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之間:哲學家實踐理念的故事
作者:吳萬(wan) 偉(wei)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生死之間:哲學家實踐理念的故事》譯後記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十三日乙酉
耶穌2018年12月19日
《生死之間:哲學家實踐理念的故事》是美國德克薩斯理工大學哲學教授、《洛杉磯書(shu) 評》宗教與(yu) 比較文學專(zhuan) 欄編輯科斯提卡·布拉達坦的一本哲學專(zhuan) 著。但是本書(shu) 探討的哲學不是多數人印象中的晦澀難懂的學術難題,而是實用主義(yi) 的哲學,即作為(wei) 生活藝術或更確切地說是死亡藝術的哲學,探討的都是普通人實際生活中麵臨(lin) 的常見問題,如朋友去世後如何從(cong) 悲痛中解脫出來,若身陷道德困境,如何積蓄勇氣采取正確行動,以及如何讓自己的人生更有意義(yi) 等。
本書(shu) 采用戲劇敘述的結構模式,論證按照故事情節的展開方式進行。首先以哲學的新定義(yi) ---即哲學是一種生活方式和自我塑造的工具作為(wei) 舞台歡迎主角“哲學家”登場。第二章介紹第二主角---死亡出場,即哲學家與(yu) 死亡的衝(chong) 突,不過此時的死亡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他人的死亡,屬於(yu) 作為(wei) 哲學問題的抽象層次。作者總結了海德格爾、蘭(lan) 茲(zi) 伯格等人對死亡的論述,並結合小說《伊凡·伊裏奇之死》和電影《第七封印》論述哲學家的死亡哲學思考。
第三章身體(ti) 哲學進一步確立了表演舞台,即身體(ti) 作為(wei) 人類生存體(ti) 驗的場所,包括“被扔進這個(ge) 世界”的體(ti) 驗、極限環境生活體(ti) 驗、不完美性體(ti) 驗、痛苦和墮落體(ti) 驗、克服死亡恐懼體(ti) 驗、和自我超越體(ti) 驗等。作者列舉(ju) 了自願死亡的若幹類型及其社會(hui) 政治影響:殉道、絕食至死、政治抗議性自焚、自殺式人體(ti) 炸彈或神風敢死隊等,談論的名人有蘇格拉底、希帕提婭、布魯諾、西蒙·薇依、甘地、帕拉許等。
接下來的第四章將敘述更進一步推向高潮。這裏,哲學家遭遇第二層的死亡。此時的死亡已經被扯去了抽象的麵紗,不再是模糊的理論可能性或者抽象問題而是個(ge) 人必須麵對的實際問題,露出老虎一樣的鋒利牙齒隨時將把他或她徹底吞噬。本章的重點自始至終都一直放在對蘇格拉底、波愛修斯、托馬斯·莫爾等哲學家的心理世界的討論上,探討他們(men) 的情感、焦慮、消沉、死亡恐懼,同時也探索哲學到底給他們(men) 帶來什麽(me) 樣的慰藉。
殉道者哲學家殉道的成功之道是關(guan) 鍵的一章,也是整個(ge) 故事的高潮。哲學家之死逐漸演化為(wei) 後人眼中的殉道者之死,再後來就變成縈繞在心頭的神話。本章提出了殉道者哲學家成功的三要素:表演者(哲學家在公眾(zhong) 麵前的死亡表演)、講故事者(信徒或傳(chuan) 記作家把表演轉變成展現“勇敢”和“反抗”的敘述)、和觀眾(zhong) (公眾(zhong) 見證死亡表演並傳(chuan) 播和消費殉道者的故事)。這種論述的理論基礎是法國思想家勒內(nei) ·吉拉爾的替罪羊論述。
在結論---笑著去死中,作者簡要探索了諷刺和幽默在蘇格拉底和托馬斯·莫爾等哲學家在接近生命終結時發揮的作用。他們(men) 有意識地嘲弄死亡是要剔除死亡的憂鬱和沉重,用自己的諷刺和笑聲給死亡以沉重的打擊,以實際行動詮釋自身的有限性和本體(ti) 不確定性。
