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五行說與(yu) 思孟五行說同中有異

作者：劉愛敏（山東(dong) 師範大學齊魯文化研究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六日戊寅

          耶穌2018年12月12日

禮與(yu) 仁雖同是兩(liang) 說關(guan) 鍵，但兩(liang) 說中禮、仁之間的途徑不同，孔子五行說中由禮到仁經過“義(yi) ”“學”兩(liang) 個(ge) 階段，思孟五行說中由仁到禮隻經過“義(yi) ”一個(ge) 環節。

孔子的五行說是指《禮運》篇中提到的“禮義(yi) 學仁樂(le) ”，這是孔子據“木火土金水”天道五行創立的五行新說。因孔子“禮義(yi) 學仁樂(le) ”五行關(guan) 注的是治國，故可稱之為(wei) 治道五行。子思、孟子受到孔子五行思想的影響，又形成了更新的五行說，即馬王堆帛書(shu) 《五行》和郭店竹簡《五行》中所記載的“仁義(yi) 禮智聖”五行。因思孟五行探討的是德行，故可稱之為(wei) 德行五行。從(cong) 孔子治道五行說與(yu) 思孟德行五行說的對比中，可看出儒家思想的發展演變脈絡。

繼承和提升

仁、義(yi) 、禮三元素是二說相同的地方，另外二元素，“學”與(yu) “智”相通，博學則智得，《荀子·勸學》有“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樂(le) ”與(yu) “成”相連，《論語·泰伯》曰：“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成於(yu) 樂(le) ”，而對儒家來說，“成”的終極目標就是聖，所以“樂(le) ”亦與(yu) “聖”相關(guan) 。孔子五行說中的“學”“樂(le) ”，隻點明了由“禮”達“仁”必須通過“學”這一途徑，以及成仁後須在“樂(le) ”中得以呈現，並未具體(ti) 考慮到學的結果須達到“智”，成的結果須達到“聖”。

思孟五行說把“學”“樂(le) ”二字換成“智”“聖”二字，並把“學”的位置調後，放在“聖”之前，成“仁—義(yi) —禮—智—聖”，強調由內(nei) 到外的心性修養(yang) 過程以及由“智”到“聖”的修養(yang) 結果。聖是儒家修養(yang) 的最高境界，聖人是儒家的理想人格。《論語·雍也》載：“子貢曰：‘如有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yu) 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在孔子心中，聖的境界是高於(yu) 仁的，聖人必然為(wei) 仁，仁者不一定成聖。

從(cong) 孔子的禮義(yi) 學仁樂(le) 五行到子思、孟子的仁義(yi) 禮智聖五行，可以明顯看出後者是對前者的調整和完善，目的更加明確，理路更加清晰，顯示出思想發展的逐步深化。

理路與(yu) 修養(yang) 方法不同

孔子五行“禮義(yi) 學仁樂(le) ”的出發點是禮，理路是由禮到仁，途徑是義(yi) 、學，最後在樂(le) 中成就道德上的和順；而思孟五行“仁義(yi) 禮智聖”的出發點是仁，理路是由仁到禮，途徑是義(yi) ，達到的目標是智、聖。孔子五行說是為(wei) 聖王提出的治理人情的方法，是從(cong) 外入內(nei) ，先借助外部的“禮”製，然後使人樹立“義(yi) ”的標準，經過“學”的教化激勵，才能使“仁”匯聚人心，最後用“樂(le) ”使人安心接受；而思孟五行說講的是君子由內(nei) 至外的道德修煉途徑，所以過程始於(yu) “仁”宅，經過“義(yi) ”路，然後成為(wei) 有“禮”之君子，最後達到“智”且“聖”的理想境界。

雖然禮與(yu) 仁同是兩(liang) 說關(guan) 鍵，但兩(liang) 說中禮、仁之間的途徑不同，孔子五行說中由禮到仁經過“義(yi) ”“學”兩(liang) 個(ge) 階段，思孟五行說中由仁到禮隻經過“義(yi) ”一個(ge) 環節。孔子在《禮運》中以治田喻治人：“聖王之田也，修禮以耕之，陳義(yi) 以種之，講學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樂(le) 以安之”，以“耕—種—耨—聚—安”的治田過程，比喻“禮—義(yi) —學—仁—樂(le) ”的治人之情的理路。禮與(yu) 仁之間有義(yi) 、學兩(liang) 個(ge) 環節，但是《禮運》隻重點論述了仁、義(yi) 、禮三者之間的關(guan) 係，並未提及“學”這一因素，“故禮也者，義(yi) 之實也，協諸義(yi) 而協。則禮雖先王未之有，可以義(yi) 起也。義(yi) 者，藝之分，仁之節也。協於(yu) 藝，講於(yu) 仁，得之者強。仁者，義(yi) 之本也，順之體(ti) 也，得之者尊”。禮是義(yi) 結出的果實，先王沒有禮儀(yi) ，可以根據義(yi) 來創製，義(yi) 是禮之本，而仁又是義(yi) 之本。也就是說，人內(nei) 心的仁愛之情決(jue) 定建立什麽(me) 樣的標準，有了義(yi) 這個(ge) 標準，聖人才能創製禮儀(yi) 。三者的關(guan) 係從(cong) 裏到外是仁—義(yi) —禮，其中仁是根本，義(yi) 是標準，禮是規範、製度。此處對仁、義(yi) 、禮三者關(guan) 係的重點論析，便成為(wei) 思孟五行說前三個(ge) 要素仁、義(yi) 、禮的排序。這樣，《禮運》同篇中，禮與(yu) 仁之間的關(guan) 係呈現出兩(liang) 種表述方式：一種是禮—義(yi) —學—仁；另一種是仁—義(yi) —禮。這兩(liang) 種表述實際上代表的是兩(liang) 種理路和修煉方法。那麽(me) ，思孟五行說為(wei) 什麽(me) 選擇了“仁—義(yi) —禮”這種方式呢？

