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春輝】近代“天下大同”重塑的經學路徑

欄目:學術研究
發布時間:2018-12-18 22:00:40
標簽:大同、天下、康有為、廖平、沈艾孫、經學

近代“天下大同”重塑的經學路徑

作者:刁春輝(山東(dong) 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東(dong) 嶽論叢(cong) 》2018年第1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八日庚辰

      耶穌2018年12月14日

 

【摘要】廖平以九州說、畿服製的詮釋化解經學的空間限製,康有為(wei) 以三世說化解經學的時間限製,而以四書(shu) 為(wei) 代表的儒學首以義(yi) 理詮釋為(wei) 主,其由修身而至於(yu) 齊治平的理想,其重點在於(yu) 重申儒家的道德理想,以教化為(wei) 主。他們(men) 以不同的方式應對經學由言常道而成地方性文化的危機,重新確立經學的天下性質。廖、康、沈所進行的經學理論探索是在新的天下時代應對中國危機的嚐試,他們(men) 同以大同為(wei) 理想,所采取的路徑方法有所差異。重溫他們(men) 的思想,對於(yu) 正在發生深刻變化的世界秩序,仍有著思想啟迪的意義(yi) 。

 

【關(guan) 鍵詞】廖平;康有為(wei) ;沈艾孫;天下;大同;經學

 

錢穆先生在評述周秦時代時說:“在當時中國人眼光裏,中國即是整個(ge) 的世界,即是整個(ge) 的天下,中國人便等於(yu) 這世界中整個(ge) 的人類。”[1]也就是說,依周秦時人們(men) 的地理認知,四夷與(yu) 諸夏即構成了整個(ge) 天下,也即整個(ge) 世界,周時是一封建列國的天下,而秦時則是一郡縣的天下。天下始終是以中國為(wei) 中心向四圍延展的圖景。這種認知即使在後來有人們(men) 對於(yu) 地理範圍的認知不斷擴大,擴及西亞(ya) 、歐洲、非洲,以至於(yu) 到晚明,從(cong) 《坤輿萬(wan) 國全圖》來看,中國對世界地理已經開始有了初步認知,但這些地理認識並沒有對中國的天下秩序構成衝(chong) 擊,一方麵是因為(wei) 沒有直接形成亡國風險,另一方麵則是因為(wei) 此秩序背後的文化價(jia) 值支撐沒有被懷疑否定過,中國始終是禮義(yi) 文明的代表。

 

不過近代以後,特別是甲午後,保國保種保教成為(wei) 迫切的任務,中國人所認可的天下秩序從(cong) 現實上和觀念中都崩塌了。作為(wei) 天下觀直接學術支撐的經學,也麵臨(lin) 著調整自身理論的需要,若不能有效應對,則中國的存在在製度上與(yu) 文化上都會(hui) 危險。

 

通觀近代針對天下的大同觀,從(cong) 經學上試圖解決(jue) 此問題的也大致可分三路徑,此處分別以廖平、康有為(wei) 和沈艾孫為(wei) 代表。廖平以禮學,康有為(wei) 以公羊學為(wei) 代表的《春秋》學,沈艾孫主要以四書(shu) 為(wei) 闡述路徑。他們(men) 所麵臨(lin) 的共同問題是重構經學與(yu) 天下的關(guan) 係,回應天下(世界)的地理格局變化,以經學重新闡釋天下的意義(yi) ;二是重新申明文明的標準,天下秩序的背後是王畿的存在,王畿象征著文明的最高標準,而中國認定的天下秩序的崩潰不僅(jin) 僅(jin) 在於(yu) 朝貢體(ti) 係的崩潰、國家任人欺淩的現實,更在於(yu) 中國對自身原有堅持的價(jia) 值標準開始懷疑、動搖和否定。經學的重新詮釋要重新確立新的價(jia) 值標準或者再次貞定原有的價(jia) 值,重新估定中國這一本身就在天下含義(yi) 下形成的詞語所代表的意義(yi) ,而這與(yu) 經學本身的存亡也息息相關(guan) 。若經學本身的“天下”屬性被否定,則不免淪為(wei) 地方性或者過時的智識。

 

一、廖平:經學製度與(yu) 天下

 

(一)天下景觀

 

學術界將中國古代的東(dong) 亞(ya) 秩序稱為(wei) 朝貢體(ti) 係,而此朝貢體(ti) 係的經學理論記述則來自於(yu) 《尚書(shu) 》《王製》《周禮》等記載的九州製和畿服製。九州製分天下為(wei) 九州,而畿服製以王畿為(wei) 中心,依據與(yu) 王畿的距離來確定中心王國與(yu) 周邊王國的來往和管理方式。晚清以前,東(dong) 亞(ya) 體(ti) 係較為(wei) 穩定,經學也沒有重新詮釋的必要,但到了廖平的年代,經學服製如果僅(jin) 僅(jin) 以中國為(wei) 解釋範圍,在實際地理認知上與(yu) 已知的地球範圍不符[2],在政教秩序上與(yu) 歐美列強主導的國際秩序現實也不符。與(yu) 現實的抵牾會(hui) 讓經學服製的權威大打折扣,會(hui) 更加坐實經學服製就是三代曆史秩序的記述,從(cong) 而會(hui) 讓經學的曆史性質更加凸顯[3],經學被拖入史學的危險性就會(hui) 越來越大,這是大力尊崇經學、以經學為(wei) 萬(wan) 世法的廖平所不能接受的。因此他有必要擴大經學服製的解釋範圍。而他所依據的解釋經典是《尚書(shu) 》和《周禮》。他將此二書(shu) 定為(wei) 大統之書(shu) ,也就是海外開通,整個(ge) 世界都得以認識之後的製度之書(shu) 。廖平自言九州之說最為(wei) 繁難,因此本文以《經傳(chuan) 九州通解》一書(shu) 為(wei) 例,勾勒他關(guan) 於(yu) 畿服九州製的說法。

 

從(cong) 整體(ti) 而言,畿服製的疆域是以王畿為(wei) 中心,向四周不斷擴延。在廖平重構的天下疆域中,天下是隨著時代變化不斷擴展的範圍。在廖平生活的時代以前,天下以《王製》中的記述為(wei) 疆域範圍。在《書(shu) 經周禮皇帝疆域圖表》第二圖中(見圖1),畫出了這個(ge) 服製範圍。