斯賓諾莎有一句常常被引用的名言:自由的人絕少想到死;他的智慧,不是死的默念,而是生的沉思。[1]但是對死的思考恰恰能讓我們(men) 更好地認識到人生的短暫和局限性。思考死亡讓我們(men) 清晰地麵對自己要成為(wei) 什麽(me) 樣的人的道德任務。《新共和》高級編輯亞(ya) 當·柯什(Adam Kirsch)說對待死亡的態度決(jue) 定了我們(men) 是什麽(me) 樣的人。死亡的絕對性產(chan) 生了如下問題:我的人生該怎麽(me) 過?正確的人生是什麽(me) 樣子?為(wei) 什麽(me) 要符合道德地生活?人生的意義(yi) 何在?這些問題定義(yi) 我們(men) 在世界上的位置和我們(men) 與(yu) 他人的關(guan) 係。死亡的不確定性造成了恐懼,死亡被認為(wei) 是醜(chou) 陋的東(dong) 西,是人們(men) 需要不惜一切代價(jia) 回避的東(dong) 西。它對我們(men) 的生活、觀念、文化、宗教產(chan) 生了巨大的影響。[2]美國著名文學批評家、西北大學英語係教授約瑟夫·愛波斯坦(Joseph Epstein)在“人生交響曲”一文中談及人們(men) 在不同階段的人生舞台上的表演問題。多數人可能都同意人生可以分為(wei) 幼年、童年、青年、漫長的成年、年老體(ti) 衰的晚年(如果幸運的話)和靜謐的死亡(如果真正幸運的話)。譯者像本書(shu) 的作者一樣也是孩子已經上大學的知天命中年人。就譯者而言,並沒有感受到什麽(me) 中年危機,婚姻幸福,孩子有出息,工作滿意,經濟無憂,身體(ti) 又好,家中老人的身體(ti) 沒有大毛病。可是每天早上醒來,仍然不時感到失望,頭腦中充斥著失敗的念頭,有一種莫名其妙的逃避。對很多人來說,父母的去世標誌著令人清醒的人生階段的來臨(lin) 。作為(wei) 中年男人,譯者沒有時間、沒有金錢、也沒有閑暇或魅力去開啟虛幻的幸福冒險,一直相信過平淡無奇的生活,一天一天地做事,渴望避免疾病、經濟災難和早死(無論是自己的還是親(qin) 人的)等意外的打擊。此時最感興(xing) 趣的可能就是人生的最後階段,即本書(shu) 所說的學習(xi) 如何很好地死去的晚年。到了這種年紀,譯者不知不覺地開始關(guan) 注媒體(ti) 或身邊的訃告,每個(ge) 星期或至少每個(ge) 月都會(hui) 看到熟人死去,而且開始注意死者的年齡,計算新近去世者的年齡與(yu) 自己的年齡相差多少年,如果發現同齡人去世,受到的打擊往往更大。[3]
人類是唯一能夠提前知道自己會(hui) 死的物種,這是上帝給我們(men) 的祝福,雖然可能禍福相伴。叔本華寫(xie) 到“人生如夢,死亡則是從(cong) 夢中醒來。”他宣稱“我們(men) 的人生可以被看作從(cong) 死亡那裏獲得的貸款,睡眠是我們(men) 每天為(wei) 這筆貸款支付的利息。”[4]譯者曾在工作單位做過一場“翻譯至死,娛樂(le) 至死”的講座,開頭就說這個(ge) 題目或許太不吉利,日子過得好好的,說什麽(me) 死呀死呀的,太晦氣。其實,人世就是一座大監獄,我們(men) 都是死刑犯,現在隻有想著賄賂劊子手稍微推遲一些,砍頭的時候別太疼。這其實就是本書(shu) 提及的觀點。2005年3月譯者曾在《愛思想》網站發表過一篇譯文“南京大屠殺的最後一個(ge) 受害者”[5],講的是36歲華裔曆史學家張純如(Iris Chang)自殺的故事。文中提到當曆史學家是對心靈的折磨,她在關(guan) 照死者,卻沒有能同時照顧自己。核科學家要穿保護服,身體(ti) 要做定期檢查。研究極端事件的曆史學家也需要類似措施。搞翻譯也一樣是高危行業(ye) ,有個(ge) 翻譯過奧威爾《一九八四》和塞林格《麥田裏的守望者》的譯者孫仲旭就是在2014年8月28日年因抑鬱症在廣州自殺,剛剛41歲(順便說一句,喬(qiao) 治·奧威爾終年46歲,他曾在40歲的時候說過“任何人生如果從(cong) 內(nei) 心的視角看都是一連串的失敗。”[6]複旦教授鄧正來在57歲去世時,譯者曾想過自己若也活到這個(ge) 年齡就還有10年的壽命,現在看來隨時都有可能走啊。(附記:就在修改本文的時候,譯者吃驚地得知50多歲的複旦學者徐誌躍先生11月因病去世了,他是拙譯《中國新儒家》的編輯。這是死神隨時降臨(lin) 的又一例證。)即便按現在普通認為(wei) 的平均壽命75歲來計算,譯者的可能歸期是在2042年,距現在還有28年,300多個(ge) 月,一萬(wan) 多天而已。
