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與(yu) 出土文獻兩(liang) 則
作者:廖名春(清華大學曆史係/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
來源:《湖南大學學報(社會(hui) 科學版)》 2018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廿九日壬申
耶穌2018年12月6日
[摘要]《孟子·離婁下》“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之第二個(ge) “行”,當訓為(wei) “言”“說”。此句意為(wei) “要依仁義(yi) 行事,不能隻說說而已”。孟子反對的不是“勉強施行仁義(yi) ”,而是隻說不做的“假仁假義(yi) ”。清華簡《厚父》第五簡“古天降下民惟曰其助上帝亂(luan) 下民”與(yu) 《梁惠王下》引《書(shu) 》相似,此之“亂(luan) (治)下民”即彼之“寵之”,“寵”讀為(wei) “用”,訓為(wei) “治”。故趙岐以“寵之”斷句,“四方”歸下讀正確;孫奭、朱熹“寵之四方”斷句不能成立。
[關(guan) 鍵詞]孟子;非行仁義(yi) ;清華簡《厚父》;亂(luan) 下民;寵之
目前,先秦、秦漢時期的簡帛文獻不斷麵世,給我們(men) 釋讀傳(chuan) 世典籍帶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驚喜。但遺憾的是,《孟子》一書(shu) 卻沒有多少消息,與(yu) 《詩》《書(shu) 》《禮》《易》《論語》各種古本的接連問世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不過,也有一些材料,可供研讀《孟子》之用。筆者不久前剛寫(xie) 完《〈孟子〉三考》[1,2]《〈孟子·公孫醜(chou) 上〉“善為(wei) 說辭”段考實》兩(liang) 文,餘(yu) 興(xing) 未已。下麵,再借助出土文獻討論《離婁下》《梁惠王下》兩(liang) 篇的兩(liang) 個(ge) 問題。希望能引起治《孟子》者對出土文獻材料和訓詁考據的重視。
一、“非行仁義(yi) ”
《孟子·離婁下》篇有一段名文:“孟子曰:‘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於(yu) 庶物,察於(yu) 人倫(lun) ,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2](P264)
其“舜明於(yu) 庶物”一句,東(dong) 漢趙岐(108-201)注:“倫(lun) ,序。察,識也。舜明庶物之情,識人事之序。仁義(yi) 生於(yu) 內(nei) ,由其中而行,非強力行仁義(yi) 也。故道性善,言必稱於(yu) 堯舜。但君子存之,庶民去之而不由爾。”[2](P264)將“非行仁義(yi) 也”解為(wei) “非強力行仁義(yi) 也”。
北宋孫奭(962-1033)疏:“舜既由其仁義(yi) 而行之,非所謂行仁義(yi) 而得之人也,是由仁義(yi) 而行以得之天性也。”[2](P264)[注]將“非行仁義(yi) 也”解為(wei) “非所謂行仁義(yi) 而得之人也”,雖換了一種說法,但意思仍與(yu) 趙岐注近。
南宋朱熹(1130-1200)集注:“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則仁義(yi) 已根於(yu) 心,而所行皆從(cong) 此出。非以仁義(yi) 為(wei) 美,而後勉強行之,所謂安而行之也。”[3](P293)將“非行仁義(yi) 也”解為(wei) “非以仁義(yi) 為(wei) 美,而後勉強行之”,在注疏解釋的基礎上又有所發揮。
清焦循(1763-1820)正義(yi) :“庶民知仁義(yi) 而行之,亦是由仁義(yi) 行,非強之以所本不能知而使之行仁義(yi) 也。”[4](P464-465)以為(wei) “非行仁義(yi) 也”是“非強之以所本不能知而使之行仁義(yi) 也”,說解與(yu) 漢儒宋儒同。
