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白沙誕辰590周年,《陳獻章詩編年箋校》首發

欄目:新聞快訊
發布時間:2018-12-06 21:37:47
標簽:陽明學、陳白沙

 

陳白沙誕辰590周年,《陳獻章詩編年箋校》首發

作者:林夏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廿八日辛未

         耶穌2018125

 

 

今年是明代心學奠基者陳白沙(陳獻章)誕辰590周年。1127日,各方專(zhuan) 家匯聚陳白沙的故鄉(xiang) 廣東(dong) 省江門市,敬白沙鴻儒,論白沙精神。

 

近年來,明代心學,特別是陽明學,不僅(jin) 是學術研究的熱點,也是文化傳(chuan) 播的熱點。可是,作為(wei) 明代心學奠基者的白沙心學,卻顯得十分不相稱的冷清,畢竟在當時,有天下學說半陳湛半陽明之說。有鑒於(yu) 此,為(wei) 了更好地打造白沙文化影響力,廣東(dong) 省政府文史研究館與(yu) 江門市政府以“白沙文化與(yu) 當代社會(hui) ”為(wei) 主題,聯合主辦紀念陳白沙誕辰590周年大會(hui) 暨學術研討會(hui) 。廣東(dong) 省人民政府文史館副館長麥淑萍、廣東(dong) 文史學會(hui) 會(hui) 長江海燕、江門市委常委利為(wei) 民、五邑大學校長張運華等出席本次會(hui) 議。


 


紀念陳白沙誕辰590周年大會(hui) 在廣東(dong) 江門舉(ju) 行

 

廣東(dong) 省人民政府文史館副館長麥淑萍表示,陳白沙是一代大儒,是中華民族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瑰寶,對嶺南文化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其思想在中國思想史上獨樹一幟。傳(chuan) 承和弘揚白沙學說,不僅(jin) 是在弘揚中華民族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一種精神力量,同時對維係社會(hui) 長治久安與(yu) 和諧發展具有重要現實意義(yi) 。江門是明代心學奠基者陳獻章、維新先驅梁啟超、史學大師陳垣等的故裏,又是粵港澳大灣區與(yu) 粵西連接的重要交通樞紐,曆史悠久,人文薈萃,文化底蘊深厚。紀念陳白沙先生、研討白沙學術、弘揚白沙精神,將增強我們(men) 的文化自信和民族凝聚力,為(wei) 江門在廣東(dong) 四個(ge) 走在全國前列的新裏程中發揮更大的優(you) 勢。“此外,我們(men) 與(yu) 廣東(dong) 嶺南心學研究會(hui) 合作,出版了一套研究陳白沙的書(shu) 籍,從(cong) 哲學、社科、藝術界對陳白沙學術思想、詩詞書(shu) 法,特別是心學理論做持續深入的研究。”麥淑萍說。

 

“我們(men) 誠摯地希望各位專(zhuan) 家學者們(men) 不吝賜教,建言獻策,讓我們(men) 攜手進一步提升白沙文化研究水平,打造白沙文化研究新平台。”江門市委常委利為(wei) 民在會(hui) 上說道。他表示,江門市曆屆黨(dang) 委、政府對白沙文化的傳(chuan) 承與(yu) 弘揚都十分重視,把白沙文化作為(wei) 打造核心文化資源和城市名片的重點。今年7月,江門市委十三屆七次全會(hui) 明確提出,要“傳(chuan) 承僑(qiao) 鄉(xiang) 曆史文脈,推進以“白沙文化”等為(wei) 代表的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傳(chuan) 承工作,打響僑(qiao) 鄉(xiang) 文化品牌”。

 

據悉,紀念陳白沙誕辰590周年係列活動內(nei) 容豐(feng) 富多彩,除了1127日的紀念陳白沙誕辰590周年大會(hui) 暨學術研討會(hui) 外,江門市還陸續舉(ju) 辦紀念陳白沙誕辰590周年廣州、江門政協書(shu) 畫作品聯展,以及陳白沙文化節等。

 

在隨後的學術研討會(hui) 上,更是傳(chuan) 出不少白沙心學研究方麵的佳音,令人欣慰。白沙文化與(yu) 當代社會(hui) 的關(guan) 係是什麽(me) ;如何讓白沙文化在當代社會(hui) 中綻放光彩?對白沙文化頗具研究心得的專(zhuan) 家學者就這些問題侃談自己的見解,介紹自己對陳白沙精神的最新解讀。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張海燕從(cong) 陳白沙的《禽獸(shou) 說》談德性與(yu) 自然,他認為(wei) 就陳白沙融合德性與(yu) 自然的思想特質,可從(cong) 文化與(yu) 自然、文化與(yu) 異化、公共主體(ti) 與(yu) 個(ge) 人主體(ti) 等理論維度加以擴展與(yu) 審視。上海應用技術大學馬克思主義(yi) 學院教授苟小泉再辯“學宗自然”與(yu) “要歸自得”,他認為(wei) 白沙學說中的“自然”與(yu) “自得”是相關(guan) 的一組重要概念,反映出不同的內(nei) 涵。廣東(dong) 省文藝批評家協會(hui) 名譽主席黃樹森則感受“白沙體(ti) ”,認為(wei) “白沙體(ti) ”文,撇盡“腐風”,自由跳脫,徜徉其中能感受到一種精湛淵博,勾連百年的思維“脈衝(chong) ”。

 


嘉賓學者發言

 

研討會(hui) 上,新書(shu) 《陳獻章詩編年箋校》還舉(ju) 行了首發儀(yi) 式,這套百萬(wan) 字的著作由中山大學陳永正教授製作完成。陳永正將陳白沙留存下來的2577篇詩歌進行編年和校注,填補了該研究領域的空白,單輯佚增補詩篇即達五百餘(yu) 首,對白沙心學研究的深入,必將起到重要的推動作用。“陳白沙的詩集是先生最具代表的作品,想要研究陳白沙文化,首先要從(cong) 詩歌研究工作開始。”陳永正說道。陳白沙不事著述,以詩為(wei) 教,他當年就是憑著存世的第一首詩《和楊龜山此日不再得韻》,而贏得“真儒複出”的盛譽。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如何研究和理解他的詩歌,是研究他的思想和學說的關(guan) 鍵之一。


