 巨大的挑戰。在宋明時期,以本體(ti) 論形式出現的心性之學可以對應佛老的心性之學,形成對後者的有效回應。但《宣言》的作者麵對的不是宋明時佛老盛行的中國,而是一個(ge) 以起源於(yu) 古希臘,經曆了休謨、康德的近代啟蒙而集聚了巨大物質能量的西方文化為(wei) 主流的世界。這個(ge) 文化不是以形上理論引導人走向消極離世,而是肯定人欲人生,以邏輯計算理性見長。麵對這樣的新挑戰,《宣言》作者重新祭起思孟心性學理論的大旗,以為(wei) 中華文化確立其“超越的安立”,為(wei) 世界文明重新建立其精神的維度,是否能夠取得與(yu) 宋明儒一樣的成功?在《宣言》發表後60年的今天,情況又有了變化。近代西方理性在實踐領域的黃金時期已經漸漸過去,其本身所包含的種種局限正通過日益深刻的全球性危機而暴露。經過德裏達等後現代思潮的解構和宗教極端勢力的反彈,世界正在進入“後現代”、“後殖民”和“後世俗”的時代。在這個(ge) 世界裏,一方麵人們(men) 感覺到真理的缺席和價(jia) 值的失落,連人類持續存在所要求的最基本的道德底線都難以維持,所以亟需提倡精神性,另一方麵卻廣泛存在著對形上語言的本能的抵觸和譏諷,對任何“精神性”、超越性和普遍性抱有深度的警惕和懷疑。在當代的語境中通過複興(xing) 形上學存有論來發展儒學並為(wei) 世界文明注入活力的理想顯得美麗(li) 但卻不切實際,因為(wei) 它勢必會(hui) 被當作已經被後現代哲學所否棄的形上學、獨斷論一類。以那樣的形式出現的“精神性”,出於(yu) 政治正確性,或許會(hui) 被“容忍”而在世界哲學舞台上保留一席之地,但很難成為(wei) 世界文化發展的資源。

 

更為(wei) 重要的是,以形上本體(ti) 論形式出現的心性理論為(wei) 中華文化之核心,會(hui) 導致對儒家心性學真實價(jia) 值的遮蔽。在筆者看來,當今儒學的複興(xing) ,應該從(cong) 功夫的角度去把中國文化中的心性論講透,而不是簡單重複宋明儒的做法,去致力於(yu) 建構超越的形上心性理論。筆者有關(guan) 儒學心性論的功夫解讀並不是為(wei) 了迎合世界化的要求。筆者主張要放棄從(cong) 存有論、本體(ti) 論的角度去論證心性學,這不是要否棄儒家的心性論。儒家心性論的真正內(nei) 容從(cong) 來就不是西方意義(yi) 上的形上學理論。李澤厚先生說,整個(ge) 宋明儒學的心性論在哲學上是失敗的(1)8,我想也就是這個(ge) 意思。但李先生沒有指出的是,它作為(wei) 功夫的指導,作為(wei) 提升境界的杠杆,是極有意義(yi) 的。作為(wei) 功夫指導的儒家心性論,才是心性論的真正內(nei) 容,因而也是中國文化的核心內(nei) 容!而且,它也正是過分理智化的西方哲學所最為(wei) 缺乏的。在後現代的理論對西方近代理性主義(yi) 哲學全麵解構以後的今天,實際上世界範圍內(nei) 的哲學亟需注入新的建構資源。對心性論的功夫解讀不但不是放棄中國文化的核心以迎合世界,反而是揭示和弘揚中國文化的核心,以改變世界哲學的圖景。

 

也許一個(ge) 更有哲學深意的問題是,筆者的這個(ge) 功夫解讀是不是意味著對本體(ti) 論的消解,把儒家解釋為(wei) 薩特式的主體(ti) 選擇。這樣說又對又不對。它可以說是對的,因為(wei) 在功夫論的解讀裏,本體(ti) 即功夫,本體(ti) 論的意義(yi) 也是被從(cong) 功法上來理解,並且通過其功效來予以評價(jia) 的。在這裏確實不再有離開了功夫含義(yi) 的本體(ti) 本身的地位和意義(yi) 。這樣做可以防範形上學的獨斷論,因為(wei) 一旦明確表麵上的形上學之爭(zheng) 實質上是功夫論的分歧,就可以避免獨斷的危險和無謂的爭(zheng) 論,直達問題的實質,訴諸經驗來檢驗其功效了。歸根結底,儒學的合理性在於(yu) 成就“見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說”[2](P.38)那樣的君子和王道,而不在於(yu) 個(ge) 人內(nei) 心對自己形上本體(ti) 的“自證”。但上述說法又可以說是錯的,因為(wei) 這不是否認本體(ti) 論的價(jia) 值,不是要簡單地回到日用綱常,而是要糾正把心性論簡單地當作形上學理論的那種傾(qing) 向。在功夫論的解讀裏,本體(ti) 論的觀點是決(jue) 定人生態度和生活方式的重要思想基礎和概念框架,因此不但不能消解,而且要很認真地予以取舍。這在形上學被解構的後現代,為(wei) 形上學找到了其恰當的位置:它不是反映客觀世界的鏡子,而是指導生活方向的杠杆。它的目的不是提供超越的理據,而是提升和指導功夫。作為(wei) 人生的藝術,功夫絕非隻是“主體(ti) 選擇”的問題。

 

參考文獻

 

[1]唐君毅:《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台北:學生書(shu) 局,1988年。

 

[2]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

 

[3]陳良中:《“十六字心傳(chuan) ”理論的形成及內(nei) 蘊》,《蘭(lan) 州學刊》,2007年第4期。

 

[4]牟宗三:《牟宗三先生晚期文集》,《牟宗三先生全集》第27卷,台北:聯經出版事業(ye) 有限公司,2003年。

 

[5]YongHuang,”ConfucianEthics:Altruistic?Egoistic?Both?Neither?”,FrontiersofPhilosophyinChina,13(2),2018.