子思、孟子五行說盡管借用了孔子五行說的形式，但並未沿襲他通過向外學習(xi) 的途徑來達到成聖的目的這種修養(yang) 方法。子思主張慎獨，孟子主張盡心—知性—達天，他們(men) 上承的是曾子的“三省吾身”的內(nei) 省方式，屬內(nei) 聖派；而孔子主張用外在的禮樂(le) 教化改變人心，使“君子愛人，小人易使”，屬外王派，其繼承者是荀子，後者主張向天地君親(qin) 師學習(xi) 。從(cong) 中可以看出思孟學派與(yu) 子遊思想的分歧。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郭店簡本《五行》和馬王堆帛書(shu) 本《五行》的排序也不同，帛書(shu) 《五行》的排序是：仁—知—義(yi) —禮—聖；簡本《五行》的排序是：仁—義(yi) —禮—智—聖。帛書(shu) 前四元素仁—知—義(yi) —禮隻是把孔子五行說中禮—義(yi) —學—仁的順序顛倒了一下，又改“學”為(wei) “知”，理路改“由禮到仁”為(wei) “由仁到禮”，保留了學、義(yi) 兩(liang) 個(ge) 環節。“仁義(yi) 禮智”的順序大概在孟子提出四端之後才固定下來。繼孟子之後，賈誼提出六行，“人有仁、義(yi) 、禮、智、聖之行，行和則樂(le) ，與(yu) 樂(le) 則六，此之謂六行”。他將孔子五行之“樂(le) ”與(yu) 思孟五行之“聖”並存，加上“仁義(yi) 禮智”四端，為(wei) 六行。董仲舒提出“仁、誼、禮、知、信”五常，去“樂(le) 、聖”，加“信”。五行最終定型後，被逐漸確定為(wei) 中國古代社會(hui) 的核心價(jia) 值觀。

與(yu) 天道五行關(guan) 係有異

“五行”的說法最早源自五行曆，其分一年為(wei) 木火土金水五季，依次運行，循環不已，五元素之間表達的是天道運轉之義(yi) ，有相生關(guan) 係。天道五行說的特征有三：一是構成學說的元素是五個(ge) ，二是五元素之間是相生關(guan) 係，三是五元素首尾相接，循環不已。荀子批評思孟“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之“統”。所謂“統”，就是統屬、統緒，這是判斷一種學說是否五行說的依據。後續的五行說能否成立，要看其與(yu) 天道五行說這一源頭是否相類，隻有與(yu) 原始五行相“類”，才能稱得上是五行說，“類”即不同事物間的相同或相通之處。孔子五行說統屬於(yu) 五行說之下，也繼承了天道五行這一統緒，因為(wei) 孔子五行說用具有季節特點的治田作喻，把禮、義(yi) 、學、仁、樂(le) 五元素分別比作耕、種、耨、聚、安，既賦予五元素以相生關(guan) 係，同時也與(yu) 每年的農(nong) 事一樣，具有循環不已的特點。

我們(men) 再來看思孟學說。首先，構成要素並非確定為(wei) “五”行，或為(wei) 仁、義(yi) 、禮、智四行（四端），或為(wei) 仁、義(yi) 、禮、智、聖五行，“德之行五，和謂之德，四行和謂之善。善，人道也；德，天道也。”思孟學說“四行”“五行”以及“和”的說法，與(yu) 《禮運》“播五行於(yu) 四時，和而後月生也”的說法呼應，應是對天道中四時和五行兩(liang) 種曆法體(ti) 係的反映。因為(wei) 人道源自天道，既然天道有一年四時或五行（五季）之分，那麽(me) 人道也有四行或五行之別，德行之四行與(yu) 五行應是對天道之四時與(yu) 五行的比附。

其次，思孟試圖論證五元素之間也有類似的相生關(guan) 係，如《郭店楚墓竹簡·五行》曰“聖，智禮樂(le) 之所由生也”，表述的是智、禮、樂(le) 與(yu) 聖四者的關(guan) 係，可表示為(wei) ：智、禮、樂(le) →聖；又曰：“見而知之，智也。知而安之，仁也。安而行之，義(yi) 也。行而敬之，禮也。仁，義(yi) 禮所由生也。”這裏闡釋的是智、仁、義(yi) 、禮四者之間的關(guan) 係，可表示為(wei) ：智→仁→義(yi) →禮。作者試圖用“見而知之—知而安之—安而行之—行而敬之”的知行過程賦予智、仁、義(yi) 、禮四者一種順序，但這種關(guan) 係與(yu) 天道五行“木火土金水”、孔子治道五行“禮義(yi) 學仁樂(le) ”的相“生”關(guan) 係不同，隻是一種前後相繼的關(guan) 係，屬於(yu) 作者的主觀硬性規定，而非天然的相生關(guan) 係，因而缺乏與(yu) 天道五行的類比，且也顯示不出循環往複的規律，可以說與(yu) 天道五行“不類”，因此被荀子批評為(wei) “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實際上，思孟五行拋開了天道五行，而徑依孔子五行造說，雖名為(wei) 五行，卻是徒有五行之名而無原始五行之義(yi) 。由於(yu) 思孟五行不知孔子五行之統緒源自原始五行，即荀子所批評的“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所以才造成了其“無類”。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