 

《陳獻章詩編年箋校》首發式,中山大學陳永正教授(中)向江門市博物館、五邑圖書(shu) 館贈書(shu)

 

此外,蘇州大學教師孫啟華博士正在進行的《陳獻章全集箋校》,也非常值得期待。而他在北京大學跟隨廖可斌教授所做的博士論文,即將以《自得的詩學——陳獻章文學研究》為(wei) 題由廣東(dong) 教育出版社出版。陳永正教授在該書(shu) 的序中說,孫著旨在以中國古代傳(chuan) 統“大文學”的視角,重新評價(jia) 白沙先生在明代文學中的地位。陳永正特別看重這種視角,認為(wei) 如馮(feng) 友蘭(lan) 《現代中國哲學史》所謂“近代以來,我們(men) 所談的“中學與(yu) 西學”隻是表象,本質上是古典之學與(yu) 現代之學的分別”,如今,“現代之學”掌握了話語權,在西方文論和現代文論影響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逐漸偏離甚至背離傳(chuan) 統,曆史,被割斷了,學者們(men) 已無法從(cong) 本土視角、以本土語言去表達思想和論述問題,而各種新理論、新觀點、新方法,對中國古典詩歌本體(ti) 性的理解,卻總隔一層,甚至無濟於(yu) 事。因此,他對孫啟華的這本專(zhuan) 著給予了高度評價(jia) ,認為(wei) 在他四十年的學術生涯中,“參加過不少研討會(hui) 、答辯會(hui) ,接觸過各式各樣的論文論著,回頭思索,像孫啟華《自得的詩學——陳獻章文學研究》一書(shu) 那樣,讀後能有所得的真是不多”。

 

更值得鼓舞的是,深圳大學黎業(ye) 明教授編校整理的《陳獻章全集》,已經由上海古籍出版社編輯付印,即將上市。其實這還隻是深圳大學哲學係在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嶺南思想家文獻整理與(yu) 研究叢(cong) 書(shu) ”的一種,《陳獻章年譜》等諸多著述或已經出版,或正在編撰,即將出版。在這些著述中,白沙及其後學的著述和研究是大頭,它們(men) 的出版,必將陳白沙開創的嶺南心學的研究推向一個(ge) 新的高潮和高度。

 

下文為(wei) 陳永正所編《陳獻章詩編年箋校》的前言,澎湃新聞經授權摘錄:

 


《陳獻章詩編年箋校》,【明】陳獻章/ 陳永正/箋校,廣東(dong) 人民出版社 201812月版

 

陳獻章(一四二八—一五〇〇),字公甫,號石齋,晚號石翁,又有碧玉老人、玉台居士、江門漁父、南海樵夫、黃雲(yun) 老人等別號,卒諡文恭。生於(yu) 廣東(dong) 新會(hui) 都會(hui) 村,後徙居江門白沙裏,世稱白沙先生。白沙自幼讀書(shu) 敏悟,明英宗正統十二年(一四四七)二十歲中舉(ju) 後,進京就讀於(yu) 國子監,兩(liang) 赴會(hui) 試均不售。二十七歲時至江西撫州拜著名學者吳與(yu) 弼為(wei) 師。其後,回鄉(xiang) 築陽春台,讀書(shu) 靜坐,閉戶十載。明憲宗成化二年(一四六六)三十八歲時,重遊京師,至國子監,為(wei) 祭酒邢讓所激賞,譽為(wei) “真儒複出”,自此名聲大振。四十一歲時三赴會(hui) 試,依然落第,遂絕意科闈,南歸設帳講學,四方士人從(cong) 遊者日眾(zhong) 。五十四歲時被薦赴京,特授翰林院檢討,乞歸終養(yang) 。自後屢薦不起,居鄉(xiang) 講學。後人輯有《白沙子全集》九卷。

 


明代佚名《陳獻章像》,廣東(dong) 省博物館藏。陳白沙是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書(shu) 法家、詩人,他提出了涵養(yang) 心性、靜養(yang) “端倪”之說,使得明代儒學由理學向心學轉變,成為(wei) 儒學發展史上一個(ge) 重要的轉折點

 

白沙先生是一代大儒,是嶺南惟一從(cong) 祀孔廟的學者。早年接受吳與(yu) 弼“靜時涵養(yang) ,動時省察”的教導,後又從(cong) 陸九淵和佛學禪宗的理論得到啟發,自立“學貴乎自得”、“以自然為(wei) 宗”之說。其學術思想,上承宋儒理學,下啟明儒心學,影響深遠。黃宗羲《明儒學案》謂:“有明之學,至白沙始入精微。其吃緊工夫,全在涵養(yang) 。喜怒未發而非空,萬(wan) 感交集而不動,至陽明而後大。”譽白沙之學“以虛為(wei) 基本,以靜為(wei) 門戶,以四方上下、往古來今穿紐湊合為(wei) 匡郭。以日用、常行、分殊為(wei) 功用,以勿忘、勿助之間為(wei) 體(ti) 認之則,以未嚐致力而應用不遺為(wei) 實得”。是以他所創立白沙學派(或稱“江門學派”)能“獨開門戶,超然不凡”。白沙門下弟子眾(zhong) 多,如湛若水、李承箕、張詡、林光等皆能傳(chuan) 其至道。

 