 

[6]Wittgenstein,PhilosophicalInvestigations,NewYork:Macmillan,1953.

 

[7]黃克劍、林少敏編:《牟宗三集》,北京:群言出版社,1993年。

 

[8]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卷1,香港:新亞(ya) 書(shu) 院研究所,1974年。

 

注釋

 

1、本文基於(yu) 在複旦大學“宋明理學國際論壇暨上海儒學院第二屆年會(hui) ”(2018年8月22-23日)上的發言稿整理擴充而成。《為(wei) 中國文化敬告世界人士宣言》為(wei) 四先生1958年發表於(yu) 雜誌的標題,收入唐君毅先生《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一書(shu) 中改為(wei) 《中國文化與(yu) 世界---我們(men) 對中國學術研究及中國文化與(yu) 世界文化前途之共同認識》,本文沿用發表時標題,《宣言》內(nei) 容引自唐君毅先生《中華人文與(yu) 當今世界》一書(shu) ,特予說明。

 

2、有人認為(wei) 西方對道家和佛家文化的興(xing) 趣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種“東(dong) 方主義(yi) ”的表現,即將其當作一種“另類”文化來消費,而不是真正對佛道文化的接受。見J.J.Clarke,The Tao of the West:Western Transformations of Taoist Thought,LondonandNY:Routledge,2001。

 

3、子貢的話常被理解為(wei) 是孔子對此隱秘不發,但孔子說過,“二三子以我為(wei) 隱乎?吾無隱乎爾。吾無行而不與(yu) 二三子者,是丘也”(《論語·述而》)。其實最為(wei) 合理的解釋是他故意避而不談性與(yu) 天道,以強調後天之“習(xi) ”的重要性,強調“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4、朱熹在《中庸章句序》中明確闡述了建立此道統的意義(yi) 在於(yu) 應對當時“異端之說日新月盛,以至於(yu) 老佛之徒出,則彌近理而大亂(luan) 真”的局麵,“以斥乎二家似是之非”。參見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年,第15頁。

 

5、參見倪培民《作為(wei) 功法的孟子人性論》,《中國傳(chuan) 統哲學的現代詮釋---第12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論文集之二》,方克立主編,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3年,第484-495頁,及“AComparativeExaminationofRorty’sandMencius’TheoriesofHumanNature”,inRorty,Pragmatism,and Confucianism,editedbyYongHuang,NewYork:SUNYPress,2009,101-116,withRorty’sresponse,285-286。

 

6、在中國思想史上,一方麵由於(yu) 思維方式的相同,另一方麵在《孟子》成為(wei) 經典以後,儒家學者多將孟子的言論當作權威來理解而不敢從(cong) 批判的角度去審視,所以較少有人指出孟子論辯邏輯方麵的問題,而海外漢學界則由於(yu) 邏輯分析的傳(chuan) 統較強,相對而言比較容易從(cong) 旁觀者的立場來審視,所以對《孟子》當中所牽涉的邏輯問題討論較多。參見韓振華《孟子是個(ge) 講“邏輯”的人嗎?---基於(yu) 對西方漢學視角的考察》,《複旦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4年第1期,65-75頁。

 

7、參見楊澤波《新“人禽之辨”》[《雲(yun) 南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7年第3期]及王覓泉《進化論倫(lun) 理學視野下的孟子人禽之辨》[《天津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2016年第3期]。

 

8、孟子既說人皆有“四端”,又說無此“四端”者“非人也”,如果前者是基於(yu) 客觀觀察而得出的歸納,後者則是把它變成了規定性的定義(yi) (stipulativedefinition),即便在經驗世界發現有人生而無此“四端”,亦不能作為(wei) “人皆有四端”之反例了。事實上,按照哈佛大學心理學家MarthaStout的研究,人類當中大約有4%是所謂的sociopath,即沒有同情心的人(MarthaStout,TheSociopathNextDoor,NewYork:Broadway,2005)。這些人生來就不會(hui) 對別人的痛苦產(chan) 生同情感,但是他們(men) 可以通過其它的經驗而學會(hui) 如何表現得有同情心的樣子,以便得到周圍的人的接受。按照孟子關(guan) 於(yu) 無“四端”者“非人也”的說法,那些人就不能算作是人了。在休謨和康德以後,我們(men) 都知道,經驗永遠不會(hui) 給我們(men) 提供普遍性和必然性。那麽(me) 孟子的普遍性和必然性來自於(yu) 什麽(me) ?他的論斷是不是因為(wei) sociopath的存在而被證偽(wei) 了?

 

9、參見李澤厚《實用理性與(yu) 樂(le) 感文化》,北京:三聯書(shu) 店,2005年,第61-67頁。又見李澤厚、劉悅笛《哲學對談.李澤厚、劉悅笛2017年對談錄》,《社會(hui) 科學家》,2017年第7期。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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