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方鹿】“朱張會講”實質上是“張朱會講”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12-20 22:04:13
標簽:朱張會講

“朱張會(hui) 講”實質上是“張朱會(hui) 講”

作者:蔡方鹿

來源:鳳凰網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十三日乙酉

         耶穌20181219

 

 

【導語】

 

“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20181216日上午,“張栻誕辰885周年學術研討會(hui) ”在千年學府嶽麓書(shu) 院舉(ju) 辦,40多位專(zhuan) 家學者圍繞張栻的學術思想及影響展開研討。

 

張栻(1133-1180)是南宋時期著名的理學家,與(yu) 當時著名思想家朱熹、呂祖謙講學為(wei) 友,史稱“東(dong) 南三賢”。他又是著名的教育家,南宋乾道元年(1165)開始主教嶽麓、城南二大書(shu) 院,達八年之久。南宋乾道三年(1167),37歲的朱熹與(yu) 34歲的張栻相會(hui) 嶽麓書(shu) 院,兩(liang) 位大V同台論道兩(liang) 月有餘(yu) ,吸引四方士子圍觀,“一時輿馬之眾(zhong) ,飲池水立涸。”留下了史稱“朱張會(hui) 講”的千古佳話。

 

800多年以後,我們(men) 為(wei) 何要紀念張栻?他到底給我們(men) 留下了什麽(me) ?800多年前的這場“朱張會(hui) 講”,在當代又有何現實意義(yi) ?帶著這一係列問題,鳳凰網國學頻道在會(hui) 議期間獨家專(zhuan) 訪了四川師範大學傑出教授、博士生導師蔡方鹿先生。

 


 


蔡方鹿教授接受鳳凰網國學頻道獨家專(zhuan) 訪(黃沅玲/攝)

 

以下是采訪實錄:

 

鳳凰網國學頻道:張栻是南宋時期傑出的思想家、教育家。他主教嶽麓書(shu) 院八年之久,研究理學、著書(shu) 立說,推動湖湘文化的發展,在嶽麓書(shu) 院的教育史上留下了重要的一筆。您認為(wei) 張栻最突出的貢獻何在?

 

蔡方鹿:張栻所從(cong) 事的教育主要是在嶽麓、城南這兩(liang) 個(ge) 書(shu) 院講學教徒、傳(chuan) 道授業(ye) 。除湖湘弟子外,張栻講學於(yu) 湖南,蜀人多從(cong) 之,不少蜀中弟子從(cong) 學於(yu) 張栻後又回到四川講學,傳(chuan) 播了張栻的思想。由此促進了湖南、四川等地文化教育的發展。其最突出的貢獻是把書(shu) 院理學教育置於(yu) 整個(ge) 教育之先的地位,以明人倫(lun) 作為(wei) 教育目的,取代以考上科舉(ju) ,獲取功名利祿為(wei) 目的的教育。他說:“其所以學者,何也?明人倫(lun) 也。”(《孟子說》卷三)批評“朝夕所講,不過綴緝文辭,以為(wei) 規取利祿之計”(《南軒集·邵州複舊學記》)的學風。指出:“學道愛人豈其利祿之是慕” (《南軒集·答新及第啟》),勸慰那些科舉(ju) 及第而取得功名的學子要“擴昔賢之誌”(同上),明人倫(lun) 而不為(wei) 功名利祿所累。此外,張栻對教育的重要貢獻還在於(yu) 他在嶽麓書(shu) 院開創了自由講學,相互辯難,獨立評政議政之風氣,這對中國教育產(chan) 生了深遠影響。

 

 


張栻(資料圖)

 

鳳凰網國學頻道:張栻與(yu) 朱熹在851年前的那場“朱張會(hui) 講”,開創了中國書(shu) 院會(hui) 講之先河,具有劃時代意義(yi) 。您認為(wei) “朱張會(hui) 講”在當代有何現實意義(yi) ?