 

 

 

 

在這張圖中,每個(ge) 方格的邊長的是五百裏,那麽(me) 從(cong) 王向外延伸至甸,則包括四個(ge) 小方格,這四個(ge) 小方格組成一個(ge) 邊長為(wei) 一千裏的大方格,廖平認為(wei) “九服九畿同以甸為(wei) 王居”[4],也就是最中間以王為(wei) 中心,邊界為(wei) 一千裏的方形範圍就是王畿之地,是王直接管理的範圍。以此王畿向八個(ge) 方向延展,則有八個(ge) 同樣邊長為(wei) 一千裏的大方格,這八個(ge) 方格分別代表八個(ge) 州。這八個(ge) 州與(yu) 王畿合為(wei) 九州,通為(wei) 澤被王化之地。這就是《王製》所記載的“凡四海之內(nei) 九州,州方千裏”。

 

將此三服圖(甸服,采服,流服)實化為(wei) 九州圖,[5]則為(wei) 圖2

 

 

 

 

此圖以最中間的豫州為(wei) 王畿,周圍分布八州,為(wei) 兗(yan) 州,青州,揚州,徐州,荊州,梁州,雍州,冀州,八州各有方伯,即一王統八伯。這就是《王製》中一王的統治範圍,合為(wei) 邊長為(wei) 三千裏的範圍。這個(ge) 三千裏的範圍就是傳(chuan) 統中國統治區的範圍。

 

在新的時代,天下的範圍有了極大的擴展。而廖平認為(wei) ,經學中同樣也有對應這種新的天下時代的服製,即帝統和皇統,《尚書(shu) 》《周禮》中的記述就是對應於(yu) 新的天下時代。帝

 

統的範圍較王統進一步擴大,在圖3[6]中,以帝為(wei) 中心,周邊分布八王,每個(ge) 最小方格的的邊長為(wei) 一千裏,也就是說此帝統圖中的每一王所控範圍與(yu) 上麵二圖的王統範圍是一致的,那麽(me) 可以看出帝統所控範圍也就是這個(ge) 大方格的邊長就是九千裏。這就是帝統時代的九州製。這一九千裏的帝統範圍在《周禮·夏官·職方氏》中被分為(wei) 九服,以圖示之如下(見圖4)[7],此圖中,以王為(wei) 中心,向外依次延伸分別為(wei) 侯服、甸服、男服、采服、衛服、蠻服、夷服、鎮服。據《周禮·夏官·職方氏》言:“乃辨九服之邦國,方千裏為(wei) 王畿,其外方五百裏曰侯服,又其外方五百裏為(wei) 甸服,又其外方五百裏為(wei) 男服,又其外方五百裏為(wei) 采服,又其外方五百裏為(wei) 衛服,又其外方五百裏為(wei) 蠻服,又其外方五百裏為(wei) 夷服,又其外方五百裏為(wei) 鎮服,又其外方五百裏為(wei) 藩服。”每服內(nei) 的方國與(yu) 王畿的交往方式都有所差別,像距離最近的侯服之邦國,一年與(yu) 王覲見一次,所供物品為(wei) 祀物;甸服兩(liang) 年覲見一次,所貢物品為(wei) 嬪物,即婦女所生產(chan) 的絲(si) 麻等製品,其他所供物品均有不同。此處廖平沒有將藩服列入,這是因為(wei) 藩服不屬於(yu) 九州範圍,《周禮·大行人》曰:九州之外謂之番國。番即藩,所以九州之圖不包括藩服之地。

 

帝統疆域由王統疆域發展而來,是王統疆域的九倍。同理,皇統疆域也由帝統而來。此圖(圖5)[8]共大方格有九個(ge) ,大方格相當於(yu) 帝統疆域,每個(ge) 大方格邊長九千裏,則由九個(ge) 大方格組成的方格邊長為(wei) 兩(liang) 萬(wan) 七千裏。每個(ge) 大方格即為(wei) 一州,共九州,此為(wei) 皇統之九州。廖平認為(wei) 地球的直徑是三萬(wan) 裏,皇統九州二萬(wan) 七千裏,尚有三千裏餘(yu) 地,這三千裏餘(yu) 地就是番國。由王統至於(yu) 帝統再到皇統,以王畿為(wei) 核心的王化不斷向外延伸,直至覆蓋全球,而且不僅(jin) 僅(jin) 是文化的傳(chuan) 播,也是管理製度的不斷延展。至此,通過這種廖平稱為(wei) “由一生三,由三生九,九九相乘”[9]的方法,他把王統範圍擴大九倍為(wei) 帝統,擴大八十一倍為(wei) 皇統,把天下空間囊括於(yu) 內(nei) ,同時劃設九州,確立服製即統理方式,重新確立了經學的天下範圍。

 

 

 


 

 

(注:依次序分別為(wei) 圖3、4、5、6、7)

 

廖平設想的經典中的全球景觀,不僅(jin) 有九州式的九分天下,也有四帝之製、五帝之局。所謂四帝之製,就是將天下四分。“四帝均分,各得萬(wan) 五千裏”[10]。如圖6[11]

 

此圖共有四個(ge) 方格,均分天下,天下共長三萬(wan) 裏,每個(ge) 方格邊長一萬(wan) 五千裏,在每個(ge) 邊長一萬(wan) 五千裏的方格中,又可進行九州的劃分。

 

圖7[12]在這張圖中,整個(ge) 大方形相當於(yu) 上圖四個(ge) 方格中的一個(ge) 方格。也就是說這個(ge) 大方形的邊長是一萬(wan) 五千裏,這個(ge) 大方形被劃分成九個(ge) 方形,每個(ge) 方形的邊長就是五千裏。廖平這樣說的依據源於(yu) 他對於(yu) 《尚書(shu) 》的解釋,《尚書(shu) ·皋陶謨》有“弼成五服,至於(yu) 五千,州”之句。這一句為(wei) 解釋此圖中的一州的,也就是這張圖中被劃分為(wei) 九個(ge) 的方形。“至於(yu) 五千,州”即是一州各為(wei) 五千裏的意思,“弼成五服”為(wei) 一州有五服,五千裏有五服,那麽(me) 大方形為(wei) 一萬(wan) 五千裏,則有十五服。這個(ge) 四帝天下圖與(yu) 皇統圖又有不同,四帝天下是將天下分為(wei) 四個(ge) 部分,分別有四帝統治,而皇統帝統則是由九個(ge) 帝統區域最後一統,一個(ge) 最終是四分天下,一個(ge) 最終是九分天下。