對許多人來說,人生是未來展望而不是倒計時的數日子。愛波斯坦在“死神不放假”中說,除了那些已經正式宣布患上不治之症的人之外,我們(men) 其他人都不知道什麽(me) 時候會(hui) 死。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呢?如果我們(men) 確切地提前知道人生的終結時間,我們(men) 的行為(wei) 會(hui) 有什麽(me) 不同嗎?會(hui) 讓死亡變得更容易對付嗎?在這個(ge) 真正的最後期限問題上,美國哲學家桑塔耶納的建議是,無論人的年齡如何,最好假設我們(men) 還將再活十年。44歲去世的作家司各特·菲茨傑拉德(F.Scott Fitzgerald)寫(xie) 到,對一個(ge) 中年人來說,適度的憂鬱是非常有道理的,他感到憂鬱的當然是認識到時鍾一直在走。作家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在寫(xie) 給一個(ge) 朋友的信中說,假設人的正常壽命是70歲,如果每個(ge) 十年被當作一周中的某一天,那麽(me) 50多歲的他就已經到了周五下午了。拉金在63歲時去世。愛波斯坦的文章是在評論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教授文學批評家維克多·布隆伯特(Victor Brombert)在《死亡沉思》一書(shu) 。有意思的是,該書(shu) 也談及托爾斯泰的《伊凡·伊裏奇之死》。伊凡·伊裏奇之死的教訓是當我們(men) 忘記死亡的時候都在欺騙自我,隻有死亡才能給予我們(men) 機會(hui) 去真正認識生命的意義(yi) 或者缺乏意義(yi) 。任何哲學如果不解釋死亡的意義(yi) 就不完整,排除了死亡的殘酷事實本質,死亡的意義(yi) 就會(hui) 被大打折扣。[7]
我們(men) 離開人世就像海濱沙灘上去掉一粒沙子而已,唯一的問題是死亡何時出現?與(yu) 列車不同,死亡並不公布運行時刻表。常常與(yu) 死亡聯係起來的形容詞“不合時宜”,但是什麽(me) 是“合事宜”的死亡呢?“啥時候死掉最合適”?南密西西比大學哲學係副教授摩根·蘭(lan) 普爾(Morgan Rempel)對蘇格拉底和尼采之死的討論不妨作為(wei) 本書(shu) 內(nei) 容的補充。在《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看來,蘇格拉底之死符合其自願死亡和圓滿死亡的標準。在死亡麵前,蘇格拉底沒有改變其長期堅持的基本原則:1)向真理屈服是至高無上的要求;2)做正確的事比做容易的事或自我利益的事更重要;3)明白要做的正確之事是什麽(me) 之後卻不去做是不可思議的;4)靈魂是人的最重要部分;5)靈魂的幸福優(you) 越於(yu) 身體(ti) 的幸福;6)有理由相信靈魂將在身體(ti) 死亡之後繼續存在。蘇格拉底不僅(jin) 以異乎尋常的冷靜和安詳麵對死亡(以毒酒杯的形式),他還花費時間安撫、寬慰和指導在臨(lin) 終時刻陪伴他的忠誠追隨者。在蘇格拉底死亡之時,他的使命已經基本完成,他的指導原則已經仔細地傳(chuan) 達給哲學後人。他的最終教導、風度和著名的死亡場景體(ti) 現了查拉圖斯特拉讚美的那種得意洋洋的、恰如其分的、圓滿的死亡。可惜的是,尼采本人的死很難說是恰如其分的圓滿之死。雖然在55歲就已死掉,但按照《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標準,他死得太晚了。我們(men) 都知道尼采從(cong) 青年時期就一直受到健康持續惡化的折磨。年僅(jin) 34歲時就因為(wei) 疾病辭去前途光明的教授職務。44歲時尼采在都靈大街上摔倒後一直陷入精神失常中,拖了整整11年後才在55歲時死掉。人們(men) 可能忍不住想到如果尼采在1889年都靈大街上摔倒時就死掉或許更好些,雖然對於(yu) 44歲的人來說可能有些殘酷。如果對比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在把人比作蘋果時的先見之明,就更令人唏噓不已:“有太多的人活得太長,在枝頭懸掛得太久。我希望有一陣狂風吹來,把這些爛掉的、被蟲子蛀掉的果子全部從(cong) 樹上搖落下來。我希望有宣傳(chuan) 速死的說教者來臨(lin) 。我看這些說教者就是正好的狂風,生命樹的搖撼者!”[8]