今人的譯注基本承襲了這些說解。如楊伯峻(1909-1992)就將“非行仁義(yi) 也”譯作“而不是勉強地施行仁義(yi) ”。[5](P176)史次耘不但照抄朱注,而且其譯文也作:“並不是認為(wei) 仁義(yi) 有利於(yu) 己而勉強去做呢”,將“非行仁義(yi) 也”之“行”解為(wei) “勉強去做”。[6](P221)金良年譯注也本於(yu) 朱熹《集注》,將“行仁義(yi) ”解為(wei) “推行仁義(yi) ”,以為(wei) “是指帶有功名心去行仁義(yi) ”。[7](P177)
古賢今人的這些解釋看起來吻合孟子的心性論思想,但在訓詁上卻無一不犯了增字為(wei) 訓的毛病。將“行仁義(yi) ”之“行”,也就是“實行”“施行”之“行”解為(wei) “強力行”“勉強行”“強之以所本不能知而使之行”“勉強地施行”“勉強去做”“帶有功名心去”“推行”雲(yun) 雲(yun) ,實質上是賦予了“實行”“施行”之“行”更多特殊的內(nei) 涵。而這種用法,不僅(jin) 在《孟子》書(shu) 中找不出先例,在先秦兩(liang) 漢其他典籍中,也找不到支持。
比如《孟子·梁惠王下》篇有:“天下固畏齊之強也,今又倍地而不行仁政,是動天下之兵也。”“君行仁政,斯民親(qin) 其上、死其長矣。”[2](P70,P73)《公孫醜(chou) 上》篇有:“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禦也。”“當今之時,萬(wan) 乘之國行仁政,民之悅之,猶解倒懸也。”“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湯以七十裏,文王以百裏。”[2](P80,P105)《滕文公上》篇有:“子之君將行仁政,選擇而使子,子必勉之!”“遠方之人,聞君行仁政,願受一廛而為(wei) 氓。”[2](P200,P202)《滕文公下》篇有:“宋,小國也;今將行王政,齊楚惡而伐之,則如之何﹖”“〈太誓〉曰:‘我武惟揚,侵於(yu) 之疆,則取於(yu) 殘,殺伐用張,於(yu) 湯有光。’不行王政雲(yun) 爾;苟行王政,四海之內(nei) 皆舉(ju) 首而望之,欲以為(wei) 君;齊楚雖大,何畏焉﹖”[2](P200,P202)《離婁上》篇有:“諸侯有行文王之政者,七年之內(nei) ,必為(wei) 政於(yu) 天下矣。”“由此觀之,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yu) 孔子者也,況於(yu) 為(wei) 之強戰﹖”[2](P238,P239)這些“行”字,都是普通的“實行”“施行”義(yi) ,沒有一個(ge) 能解為(wei) “強力行”“勉強行”的。
再看先秦其他的典籍。《荀子·非相》篇有:“故君子之行仁也無厭,誌好之,行安之,樂(le) 言之。”[8](P87)《管子·揆度》篇有:“彼輕重者,諸侯不服以出戰,諸侯賓服以行仁義(yi) 。”[9](P1370)《韓非子·五蠹》篇有:“古者文王處豐(feng) 、鎬之間,地方百裏,行仁義(yi) 而懷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處漢東(dong) ,地方五百裏,行仁義(yi) ,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國;荊文王恐其害己也,舉(ju) 兵伐徐,遂滅之。故文王行仁義(yi) 而王天下,偃王行仁義(yi) 而喪(sang) 其國,是仁義(yi) 用於(yu) 古,不用於(yu) 今也。”“今學者之說人主也,不乘必勝之勢,而務行仁義(yi) ,則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此必不得之數也。”“故行仁義(yi) 者非所譽,譽之則害功;工文學者非所用,用之則亂(luan) 法。”[10](P445,447,449)《鶡冠子·道端》篇有:“以身老世,正以錯國,服義(yi) 行仁,以一王業(ye) 。”[11](P28)《莊子·漁父》篇有:“孔氏者,性服忠信,身行仁義(yi) ,飾禮樂(le) ,選人倫(lun) ,上以忠於(yu) 世主,下以化於(yu) 齊民,將以利天下。”[12](P1025)這些“行”字,也都是普通的“實行”“施行”義(yi) ,也沒有一個(ge) 能解為(wei) “強力行”“勉強行”的。
