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的南贛詩文
作者:李萃茂(贛南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十八日庚寅
耶穌2018年12月24日
王陽明不僅(jin) 是陸王心學的集大成者,也是明代文學大家,他的詩文創作尤其是詩歌創作有獨特的魅力。《四庫提要》說他的詩文“為(wei) 文博大昌達,詩亦秀逸有致,不獨事功可稱,其文章亦自足傳(chuan) 世也”。即便對王陽明很反感的清代學者李光地也承認“他才高,信筆寫(xie) 來,便有唐人風韻”,“陽明詩,某少時略皆成誦”。
王陽明時代的南贛,包括南安府和贛州府。南安轄有南康、上猶、大庾、崇義(yi) 四縣,治所在大庾(今大餘(yu) )。贛州轄有贛縣、興(xing) 國、信豐(feng) 、龍南、安遠、雩都(今於(yu) 都)、會(hui) 昌、寧都、瑞金、石城十縣,治所在贛州。王陽明在南贛期間設立新縣,疏通鹽法,行十家牌法,舉(ju) 鄉(xiang) 約,立社學,修書(shu) 院,對南贛社會(hui) 產(chan) 生了全麵性的影響。其間,他留下了數量眾(zhong) 多的政治公文,也留下許多可探尋其心靈幽微與(yu) 生命情懷的詩文,比如《思歸軒賦》《平茶寮碑》《贛州詩三十六首》等,這些詩文是觀察王陽明精神世界的重要媒介。
在王陽明的精神世界裏,“致良知”絕不僅(jin) 僅(jin) 是為(wei) 了“吾心光明”,其理論最終還要落實在治國安邦、經世濟民的儒家理想上來。因此,王陽明在南贛時期的詩文創作,首先是表達了一種誌士情懷,它的背後是對國事的憂患、對百姓的關(guan) 愛。如《祈雨二首》其二:“見說虔南惟苦雨,深山毒霧長陰陰。我來偏遇一春旱,誰解挽回三日霖?”王陽明認為(wei) 隻有教化才能治本,隻有通過“內(nei) 治”的方式才能實現“治”的目的,同時他也不願因為(wei) 自己的功業(ye) 而封侯,隻希望朝廷能夠薄斂賦稅以絕民變。
王陽明在南贛期間,針對南贛實情而提出了造福百姓的各項政策,在《疏通鹽法疏》《攻致盜賊二策疏》等上疏中提出的建設性主張對南贛社會(hui) 起了重要的恢複作用。在《平茶寮碑》中,王陽明沒有宣揚自己“殺敵”的輝煌戰績,而是以“兵惟凶器,不得已而後用。刻茶寮之石,匪以美成,重舉(ju) 事也”來告示與(yu) 訓誡後人。這種行為(wei) 在當時的明朝官僚世界中無疑是“不合時宜”的,正是這種“不合時宜”使他受到官場的排擠,也正是這種“不合時宜”呈現出一位知識分子對道義(yi) 的擔當。而碑上的詩句“處處山田盡人佘,可憐黎庶半無家。興(xing) 師正為(wei) 民痍甚,陟險寧辭鳥道斜。勝勢真如瓴水建,先聲不礙嶺雲(yun) 遮。窮巢容有遭驅脅,尚恐兵鋒或濫加”,則把王陽明那種對道義(yi) 的擔當表現得淋漓盡致。
整體(ti) 上看來,誌士情懷在王陽明身上是占主流地位的,他有著遠大的政治誌向和人生抱負,有著儒家那種“內(nei) 聖外王”的強烈追求。但是,王陽明在實際的仕途生涯和政治生活中卻經常感受到來自黑暗官場的約束和壓迫,有時甚至是殘酷的迫害。在這種正義(yi) 難伸、大道不行的政治環境中,對官場的厭倦和不滿,乃至退隱以求自保便成了應有之義(yi) 。因此王陽明在南贛詩文創作中還傳(chuan) 達出他的隱逸情懷。這種情懷在他的一些自然山水詩中得到生動呈現,並首先表現為(wei) 一種山水之趣。
在王陽明的一生中,自然山水對他有著重要意義(yi) ,他自稱“性僻而野,嚐思鹿豕木石之群……而飄然每有煙霞林壑之想”(《對菊聯句序》),“野性從(cong) 來山水癖,直躬更覺世途難”(《歸越詩》)。王陽明弟子欒惠等在《悼陽明先生文》中,就稱其師“風月為(wei) 朋,山水成癖,點瑟回琴,歌詠其側(ce) ”。在王陽明的一生中,我們(men) 可以發現無論他走到哪裏,無論境況多麽(me) 惡劣,他都不會(hui) 忘記對身邊自然山水的描摹,在南贛期間同樣如此:“山城經月駐旌戈,亦複幽尋到薜蘿。南國已忻回甲馬,東(dong) 田初喜出農(nong) 蓑。溪雲(yun) 曉度千峰雨,江漲新生兩(liang) 岸波。暮倚七星瞻北極,絕憐蒼翠晚來多。”(《回軍(jun) 上杭》)“轅門春盡猶多事,竹院空閑未得過。特放小舟乘急浪,始聞幽碧出層蘿。山田旱久兼逢雨,野老歡騰且縱歌。莫謂可塘終據險,地形原不勝人和。”(《喜雨三首》之一)在這些自然山水詩作中,所描摹的大多不是名山大川與(yu) 風景名勝,而是普通的山光水色與(yu) 平常的田野耕作,在它們(men) 身上王陽明感受到了美妙與(yu) 樂(le) 趣,他在山水自然中完全放鬆了自己,使自己能在自然世界中聆聽到心靈最直接的呼喚。