 

蔡方鹿:“朱張會(hui) 講”的意義(yi) 在於(yu) :通過會(hui) 講和辯論,促進了宋代理學心性論的發展,使得若幹心性哲學的範疇在意義(yi) 和相互關(guan) 係上更加明確。糾正了胡宏“性體(ti) 心用,已發為(wei) 心”的觀點,刺激和啟發朱熹提出“性體(ti) 情用,心統性情”的思想,這一思想成為(wei) 朱熹哲學的重要內(nei) 容和他心性之學的綱領。而張栻在放棄胡宏性體(ti) 心用之說的基礎上,先於(yu) 朱熹提出了“心主性情”的思想,這對朱熹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在辯論中,使得雙方都修正了胡宏“未發隻可言性,已發乃可言心”,先察識後涵養(yang) 的思想,最後認識到察識與(yu) 涵養(yang) 可以相兼並進,交相互助,強調平時的道德修養(yang) 與(yu) 臨(lin) 事按道德原則辦事是互相依賴、互相促進的。這對於(yu) 理學心性修養(yang) 論的豐(feng) 富與(yu) 完善具有重要的意義(yi) 。

 

 


朱張會(hui) 講(資料圖)

 

通過“朱張會(hui) 講”得出的“心統性情”論,強調用人的理智之心來控製和把握人的本性和人的情感,使之不離社會(hui) 倫(lun) 理道德的規範,以維護社會(hui) 的穩定和長治久安,這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yi) 。在當代社會(hui) 道德和精神文明建設中,弘揚中華民族傳(chuan) 統美德,對於(yu) 社會(hui) 治理,具有重要的意義(yi) 。貪汙腐敗是國家之大害。治理腐敗,一是要依照法律、依靠製度,另是要依靠道德的力量。要建設當代法製社會(hui) ,使民主製度化、法律化,就必須變革傳(chuan) 統的人治觀念,把道德建設與(yu) 依法治國結合起來,而不是互相脫節和互相排斥。從(cong) 另一方麵講,法治也不能取代道德的作用。道德是教育人們(men) 從(cong) 內(nei) 心消除不好的念頭和犯罪的動機,是人們(men) 內(nei) 化於(yu) 心的一種自我約束力量。道德之倫(lun) 理約束與(yu) 法律之人身約束相比,其作用是不同的,也是不能被互相替代的。

 

即使在當今社會(hui) ,張栻和朱熹所提倡的道德自律和德治也有它的合理因素和存在價(jia) 值,可以防止一旦法律管束不嚴(yan) 或管束不到,而產(chan) 生違法犯罪的動機和行為(wei) 。所以在當前深入開展當代社會(hui) 倫(lun) 理道德建設的過程中,應將弘揚張栻和朱熹思想中的傳(chuan) 統美德,與(yu) 推進民主、依法治國結合起來,為(wei) 當今社會(hui) 文明的發展,提供新的啟示。尤其是上述“張朱會(hui) 講”中提出並論證的“心統性情”說,強調以人的理智之心來控製和把握人的本性和人的情感,使之按道德原則辦事,這不僅(jin) 對推動當時文化、教育以及理學自身的發展十分有益,而且對於(yu) 當代社會(hui) 的倫(lun) 理建設也有著積極的借鑒價(jia) 值和現實意義(yi) 。

 

鳳凰網國學頻道:有學者提出,嚴(yan) 格意義(yi) 上講,“朱張會(hui) 講”應該是“張朱會(hui) 講”。對此,您怎麽(me) 看?

 

蔡方鹿:我認為(wei) ,盡管人們(men) 經常講“朱張會(hui) 講”,但還原曆史的真實,應該是“張朱會(hui) 講”為(wei) 好。有兩(liang) 方麵原因:

 

一是從(cong) 形式上講,此次會(hui) 講是張栻為(wei) 主,朱熹為(wei) 客,是朱熹於(yu) 南宋乾道三年(公元1167年)專(zhuan) 程從(cong) 福建崇安出發,不遠千裏,來到(潭州)長沙拜訪張栻,向張栻請教學問,而張栻是施教者,比求教者朱熹更為(wei) 重要,所以張栻應放在朱熹之前。

 

二是從(cong) 內(nei) 容上講,張栻、朱熹二人會(hui) 講,主要討論了“未發與(yu) 已發”,“察識與(yu) 涵養(yang) ”等有關(guan) “中和之義(yi) ”的問題。在會(hui) 講中,張栻針對朱熹的提問,把他所理解的性為(wei) 未發,心為(wei) 已發的觀點以及先察識後涵養(yang) 的持論告訴朱熹。朱熹在和張栻的討論中,雖“三日夜而不能合”,但經過一番思索,最終還是接受了張栻的觀點。

 

可見,此次會(hui) 講從(cong) 思想內(nei) 容上看,是張栻影響了朱熹(盡管以後二人的思想都發生了變化),張栻思想比朱熹更重要。所以,應該把張栻放在朱熹之前。

 

鳳凰網國學頻道:能否請您談一談張栻在理學史上的地位和貢獻?