書(shu) 中蒙田借用古希臘思想家西塞羅的觀點說“哲學思考就是學會(hui) 如何死亡”,經常想到死亡,習(xi) 慣於(yu) 死亡的必然性,可是死神仍然會(hui) 出其不意地突然來拜訪。死亡絕不會(hui) 讓我們(men) 失望。甚至有關(guan) 死亡的作品也不會(hui) 減少人們(men) 對死亡的恐懼。17世紀法國作家拉羅什富科(La Rouchefoucauld)說過“人們(men) 不能直麵死亡就像不能直麵太陽一樣。”死亡是人類所有焦慮的根源。即使最積極回避死亡的人的美夢也常常被死亡驚醒。[9]死亡不可能被去神秘化。想到死亡,對死亡感到迷惑不解,感到擔憂甚至恐慌等再自然不過,但聽任死亡毀掉你的日常生活就錯了。那麽(me) 哲學真能消除死亡恐懼,給人帶來慰藉嗎?我們(men) 很少真正麵對死神的威脅。人們(men) 常常說哲學家是在思考人生意義(yi) 之類大問題的,但人生意義(yi) 並非專(zhuan) 業(ye) 哲學家關(guan) 注的話題,即便涉及也不過是在與(yu) 同事一起喝了幾杯酒之後簡短地閑聊一番而已。哲學家當今已經有了心照不宣的理解,即人生的意義(yi) 和價(jia) 值是個(ge) 人問題;譯者認識的多數哲學家似乎並沒有花費很多時間思考自己的人生意義(yi) 問題。人生意義(yi) 是由宗教教義(yi) 提供的,人們(men) 渴望從(cong) 上帝那兒(er) 獲得慰藉。人們(men) 常說散兵坑中沒有無神論者,當你麵臨(lin) 死亡威脅,或當你意識到來日無多或者在倒計時度過餘(yu) 生的時候,還是不由得求助於(yu) 超驗性的力量。對於(yu) 非教徒而言,因為(wei) 沒有來世,我們(men) 反而更加珍惜現在擁有的生活,如果沒有來世的話,我們(men) 應該更加珍惜現在擁有的生活,會(hui) 更深刻地體(ti) 會(hui) 到親(qin) 人的重要和寶貴。哲學在宗教結束之處開始工作,人生意義(yi) 不在於(yu) 肉體(ti) 的永生而是與(yu) 他人的互動,如我們(men) 維持的友誼,我們(men) 養(yang) 育的孩子,我們(men) 打拚的事業(ye) ,我們(men) 撰寫(xie) 的著作等。我們(men) 活著的時候,他人通過成為(wei) 我們(men) 的愛的對象而為(wei) 我們(men) 提供了人生意義(yi) 。當我們(men) 死後,繼續作為(wei) 他們(men) 的愛的對象,從(cong) 而為(wei) 他人提供了意義(yi) 。意識到死亡即將來臨(lin) 突出顯示了永久情感的存在,並向我們(men) 顯示自己最深深地愛著的人是誰。[10]
《哲學家雜誌》創始人朱利安·巴格尼尼在“父親(qin) 走了”中恰好談到在親(qin) 人去世時,哲學能否給人帶來慰藉的問題。在作者看來,當死亡走近我們(men) 時,哲學視角能幫助我們(men) 更好地理解死亡,理解死亡的三個(ge) 維度:死亡對死者意味著什麽(me) ;對活著的人意味著什麽(me) 以及死亡的突然降臨(lin) 所帶來的驚恐萬(wan) 狀。雖然哲學家有種種失敗,但是他們(men) 這些鼓吹平靜接受死亡的人似乎並沒有大錯。失去親(qin) 人之後,人生瞬間被撕成碎片。我們(men) 感到困惑的是,我們(men) 的慟哭是為(wei) 自己還是為(wei) 死者呢?因為(wei) 我們(men) 為(wei) 自己和為(wei) 親(qin) 人慟哭是分不開的,就像我們(men) 不能把自己與(yu) 至親(qin) 愛人分開一樣。某人如此受你愛戴以至於(yu) 成為(wei) 你的一部分,這不是純粹的自私想法而是所有可能的欣賞形式中最深刻的一種。親(qin) 人的離世會(hui) 提醒我們(men) 即使世界上最好的哲學也無法把我們(men) 從(cong) 最終死亡的命運中解救出來,好好地生活並在別人的生活中盡綿薄之力已經足夠,值得稱道的哲學就是幫助我們(men) 做到這些的哲學。[11]