其實,《孟子》這裏“非行仁義(yi) ”之“行”,並非普通的“實行”“施行”義(yi) ,而當訓為(wei) “言”“說”。《爾雅·釋詁下》:“行,言也。”郭璞(276-324)注:“今江東(dong) 通謂‘語’為(wei) ‘行’。”[13](卷二,P2575)清洪頤煊(1675-1833)《讀書(shu) 叢(cong) 録》卷八《讀〈爾雅〉錄》:“《左氏哀元年傳(chuan) 》:‘因吳太宰嚭以行成。’服虔注:‘行成,求成也。’《管子·山權數》篇:‘行者,道民之利害也。’是皆‘行’為(wei) ‘言’也。”[14](卷八,P624)俞樾(1821-1907):“《周官》:‘訓方氏掌道四方之政事’,‘撢人道國之政事。’鄭注並曰:‘道猶言也。’‘行’之訓‘言’,猶‘道’之訓‘言’矣。”[15](卷三十四,P557)因此,《孟子》所謂“由仁義(yi) 行,非行仁義(yi) 也”,實即“由仁義(yi) 行,非言仁義(yi) 也”,或“由仁義(yi) 行,非語仁義(yi) 也”。也就是說“要遵照仁義(yi) 去行事,而不能隻是口頭上說說仁義(yi) 而已”。孟子這裏反對的不是“勉強地施行仁義(yi) ”,而是反對口頭上講仁義(yi) ,而實際不付諸行動的“假仁假義(yi) ”。
“行”為(wei) 什麽(me) 可以訓為(wei) “言”“說”?筆者認為(wei) 當與(yu) “”字有關(guan) 。《石鼓文》:“酋車載,如徒如章,原濕陰陽。”又“徒駿湯湯,隹舟呂,或陰或陽。”錢大昕(1728-1804)雲(yun) :“此字兩(liang) 見,前協‘原濕陰陽’,後協‘或陰或陽’,當讀戸郎切,卽古‘行’字。”[16](卷一,P50)郭沫若(1892-1978)從(cong) 之,也以“”為(wei) “行”[17](第9卷,P48)。徐寶貴補充說:“春秋時秦銅器仲鼎也有‘’字[18],與(yu) 次句‘黃’字押陽部韻,也可證明釋之為(wei) ‘行’是正確的。‘隹舟以行’,意為(wei) 乘船而行。”[19](P781)但“”字作“道”字古文字材料中則更常見。比如傳(chuan) 世《古尚書(shu) 》、古《道德經》“道”又寫(xie) 作“”,從(cong) “人”從(cong) “行”。[20](第二冊(ce) P456)今本《老子》第三十章“以道佐人主者,不欲以兵強於(yu) 天下”,“道”字郭店楚簡本就寫(xie) 作“”。郭店楚簡《六德》篇簡七“君子如欲求人道”,“道”字也寫(xie) 作“”。據統計,郭店簡中,寫(xie) 作“”的“道”字,就有二十二例。[21](P107)
由此可知,《孟子》所謂“非行仁義(yi) 也”,實質當為(wei) “非道仁義(yi) 也”,“道”是“言說”的意思。由於(yu) “道”常寫(xie) 作“”,故“非道仁義(yi) 也”又可寫(xie) 作“非仁義(yi) 也”。由於(yu) “”與(yu) “行”混用,故“非仁義(yi) 也”就寫(xie) 作了“非行仁義(yi) 也”。
《管子·山權數》篇“行者,道民之利害也”,“行”實即“”,也就是“道”字。“(道)者,道民之利害也”,這是用聲訓的辦法揭示為(wei) 說者的責任,就是要說出對人民是有利還是有害。《爾雅·釋詁下》訓“行”為(wei) “言”,“行”即“”,也就是“道”,所以為(wei) “言”。郭璞注“今江東(dong) 通謂‘語’為(wei) ‘行’”,這裏的“行”也就是“道()”,“道()”就是“言”,故江東(dong) 人以之稱“語”。俞樾所謂“‘行’之訓‘言’,猶‘道’之訓‘言’矣”,實為(wei) “‘’之訓‘言’,即‘道’之訓‘言’矣”。由這些例子看,今本《孟子》將“非道()仁義(yi) 也”寫(xie) 為(wei) “非行仁義(yi) 也”,實在是事出有因矣。不懂“行”與(yu) “道()”時有混用的曆史,硬將“非行仁義(yi) 也”曲解為(wei) “不是勉強地施行仁義(yi) ”,實不可從(cong) 。
二、《梁惠王下》引《書(shu) 》
《孟子·梁惠王下》有一段引《書(shu) 》,頗多疑義(yi) 。趙岐注本作:“《書(shu) 》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誌?’”其以“寵之”斷句,“四方”歸下讀,釋“寵”為(wei) “光寵”[2](P45)。