 

廖平依據經典,除此兩(liang) 種全球格局外,還設想了其他秩序格局。他說:“須知《書(shu) 》之奧窔,小之可以治中國,大之可以治全球,跡其秩序,井然有小王之局,有大王之局,有百王之局,有四帝之局,有五帝之局,有二帝之局,有三皇之局,有泰皇統一之局,小大糾紛,星羅棋布,任世局之滄桑,莫不有適宜之典則。”這句話頗難理解,是廖平對經典中的天下治理方式的一種闡釋,經典的治理方式是豐(feng) 富的,變化的,指向明確的,豐(feng) 富是因為(wei) 經典(當然是依賴於(yu) 廖平闡釋的經典)中的治理模式有多種,變化是經典的治理模式是循序漸進的,指向明確是經典的治理模式是祈望於(yu) 全球大一統,即最後的泰皇統一之局的。廖平設想的八種模式疆域範圍不斷擴大,上麵解釋的隻能涵括其中三種,即小王之局,就是第一圖;百王之局,即帝統、皇統;四帝之局。這八種模式是朝著天下一統的方向呈現出一種遞進的關(guan) 係,都存在於(yu) 以《尚書(shu) 》《周禮》為(wei) 代表的經典體(ti) 係之中。在泰皇統一之世,廖平設想了明堂製度,在此明堂內(nei) 聚集著統一之後的各地方主管,明堂是全球一統的象征,“大之即三萬(wan) 裏之地中,小之即明堂方裏會(hui) 朝之地”[13]。因此並不能將這些圖表單純的視為(wei) 一種地理上的規劃,其背後是也是經典製度和文化理想的表達。

 

廖平的九州說和畿服製是中國取象思維的運用。九州本是《尚書(shu) ·禹貢》中大禹治水後對當時治理區域的劃分,在廖平的詮釋中,九州成為(wei) 貫穿曆史和未來的天下的行政區象征。應該說化曆史實事為(wei) 象征代號也是中國的傳(chuan) 統。孔子說:“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yu) 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就是以實事言理的說明。再如《周易》乾卦的卦象,象天,又可代表頭,代表馬,代表父,代表西北,其象征意涵是多重的,[14]廖平對九州的理解也是這樣,九州由曆史的存在變成理想的代名詞,被賦予了理想意義(yi) 和未來期許。經學中的九州不同於(yu) 曆史存在的九州,經學的九州以曆史性質的九州名稱為(wei) 代號,而實際表達的意義(yi) 卻不限於(yu) 曆史的意義(yi) ,在不同的時代情境下有著不同的疆域管理範圍。廖平以這種方式極大的擴展了經學的名詞意涵,也讓經學獲得了極大的解釋空間。

 

(二)中國位置

 

在畿服製中,始終有一個(ge) 核心位置,就是由象征著政治中心和文化範本的王畿之地,伴隨著九州、服製範圍的不斷擴大,王畿的直接控製範圍也在不斷擴大,而王畿的文化影響力也是自近及遠,不斷擴散,最終實現王化若一。而中國就是這個(ge) 王畿之地,是整個(ge) 世界價(jia) 值的引領者,這體(ti) 現出廖平對中國文化的自信。他認為(wei) 以文化程度言:“中國固得孔學之半,海外僅(jin) 如初小幼稚程度。”[15]這個(ge) 海外自然是包括歐洲北美在內(nei) 的其他地區,之所以將中國稱為(wei) 孔學之半,是因為(wei) 廖平以文質概念來劃分文明,孔學是包含文質兩(liang) 個(ge) 方麵,簡言之則文代表人倫(lun) 文明,而質則相當於(yu) 工藝器具之學,不同於(yu) 近代學者以中國文明精神見長,西方文明物質為(wei) 優(you) 的觀點,廖平認為(wei) 孔學的特點即在於(yu) 文質兼備,而中國文的方麵偏勝,未得孔學之全。

 

可以說廖平對於(yu) 孔學有充分的信心,他對於(yu) 中國的人倫(lun) 價(jia) 值和政治製度都有相當程度的肯定,這不同於(yu) 和他同時代的嚴(yan) 複、康有為(wei) 等人,在廖平心中,天下血氣,莫不尊親(qin) ,人倫(lun) 之道是不會(hui) 隨著大同的到來而消滅的,在這一點上,他和康有為(wei) 非常不同。在政治製度上,他也沒有將西方的民主政治視為(wei) 政治發展的歸宿,沒有一種政體(ti) 決(jue) 定論的思維。

 

“蓋見西國強盛,遂謂三綱弱我,平等強西。不知美、法民主強,俄、西專(zhuan) 製亦強;我用綠營敗,購器仿操亦敗。西方諸雄角立,常慮危亡,其強也,在於(yu) 憂勤簡樸,日求精新。我偏處自大,粉飾蒙蔽。正當尊君親(qin) 上,眾(zhong) 誌成城,方今不致魚潰,全賴綱常維持。”[16]

 

所以廖平在中國岌岌可危的時候,是堅持中國本有的綱常秩序。認為(wei) 在國家危殆,外部環境惡劣的情況下,更須集中意誌,凝聚共識,艱苦奮鬥。

 

在廖平的天下觀中,其製度理想是經典賦予的,其文化理想是經典賦予的,這種製度和文化理想又以久行聖人之道的中國為(wei) 代表,所以中國在天下的位置中始終是核心的,具有指向性的,在西學浪潮的衝(chong) 擊下,廖平雖然對經典做出了很多不同以往的解釋,但他堅持中國的人倫(lun) 綱常秩序是一貫的,而無論未來的天下呈現什麽(me) 樣的格局,人倫(lun) 禮教始終是秩序的核心。

 

二、康有為(wei) :《春秋》與(yu) 天下

 

(一)天下景觀

 

不同於(yu) 廖平著力於(yu) 擴展經典的空間解釋範圍,康有為(wei) 從(cong) 經典義(yi) 理在無限時間的適用性上重申經學的“天下”屬性,這種表達是通過《春秋》學中的“三世說”闡發的。

 