 

蔡方鹿:在理學史上,張栻是與(yu) 朱熹齊名的著名理學家。張栻在理學史上的地位和貢獻主要表現在:

 

1)在與(yu) 朱熹的“相與(yu) 博約”中發展了二程學說

 

朱熹作為(wei) 兩(liang) 宋理學的集大成者,在中國思想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然而,朱熹思想的成就及其在思想史上的地位,實與(yu) 張栻有密切關(guan) 係。張栻與(yu) 朱熹不僅(jin) 為(wei) 友,而且在學術上相互辯難、互相影響、相得益彰。兩(liang) 人在密切交往的十幾年中,對《中庸》的中和之義(yi) ,以及太極、心性、仁說、儒家經學等重大學術問題展開了深入的討論。在往返辯論和詰難釋疑中,兩(liang) 人互相啟發,彼此刺激,各自在考慮對方觀點的基礎上,修正並完善了自己的觀點,從(cong) 而發展了二程學說。對此,朱熹本人曾給予很高的評價(jia) 。《宋史·道學傳(chuan) 一》亦稱:“張栻之學,亦出程氏,既見朱熹,相與(yu) 博約又大進焉。”這是對張栻與(yu) 朱熹在相互博約中發展二程學說的肯定。(參見《一代學者宗師——張栻及其哲學》,蔡方鹿,巴蜀書(shu) 社,1991年,第194195頁)

 

2)確立了理學之湖湘學派

 

湖湘學派是宋代理學中的重要流派,這個(ge) 學派,由胡安國、胡宏開創,而張栻集大成。張栻在繼承師說的同時,對胡宏的思想有所修正和發展。黃宗羲指出:“南軒受教於(yu) 五峰(胡宏)之日淺,然自一聞五峰之說,即默體(ti) 實踐,孜孜無釋,……五峰之門,得南軒而有耀。”(《宋元學案·南軒學案》)胡宏開創的學派,得到張栻的發展,從(cong) 而奠定了湖南學的基礎。“湖南一派,在當時為(wei) 最盛。然大端發露,無從(cong) 容不迫氣象。自南軒出而與(yu) 考亭(朱熹)相講究,去短集長,其言語之過者,裁之,歸於(yu) 平正。”(《宋元學案·南軒學案》)湖湘學派在當時為(wei) 最盛的一派,經過張栻的講學和與(yu) 朱熹的交流,“去短集長”,使得湖湘學派在理論上更加精致,也使張栻成為(wei) 該學派的代表人物。黃宗羲肯定了張栻之學出自胡宏,又超出胡宏的事實。他說:“南軒之學,得之五峰,論其所造大要,比五峰更純粹,蓋由其見處高,踐履又實也。”(《宋元學案·南軒學案》)張栻之所以繼承並發展了胡宏的思想,取得更高的理論成就,是因為(wei) 在與(yu) 朱熹的交往中修正了胡宏的某些觀點,使湖湘學派在理論上更加成熟。而湖湘學派與(yu) 巴蜀學術有著密切關(guan) 係,這為(wei) 朱子學在蜀地流傳(chuan) 創造了條件。

 

 


《宋元學案》(資料圖)  

 

3)宣揚和表彰周敦頤在道統中的作用

 

張栻倡導儒家道統論,認為(wei) 由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一脈相傳(chuan) 的儒家聖人之道在孟子之後失傳(chuan) ,使得學者無所依歸陷於(yu) 異端。惟有北宋周敦頤出,才繼不傳(chuan) 之絕學,把孔孟聖人之道發揚光大。二程兄弟又繼承周敦頤,把孔孟之旨推而極之。他說:“惟先生崛起於(yu) 千載之後,獨得微旨於(yu) 殘編斷簡之中,……孔孟之意,於(yu) 以複明。至於(yu) 二程先生則又推而極之。”(《南軒集·南康軍(jun) 新立濂溪祠記》)周敦頤在北宋時社會(hui) 影響不大,也沒有受到朝廷的重用。張栻為(wei) 了宣揚周敦頤的理學,便極力表彰周敦頤,肯定他對理學理論建構的功績,認為(wei) 周敦頤以《太極圖說》為(wei) 代表的思想,是秦漢以來未曾達到的學術妙境。張栻對周敦頤宣揚和表彰,與(yu) 朱熹的思想和行為(wei) 極為(wei) 相似,通過張栻和朱熹的共同宣揚表彰,周敦頤的學術地位被抬高,擴大了理學的社會(hui) 影響。

 

4)促進了宋代蜀學及四川理學的持續發展

 