按照慣例,疏不破注。但所謂孫奭疏卻雲(yun) :“言天生下民,而立之君師以治以教之,惟曰其在助相上帝,寵安四方,有善有惡皆在我,天下安有敢違越其誌者也。”[2](P46)不但釋“寵”為(wei) “寵安”,更將“四方”歸上讀。
朱熹集注取孫奭疏,也說:“‘寵之四方’,寵異之於(yu) 四方也。有罪者我得而誅之,無罪者我得而安之。我既在此,則天下何敢有過越其心誌而作亂(luan) 者乎?”[3](P216)釋“寵”為(wei) “寵異”,並直接以“寵之四方”連讀。
孫奭、朱熹為(wei) 什麽(me) 不信趙注要以“寵之四方”連讀?應該是受了“晚《書(shu) 》”,也就是偽(wei) 《古文尚書(shu) 泰誓上》篇“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師,惟其克相上帝,寵綏四方,有罪無罪,予曷敢有越厥誌”[22](卷六,P180)說的影響。李學勤先生指出:《孟子》所引雲(yun) 作之君師“惟曰其助上帝寵之”,是說協助上帝“寵”下民。趙注釋“寵”為(wei) “光寵”,但上帝何以要“光寵”下民?君師又怎樣協助這種“光寵”,殊不可解。《孔傳(chuan) 本》《泰誓上》在“寵”下加一訓安的“綏”字,又改變句讀,以“四方”作為(wei) 賓語,就顯得通順一些。[23]所以,本來就迷信“晚《書(shu) 》”的孫奭、朱熹自然就以偽(wei) 《古文尚書(shu) ·泰誓上》篇的“寵綏四方”為(wei) 據,以“寵之四方”為(wei) 讀了。
後來的學者,相信偽(wei) 《古文尚書(shu) 》篇的,往往就取孫奭、朱熹說,以“寵之四方”為(wei) 讀;不信偽(wei) 《古文尚書(shu) 》篇的,往往就取趙岐注,將“四方”歸下讀。如江聲(1721-1799)《尚書(shu) 集注音疏》就說:“寵,尊居也。言天降生下民,為(wei) 作之君,為(wei) 作之師者,惟曰其助天牧民,故尊寵之,使居君師之任。我,我君師也。在,察也。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君師司察焉。天下何敢有踰越其誌者乎?”[24](卷十二,P677)焦循正義(yi) 從(cong) 之。[4](P94)他們(men) 不相信偽(wei) 《古文尚書(shu) ·泰誓上》篇“寵綏四方”的記載,所以都以“惟曰其助上帝寵之”為(wei) 句。
今人的譯注也是如此。楊伯峻注清楚指出:“《書(shu) 》曰——以下為(wei) 《尚書(shu) 》逸文,偽(wei) 《古文尚書(shu) 》采入《泰誓上》篇。其助上帝寵之——句讀應該如此。朱熹《集注》把下文‘四方’連接‘寵之’作一句,全文讀為(wei) ‘惟曰其助上帝,寵之四方’,是不對的。”[5](P29-30)而金良年注則雲(yun) :“寵之四方,《尚書(shu) ·泰誓》作‘寵綏四方’,孔注雲(yun) :‘當能助天寵安天下。’此處取朱熹說。”[7](P177)他們(men) 的注釋一是駁正朱子,一是遵從(cong) 朱子,關(guan) 鍵還是在信不信偽(wei) 《古文尚書(shu) ·泰誓》篇上。
這兩(liang) 種句讀誰是誰非?現在應該可以做結論了。新出的《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第五輯有一篇名為(wei) 《厚父》篇的文獻,其第五簡記載了“厚父”的一段話,雲(yun) :“古天降下民,設萬(wan) 邦,作之君,作之師,惟曰其助上帝亂(luan) 下民。”[25](P110)[注]整理者指出:“此段文字與(yu) 《孟子》所引《尚書(shu) 》相似。”[25](P113)其說是。比較起來,不同之處有二:一是多了“設萬(wan) 邦”一句;二是《孟子》的“寵之”,《厚父》作“亂(luan) 下民”。
“之”是代詞,代前文“下民”,江聲《尚書(shu) 集注音疏》就將“惟曰其助上帝寵之”解為(wei) “惟曰其助天牧民”。所以,《孟子》的“之”,《厚父》作“下民”並沒有問題。
