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鹿鳴】讀經已死,經典教育萬歲

欄目:文化雜談
發布時間:2018-12-14 21:03:58
標簽:經典教育


讀經已死,經典教育萬(wan) 歲

作者:仇鹿鳴

來源:摘自《讀閑書(shu) 》,仇鹿鳴著,浙江大學出版社20189月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一月初六日戊寅

         耶穌20181212

 


書(shu) 名:《讀閑書(shu) 》

作者:仇鹿鳴著

出版社:浙江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89



寫(xie) 下這個(ge) 略有聳動的標題,並非是有意要嘩眾(zhong) 取寵,與(yu) 這個(ge) 題目多少有關(guan) 而可引為(wei) 談資的至少有兩(liang) 個(ge) 話頭,一個(ge) 是胡適1930年代在美國芝加哥大學以“儒教的曆史”為(wei) 題發表的演講時曾說:“儒教已死,儒教萬(wan) 歲,我現在也可以是儒教徒了”。胡適的意思大約可以做以下理解,作為(wei) 一種國家意識形態、規範著人們(men) 日常秩序的儒教隨著原有帝國體(ti) 製與(yu) 社會(hui) 結構的崩潰,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已走向死亡,但是作為(wei) 一種學術研究對象的儒教則恰恰因此獲得了新的生命,整理國故之業(ye) ,方興(xing) 未艾(參讀餘(yu) 英時:《現代儒學的困境》,收入《現代儒學論》)。另一位則是美國學者施堅雅(G.W.Skinner)在1960年代推動美國中國學研究範式的轉變過程中曾向新一代的學者發出呼籲:“漢學已死,中國研究萬(wan) 歲”!施堅雅此處作為(wei) 論敵抉出的漢學(Sinology)指的是傳(chuan) 統漢學,其治學特色以語言、文字、考據為(wei) 基礎,大抵重知識而輕解釋(參讀姚大力:《西方中國研究的“邊疆範式”:一篇書(shu) 目式述評》,收入《讀史的智慧》)。

 

毋庸諱言,漢學這門學問的產(chan) 生本來就帶有鮮明的西方中心論及殖民主義(yi) 的色彩,與(yu) 漢學並稱的印度學、突厥學、藏學等學科,大抵都以研究與(yu) 西方文明異質的、已經死亡(至少喪(sang) 失活力的、停滯的)的古典文明為(wei) 宗旨,因此往往傾(qing) 向於(yu) 將這些文明理解為(wei) 僵化停滯、均質同一的實體(ti) ,而以社會(hui) 科學家自居的施堅雅所提倡的中國研究(China Studies)則強調運用社會(hui) 科學的方法展開對於(yu) 中國的研究,重視觀察中國內(nei) 部煥發的活力與(yu) 持續性的變化,強調中國各區域間的不平衡與(yu) 文化差異,試圖基於(yu) 綜合性的、長時段的視角來考察中國曆史的變遷,並建立更有效的解釋框架。

 

胡適與(yu) 施堅雅發言的時機恰好都處於(yu) 時代風氣與(yu) 學術思潮的轉折點上,胡適承續五四以來的科學主義(yi) 精神,所欲分梳的是作為(wei) 意識形態的儒教與(yu) 作為(wei) 學術研究對象的儒學之間的不同,施堅雅所極力推動的學術範式的革命,在某種意義(yi) 上展示的是古典學問與(yu) 現代學術之間的分野。直至今天,這對我們(men) 理解何謂經典、如何在現代學術體(ti) 係下審視經典、乃至於(yu) 如何理解以大學教育為(wei) 核心的現代學術訓練的意義(yi) 與(yu) 目標依然具有重要的價(jia) 值。