黃淳《重刻白沙子序》雲(yun) :“先生之學,心學也。先生心學之所流注,在詩文。”白沙生平不事著述,性喜吟詠,其學養(yang) 誌趣,悉發於(yu) 詩。《白沙子全集》存詩約兩(liang) 千餘(yu) 首。其詩以人格倫(lun) 常為(wei) 準的,以自得樂(le) 天為(wei) 指歸,力求契合自然,發抒心性。如林俊所雲(yun) :“寓言興(xing) 於(yu) 風煙水月之間,蓋有舞雩陋巷之風焉。”(引自錢謙益《列朝詩集·丙集》)白沙為(wei) 詩,大約有兩(liang) 個(ge) 目的,一是抒情寫(xie) 意,二是以詩論道。白沙之學,以“詩教”為(wei) 宗旨,畢生亦以“詩教”為(wei) 誌業(ye) 。湛若水《白沙子古詩教解》序雲(yun) :“夫白沙詩教何為(wei) 者也?言乎其以詩為(wei) 教者也。何言乎教也?教也者,著作之謂也。白沙先生無著作也,著作之意寓於(yu) 詩也。是故道德之精,必於(yu) 詩焉發之。天下後世得之,因是以傳(chuan) ,是為(wei) 教。”《白沙先生改葬碑詺》亦謂其“著述之精寓諸詩也”。可見,詩教,就是通過“著述之精”的詩,把自己的“道德之精”教誨後學。如他的成名之作《和楊龜山此日不再得韻》:

 

能饑謀藝稷,冒寒思植桑。少年負奇氣,萬(wan) 丈磨青蒼。夢寐見古人,慨然悲流光。吾道有宗主,千秋朱紫陽。說敬不離口,示我入德方。義(yi) 利分兩(liang) 途,析之極毫芒。聖學信匪難,要在用心臧。善端日培養(yang) ,庶免物欲戕。道德乃膏腴,文辭固秕糠。俯仰天地間,此身何昂藏。胡能追軼駕,但能漱餘(yu) 芳。持此木鑽柔,其如盤石剛。中夜攬衣起,沈吟獨彷徨。聖途萬(wan) 裏餘(yu) ,發短心苦長。及此歲未暮,驅車適康莊。行遠必自邇,育德貴含章。邇來十六載,滅跡聲利場。閉門事探討,蛻俗如驅羊。隱幾一室內(nei) ,兀兀同坐忘。那知顛沛中,此誌竟莫強。譬如濟巨川,中道奪我航。顧茲(zi) 一身小,所係乃綱常。樞紐在方寸,操舍決(jue) 存亡。胡為(wei) 謾役役,斲喪(sang) 良可傷(shang) 。願言各努力,大海終回狂。

 

張詡《白沙先生行狀》雲(yun) :“時翰林院侍讀學士錢溥謫知順德縣事,雅重先生,遺書(shu) 先生亟起,毋重貽太夫人憂。先生以為(wei) 然,遂複遊太學。祭酒邢讓一日試先生和楊龜山‘此日不再得’詩,大驚曰:‘龜山不如也。’明日揚言於(yu) 朝,以為(wei) 真儒複出。”這是白沙傳(chuan) 世最早的一首詩。時年三十九歲。

 

以詩論道,是白沙為(wei) 詩之旨。假如僅(jin) 僅(jin) 立足於(yu) 這一點上,那就很難成為(wei) 真正的詩人。識力甚高的錢謙益,是把白沙看作是一位真正的詩人的,他所編纂的明詩選本《列朝詩集》,選錄白沙詩多達一百一十九首,數量遠超於(yu) 同時許多著名詩家,在《小傳(chuan) 》中還強調,白沙詩“不獨為(wei) 道學詩人之宗,實詩人之詩也”;“餘(yu) 錄其詩,則直以為(wei) 詩人耳”。錢穆《理學六家詩鈔》亦雲(yun) :“白沙乃以一詩人而高踞理學上座。”白沙論詩,首重性情,《批答張廷實詩箋》雲(yun) :“欲學古人詩,先理會(hui) 古人性情是如何。有此性情,方有此聲口。”其為(wei) 詩,亦以適性情為(wei) 要旨。簡又文《白沙子研究》雲(yun) :“其論道之作,出以性情,麗(li) 以詞藻,言之有物,味之成理,而卻無一點腐儒之頭巾氣,一如其理學,加以用字造句,逸麗(li) 雄奇,工力至上,故難能可貴,罕足與(yu) 儔(chou) ,誠自成一家之作也。”其論道之作,如:

 

賢聖久寂寞,六籍無光輝。元氣五百年,一合又一離。男兒(er) 生其間,獨往安可辭。邈哉舜與(yu) 顏,夢寐或見之。其人天下法,其言萬(wan) 世師。顧予獨何人,瞻望空爾為(wei) 。年馳力不與(yu) ,撫鏡歎以悲。豈不在一生,一生良遲遲。今複不鞭策,虛浪死勿疑。請回白日駕,魯陽戈正揮。——《自策示諸生》

 

此詩勉勵諸生效法聖賢,自強不息,勿虛度年光,可謂諄諄善誘。白沙之思想、道德、學問,一寓於(yu) 詩,以教誨門人,以播於(yu) 天下,以傳(chuan) 諸後世。張詡《白沙先生行狀》中謂:“先生嚐以道之顯晦,在人而不在言語也,遂絕意著述。”其實在白沙心目中,這些詩才是真正的“著述”。

 

白沙每以“不離乎日用而見鳶飛魚躍之妙”教導弟子,在詩中對所謂“自得”作過形象化的描述。如《撥悶》雲(yun) :“動惟厥時,匪亟匪徐。魚躍鳶飛,乃見真機。”《示湛雨》雲(yun) :“天命流行,真機活潑;水到渠成,鳶飛魚躍。”梁啟超謂“白沙心境與(yu) 自然契合,一點不費勁”;“常常脫離塵俗,與(yu) 大自然一致,其自處永遠是一種鳶飛魚躍、光風霽月之景象,可見其人格之高尚,感化力之偉(wei) 大矣”(《儒家哲學》第五章)。所謂“日用”與(yu) “自得”,在白沙詩中是這樣表達的:

 