《孟子》的“寵”,前賢時人都將其訓為(wei) “光寵”“尊寵”“愛護”,甚至“綏靖”。這肯定有問題,因為(wei) 《厚父》是作“亂(luan) ”。《說文·乙部》:“亂(luan) ,治也。”[26](卷十四下,P310)《爾雅·釋詁》同。[3](卷二,P2576)《論語·泰伯》:“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亂(luan) 臣十人。’”[28](卷八,P2487)《左傳(chuan) ·昭公二十四年》引《大誓》說:“餘(yu) 有亂(luan) 臣十人,同心同德。”[29](卷五十一,P2105)“亂(luan) 臣”就是“治國之臣”。“亂(luan) ”訓為(wei) “治”,或者說當讀為(wei) “治”。論者認為(wei) 簡文稱“君師助上帝治理下民,語意十分順適”,而《孟子》引文作“寵”字最為(wei) 費解,“看來《孟子》的‘寵’隻是一個(ge) 訛誤”[23](P34)。或者說“‘寵之’則以民為(wei) 重,體(ti) 現了孟子的重民觀念”,而《厚父》作“亂(luan) ”,“治也,其觀念較《孟子》引文更為(wei) 古樸”[30]。
筆者認為(wei) 《孟子》引文之“寵”與(yu) 清華簡《厚父》之“亂(luan) (治)”本質上也並沒有什麽(me) 不同。“寵”可讀為(wei) “用”,訓為(wei) “治”。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豐(feng) 部》:“龔,假借為(wei) 用。”[31](豐(feng) 部第一,P35)《墨子·非命上》:“於(yu) 《仲虺之誥》,曰:‘帝伐之惡,龔喪(sang) 厥師。’”孫詒讓間詁引畢沅曰:“孔《書(shu) 》作‘帝用不臧,式商受命,用爽厥師。’龔、用,喪(sang) 、爽音同。”[32](卷九,P272)“龔”、“用”音同,可以通用。“寵”與(yu) “龔”諧聲,自然也可讀為(wei) “用”。而“用”就有“治”義(yi) 。《管子·八觀》:“審度量,節衣服為(wei) 國之急也。不通於(yu) 若計者,不可使用國。”[9](卷五,P259)“不可使用國”即“不可使治國”。《荀子·富國》:“仁人之用國,將修誌意,正身行。”楊倞注:“用,為(wei) 也”。[33](卷六,P196)《史記·齊太公世家》:“慶舍用政,已有內(nei) 郤。”[34](卷三十二,P1503)宋祁《宋景文公筆記·考古》:“孫權用吳,諸葛亮用蜀。”[35](卷中,P14)這些“用”字都是“治”的意思。
先秦文獻更不乏義(yi) 同於(yu) “治下民”說的“用民”說。如《國語·周語上》:“今天子欲修先王之緒而棄其大功,匱神乏祀而困民之財,將何以求福用民?”《魯語上》:“夫惠本而後民歸之誌,民和而後神降之福是以用民無不聽,求福無不豐(feng) 。”[36](卷一,P21,卷四,P144)《呂氏春秋》更有《用民》篇,雲(yun) :“用民有紀有綱。壹引其紀,萬(wan) 目皆起;壹引其綱,萬(wan) 目皆張。”[37](卷十九,P524)這裏的“用民”,都是治理和役使民眾(zhong) 的意思。因此,將《孟子》引文的“寵之”讀為(wei) “用之”,與(yu) 清華簡《厚父》的“亂(luan) (治)下民”意思完全相同,並不費解。
清華簡《厚父》“亂(luan) (治)下民”下接的簡文作“之匿(慝)王乃渴(竭)(失)其命”。整理者注:“匿,通慝,邪惡”。《三國誌·魏誌·武帝操傳(chuan) 》:“吏無苛政,民無懷慝。”,失也,失其命指失去天命。”[25](P113)李銳認為(wei) “之”意為(wei) “至”,《詩·柏舟》:“之死矢靡他。”[38]如此,簡文當讀為(wei) “至慝王乃竭失其命”(王寧讀“渴”為(wei) “遏”,也是“失”的意思[39]),意思是到邪惡的君王那裏卻完全背棄了“天”“作之君”“助上帝”“治下民”之“命”,喪(sang) 失了上天立君治民的本意。由此看,盡管簡文“至慝王乃竭失其命”與(yu) 《孟子》引文“四方有罪無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誌”不同,但《厚父》的“亂(luan) (治)下民”不能接“四方”,則是確定無疑。也有將《厚父》簡文連下讀為(wei) “惟曰其助上帝亂(luan) 下民之慝,王乃竭失其命”的[38,40]。這樣雖然拉開了與(yu) 《孟子》引文的距離,但更不能證明以“寵之四方”為(wei) 句的合理性。所以,從(cong) 清華簡《厚父》篇來看,趙岐以“寵之”斷句,“四方”歸下讀,顯然是正確的,孫奭疏、朱熹集注“寵之四方”的斷句,是完全不能成立的。
[參考文獻]
[1]廖名春.《孟子》三考[J].孔子研究,2017(4):73-79.