近代以來,隨著反傳(chuan) 統的浪潮日趨激烈,盡管不同的學者對於(yu) 如何理解“打倒孔家店”之說多有歧見,但除了個(ge) 別之外,大多數學者都基於(yu) 清末以來國難日深的曆史現實,主張以西為(wei) 師,熱情擁抱西方的科學主義(yi) ,即使在最傳(chuan) 統古代文史研究,也往往熱衷於(yu) 從(cong) 乾嘉學術中發掘出科學主義(yi) 的基因。大體(ti) 可以認為(wei) ,大多學者間的分歧隻在於(yu) 在多大程度上打倒孔家店、是否要全盤西化,至於(yu) “打倒”與(yu) “西化”這兩(liang) 個(ge) 取向本身,雖然亦間有質疑者,然所論多並不為(wei) 時所許,當下甚受推重的國學大師錢穆等人,在民國時,卻是學界的旁支異數而已。錢穆曾落選由胡適派學人主導的第一屆中央研究院院士,而同時與(yu) 胡適政見相左的郭沫若則順利當選,盡管郭沫若宗奉馬克思主義(yi) ,與(yu) 胡適等政見分歧,但郭沫若用唯物史觀解釋中國曆史也是西方科學方法的一種,與(yu) 錢穆固守國故的藩籬不同。胡適所欲分梳儒教與(yu) 儒學的不同,便基於(yu) 此背景,其言語之中已將儒教視為(wei) 已經死亡的過去,正因如此,儒學才能成為(wei) 科學研究的對象。

 


錢穆

 

毫無疑問,二十世紀的前八十年,無疑是儒學地位急劇下降的時代,這一風潮在文革中達於(yu) 鼎盛。在二十世紀,孔子被拉下了神壇,先是失去了先聖的光環,後來連先師的資格也保不住,在文革中更因政治牽累成為(wei) 要橫掃批臭的對象。而有第二次啟蒙之稱的1980年代的社會(hui) 文化思潮,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視為(wei) 五四科學主義(yi) 精神的複歸,帶不來四個(ge) 現代化的傳(chuan) 統學術自是隻能避居旁席,以《河殤》為(wei) 代表的擁抱西方、走向世界的夢想便是此種思潮的典型表現。直至1990年代以後,隨著所謂思想家淡出,學問家凸現的文化變局,學者一方麵已不再像80年代一樣在站在舞台中央,對於(yu) 公眾(zhong) 有著巨大的影響力,轉而退居象牙塔中,另一方麵與(yu) 之對應的是中國轉向內(nei) 在,某種程度的文化保守主義(yi) 開始成為(wei) 中國思想界的重要一翼,當然這種變化也與(yu) 近二十年來國力見長,民族自信力的恢複相輔相成。因此,我們(men) 首先要在20世紀已來的中國思想變遷的脈絡下來審視最近幾年廣被媒體(ti) 炒作、追捧的國學熱及讀經運動。

 

無疑民族主義(yi) 情懷是現代民族國家得以成立的重要共同心理基礎,特別是對於(yu) 中國這樣一個(ge) 在近代史上曾遭逢過屈辱的國家而言,所謂國學之爭(zheng) 確實很難隻作為(wei) 一個(ge) 純粹的學術話題而被討論。事實上,近代史任何一次所謂的國故整理都不是純粹的學術事業(ye) ,甚至國學這一概念的出現,也是西學衝(chong) 擊下的產(chan) 物,因而談及國學,不免容易陷入多少帶有民族主義(yi) 情緒的中西優(you) 長之爭(zheng) 中去。在承認了這一前提之後,筆者接下來想要討論的是,在大學教育中我們(men) 應該來用何種態度來講授國學、以及作為(wei) 國學成立基礎的中國古代經典。

 