本書(shu) 談論的是殉道者哲學家,他們(men) 都是為(wei) 了自己的理念而自願犧牲生命的,哈佛哲學係博士生歐德·納阿曼(Oded Na’aman)通過三個(ge) 死亡案例對自我犧牲的動機和意義(yi) 的探討或許有助於(yu) 我們(men) 理解本書(shu) 的觀點。我們(men) 不想死,至少不是現在就死。自我犧牲的可能性說明死亡恐懼能夠被克服,從(cong) 而讓死亡變得有意義(yi) 。文中提到三個(ge) 死亡場景:蘇格拉底死在監獄、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Yukio Mishima)1970年在東(dong) 京切腹自殺、英國女權激進分子艾米麗(li) ·威爾丁·戴維森(Emily Wilding Davison)1913年在倫(lun) 敦賽馬場迎麵衝(chong) 進飛奔而來的賽馬而被踩死。納阿曼認為(wei) 蘇格拉底對死亡冷漠,三島由紀夫對死亡癡迷,戴維森對死亡堅決(jue) 。蘇格拉底不承認正義(yi) 之外的任何價(jia) 值,甚至包括他自己生命的價(jia) 值,因此他並不認為(wei) 自己的死是自我犧牲。三島由紀夫之死也不是自我犧牲,他不是為(wei) 了更高的理想而是為(wei) 了證明自己,希望從(cong) 死亡中找到自身價(jia) 值。蘇格拉底不承認自己的價(jia) 值,三島由紀夫則不承認自身之外的任何價(jia) 值。蘇格拉底和三島由紀夫一個(ge) 缺乏自我關(guan) 注,一個(ge) 對自我關(guan) 注過多。戴維森則不僅(jin) 願意為(wei) 了爭(zheng) 取女性平等權利這個(ge) 理想而死,而且是為(wei) 了不讓戰友死。她曾經多次被捕、坐牢、絕食、跳樓等方式均告失敗後,最終以那種方式死掉。在她看來,其人生價(jia) 值取決(jue) 於(yu) 她為(wei) 事業(ye) 所做的貢獻。作者的結論是我們(men) 可能投身於(yu) 為(wei) 自己的人生賦予意義(yi) 的活動,但無法控製死亡的意義(yi) 。我們(men) 把人生故事交給渴望已久的共同體(ti) 的成員手中。[12]這正好呼應了本書(shu) 最後一部分對殉道者成功之道的分析。
本書(shu) 是否有宣揚自殺的嫌疑呢?譯者認為(wei) 這種擔心是過慮了。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阿爾伯特·加繆(Albert Camus)寫(xie) 到,唯一嚴(yan) 肅的哲學問題是人應不應該自殺。自殺之所以錯誤就是因為(wei) 這是對死亡的屈服。人生的確荒謬和無意義(yi) ,但不能以殺掉自己作為(wei) 回應,而是應該擁抱這種荒謬性並堅定地活下去。當今存在一種將痛苦汙名化的趨勢,其實痛苦是每個(ge) 人生活中的必要組成部分。活著的確需要勇氣。曆史和哲學說明人們(men) 能夠從(cong) 了解曆史和神話中的英雄人物的痛苦中獲得力量。當我們(men) 陷入痛苦時,很難記住任何積極的東(dong) 西,所以我們(men) 必須在那些時刻到來之前記住信心、責任和智慧。[13]人們(men) 就應該頑強地活下去一直到倒下的那一天。
其實作為(wei) 生活方式的哲學觀對中國人來說一點兒(er) 都不陌生。儒家學說始終有說到做到、知行合一的壓力。作為(wei) 儒家,你就應該按照仁義(yi) 禮智的價(jia) 值觀生活,身體(ti) 力行。如果一個(ge) 儒家哲學家的個(ge) 人生活和儒家價(jia) 值觀存在明顯不符的話,就再也沒有人願意聽他說教。[14]若談及中國的哲學殉道者,就譯者有限的閱讀麵而言,最突出的莫過於(yu) 春秋時期的韓非子和明末哲學家李贄了。韓非子是戰國末期思想家,法家的代表人物。與(yu) 孔子等出身草根平民的思想家不同,韓非子是王室公子。他為(wei) 專(zhuan) 製君主提供富國強兵的霸道思想讓人想起以君主論聞名的馬基雅維利。據司馬遷的《史記老子韓非列傳(chuan) 》所說,韓非是因為(wei) 同為(wei) 荀子學生的李斯向秦王讒言,因而被抓進監獄治罪,李斯遣人送毒藥令其自盡,像蘇格拉底一樣也是在獄中,也是喝毒酒而死,不過他終年隻有47歲。這是哲學家應該遠離政治的又一例證。“秦王見《孤憤》、《五蠹》之書(shu) 曰:‘嗟乎!寡人得見此人與(yu) 之遊,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韓非之所著書(shu) 也。’