海布剪黃雲(yun) ,嶺綿裝白雪。製為(wei) 道人衣,方直無周折。吾老不出門,躬耕慕冀缺。黃昏披此裘,坐望梅村月。美人遺我酒,小酌三杯烈。半酣發浩歌,聲光真朗徹。是身如虛空,樂(le) 矣生滅滅。——《製布裘成偶題寄黎雪青》

 

處處可見天機,時時體(ti) 現天心,鳶飛魚躍,契合自然,理趣與(yu) 詩情渾然一體(ti) ,在邵、朱詩中亦不多見。

 

對陳白沙詩歌的評價(jia) ,以《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最有代表性,略雲(yun) :“史稱白沙之學以靜為(wei) 主,其教學者但令端坐澄心,於(yu) 靜中養(yang) 出端倪,頗近於(yu) 禪,至今毀譽參半。其詩文偶然有合,或高妙不可思議;偶然率意,或粗野不可向邇,至今毀譽亦參半。王世貞集中有《書(shu) 白沙集後》曰:“公甫詩不入法,文不入體(ti) ,又皆不入題,而其妙處有超出法與(yu) 體(ti) 、與(yu) 題之外者,可謂兼盡其短長。”蓋以高明絶異之姿,而又加以靜悟之力,如宗門老衲,空諸障翳,心境虛明,隨處圓通,辨才無礙。有時俚詞鄙語衝(chong) 口而談,有時妙義(yi) 微言應機而發。其見於(yu) 文章者亦仍如其學問而已,雖未可謂之正宗,要未可謂非豪傑之士也。”溫汝能《粵東(dong) 詩海》雲(yun) :“理學名儒,多不以詩見長,而本性原情,自然超妙,朱晦翁後,推吾粵白沙一人。論者謂白沙蜚英騰茂,黎秫坡(黎貞)有以倡之。顧秫坡質實近理,白沙美秀而文,不可同日語也。”

 

白沙之詩,源出陶淵明、李白、杜甫,在格調上頗近宋人,似亦受陳師道、陳與(yu) 義(yi) 的影響,又承傳(chuan) 宋儒周敦頤、邵雍、朱熹的道統,在有明一代的詩人中,可謂獨樹一幟。張詡《白沙先生行狀》雲(yun) :“其為(wei) 詩也,則攻專(zhuan) 而入神品,有古人所不到者矣,蓋得李、杜之製作,而兼周、邵之情思,妙不容言。故其詩曰:‘子美詩中聖,堯夫又別傳(chuan) 。後來操翰者,二妙少能兼。’”指出白沙詩兼有杜甫、邵雍二家之妙。王韶生又謂白沙詩“古體(ti) 近於(yu) 陶、謝,律絕似韋、柳,在明詩中最具特色而高致的”(轉引簡又文《白沙子研究》第十章)。饒宗頤《陳白沙在明代詩史之地位》雲(yun) :“明代理學家多能詩,名高者前有陳白沙,後有王陽明,而白沙影響尤大。此一路乃承宋詩之餘(yu) 緒,推尊杜甫、邵雍二家,取道統觀念,納之於(yu) 詩。”這些評價(jia) 都是比較恰當的,實際上白沙詩的成就,要比邵雍、周敦頤、朱熹、王守仁等高出一籌。可以說,古往今來,理學家中的詩人,陳白沙是最傑出的一位。

 


廣州南海神廟內(nei) 的浴日亭,亭內(nei) 有蘇軾、陳白沙的詩碑

 

白沙出身於(yu) 世代耕讀人家,向慕著和平寧靜的田園生活。在這點上麵,與(yu) 晉人陶淵明頗有相通之處。他曾作《和陶》(十二首),對陶詩心摹手追,如:

 

遲明向南畝(mu) ,疏星在簷端。夫出婦亦隨,無非分所安。道旁往來人,下車時一觀。問津津不知,仰視飛鳥還。邏苗遠峙夕,濯足荒溝寒。吾惜耦耕好,焉知世路難。伐鼓收西畬,黃雲(yun) 被江幹。聊用代糟糠,作粥歡賓顏。鄰叟攜兒(er) 來,嬉戲鬆下關(guan) 。齊聲鼓腹謳,永謝攢眉歡。——《庚子歲九月中於(yu) 西田獲早稻》

 

這是白沙理想的社會(hui) 環境,也是明代成化、弘治間富饒的珠江三角洲地區農(nong) 民生活的真實寫(xie) 照。白沙不少詩作,明顯可以看到陶詩的影響痕跡。試看下麵這兩(liang) 首:

茅棟依岩靜,柴門斫竹通。桑榆巷南北,煙火埭西東(dong) 。一徑漁樵入,孤村井臼同。鄰家得美酒,吹笛月明中。——《題新村書(shu) 齋壁》

 

孤村比屋靜,疏竹小塘幽。何處還三徑,如公也一丘。晚田行布狗,春草散軥輈。汲澗誰家女,金櫻插滿頭。——《社西村》

 

衝(chong) 澹靜謐,與(yu) 陶淵明《歸園田居》諸作何其神似。但田園生活總不是那樣理想化的,耕與(yu) 讀、隱與(yu) 仕之間也會(hui) 有矛盾:

 

長夜氣始淒,木綿被重裘。端坐思古人,寒燈耿悠悠。是時病初間,背汗仍未收。學業(ye) 坐妨奪,田蕪廢鋤耰。高堂有老親(qin) ,遍身無完紬。丈夫庇四海,而以俯仰憂。口腹非所營,水菽吾當求。明旦理黃犢,進我南岡(gang) 舟。——《冬夜》二首之一


沈德潛《明詩別裁集》於(yu) “丈夫”二句加密圈,當有領會(hui) 。楊慎謂“白沙之詩,五言衝(chong) 澹,有陶靖節遺意” (《升庵詩話》卷十二);朱彝尊亦稱白沙詩“源出柴桑”(《靜誌居詩話》卷七),自有其道理。

 