康有為(wei) 於(yu) 六經之中最重視《春秋》,“孔子雖有六經,而大道萃於(yu) 《春秋》。若學孔子而不學《春秋》,是欲其入而閉之門也。”[17]“能通《春秋》之製,則六經製說莫不同條而共貫,而孔子之大道可明矣。”[18]“六經以《春秋》為(wei) 至貴。”[19]春秋有如此地位,以至於(yu) 研究春秋者,在康看來,更比諸子更重要。“繁露傳(chuan) 先師口說,尊於(yu) 孟荀。”[20]這裏就把董仲舒在經學中的地位置於(yu) 孟荀之上。

 

《春秋》既然如此重要,那麽(me) 作為(wei) 《春秋》第一大義(yi) 的“三世說”可更見其在康有為(wei) 經學中的地位。“三世為(wei) 孔子非常大義(yi) ,托之春秋以明之。所傳(chuan) 聞世為(wei) 據亂(luan) ,所聞世為(wei) 托升平,所見世托太平。亂(luan) 世者,文教未明。升平者,漸有文教,小康也。太平者,大同之世,遠近大小若一,文教全備也。大義(yi) 多屬小康,微言多屬太平。……此為(wei) 春秋第一大義(yi) 。”[21]包含大同之意的三世說是康有為(wei) 春秋學第一大義(yi) ,也就是把握康有為(wei) 經學的核心要義(yi) 。這裏重要的是康有為(wei) 所提出的標準即文教,文教在康有為(wei) 的理論中是指他所說的公理。康有為(wei) 說:“孔子之道,其本在仁,其理在公,其法在平,其製在文,其體(ti) 在各明名分,其用在與(yu) 時進化。夫主乎太平,則人人有自立之權;主乎文明,則事事去野蠻之陋;主乎公,則人人有大同之樂(le) ;主乎仁,則物物有得所之安;主乎各明權限,則人人不相侵;主乎與(yu) 時進化,則變通盡利。”[22]康有為(wei) 以仁心為(wei) 根本,以公和平為(wei) 最大的價(jia) 值原則,同時注意人類價(jia) 值原則實現的秩序,而不能一蹴而就,能夠集中體(ti) 現這種價(jia) 值的政體(ti) 是民主政體(ti) ,於(yu) 是在對於(yu) 《春秋》經的解釋中貫穿著仁、公、平、進化等價(jia) 值表達,也充滿著對於(yu) 民主政體(ti) 的向往。

 

以《春秋筆削大義(yi) 微言考》為(wei) 例,他在對《春秋》經的詮釋中,貫穿著三世說,以三世說中蘊含的價(jia) 值標準對曆史事件和人物進行評判。

 

如《春秋隱公三年》“夏四月辛卯”,尹氏卒經文,而《春秋》史原文“夏四月辛卯,尹卒”所以孔子比改史文為(wei) 經文,加“氏”一字,公羊傳(chuan) 解為(wei) 譏世卿,世卿非禮也。“氏”即代表著世卿的含義(yi) 。何休進一步釋禮稱:禮,公卿、大夫,士皆選賢而用之。康有為(wei) 進一步釋何以選賢,這正體(ti) 現了孔子天下為(wei) 公的理想,延伸至三世說則體(ti) 現為(wei) 據亂(luan) 世譏大夫,升平世譏諸侯,太平世貶天子。

 

又如《春秋僖公二十年》“二十年春,新作南門”,《公羊傳(chuan) 》認為(wei) 記載這條經文,意在“譏”。康有為(wei) 進一步解釋為(wei) 什麽(me) 孔子對魯公修築南門的行為(wei) 給予了否定性的評價(jia) 。他說:“據亂(luan) 之世,力役征民;孔子愛民,故不許。”同樣是以三世之說解經。

 

康有為(wei) 釋《春秋》籠罩於(yu) 三世說之下,在三世說的背後隱藏的又是他認同的公理體(ti) 係,從(cong) 某種程度上說,經典的作用就在於(yu) 闡明這個(ge) 公理體(ti) 係,在康有為(wei) 的思想體(ti) 係中,到底是經學更具根本性還是公理體(ti) 係更具根本性,是隻有透過經典才能認知此公理體(ti) 係從(cong) 而使得經典的詮釋、經學的存在變得不可或缺,還是公理體(ti) 係的認知其實並不依賴於(yu) 經典的解釋?盡管康有為(wei) 可能自己堅持經學乃公理的載體(ti) 性質,但是追索他的思想線索,他的公理體(ti) 係的建立並不必然建立於(yu) 他的經學詮釋之上,這從(cong) 他早期著作《實理公法全書(shu) 》和代表著作《大同書(shu) 》中可以體(ti) 現。

 

在《實理公法全書(shu) 》中,他說明製度創立的原則“凡一門製度,必取其出自幾何公理及最有益於(yu) 人道者為(wei) 公法。”[23]此處其評判製度的標準是人道,以儒家詞語即是仁。如在公上,認為(wei) “立一議院以行政,並民主亦不立”,此取於(yu) 平等之義(yi) ,以平等的標準衡量,在政治上以議院行政最優(you) ,民主次之,君民共主更次之,君主權力獨攬最次。在平上,男女平等,長幼平等,朋友平等。這些思想是康有為(wei) 的早期著作,未引用任何經典之語,結合公法一說,19世紀八十年代受西方影響下,有這樣的說法,當是康有為(wei) 那個(ge) 時期讀西書(shu) 所得。我們(men) 可以推斷,康之以經學釋公理,一定程度上乃是出於(yu) 政治改革的工具性需要,當然當他的經學理論成熟以後,與(yu) 他的價(jia) 值追求相互影響,不能完全認為(wei) 他的經學理論在他的理論體(ti) 係中不是處於(yu) 核心地位。在20世紀20年代傳(chuan) 統文化遭遇猛烈批判的時候,康有為(wei) 發表的《大同書(shu) 》同樣沒有以經學著作的形式出現,沒有以聖人之語為(wei) 他的理想代言,一方麵是由於(yu) 聖人的失勢,另一方麵也表明康有為(wei) 的天下大同理想與(yu) 經學並不是密不可分,而是存在疏離的。有學者指出,康有為(wei) 在《大同書(shu) 》中完全拋棄了他在19世紀著作中所慣用的經籍考證和注疏方法來詮釋思想的方式,而易之以省卻經典依傍、獨立建構體(ti) 係的方式來表達對中國乃至世界發展方向的解讀。[24]也就是說康有為(wei) 大同思想在最後已經脫離了經學的範疇,而采用一種子學的獨立著作方式表達自己思想,他在後期大同思想的構建多基於(yu) 他對於(yu) 公理的認識,與(yu) 經學已經漸行漸遠。這在康有為(wei) 的經學理論中也有自我揭示,他認為(wei) 孔子雖然定三世之說,但是因為(wei) 孔子生當據亂(luan) ,所以在孔子改製中,對於(yu) 據亂(luan) 、小康的製度規劃多,而對於(yu) 大同太平的規劃少。孔子對於(yu) 太平世的態度是“丘未之逮也,而有誌焉”,對於(yu) 認為(wei) 六經為(wei) 孔子所作,經學為(wei) 孔子所開的今文經學家康有為(wei) 來說,經學多言小康的性質正顯示了經學的局限,而康有為(wei) 自己正多言大同,正好補足了這一缺陷,也無怪乎康有為(wei) 自視為(wei) 聖人了,在三世經學的框架下,言大同的康有為(wei) 確實足以繼承誌大同的孔子的理想,而成為(wei) 經學上的另一個(ge) 開啟者。當然,這必須是在承認康有為(wei) 確實是揭示了經學真諦的前提下。