秦因急攻韓。韓王始不用非,及急,乃遣非使秦,秦王悅之,未信用。李斯、姚賈害之,毀之曰:‘韓非,韓之諸公子也。今王欲並諸侯,非終為(wei) 韓不為(wei) 秦,此人之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歸之,此自遺患也。不如以過法殺之。’秦王以為(wei) 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遺非藥,使自殺。韓非欲自陳,不得見。秦王後悔之,使人赦之,非已死矣。[15]
另外一個(ge) 殉道的哲學家就是李贄(1527-1602年)了,他被認為(wei) 是明朝最為(wei) 猖狂、最叛逆的“異端”和狂人,反對儒家的“君子之治”而提倡“至人之治”,反對儒家的道德倫(lun) 理至上主義(yi) 而提倡社會(hui) 功利主義(yi) ,建立以“童心說”為(wei) 核心的新思想體(ti) 係。經過科舉(ju) 考試後入仕為(wei) 官,因為(wei) 厭惡儒家倫(lun) 理和官場氛圍,到了中年時期終於(yu) 下決(jue) 心棄官自歸,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62歲的李贄更是削發當了和尚,著有《焚書(shu) 》、《藏書(shu) 》等充滿戰鬥意味的書(shu) 籍。李贄在《自序》中說:“所言迫切近世學者膏肓,既中其痼疾,則必欲殺我矣,故欲焚之,言當焚而棄之,不可留也。”李贄離經叛道的思想言論被朝廷認為(wei) 是動搖孔孟之道、程朱理學意識形態統治基礎的,皇帝以“敢倡亂(luan) 道”的罪名將李贄逮捕治罪。而李贄在此之前好幾年就為(wei) 自己選擇了“榮死詔獄”的最後歸宿。像蘇格拉底一樣,也是在獄中,也是70多歲的年紀,不過這次不是喝毒酒,而是在吩咐侍者為(wei) 他剃頭後取刀自割咽喉,血流遍地,尚未斷氣。自刎兩(liang) 天後,氣絕身亡。[16]
紐約新學院大學哲學教授西蒙·克裏奇利在《哲學家死亡錄》中也提到了中國古代哲學家之死,除了孔子、孟子、韓非子等之外,特別詳細地談及莊子的死亡觀,如下麵這幾個(ge) 段落: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wei) ,以日月為(wei) 連璧,星辰為(wei) 珠璣,萬(wan) 物為(wei) 。吾葬具豈不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wu) 鳶之食夫子也。”莊子曰:“在上為(wei) 烏(wu) 鳶食,在下為(wei) 螻蟻食,奪彼與(yu) 此,何其偏也。”(韓維誌譯評《莊子》第163頁)[17]
子祀、子輿、子犁、子來四人相與(yu) 語曰:「孰能以旡為(wei) 首,以生為(wei) 脊,以死為(wei) 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體(ti) 者,吾與(yu) 之友矣。」四人相視而笑,莫逆於(yu) 心,遂相與(yu) 為(wei) 友。。。俄而子來有病,喘喘然將死,其妻子環而泣之。子犁往問之,曰:“叱!避!無怛化!”倚其戶與(yu) 之語曰:“偉(wei) 哉造化!又將奚以汝為(wei) ,將奚以汝適?以汝為(wei) 鼠肝乎?以汝為(wei) 蟲臂乎?”子來曰:“父母於(yu) 子,東(dong) 西南北,唯命之從(cong) 。陰陽於(yu) 人,不翅於(yu) 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聽,我則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內(nei) 篇·大宗師)[18]
釣於(yu) 濮(pú)水,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願以境內(nei) 累(lèi)矣!”
莊子持竿不顧,曰:“吾聞楚有神龜,死已三千歲矣,王以(sì)而藏之廟堂之上。此龜者,寧其死為(wei) 留骨而貴乎?寧其生而曳尾於(yu) 塗中乎?”