白沙在《認真子詩集序》中強調“詩之教”,並指出幾千年的詩人中,能賦詩以見其誌的“莫若李、杜”。杜甫“吞納山川之氣,俯仰古今之懷”,更是白沙深心向慕的。如:

 

天王舟楫浮南海,大將旌旗仆北風。義(yi) 重君臣終死節,時來胡虜亦成功。身為(wei) 左衽皆劉豫,誌複中原有謝公。人眾(zhong) 勝天非一日,西湖雲(yun) 掩鄂王宮。——《吊厓》

李東(dong) 陽《麓堂詩話》評曰:“極有聲韻。”此詩可謂性情風韻並臻,氣雄力厚,直追老杜之作。又如:

 

晚來花雨濕詩囊,獨上郵亭望大荒。南盡海旁諸郡淺,西來天上一江長。漁歌落日還孤艇,樹隔啼鶯背短牆。料理憑高非一事,樽前誰與(yu) 共平章。——《西南驛晚望》

 

宛然柳宗元《登柳州城樓寄漳汀封連四州》情調,雖稍遜柳詩之沈鬱,而風韻似則較勝。白沙詩學古而不為(wei) 古人所囿,明嘉靖間學者閔文振《蘭(lan) 莊詩話》謂白沙之詩,“唐宋以來獨為(wei) 一家,蓋一大變,而脫略覊馽,自成步驟者也。 雖不屑屑唐宋,而唐宋無弗該者”。可謂知言。

 

白沙詩超妙自然,明末廣東(dong) 詩人屈大均有深切的理解。《廣東(dong) 新語》卷十二《詩語》雲(yun) :“先生嚐謂人,讀其詩止是讀詩,求之甚淺,苟能諷詠千周,神明告人,便有自得之處。龐弼唐雲(yun) ,白沙先生詩,心精之蘊於(yu) 是乎泄矣。然江門詩景,春來便多,除卻東(dong) 風花柳之句,則於(yu) 洪鈞若無可答者,何耶?蓋涵之天衷,觸之天和,鳴之天籟,油油然與(yu) 天地皆春,非有所作而自不容已者矣。然感物而動,與(yu) 化俱徂,其來也無意,其去也無跡,必一一記其影響,則亦瑣而滯矣。此先生之所以有詩也。”

 

白沙論詩首重性情,認為(wei) 詩歌是詩人自我性情的表現,由重“心”而重“情”;表達性情不離風韻,無風韻則無詩。在創作上,他是認真實踐這一主張的。白沙為(wei) 詩,往往喜歡寄寓哲理,但相比之下,重自然、重情趣的作品仍然是占大多數。其詩風格超妙衝(chong) 澹,清新秀美,極富韻味。特別是七言絕句,情思纏綿,不作半句道學頭巾語,亦不像明初“閩十子”、“前七子”輩,守定盛唐的擬古之作,故讀來每覺風致宛然。白沙詩又得蘇軾、陸遊行雲(yun) 流水般詩歌風格的沾溉,其佳者即便置於(yu) 蘇、陸詩集中,亦不失為(wei) 上乘之作。如:

 

一樣春風幾樣花,乾坤分付各生涯。如今著我滄江上,隻有秋香撲釣槎。——《和林子逢至白沙》

 

寫(xie) 景優(you) 美,情韻俱佳。末二句大筆逆轉,非深於(yu) 情者不能道。又如:

 

初晴樓上燕飛飛,樓下歌人白苧衣。一曲未終花落去,滿林啼鳥送春歸。——《初晴》

 

寫(xie) 暮春初晴,沒有局限在景物的摹寫(xie) 上,從(cong) 淡處著筆,情韻更勝。白沙也有一些作品純用白描手法,細膩逼真而不失自然真趣。如:

 

短短篙蔞淺淺灣,夕陽倒影照南山。大船鼓枻唱歌去,小艇得魚吹笛還。——《贈別伴》

 

清泉煮蕨愛山家,夜飲西岩望月斜。澗底白雲(yun) 留不住,半隨紅雨落天涯。——《訪山家次韻》二首其二

 

白沙是一位饒具詩人氣質的哲人,不少寄寓哲理或議論藝事的作品,也同樣寫(xie) 得奇瑰跌宕,情理交融,一點也不平淡乏味。這類詩在白沙集中佳作甚多。如:

江雲(yun) 欲變三秋色,江雨初交十日秋。涼夜一蓑搖艇去,滿身明月大江流。——《偶得示諸生》二首其一

 

此詩本意,殆在闡發“以靜應變”、“萬(wan) 化自然”的哲學觀念,但最令人歎賞的,還在於(yu) 末兩(liang) 句的情景。詩人澹遠的襟懷,澄明的心境,都在詩中充分表現出來,是以何藻翔《嶺南詩存》評雲(yun) :“一片化機。”《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稱白沙“心境虛明,隨處圓通”,當指這一類作品而言。

 

白沙集中遊覽詩、寫(xie) 景詩佳者甚多,如《臥遊羅浮》組詩中的一首:

 

馬上問羅浮,羅浮本無路。虛空一拍手,身在飛雲(yun) 處。白日何冥冥,乾坤忽風雨。蓑笠將安之,徘徊四山暮。——《登飛雲(yun) 》

 

飛雲(yun) ,即飛雲(yun) 頂,羅浮山的主峰。詩人身居臥室而神遊於(yu) 山水之間,馳騁想象,不專(zhuan) 以寫(xie) 景為(wei) 工,重在表現胸襟懷抱,一片神行,自然超妙,比一般模山範水之作更有神味。

 