 

(二)中國位置

 

在康有為(wei) 的經學裏,中國的位置並不突出,中國不僅(jin) 在地理上不是天下之中,在價(jia) 值上也沒有堅持經學的中正。康有為(wei) 以春秋三世說和大同小康論相結合來實現對中國傳(chuan) 統價(jia) 值的顛覆,即傳(chuan) 統經學堅持價(jia) 值的反叛。這使得在康有為(wei) 的三世說中,中國成了一個(ge) 位於(yu) 中等發展水平,不僅(jin) 在物質能力上,也在社會(hui) 精神秩序上。中國成為(wei) 了一個(ge) 全方位的追趕者,一個(ge) 不僅(jin) 在技術能力上,也在治理能力和精神能力上都需要向他所期許的價(jia) 值方向,向更高發展水平的歐美進行全麵學習(xi) 的跟隨者。在這個(ge) 意義(yi) 上,似乎他與(yu) 西化論者並無二致。

 

在中國的發展水平上,他說:“我國從(cong) 前尚守孔子據亂(luan) 之法,為(wei) 據亂(luan) 之世······今當進至升平。”[25]更加細化,他認為(wei) :“中國之中,有苗瑤番黎,為(wei) 據亂(luan) 之據亂(luan) ;蒙古,西藏,青海,為(wei) 據亂(luan) 之升平;內(nei) 地行省,為(wei) 據亂(luan) 之太平。”所以這樣評價(jia) ,除了顯而易見的物質生產(chan) 能力之外,就是政製與(yu) 人倫(lun) 了,在康有為(wei) 的三世說中,春秋始於(yu) 據亂(luan) 立君主,中於(yu) 升平為(wei) 立憲君民共主,終於(yu) 太平為(wei) 民主。此以政製定三世,在此標準下,中國是需要政製改革向立憲或民主的西方進行學習(xi) 的。又如康有為(wei) 說:“據亂(luan) 之世男尊女卑,故一夫數妻,乃因於(yu) 太古極多妻而裁節之,以從(cong) 其時俗,未得其平,非正道也。至升平之世則一夫一妻,乃為(wei) 平等之正道。……至升平時則夫婦必以立約,必以遠媵妾為(wei) 義(yi) 矣。若太平世則人人獨立,人人平等,男女皆為(wei) 天生之人,各聽其相得而立約,則非獨無妾媵之可言,並無夫婦之可言矣。此立約實為(wei) 非常異義(yi) ,今歐美之俗始行之,孔子已先立之。”[26]此段話可在男女大倫(lun) 上說兩(liang) 點,首先,在太平世中,夫婦人倫(lun) 已經取消,“無夫婦之可言”,此為(wei) 價(jia) 值上根本取消夫婦人倫(lun) ,夫婦不存,則父子、母子也難存,這是對傳(chuan) 統中國人倫(lun) 秩序在價(jia) 值上的終極否定;第二,一夫一妻為(wei) 升平世之製,雖然中國之孔子已先立法則,但歐美之俗已經率先實行,盡管康有為(wei) 沒有直接肯定歐美在夫婦一倫(lun) 已進入升平階段,但由康之敘述可以推論得出,那麽(me) 中國賴以自豪的人倫(lun) 秩序在某些方麵無疑是落後於(yu) 歐美的。

 

康有為(wei) 三世說中隱含的價(jia) 值標準雖不以歐美為(wei) 極致,但就世界範圍,歐美的發展標準無疑是最高的,而中國的位置則是高於(yu) 非洲、南洋、南美等地,是處於(yu) 中間位置,在這個(ge) 位置上,現實的中國無疑失去了文明的引領作用,而亟待進行的則是追趕的任務。

 

三、沈艾孫:《學》《庸》與(yu) 天下

 

沈艾孫相比於(yu) 聲名煊赫的康有為(wei) 和學養(yang) 深厚的廖平而言,在學術上和聲名上都不突出,甚至查找沈艾孫的資料,也僅(jin) 知道他在清末曾經擔任清朝駐墨西哥的大使,其餘(yu) 事跡亦無從(cong) 得知,不過沈艾孫在民國時代出版過《大同學說》一書(shu) ,在近代研究大同的人物中是有一定代表性的。沈艾孫《大同學說》連載於(yu) 1936年的《河北月刊》,署名即是沈艾孫,又曾以《孔子的大同學說》一名複刊於(yu) 1940年的《新東(dong) 方》雜誌,署名為(wei) 抱淑子。兩(liang) 者內(nei) 容基本一致。

 

(一)天下景觀

 