首先要承認的是,中國現代的大學體(ti) 製、學科分類乃至課程設置方式都是移植自西方而來。因此,這一前提是我們(men) 展開討論的基礎,筆者以為(wei) 現代學術體(ti) 製下的大學教育與(yu) 傳(chuan) 統的讀經式的教育一個(ge) 根本性的區別在於(yu) ,當下大學所培養(yang) 應該是具有科學素養(yang) 及理性批判意識的現代知識人。所謂國學經典隻是整個(ge) 課程體(ti) 係中的一個(ge) 部分,而且這種教育應該是建築於(yu) 精密學術研究基礎之上的對於(yu) 經典研究式的、分析式的探討,而不是接受式的、信仰式的習(xi) 得,這與(yu) 傳(chuan) 統讀經教育強調將經典內(nei) 化為(wei) 指導自身行動的道德律令,並由內(nei) 聖而致外王的路徑有著本質性的區別。中國的傳(chuan) 統學問(特別是儒教經典)帶有強烈的經世色彩,這一方麵固然養(yang) 成了中國知識分子達者兼濟天下人文主義(yi) 情懷,但一方麵也使得中國學術往往與(yu) 現實政治糾葛不清,以“仕”作為(wei) “學”的目標,便使天下英雄盡入此彀中。等而下之者,更是有“術”而無“學”,打著“帝王師”、“哲人王”的旗號汲汲於(yu) 功名利祿之圖。

 

反思當下國學複興(xing) 的熱潮,我們(men) 一方麵固然要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研究重新得到關(guan) 注而感到欣喜,但更加要對隱藏在其背後的某些非學術的內(nei) 容、某種民粹主義(yi) 的情緒抱有深刻的警惕,筆者個(ge) 人絕無法同意某些學者所主張的以所謂“通三統”為(wei) 名,將傳(chuan) 統儒家學說與(yu) 現代意識形態相結合,雜糅包裝成某種政治權力合法性來源的述論,現代學術的基本特質便是其不依附於(yu) 特定權力與(yu) 意識形態的獨立性,胡適早已說過儒教已死,我們(men) 不必再讓已死的幽靈飄揚在中國學術的上空。現代大學本質上應該是一個(ge) 擺脫意識形態束縛的學術中立機構,基於(yu) 此點,其所教授的必須是儒學而非是儒教,民間可以搞各種讀經班,可以穿漢服,但在大學之中,教師在講授需秉持價(jia) 值中立的原則,毋以個(ge) 人好惡為(wei) 褒貶。

 


從(cong) 目前正在進行中的複旦大學文科課程體(ti) 係改革的方向來看,已從(cong) 過去以學科分割為(wei) 特征的、體(ti) 係規整的課程設置,逐漸轉向賦予教師更大的自由度,進而開設大量專(zhuan) 題性的、圍繞某種經典的閱讀與(yu) 研究展開的、體(ti) 現學術前沿水準的多元化的課程。過去課程體(ti) 係的一大弊端在於(yu) ,過於(yu) 強調知識、結論的傳(chuan) 授。這種往往以××史、××通論命名的課程,學生在學習(xi) 完了之後,除了記住一堆人名與(yu) 概念來應付考試之外,很難登堂入室,真正進入古人的世界,從(cong) 而產(chan) 生對中國文化的親(qin) 切感與(yu) 認同感,隻是守著一堆毫無生氣的人名與(yu) 概念在學術的門口徘徊。因此,以中文係在2001年之後推行的課程體(ti) 係改革為(wei) 先導,大量開設原典精讀的課程,以此構築新課程體(ti) 係的基石,這種改變在複旦學院核心課程的體(ti) 係及經典讀書(shu) 計劃中也得到了充分的體(ti) 現。對於(yu) 原典精讀的重視,首要的目的在於(yu) 提高學生對於(yu) 經典的接觸度,與(yu) 其花時間去記住200個(ge) 文學家的名字還不如去精讀一遍《論語》,希望從(cong) 某種師生共同感興(xing) 趣的經典入手,在文本精讀的基礎上,輔以教師的引導,訓練學生閱讀古典的能力,進而激發學生對於(yu) 古典的興(xing) 趣。

 