白沙的題詠詩,也多有可觀。白沙於(yu) 梅花,情有獨鍾,善畫梅,亦喜詠梅。詩集中以“梅”為(wei) 題之作不下四五十首,組詩更有《晨起將出尋梅》(四首)、《梅花》(十三首)、《梅花》(十首)、《梅下雜詩》(三首)、《梅花》(五首)、《病中詠梅》(十首)多篇。如《梅月用莊定山韻》(三首)之三:“溪上梅花月一痕,乾坤到此見天根。誰道南枝獨開早,一枝自有一乾坤。”《梅花》(十三首)之二:“老樹眠江水齧之,茫茫水月浸花枝。暗香卷入滄溟去,不是漁翁那得知。”又如“滿身都著月,一片未隨波”(《病中詠梅》十首之九)、“寒梅初放一枝白,間破江南無數紅”(《贈宗兄汝學使廣西還》),皆屈大均所盛稱的“見道清澈”之語。湛若水 “隨處體(ti) 認天理”的宣講,未及白沙此類詩之親(qin) 切動人。其他的題詠詩如:

張侯畫鬆人不識,鬆不畫橫唯畫直。上幹青霄下盤石,倒卷蒼龍二千尺。神物安可留屋壁,變化虛空了無跡。不然恐遭雷斧辟,左手執弓右持戟。取勝無過萬(wan) 人敵,侯莫畫鬆費筆力。——《戲題張千戶畫鬆》

 

描述一位愛好繪畫的武官的作品,褒美之餘(yu) ,別具婉諷深意,殆在奉勸他不要因業(ye) 餘(yu) 愛好而耽誤了本職工作。全詩開闔有度,寫(xie) 張千戶畫鬆筆力強勁數句尤有氣勢,顯自杜甫《古柏行》化出。再看:

 

束茅十丈掃羅浮,高榜飛雲(yun) 海若愁。何處約君同洗硯,月殘霜冷鐵橋秋。——《得蕭文明寄自作草書(shu) 至》其一

 

《廣東(dong) 新語》謂白沙“所居圭峰,其茅多生石上,色白而勁,以茅心束縛為(wei) 筆,字多樸野之致,白沙當稱為(wei) 茅君,又稱茅龍”。白沙詩有“茅君頗用事,入手稱神工”、“茅龍飛出右軍(jun) 窩”之語,試檢古來論書(shu) 絕句,未見有如此氣魄宏偉(wei) ,剛健有力之作。

 

無可諱言,白沙全集中也有一些如《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所雲(yun) “偶然率意,或粗野不可向邇”的詩作,但整體(ti) 來說,還是瑕不掩瑜的。

 


位於(yu) 陳白沙紀念館內(nei) 的白沙祠

 

白沙先生集,版本甚多。中華書(shu) 局出版的《陳獻章集》,孫通海先生點校,使用了十種本子,最早的為(wei) 明弘治十八年的羅僑(qiao) 刻本,最晚的為(wei) 清乾隆三十六年的碧玉樓刻本。《陳獻章集》是目前所見最完善的本子,無論從(cong) 錄詩的數量還是校勘的質量,都遠勝其他刊本。但白沙集一些重要的版本,如明弘治九年吳廷舉(ju) 刊本《白沙先生詩近稿》、萬(wan) 曆元年何子明刊本《白沙子全集》、萬(wan) 曆三十二年許欽賦刊本《白沙先生全集》,孫氏未能覓得,至為(wei) 遺憾。

 

自一九九八年起,我主持《全粵詩》的編纂工作,白沙詩集由本人負責整理,故對白沙集的版本也極意訪尋。吳廷舉(ju) 刊本《白沙先生詩近稿》,是傳(chuan) 世最早的白沙詩集。吳廷舉(ju) ,字獻臣,廣西梧州人。成化二十二年(一四八六)進士。弘治元年(一四八八)除順德縣知縣,在任上八年。其間與(yu) 白沙往還甚密,兩(liang) 人詩集中有多首酬贈之作。《白沙先生詩近稿》,是白沙先生晚年手定本,為(wei) 吳氏在弘治九年去任前所刊刻,十卷,收錄自成化二十年甲辰(一四八四)至弘治七年甲寅(一四九四)的詩作,可惜的是,吳本深閉於(yu) 庫藏中,一直無人關(guan) 注,不少研究白沙的學者,甚至不知道有此本存在。《白沙先生詩近稿》大陸僅(jin) 得一殘缺本,珍藏於(yu) 湖南省圖書(shu) 館,世人無緣得見;另一完整的本子,藏於(yu) 台灣“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二〇〇六年,蒙香港中文大學黃坤堯教授幫助,取得該書(shu) 的複印件,不禁狂喜。竭數日力,持與(yu) 諸本校讀一遍,收獲良多。

 

陳獻章詩集,自弘治十八年羅僑(qiao) 刻本始,以後所有的白沙集版本,都是按詩體(ti) 編次的。《白沙先生詩近稿》(以下簡稱“吳本”)是白沙生前手自編年的。全書(shu) 分十卷,每年一卷,順次稱“甲辰詩稿”、“乙巳詩稿”等,卷三“丙午詩稿”與(yu) 卷四“戊申詩稿”間,無“丁未”年詩。

 

阮榕齡《編次陳白沙先生年譜》,為(wei) 部分白沙詩編年。阮氏歎息說:“本集諸詩本非編年,是以不知其年者十之八七。然其中亦多是編年者,以其未嚐標明,是以不敢斷決(jue) 某年也。”今持吳本與(yu) 之相校,可發現《年譜》編年詩多誤。如“甲辰詩稿”中《寄丁明府》五律、《菊節後五日……》五律,《年譜》係於(yu) “乙巳”;“乙酉詩稿”中《世卿寄經飛來寺……》七律,《年譜》係於(yu) “戊申”;“庚戌詩稿”中《次韻鄒汝愚陽江道中見寄》七律,《年譜》係於(yu) “己酉”;“辛亥詩稿”中《有懷世卿》五古,《年譜》係於(yu) “庚戌”。吳本中大量詩稿,《年譜》都未能編年。吳本中的編年詩,為(wei) 考證白沙生平、交遊提供了大量的第一手數據,對今後編訂白沙先生年譜很有價(jia) 值。如“己酉詩稿”中有《送景暘赴秋試》、《秋夕偶成明日鄉(xiang) 試揭榜》及《秋夕偶成小兒(er) 失解聊以慰之》三首,《年譜》未能編年。據吳本可知白沙之子景暘,於(yu) 弘治二年秋與(yu) 鄉(xiang) 試失解。集中的交遊詩、哀挽詩,其中涉及的人事,都可補《年譜》的不足。如“乙巳稿”有《悼周鎬》,“己酉稿”有《悼舊》(懷何潛),“庚戌稿”有《挽林別駕孟和》、《容珪挽詩》,“辛亥稿”有《挽黎雪青》,“壬子稿”有《(薛)鬆隱挽詩》,“癸醜(chou) 稿”有《蔣韶州世欽挽詩》,“甲寅稿”有《悼(區)孟章》、《悼馬龍》、《悼陳冕》詩,據之可確定其人的卒年。白沙本人十年間的行蹤,何年何月在家,何年何月出遊,何年何月與(yu) 何人交往,皆班班可考,據之可以重編較為(wei) 準確翔實的白沙年譜。