沈艾孫尤重以《學》《庸》義(yi) 理來解釋他的天下大同的景觀。他認為(wei) 《禮運》一篇示以大同小康之例,而具體(ti) 關(guan) 於(yu) 大同學說的開展,他說:“若其(大同——本文作者注)教義(yi) ,則在大學,道體(ti) 則詳中庸。”[27]“孔子諄諄以禮教弟子,於(yu) 《禮運》示大同小康之例,同時於(yu) 《大學》《中庸》,發揮其教義(yi) ,使人於(yu) 此得遵循之軌道焉。“[28]在這裏,沈氏以為(wei) 《禮運》提出了大同小康的思想,而如何實現這個(ge) 理想,還是要到《大學》《中庸》中尋找答案。《大學》《中庸》特為(wei) 宋代以後學術所獨重,宋明時代的理學特點即在於(yu) 繼承儒學重視教化的特征,將家國天下的長治久安的根本集中於(yu) 天下個(ge) 人的修身工夫上,因此也特重心性之學或性理之學。沈艾孫欲致天下於(yu) 大同,也繼承了宋學重視性理之學的特征,盡管沈氏也不滿於(yu) 宋學的經世之效。[29]因此,沈艾孫和學問出於(yu) 漢代經學係統的廖平、康有為(wei) 是有不同的,這個(ge) 不同就在於(yu) 廖、康的思想中有相當的比例思考製度問題,而沈則更多的思考教化問題。

 

沈艾孫認為(wei) 想讓天下大同,世界和平,尤其要重視教化問題。一篇不長的文章中,這個(ge) 傾(qing) 向屢被提及:“欲求世界永久和平,人類真正幸福,惟有培養(yang) 人道文化,提創精神教育,庶可達到目的。”“誠以經綸天下之大經大本,不在政策而在教育。覺世牖民之效,不在君相而在師儒。”[30]“治平之目的,以民德大同為(wei) 基礎。立太平世之極則,即《大學》明新而止於(yu) 至善之謂。”[31]這種重視以至於(yu) 在此篇文章的結尾處直言“(大同)根本所建,不在政而在教”[32]。重教化勝於(yu) 刑政,一直是儒學的特征,沈氏無疑是堅持了儒學的這一特點。

 

如此重視教化的功效,是沈艾孫認為(wei) 隻有通過教化,才能真正啟發人性,形成人人向善之風,才算是真正的治平之功。單純的物質文明、純粹的富強追求,如無教化的配合,也會(hui) 使人欲橫流,無助於(yu) 人心安寧,談不上天下太平。太平的基礎在於(yu) 人民的心理,人民的心理需有教化的培育。這是非常典型的《大學》八條目思維的體(ti) 現,《大學》: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其本亂(luan) 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大學即認為(wei) 治平之功以修身為(wei) 本,沈氏以人心為(wei) 本,以教化為(wei) 途徑,所以他說:

 

“心之主宰一身,與(yu) 政府之主宰一國有以異乎?無以異也。積個(ge) 人而成社會(hui) ,與(yu) 積國而成世界,有以異乎?無以異也。民為(wei) 邦本故君子務本。”“學問之事,本為(wei) 解決(jue) 人生,化導民心而設,故由誠正以達治平,此外更何所事,更有何事足學。”[33]

 

所以所謂治平之事,其實也就是覺人性,導人心。治平的根本對待對象就是人性、人心,由此則治平之事也就是教化之功了。

 

教化也有教化之法,也有教化之秩序,需要循序前進。以沈氏的觀點,教化民眾(zhong) 的目的在於(yu) 能讓人化私為(wei) 公,使人都有公德公心。此公德公心,實為(wei) 人之本性,起於(yu) 人的良知良能。“愛好和平,實關(guan) 天性,互相友助,出於(yu) 本能。”[34]以人心之公為(wei) 人之本性,實承自孟子性善之說。大同之教化就是先知先覺之師儒能夠順此人的本性,擴而充之大之,這正是因民所利,因民所善,以民心為(wei) 本的體(ti) 現。此公德起始處是孝,百行以孝為(wei) 先,孝弟為(wei) 仁之本。愛親(qin) 敬兄是人的天性,不待學習(xi) 而能知。公心的養(yang) 成就是要從(cong) 人的至近至隱處養(yang) 成,一個(ge) 人的成長中都會(hui) 有父母、有兄弟,對父母兄弟的愛敬即是祛自我之私的起始。再在此基礎上,推廣此愛敬之情,社會(hui) 才有和親(qin) 的可能。這一點,在《大學》中的表現即是由齊家而治國,《大學》中說:“所謂治國必先齊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無之。故君子不出家,而成教於(yu) 國。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zhong) 也。”在《中庸》中則表現為(wei) 盛讚舜、文王、武王、周公的孝德:

 

子曰:舜其大孝也與(yu) !德為(wei) 聖人,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宗廟饗之,子孫保之。

 

子曰:無憂者,其惟文王乎!以王季為(wei) 父,以武王為(wei) 子,父作之,子述之。武王纘大王、王季、文王之緒,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顯名,尊為(wei) 天子,富有四海之內(nei) 。宗廟饗之,子孫保之。

 

子曰: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夫孝者,善繼人之誌,善述人之事者也。

 

舜、文王、武王、周公都是大孝之人,因其孝德,能繼承先王的誌向,光大先人的事業(ye) ,也使得自己能得到美名,享有宗廟的祭祀。他們(men) 以天子或攝天子位而帥天下以孝,則能使孝德洋溢天下,化及四表,至於(yu) 《中庸》所言:舟車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載,日月所照,霜露所隊,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qin) 。

 

沈氏所言教化之法以宋學的性理之說為(wei) 支撐,他說:“(太極)在人為(wei) 性,性體(ti) 即心靈,與(yu) 生命相俱。……特性由天賦,自先天來,靜而不動,道在其中。喜怒哀樂(le) 未發之謂中,故曰天下之大本,由中而發,發而中節之謂和。故曰天下之大道,聖人心法相傳(chuan) ,皆以允執厥中為(wei) 訓。”[35]之所以治平之功以修身為(wei) 本,修身又須格致誠正之功,就在於(yu) 性為(wei) 天賦,盡人性才能與(yu) 天地參,實現天人合一、天下歸仁。沈氏說:“心意誠正為(wei) 治平之本,而治亂(luan) 之原,端在方寸之人心。“最後認為(wei) ”孔教之性理學即孔教之經世法。”[36]至此,沈氏學說的理學性質更加凸顯。

 

可以看出,沈艾孫認為(wei) 經學義(yi) 理是天然適應於(yu) “天下”的,是沒有時空限製的,其根本在於(yu) 經學義(yi) 理是建基於(yu) 普遍人性的,性自天賦,從(cong) 先天而來,人人都有善性,人性的普遍性賦予了經學“天下”性質。