這種經典教育的方法在某種程度上與(yu) 中國古代強調讀書(shu) 需先識字的治經方式有共通之處,所謂的精讀自然要從(cong) 最基本的疏通文義(yi) 、典章故實入手,而不是搬弄一些二手的概念、分析與(yu) 研究給學生。因此,古人的經疏史注在當下依然構成了我們(men) 進行經典教育與(yu) 研究最重要的文獻基礎。以此入手,訓練學生點讀、理解中國經典的基本能力,進而培養(yang) 其對於(yu) 中國文化的同情之了解,在這方麵很多學者已有共識,毋庸贅述。但筆者所欲申論的則是另外一麵,即除了基本的文獻訓讀能力,基於(yu) 現代學術的要求,經典教育還必須提供給學生什麽(me) 。筆者以為(wei) 最重要的便是對批判性思考能力的訓練,這在某種程度上體(ti) 現了古典學問與(yu) 現代學術的不同取向。我們(men) 教學生讀四書(shu) 五經,並不是要將學生培養(yang) 成一個(ge) 儒家道德的信徒,若因此提升學生的道德水準,隻能算是附帶的成績。經典教育在培養(yang) 學生閱讀古籍的能力,加深其對古典的親(qin) 近感之外,更重要的一點是教學的過程中需訓練學生獨立的思考能力與(yu) 科學的批判精神。

 

學生須對古代經典有所了解,這是作為(wei) 一個(ge) 中國現代知識人所必須具有的素養(yang) ,但經典教育的目的並不是要教育學生信而好古,而是要在學習(xi) 研讀經典文本的同時,習(xi) 得現代學術的批判精神與(yu) 思辨能力。20世紀中國學術從(cong) 信古、疑古到釋古的演變過程無疑彰顯著學術研究從(cong) 古典走向現代變遷,而經典教育課程的規劃亦要體(ti) 現現代學術的研究水準。以中國經典的一般情況而論,這主要需在講授中包含以下幾方麵的內(nei) 容,介紹經典文本複雜的多次結集形成過程,介紹曆代經師出於(yu) 各種政治、文化目的對於(yu) 經典的詮釋與(yu) 曲解及古代政治與(yu) 學術的複雜互動關(guan) 係,介紹現代學術的前沿研究(特別是對於(yu) 先秦典籍而言,最近五十年出土簡帛對於(yu) 先秦學術史的改寫(xie) 是必須傳(chuan) 遞給學生的重要訊息)。

 

總而言之,我們(men) 經典教育的目標並不是要向學生傳(chuan) 遞一個(ge) 中國文化悠久、燦爛、連續的完美圖像,而是展現中國經典本身所具有複雜的曆史麵貌,須讓學生了解中國曆史書(shu) 寫(xie) 中層累造成的特征(如三皇五帝神話的建構與(yu) 發明),經典文本流傳(chuan) 形成的複雜性及其背後政治、文化動力(如尚書(shu) 古文的公案),經典地位的變遷與(yu) 政治權力之間的關(guan) 係(如孟子升格運動)。通過這種建築於(yu) 精讀基礎上的文獻批判,學生一方麵可以加深對於(yu) 古代經典的了解,另一方麵也在對文本製作形成的分析中,學習(xi) 如何批判性地理解曆史記載、通過對相關(guan) 經典研究論著的研讀建立起對學術史的基本了解、初步學會(hui) 收集資料、開展學術研究的方法。

 

複旦大學自十餘(yu) 年前便提出建設研究型的大學口號,這一目標自然不是靠研究生數量的增長所能達成的,培養(yang) 本科生的學術能力才是其中的根本所在。因此,所謂經典教育課程與(yu) 以往課程的最大不同之處,便是要從(cong) 注重知識傳(chuan) 授轉為(wei) 注重學術能力的培養(yang) 。而筆者私見以為(wei) 經典教育課程最核心的兩(liang) 點一個(ge) 是紮實性,強調對於(yu) 原典文本及第一手文獻的接觸與(yu) 閱讀,不作耳食浮泛之言,奠定展開學術研究所必須的文獻學根基。第二則是前沿性,注意將經典研究論著及國際學術前沿的動態介紹給學生,側(ce) 重於(yu) 對學生批判性思維的培養(yang) ,在此過程中培養(yang) 學生的分析思辨能力,進而了解學術史的演進過程,培養(yang) 從(cong) 事學術工作的興(xing) 趣與(yu) 能力。若能初步做到這些,庶幾近於(yu) 在現代學術體(ti) 製下展開經典教育的目標所在。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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