 

有了準確編年的吳本,白沙詩的編年便出現契機。我以吳本與(yu) 羅僑(qiao) 刻本及孫通海先生校定本《陳獻章集》逐首對勘,有兩(liang) 點發現:一、吳本是個(ge) 選本;二、傳(chuan) 世諸本其實都是按寫(xie) 作先後次序分體(ti) 編集的,隻不過是沒有具體(ti) 編年而已。這一點阮榕齡早已指出:“各體(ti) 春秋亦多有次序者十之八七,此可驗其隨年隨錄矣。”阮氏未見吳本,亦不敢大膽推斷,失之交臂,至為(wei) 可惜。自二〇〇八年起,我便嚐試對白沙全部詩作重新整理,一一編年,並擬重編白沙年譜。吳本既然是個(ge) 選本,即以其中有確定編年的詩作為(wei) 坐標,再把《白沙子全集》中的分體(ti) 詩逐一插入,吳本錄詩六百餘(yu) 篇,插入後竟多達千餘(yu) 首,已占全集二千首之過半。可以說,自成化二十年甲辰至弘治七年甲寅這十一年間,白沙詩的編年是較準確的。甲辰之前及甲寅之後的詩,則以古今學者考定有確切寫(xie) 作時間的詩作參照,再依據曆史事件以及詩人的行蹤、交遊進行梳理,並按季節風物予以編年。經過多年的努力,白沙詩的整理工作終於(yu) 完成。為(wei) 古人詩作編年,要做到完全準確幾乎是不可能的。阮榕齡花畢生精力編次白沙年譜,僅(jin) 為(wei) 百餘(yu) 首詩編年,仍有不少失誤。本書(shu) 為(wei) 大部分白沙詩作編年,若能大致不誤,於(yu) 願已足。“心誠求之,雖不中,亦不遠矣”,三複斯言,我懷如揭。

 

《陳獻章集》中還有不少詩是難以編年的,原因有二:一、白沙早年不常作詩,可作參照坐目標詩甚少,即使偶有,也分布稀疏,未有編年之詩難以插入;二、分體(ti) 編排的傳(chuan) 世諸本,每體(ti) 靠近卷末之詩,編次混亂(luan) 無序,這些詩多不見於(yu) 林齊等早期刻本,應是此後各刊本尤其是碧玉樓本的編者陸續搜集得來的,未加整理即隨意羼入。這一點阮榕齡亦已發現,他認為(wei) “年代舛錯者”“是為(wei) 後來續入”。

吳本在校勘方麵亦有很大的價(jia) 值。諸本的一些字異文、亦可據吳本校正。如《題扇》:“何如此庵中,終日抱膝坐。”“終日”,諸本作“紅日”,用意稍遜。《曉秋偶成》:“遙遙望西山,千古嗟我獨。”“嗟我”,諸本作“嵯峨”,意各不同。《春中雜興(xing) 》:“香煙嫋入酒中蛇。”“酒”,諸本作“袖”,則典實不清。《睡起偶成》:“道人試畫無窮看,月在西兮日在東(dong) 。”“兮”,諸本作“岩”,句式生硬。《秋夜楚雲(yun) 台小集贈俞溥》:“江山闊幅無人畫,六七青袍一病翁。”“畫”,諸本作“話”,句意不通。《秋夕偶成明日揭榜》:“犬子試初畢,老妻浪驚喜。滔滔終夜心,四海皆名利。”《列朝詩集》及《陳獻章集》作“犬子初試筆,老妻浪驚起。滔滔中夜心,四海皆名利”。全失本意。《次韻興(xing) 化王太守……》頷聯“不求地僻無人到,也愛居旁有酒賒”,諸本作“子規枕上無人喚,枳殼江邊有酒賒”。《種樹》末二句“東(dong) 門地主江門是,因甚東(dong) 門隻種瓜”,諸本作“江門亦是東(dong) 門地,我獨胡為(wei) 不種瓜”。《悼周鎬》末二句“不知滅卻將迎後,何似當年未滅時”,諸本作“何人擺脫浮生事,得似周郎易簀時”。《贈張進士入京》詩之三:“能將糟粕委諸書(shu) ,燈火千秋對卷舒。西漢名家多少在,亦知輪扁是真儒。”諸本作:“能將糟粕委諸書(shu) ,影響人間不受驅。五百年中名世出,先王政教果何如。”諸本後出,異文或是白沙後來改定,亦不排除是編集者的妄改。

 

吳本中有些自注,諸本刪去。如《代簡答林蒙庵先生》“浪求去馬真堪笑”,自注:“出《莊子》。”刪去自注,則句意不明。《夢楊敷道定山事》,自注:“敷,羅一峰門人。”諸本刪去。《送羅服周解館》“幾個(ge) 兒(er) 童供白發”,自注:“冕有老母。”諸本刪去,則“白發”難解。《送李子長往懷集取道謁張梧州》,自注:“克修由肇慶同知轉梧州知府。”諸本刪去。此外,吳本尚有一些詩為(wei) 諸本所無,可供輯佚。