 

(二)中國位置

 

沈艾孫和康有為(wei) 一樣,很明確的區分了理論的中國和現實的中國。他肯定孔子經學的正確,但對曆史上三代以後的中國因為(wei) 君主製度而進行了否定性評價(jia) 。他說:“始皇不世之雄,方具莫大野心……與(yu) 孔氏為(wei) 治在民,天下為(wei) 公之旨,大相徑庭。”[37]漢承秦製,雖武帝以後以經學為(wei) 教,在沈氏看來也不過是牢籠士人的帝王之術而已。與(yu) 此相關(guan) ,他對歐美的發展現狀和製度寄予厚望,“歐洲英德諸邦,其人民知識較高,強毅而向上,其國之政治,亦整齊嚴(yan) 肅,不啻一小康之具體(ti) 模範也。……他若美國,實具有現成絕好之資格,果能一變至道,較人為(wei) 易。”[38]首先他肯定了歐美的發展已經近於(yu) 升平小康,下一步是至於(yu) 道,似乎認為(wei) 歐美距離大同已經一步之遙,另外,他也認為(wei) 大同並不意味著無政府主義(yi) ,世界上的國家並不會(hui) 消失,對於(yu) 世界和平比較理想的安排是類似於(yu) 美國合眾(zhong) 聯邦似的製度治理形式。

 

沈氏認為(wei) 教化重於(yu) 政治,那秉受“盡美之孔教”(沈艾孫語)教化的中國為(wei) 何發展不如歐美?沈艾孫除了認為(wei) 是孔子後學沒有掌握孔子的真實教義(yi) 之外,他還將其中的一部分原因歸咎於(yu) 中國的政治扭曲了孔子教義(yi) 。“民貴君輕之論調,不免見嫉於(yu) 王侯。”“帝王時代,動多禁忌。縱有一二解人,亦複處於(yu) 積威之下,莫敢放言高論。而征誅揖讓,既無敢為(wei) 之軒輊,亦若無關(guan) 讀書(shu) 人事。然則天下誰與(yu) 為(wei) 治而又安得不亂(luan) 乎?”[39]在君主專(zhuan) 製條件下,即使有人知道孔子大同民治的真教義(yi) ,也不敢直接揭示,對於(yu) 政權的更迭、君主的權力,也不敢議論參與(yu) ,孔子的教義(yi) 怎麽(me) 能不失傳(chuan) 呢?他還對取士的科舉(ju) 製度也頗有微詞:“蓋自詩文取士以來,上以是為(wei) 潤色太平之典,下以是為(wei) 利祿登進之階。”科舉(ju) 製度讓士人們(men) 紛紛將注意力放在了如何能考取進士上,而不把精力放在探求孔教真義(yi) 上,這仍是從(cong) 製度上去看對於(yu) 孔教的影響。以此看,似乎沈氏又賦予了政治對於(yu) 教化更大的反作用力。

 

因為(wei) 政治上的專(zhuan) 製、學術上的被扭曲,導致孔子真正教義(yi) 失傳(chuan) ,這使得在沈氏的理論中,中國曆史上的政治和教化之功都相當有限,這也呼應了他認為(wei) 歐美國家人民知識、德行較好,政治也先進的判斷。這也暗示在沈氏的經學中,現實中國的位置處於(yu) 一個(ge) 全麵追趕的狀態,這一點與(yu) 康有為(wei) 是一致的。

 

四、經學在新天下時代的變遷

 

經學在曆史發展的進程中呈現出不同的理論形態,以晚清時期而言,今文經學、古文經學、宋學並存,今文經學側(ce) 重政製、古文經學側(ce) 重學術、宋學在實踐中側(ce) 重教化。應對時局,往往今文與(yu) 宋學能夠發揮作用,一方麵古文學專(zhuan) 長在於(yu) 訓詁學,以說文釋字見長,而且依古文的觀念,多將經學所載視為(wei) 曆史實事,以曆史中的變遷彌合經典的差異,其眼光視野是向後的,多流於(yu) 考索的興(xing) 趣。古文學的代表孫詒讓、章太炎,看一看他們(men) 的經世策略,孫詒讓有《周禮政要》,章太炎則早年從(cong) 經學發掘民族思想,限經學於(yu) 中國原有範圍,後期則重儒行諸篇,也是挖掘民族精神之類,在時間上將經學限定於(yu) 過去的曆史,在空間上將經學定義(yi) 為(wei) 隻是中國民族性的凝結,忽視了經學的“天下”屬性,這是古文經學後期發展將經學性質判定的延伸結果。晚清今文學最突出的特點即在於(yu) 首要堅持經典的適用性,康有為(wei) 以三世說化解經學的時間限製,廖平以九州說、畿服製的詮釋化解經學的空間限製(其後實際上更加恢奇,已超出地球範圍,進入宇宙層次),雖然廖平以他早期認定的古文經典《周禮》作為(wei) 他的詮釋依據,但是他的用世性質、對經典做出的非曆史性質的判斷等都讓他的今文經學氣質暗中延續。而以四書(shu) 為(wei) 代表的宋學首以義(yi) 理詮釋為(wei) 主,其由修身而至於(yu) 齊治平的理想,其重點在於(yu) 重申儒家的道德理想,以教化為(wei) 主。他們(men) 以不同的方式應對經學由言常道而成地方性文化的危機,重新確立經學的天下性質。

 

廖平、康有為(wei) 和沈艾孫理論的取向不同,主要依據的經典不同,但實際在理論的建設中,也是相互交叉的。廖平空間建構的同時也伴隨著時間的重組,皇統帝統王統不僅(jin) 是空間的重塑,也是不同的發展階段。康有為(wei) 三世說也同樣如此,太平世本就是“大小遠近若一”的大一統。沈艾孫對《禮運》和《春秋》理論的采納可以看出受到康有為(wei) 的影響很深,但他基於(yu) 宋學性理而以教化致大同的思路頗具代表性,甚至在現當代的大同論中是占據主流論述的。

 