二大夫曰:“寧生而曳尾塗(tú)中。”
莊子曰:“往矣!吾將曳尾於(yu) 塗中。”(韓維誌譯評《莊子》第87-88頁)[19]
此外,著名作家李國文和高鬆元著的同名著作《中國文人的非正常死亡》兩(liang) 書(shu) 中也有更多引人入勝的死亡故事,包括從(cong) 先秦司馬遷到近現代思想家王國維和顧城等幾十位文人的非正常死亡現象的分析和評論。前文提到的害死韓非子的秦國宰相李斯和明末思想家李贄都在其中。有興(xing) 趣的讀者若將本書(shu) 與(yu) 這些書(shu) 放在一起對照閱讀應該是別有一番滋味。[20]
說實話,談及死亡不可能不涉及到作家,本書(shu) 中談到的哲學家多數也往往被認為(wei) 是非常優(you) 秀的作家。譯者非常欣賞文學批評家亞(ya) 當·柯什的話死亡的真正實踐是寫(xie) 作而不是哲學,寫(xie) 作把自我變成為(wei) 印刷品,是對自我消失後作品依然留在世上的一種彩排。如果我們(men) 讀到作家的訃告時,吃驚地得知他還活著,那這個(ge) 作家就算成功了。維特根斯坦說過“凡是不可說的東(dong) 西,必須對之沉默。”但是我們(men) 往往對那些沒有辦法指出來,也沒有辦法科學描述的東(dong) 西說得最多,也說得最好。真正的演講和寫(xie) 作總是引發更多的話語和寫(xie) 作,話語的作用不是為(wei) 了描述現實而是為(wei) 了避免沉默。[21]
總而言之,宗教比哲學更容易讓我們(men) 麵對死亡。蘇格拉底式的哲學性死亡觀畢竟有些自私,因為(wei) 它忽略了死亡牽涉的悲傷(shang) 和痛苦。重要的是死亡與(yu) 愛的關(guan) 係問題,親(qin) 人之死以及我們(men) 怎麽(me) 想才最重要。蒙田說一個(ge) 學會(hui) 死亡的人就清除掉了成為(wei) 奴隸的方式,因為(wei) 對死亡的恐懼讓你成為(wei) 奴隸。自由就是接受自己必然死亡的命運,死亡的必然性賦予人生意義(yi) 。我們(men) 是非常脆弱的生物,必須依靠他人才能活下來。[22]在沒有上帝和正義(yi) 的世界,如何尋找人生的意義(yi) 和正義(yi) 呢?真正的哲學教導我們(men) 重新認識這個(ge) 世界。哲學就是對可能性的追求,放棄認真思考就是放棄人性的絕大部分。[23]
如上所述,為(wei) 理念而死可能不是人人都會(hui) 關(guan) 心的話題,但沒有人不遭遇死亡問題。如果讀者在讀了本書(shu) 後能反思自己的人生,正確麵對死亡恐懼,思考更有價(jia) 值和意義(yi) 的生存方式,譯者就深感欣慰了。
譯者在書(shu) 後製作了一個(ge) 專(zhuan) 有名稱漢譯英對照表,包括人名、地名、書(shu) 籍、報刊、機構、組織名等內(nei) 容,既可以方便讀者,也可以使讀者監督譯者的處理是否符合規範。鑒於(yu) 譯者知識水平和中英文功底有限,書(shu) 中差錯在所難免,譯者真誠希望讀者不吝指教。
譯本出版之際,譯者要感謝原著作者科斯提卡·布拉達坦教授的厚愛和信任,感謝他在翻譯過程中對譯者的幫助和對譯文提出的修改意見。凡是出現其他哲學家引文的地方,本書(shu) 盡可能注明它們(men) 在各自中文版裏的出處,並使用那裏的譯文,隻是在必要的地方有所改動。哲學概念的翻譯盡可能遵從(cong) 慣例。文中有中譯本的引文,譯者在翻譯時吸取了這些譯文的優(you) 點。譯者在翻譯過程中閱讀和參考的主要著作有海德格爾著《存在與(yu) 時間》(陳嘉映、王慶節合譯,熊偉(wei) 校陳嘉映修訂三聯書(shu) 店2014年)、張廣森譯《堂吉訶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吳永泉譯《回憶蘇格拉底》([古希臘]色諾芬著,商務印書(shu) 館,1984年出版)、王曉朝譯《柏拉圖全集》(人民出版社,2002年)、薑丹丹譯《作為(wei) 生活方式的哲學》(皮埃爾·阿多著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4年)、京不特譯《畏懼與(yu) 顫栗恐懼的概念致死的疾病》(克爾凱郭爾文集6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3年)、賀麟譯斯賓諾莎文集第四卷《倫(lun) 理學》(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14年)、韓維誌譯評《莊子》(長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12年)等,筆者對這些作者和譯者表示感謝。同時譯者要感謝出版社的信任和支持,感謝為(wei) 本書(shu) 付出辛勤勞動的編輯霍星辰老師。
譯者
二〇一五年元月於(yu) 武漢青山
此文是本書(shu) 譯者的譯後記。

出版社:中央編譯出版社
書(shu) 名:生死之間——哲學家實踐理念的故事
書(shu) 號:978-7-5117-3499-0
定價(jia) :49元
裝訂:32開平裝