本人獲得吳本後,不敢自秘,旋即複印若幹份,分贈各高校有關(guan) 研究人員。又認真校點一過,作出釋文和校記,連同複印件交付中山大學出版社,至今事隔多年,吳本出版之事,雖經多番交涉,仍如石沈大海,對此,真是既愧無能,複感無奈。



“心池”石刻,陳白沙以茅龍筆所書(shu) ,落款署“石翁”並印,現存於(yu) 江門市外海區南山村

 

《陳獻章詩編年箋校》,擬收錄傳(chuan) 世的全部陳獻章詩作。以清康熙四十九年何九疇刻《白沙子全集》六卷本為(wei) 底本(藏中山大學圖書(shu) 館),重點參校明弘治九年吳廷舉(ju) 刻《白沙先生詩近稿》十卷本(台灣“中央研究院”曆史語言研究所藏本複印本)及正德三年林齊刻《白沙先生文集》二十卷本(《廣州大典》影印本),明嘉靖十二年高簡刻《白沙子》八卷本(《四部叢(cong) 刊》影印本);參考明萬(wan) 曆九年何上新刻《白沙子全集》九卷本(中山大學圖書(shu) 館藏本),清順治十二年黃之正刻本(中山大學圖書(shu) 館藏本)。孫通海先生編定的《陳獻章集》,點校精密,有功學林。其中所錄有關(guan) 林齊、高簡、蕭世延、何熊祥等多家刻本之校記(以下簡稱孫校),本書(shu) 多有采用,不再覆檢原書(shu) ;凡孫氏已校定者,不再出校;本人有異議者,則在校記中加按語作說明。在此,謹對孫先生表示欽敬和感謝。有了最早的吳廷舉(ju) 本,解決(jue) 了一些孫本未能解決(jue) 的疑難。校勘可以較準確,並辨認了一些孫本未能釋讀的文字。

 

本書(shu) 在輯佚方麵也較完備。除了轉錄《陳獻章詩文補遺》中的集外詩,還采用了當代學者如管林、程明、陳誌平、黎業(ye) 明諸先生的輯佚成果,不敢掠美,詩下都標出最先輯錄者及出處。本人在一九九八年主持《全粵詩》編纂工作,並負責整理陳獻章詩,從(cong) 公私收藏的白沙墨跡及各種典籍中輯出佚詩若幹,又請博士生韋盛年、史洪權、李君明、陳慧及李永新、陳永滔諸君協助,分別從(cong) 林光《南川冰蘖全集》及廣東(dong) 各地方誌中輯得佚詩若幹首;白沙文中引述了一些不見於(yu) 詩集中的詩,本書(shu) 也一一錄出。可編年的分置於(yu) 各年中,不編年的附於(yu) 本書(shu) 正文之末。


本書(shu) 的箋,主要是箋釋詩題中有關(guan) 的時、地、人、物、事,一般不疏解詩意。白沙詩境界高遠,推尋匪易,其弟子湛若水作《白沙子古詩教解》,尚被錢謙益譏為(wei) “妄加箋釋”。白沙先生嚐言:“他人讀拙詩,隻是讀詩,求之甚淺,何足與(yu) 語此也。抑猶有未盡者,更諷詠之,千周燦彬彬兮,萬(wan) 變將可覩,神明或告人兮,魂靈忽自悟。雖拙作之淺陋,能以是法求之,恐更有自得處,非言語可及也。”(《與(yu) 張廷實主事》)近十餘(yu) 年間,本人誦讀白沙詩,前後僅(jin) 十餘(yu) 過,更談不上諷詠千周,強作箋校,恐亦如先生所譏“求之甚淺”也。

 

《白沙子全集》諸本均附序跋及其他數據,而《陳獻章年譜》所附者尤為(wei) 完備。為(wei) 了不再陳陳相因,本書(shu) 的“附錄”,凡見於(yu) 此前各書(shu) 的數據,僅(jin) 擇其要者收入,而重點在采錄未見於(yu) 此前各書(shu) 的新資料。本書(shu) 之末附有《陳白沙先生年譜簡編》。據本人粗略統計,此前已有不下十家編纂過白沙先生的年譜,如明王弘撰《白沙先生年譜》、清陳遇夫《白沙陳子年譜》、阮榕齡《編次陳白沙先生年譜》,近世有陳鬱夫《明陳白沙先生獻章年譜》、章繼光《陳白沙梁啟超綜論》附錄《陳白沙年表簡編》、關(guan) 步勳《陳白沙年譜簡編》、《廣東(dong) 曆代書(shu) 家研究叢(cong) 書(shu) :陳獻章》附錄一《陳獻章年表》、黃明同《陳獻章評傳(chuan) 》附錄《陳獻章年譜簡編》、黎業(ye) 明《陳獻章年譜》等,而以阮榕齡、陳鬱夫、黎業(ye) 明三家所編最為(wei) 完備。本書(shu) 所附之年譜簡編,於(yu) 各家多有撮取,尤以阮、黎兩(liang) 家所取較多。

 

去年冬,本書(shu) 箋校初畢,在書(shu) 店偶見黎業(ye) 明先生所著《陳獻章年譜》,亟購歸,閱後大喜過望。記得我在二〇〇八年曾以吳本複印件轉贈黎先生,而今“重編較為(wei) 準確翔實的白沙年譜”已得實現,了卻多年心願。我參考黎著,重新修訂本書(shu) 的編年,糾正了一些失誤。黎著中還輯錄了多首佚詩,我亦納入本書(shu) 中。所欣幸的是尚未交稿付印,不至留下太多遺憾。

 

本書(shu) 出版,得到江門市蓬江區文學藝術界聯合會(hui) 資助。

 

二〇一七年十月陳永正於(yu) 康樂(le) 園沚齋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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