與(yu) 詩歌作品中歸隱情懷的文學書(shu) 寫(xie) 一致的是王陽明的實際行動,他多次直接上疏奏請乞休養(yang) 病,放歸山林,如正德十年上《自劾乞休疏》《乞養(yang) 病疏》,正德十一年上《辭新任乞以舊職致仕疏》,正德十三年上《乞休致疏》《辭免升蔭乞以原職致仕疏》,正德十四年上《乞放歸田裏疏》,嘉靖元年二次疏辭封爵,嘉靖六年上《辭免重任乞恩養(yang) 病疏》。這些奏疏大多發生在王陽明南贛期間,為(wei) 什麽(me) 王陽明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朝廷提交“歸隱申請”?政治環境的險惡是一個(ge) 因素,但更為(wei) 重要的是王陽明內(nei) 在價(jia) 值觀念的變化,隨著王陽明心學思想的成熟,他把超越境界當作了一己生命的根本價(jia) 值取向之一,從(cong) 而賦予了自我生命更豐(feng) 富更多向度的內(nei) 涵。而王陽明對隱逸思想的全麵闡釋在《思歸軒賦》中得到集中體(ti) 現。王陽明寫(xie) 作《思歸軒賦》,是在他平定宸濠之變後,遭遇嫉功陷害的嚴(yan) 峻考驗之時。因此,《思歸軒賦》可以真實地反映當時王陽明“思歸”的心態及其對歸隱的認識。全賦借門人之口及王陽明自己的回應,全麵論述了歸隱的幾種形態和目的:一種是退而自保自適,即所謂“退身以全節”,“斂德以亨道”,“怡神養(yang) 性以遊於(yu) 造物”;一種是歸隱以授徒講學,即賦中所謂孔子的“在陳之懷”;一種是通過歸隱講學等方式求道以救世,即孔子說的“隱居以求其誌”。王陽明在文中表示,退身自保、自得其樂(le) ,正是他長期追求的自我人生之樂(le) 。文章呈現王陽明思歸的迫切之情,對思歸田園做了辯護和論證,並記載和表達了他淡處田園、講學林泉、身心靜定的孔顏之樂(le) 。
王陽明在追求超越世俗的價(jia) 值取向時,並沒有放棄作為(wei) 一位儒者的社會(hui) 擔當,因此,他一方麵以隱居講學、傳(chuan) 道授業(ye) 的方式來擔負自己的社會(hui) 責任,另一方麵他又以曠達的胸襟、不顧得失的心態,為(wei) 救世濟民而義(yi) 無反顧。比如其詩作《啾啾吟》:“智者不惑仁不憂,君胡戚戚眉雙愁。信步行來皆坦道,判天之下非人謀。智者因咽遂廢食,愚者畏溺先自投。千金之珠彈鳥雀,掘土何須用髑髏。東(dong) 家老翁畏虎患,虎夜入室銜其首。西家兒(er) 童不畏虎,執芊驅虎如驅牛。人生達命自灑落,避讒憂毀徒啾啾。”詩歌以敘事的方式講述一個(ge) 頗具意味的故事:東(dong) 家老翁防虎患,東(dong) 防西防還是被老虎吞噬;西家兒(er) 童不畏虎,反而執竿驅虎如驅牛。由此來告訴世人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大可不必為(wei) 外界的褒貶毀譽而歡愉或煩惱,隻要懷達觀之心麵對人生,隻要聽從(cong) 良知的召喚去為(wei) 人處世,就可以無往而不適。
王陽明南贛時期的文學創作,不管是詩歌還是散文,都可以說是他心學思想的藝術呈現,反映了他南贛期間的心路曆程與(yu) 精神世界。在這些作品中,我們(men) 可以感受到他麵對苦難與(yu) 憂患的勇氣和力量,也可以感受到他脫盡世俗之氣的超越灑脫與(yu) 光明俊偉(wei) ,蘊含著巨大的人格魅力和道德氣象。
責任編輯:姚遠
【上一篇】【彭靖】四十年間科舉(ju) 研究的變化
【下一篇】【張新國】湯一介創建“中國解釋學”的嚐試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