[2]廖名春,劉佑平整理.孟子注疏(十三經注疏繁體(ti) 標點本)[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3]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3.
[4]焦循.孟子正義(yi) [A]//儒藏精華編(第108冊(ce)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5]楊伯峻.孟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0.
[6]史次耘.孟子今注今譯[M].台北:台灣商務印書(shu) 館,1973.
[7]金良年.孟子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8]王先謙.荀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8.
[9]黎翔鳳.管子校注[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4.
[10]王先慎.韓非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8.
[11]陸佃.鶡冠子[A]//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第581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8.
[12]郭慶藩.莊子集釋[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1.
[13]郭璞.爾雅注疏[M].十三經注疏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
[14]洪頤煊.讀書(shu) 叢(cong) 錄[A]//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157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15]俞樾.群經平議[A]//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78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16]王昶.金石萃編[A]//曆代碑誌叢(cong) 書(shu) :第4冊(ce) .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
[17]郭沫若.石鼓文研究[A]//郭沫若全集·考古編.北京:科學出版社,1982.
[18]王輝.周秦器銘考釋(五篇)[J].考古與(yu) 文物,1991(6):75-81.
[19]徐寶貴.石鼓文整理研究[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
[20]李圃.古文字詁林[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99.
[21]李守奎.楚文字編[M].上海: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
[22]尚書(shu) 正義(yi) [M].十三經注疏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
[23]李學勤.清華簡《厚父》與(yu) 《孟子》引《書(shu) 》[J].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hui) 科學版),2015(5):33-34.
[24]江聲.尚書(shu) 集注音疏[A]//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44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25]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第5輯[M].上海:中西書(shu) 局,2015.
[26]徐鉉.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13.
[27]論語注疏[M].十三經注疏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
[28]何晏集解.論語[M].四部叢(cong) 刊景日本正平本.
[29]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M].十三經注疏本.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
[30]楊家剛.追述先王與(yu) 夏殷之鑒——清華竹簡《厚父》與(yu) 《尚書(shu) 》篇目之比較,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EB/OL].https://www.gwz.fudan.edu.cn/Web/Show/2413,2015-1-5.
[31]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4.
[32]孫詒讓.墨子間詁[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1.
[33]荀子[M].清抱經堂叢(cong) 書(shu) 本.
[34]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9.
[35]宋祁.宋景文公筆記[A]//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第2801冊(ce) .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36.
[36]徐元誥.國語集解[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2.
[37]許維遹.呂氏春秋集釋[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9.
[38]李銳.《厚父》研讀劄記,未刊稿,2015-4.
[39]王寧.清華簡《厚父》句詁,複旦大學出土文獻與(yu) 古文字研究中心網站,[EB/OL].https://www.gwz.fudan.edu.cn/Web/Show/2439,2015-1-28,學者評論區第6樓.
[40]清華大學出土文獻讀書(shu) 會(hui) .清華簡第五冊(ce) 整理報告補正,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yu) 保護中心網站,[EB/OL].https://www.ctwx.tsinghua.edu.cn/publish/cetrp/6831/2015/20150408112711717568509/20150408112711717568509_.html,2015-4-8.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