《生死之間——哲學家實踐理念的故事》可以說是一部哲學史。作者打破學科界限,從(cong) 人物的生命故事切入,通過講述蘇格拉底和海德格爾對信念的堅持,勒內(nei) ·吉拉爾和帕索裏尼的自我塑造,講述波伊提烏(wu) 斯的修辭,伯格曼的電影《第七封印》,蒙田的生活藝術,以及托爾斯泰的“伊萬(wan) ·裏奇之死”,來闡釋非哲學因素為(wei) 何能在塑造哲學史以及在哲學觀念的形成和傳(chuan) 播過程中發揮決(jue) 定性作用。
作者簡介:
科斯提卡·布拉達坦(Costica Bradatan)(2004年英國杜倫(lun) 大學博士)德克薩斯理工大學奧納斯學院教授,曾在康奈爾大學、邁阿密大學、聖母大學、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亞(ya) 利桑那州立大學和歐洲(英國、德國、匈牙利、羅馬尼亞(ya) )亞(ya) 洲(印度)等大學任教。出版專(zhuan) 著和編著七本,最新著作是《東(dong) 歐哲學、社會(hui) 、和曆史的狡詐》(Routledge,2012)。布拉達坦曾在眾(zhong) 多知名媒體(ti) 發表文章,如《紐約時報》、美國有線電視網、《新政治家》、《異議者》、《泰晤士報文學副刊》、《泰晤士報高等教育版、《費城問訊者報》、《澳大利亞(ya) 人報》、《基督教科學箴言報》、《環球郵報》等。
譯者簡介:
吳萬(wan) 偉(wei) ,武漢科技大學外語學院教授,翻譯研究所所長。譯著有《行為(wei) 糟糕的哲學家》(北京:新星出版社2006年)、《中國新儒家》(上海:上海三聯書(shu) 店2010年)、《分配正義(yi) 簡史》(南京:譯林出版社2010年)、《大西洋的跨越》(南京:譯林出版社2011年)、《城市的精神》(繁體(ti) 字版:台北:財信出版社2012;簡體(ti) 字版:重慶:重慶出版社2012年)、《教育與(yu) 公共價(jia) 值的危機》(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4年)、《賢能政治》(中信出版集團2016年)、《聖境:宋明理學的當代意義(yi) 》(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7年)等。
注釋:
[1]斯賓諾莎《倫(lun) 理學》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14年,第222頁。
[2]Adam Kirsch,Rocket and Lightship
[3]Joseph Epstein,The Symphony of a Lifetime
[4]Joseph Epstein,Death Takes No Holiday
[5]奧利弗•奧格斯特/吳萬(wan) 偉(wei) 譯“南京大屠殺的最後一個(ge) 受害者”https://www.aisixiang.com/data/6244.html
[6]Jonathan Rauch The Real Roots of Midlife Crisis
[7]Death Takes No Holiday by Joseph Epstein
[8]Morgan Rempel,Dying At The Right Time此段最後一句引語借用錢春綺譯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北京:生活讀書(shu) 新知三聯書(shu) 店,2014年,第78頁。
[9]Ira Brock,The Meaning and Value of Death Journal of Palliative Medicine Volume 5,Number 2,2002
[10]David Ronnegard,Atheist in a Foxhole
[12]The Possibility of Self-Sacrifice by
[13]To Live Is an Act of Courage By Jennifer Michael Hecht
[14]貝淡寧《中國新儒家》上海:上海三聯書(shu) 店2010年,第161頁。
[16]許蘇民《李贄的真與(yu) 奇》南京:南京出版社,1998年。
[17]Simon Critchley The Book of Dead Philosophers New York:Vintage Books,2009,p.46.
[20]李國文著《中國文人的非正常死亡》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高鬆元《中國文人的非正常死亡》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12年。
[21]Adam Kirsch,Rocket and Lightship
[22]Simon Critchley on Religion and De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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