張栻之學除盛行於(yu) 湖南一帶外,還回流四川,在蜀地產(chan) 生了重要影響。張栻講學於(yu) 湖湘,蜀人多從(cong) 之。不少蜀中學者從(cong) 學張栻後,又回到四川講學,傳(chuan) 播了張栻的理學思想。(參見拙著:《一代學者宗師——張栻及其哲學》,巴蜀書(shu) 社,1991年,第183頁)另一些四川學者則私淑張栻,以求南軒之學為(wei) 己任。在這個(ge) 過程中,也傳(chuan) 播和發展了張栻的思想,這就促進了宋代蜀地理學的進一步發展。全祖望指出,張栻的四川後學不亞(ya) 於(yu) 其在湖湘的弟子。他說:“宣公居長沙之二水,而蜀中反疏。然自宇文挺臣、範文叔、陳平甫傳(chuan) 之入蜀,二江之講舍,不下長沙。黃兼山、楊浩齋、程滄洲砥柱岷峨。蜀學之盛,終出於(yu) 宣公之緒。”(《宋元學案·二江諸儒學案》)傳(chuan) 張栻理學於(yu) 四川的主要有張栻的蜀中門人宇文紹節、陳概、範仲黼等學者,以及張栻私淑弟子中的蜀籍學者虞剛簡、魏了翁等人。通過他們(men) ,把張栻在湖南創造的學問傳(chuan) 回了四川,溝通了湘蜀兩(liang) 地的學術聯係。(參見《宋代四川理學研究》,蔡方鹿,線裝書(shu) 局,2003年,第190頁)

 

此外,張栻著名弟子吳獵於(yu) 嘉定元年(公元1208年)入蜀任四川安撫製置使兼知成都府,在成都府學(今石室中學)西麵建“三先生祠堂”,以祠周敦頤、程顥、程頤三先生,並配祠朱熹、張栻。(參見《鶴山集·成都府學三先生祠堂記》)可知在南宋時四川就已把兩(liang) 宋周程朱張五大著名理學家作為(wei) 先賢供奉祭祀於(yu) 祠堂,並將其遺像設立其中,供學人瞻仰。發揮“其嗣往聖,開來學,潛輔治理,以建萬(wan) 世太平之源”(同上注)的教化作用。後來“南軒之教,遂大行於(yu) 蜀中”(黃宗羲:《宋元學案·兩(liang) 江諸儒學案》)。使包括張栻思想在內(nei) 的理學在宋寧宗嘉定年間廣泛流傳(chuan) 於(yu) 蜀,為(wei) 提高巴蜀的文化教育水平,起到了積極的作用,亦擴大了理學的影響。張栻對宋代蜀學的發展產(chan) 生了客觀影響,不僅(jin) 促進了宋代蜀學的發展,而且對整個(ge) 巴蜀文化和中國思想文化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而宋代蜀學和四川理學的發展,實際上也就是整個(ge) 宋代理學發展的表現。

 

【蔡方鹿教授簡介】

 

1951年生於(yu) 四川眉山,現任四川師範大學傑出教授、博士生導師,國家社科基金學科規劃評審組專(zhuan) 家,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獲得者、四川省學術和技術帶頭人。

 

其個(ge) 人著作主要有:《朱熹經學與(yu) 中國經學》(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中華道統思想發展史》(台北:中華道統出版社,1996;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修訂版,2003)、《朱熹與(yu) 中國文化》(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2000)、《宋明理學心性論》(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7)、《儒學—傳(chuan) 統與(yu) 現代化》(韓國首爾:曙光出版社,1999)、《程顥程頤與(yu) 中國文化》(貴陽:貴州人民出版社,1996)、《一代學者宗師——張栻及其哲學》(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1)、《魏了翁評傳(chuan) 》(成都:巴蜀書(shu) 社,1993)、《華夏聖學——儒學與(yu) 中國文化》(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5)、《宋代四川理學研究》(北京:線裝書(shu) 局,2003)、《知》(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4)等12部。

 

獨著《朱熹經學與(yu) 中國經學》、《中國經學與(yu) 宋明理學研究》先後兩(liang) 次獲四川省哲社優(you) 秀成果一等獎,另獲省部級二等獎3項、三等獎5項。《中國經學與(yu) 宋明理學研究》入選首屆《國家哲學社會(hui) 科學成果文庫》,並於(yu) 2014年獲首屆“全球華人國學成果獎”;出版學術專(zhuan) 著20多部,在海內(nei) 外發表論文380餘(yu) 篇,其中在CSSCI期刊發表100餘(yu) 篇,被《新華文摘》、中國人民大學《複印報刊資料》全文轉載47篇。現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道統思想研究”首席專(zhuan) 家。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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