他們(men) 在應對中國麵臨(lin) 的整體(ti) 危機而對經學做出的理論調整中,也都隱含著一定的危機。廖平的經學努力是始終在與(yu) 將經學視為(wei) 曆史實事的記錄的觀念的論辯中進行的,他將本來是一種曆史存在的《尚書(shu) 》《周禮》釋讀為(wei) 新的天下時代的理想之書(shu) ,通過將曆史名稱轉化為(wei) 理想代號的方式,無限擴展經學的空間解釋範圍,持論過於(yu) 怪誕,也與(yu) 當時逐漸盛行的客觀化、科學化學術的風潮背道而馳。康有為(wei) 以三世說作為(wei) 六經義(yi) 理的時間負載,而又把大部分六經所記文本的義(yi) 理歸諸據亂(luan) 時,從(cong) 而實質掏空六經在新天下時代即升平時代的義(yi) 理合法性,又進一步明確了他在此時代所釋經學的重要性,對經典的打擊不可謂不大。而沈艾孫出於(yu) 《大學》義(yi) 理次序的堅持,必然將經學的主要功用放到教化上,集中於(yu) 對個(ge) 人德行的教育上,從(cong) 而會(hui) 對經學在“治國平天下”的製度創設方麵的作用付之闕如。

 

這三人生活在同一個(ge) 時代,但大致上廖平最前,康居中,沈氏著述發表已經是20世紀三四十年代,在這段不足百年的時間裏,透過三人的經學主張,仍能夠看出在新的天下時代,經學的在現實領域的逐步退縮。在廖平的闡釋中,天下在曆史和未來相應的時空領域都有其相對應的治理方式,而且其表達的綱常人倫(lun) 價(jia) 值也是先進的;而在康有為(wei) 的經學中,經學的隻能通過時間的延展表達理想,且孔子經學主要在據亂(luan) 世到升平世的階段,另一階段則主要靠康自己為(wei) 孔子代言了,這也讓曆史上的經學在政教價(jia) 值的合理性也喪(sang) 失了;到了沈艾孫的時代,就隻能訴諸於(yu) 較為(wei) 抽象的人性了,這也顯示出經學在不斷出讓自己的討論領域,也表示經學在政治領域、製度領域失去了權威性,最後隻能退縮至個(ge) 人的德行修持領域,經學在新的天下時代的價(jia) 值和製度供給能力也陷於(yu) 逐步枯竭的地步。

 

總之廖、康、沈所進行的經學理論探索是在新的天下時代應對中國危機的嚐試,他們(men) 同以大同為(wei) 理想,所采取的路徑方法有所差異。在他們(men) 之後,因為(wei) 政治、社會(hui) 、學術的大變革,這些理論探索沒有持續進行下去。在今天,重溫他們(men) 的思想,對於(yu) 正在發生深刻變化的世界秩序,仍有著思想啟迪的意義(yi) 。

 

注釋:

 

[基金項目]本文係國家社會(hui) 科學基金一般項目“大同思想與(yu) 近現代儒學的轉化創新研究”(17BZX061)的階段性成果。

 

[1]《錢賓四先生全集·中國文化史導論》,台北:聯經出版事業(ye) 股份有限公司,1998年版,第37頁。

 

[2]廖平早期解說服製,純以《王製》為(wei) 準,但“以《王製》遍說群經,於(yu) 疆域止於(yu) 五千裏而已”(廖平語,見《廖平全集·第二卷》第887頁),這樣經學的地理解釋範圍僅(jin) 有五千裏,遠遠不及廖平所認識的地球三萬(wan) 裏的範圍,這就使得經學在空間上的解釋範圍大大縮小,而成為(wei) 中國五千裏地域的一隅一地之學。

 

[3]經史之辯是晚清一場非常深刻的學術思想討論,關(guan) 係著中國學術的整體(ti) 走向,其核心議題是經學的性質是曆史實錄還是理想表達。

 

[4]舒大剛、楊世文主編:《廖平全集·第四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第312頁。

 

[5]⑤⑥圖見《廖平全集·第四卷》《九州經傳(chuan) 通解》,第584頁,第588頁,第594頁。

 

[8]圖見《廖平全集·第四卷》《九州經傳(chuan) 通解》,第604頁。

 

[9]廖平語,見《廖平全集·第四卷》《九州經傳(chuan) 通解》,第587頁。

 

[10]⑤見《廖平全集·第四卷》《書(shu) 經周禮皇帝疆域圖表》,第318頁,第317頁。

 

[11]此圖為(wei) 四分天下圖的簡化版,原圖見《廖平全集·第四卷·書(shu) 經周禮皇帝疆域圖表》,第350頁。

 

[13]《廖平全集·第四卷》,546頁。

 

[14]參見徐芹庭、徐耀環:《易經纂解上》,新北:聖環圖書(shu) 股份有限公司,2016年版,第38頁。

 

[15]《廖平全集·第三卷》,第1204頁。

 

[16]《廖平全集·第七卷》,第864頁。

 

②③④⑤⑥薑義(yi) 華、張榮華編校:《康有為(wei) 全集·第二集》,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8頁,第18頁,第147頁,第187頁,第324頁。

 

[22]《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集·春秋筆削微言大義(yi) 考》,第3頁。

 

[23]《康有為(wei) 全集·第一集》,第147頁。

 

[24]參見常超:《托古改製與(yu) 三世進化——康有為(wei) 公羊學思想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

 

[25]②《康有為(wei) 全集·第六集》,第17頁,第83頁。

 

[27]《孔子之大同學說》,《新東(dong) 方雜誌》第一卷第一期,1940年。

 

[28]《孔子之大同學說》,《新東(dong) 方雜誌》第一卷第三期,1940年。

 

[29] 沈艾孫認為(wei) ,降及宋世,(孔氏之學)尤為(wei) 拘謹,隻研理性,無敢倡言治平者。見《孔子之大同學說》,《新東(dong) 方雜誌》第一卷第一期,1940年。

 

[30]《孔子之大同學說》,《新東(dong) 方雜誌》第一卷第一期,1940年。

 

[31]④⑤⑥《孔子之大同學說》,《新東(dong) 方雜誌》第一卷第二期,1940年。

 

[32]《孔子之大同學說》,《新東(dong) 方雜誌》第一卷第三期,1940年。

 

[36]《孔子之大同學說》,《新東(dong) 方雜誌》第一卷第二期,1940年

 

[37]④《孔子之大同學說》,《新東(dong) 方雜誌》第一卷第一期,1940年

 

[38]《孔子之大同學說》,《新東(dong) 方雜誌》第一卷第三期,194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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