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正而言順——漢語稱謂的“法”與(yu) “禮”

作者：賈嬌燕（山東(dong) 師範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十月十二日乙卯

         耶穌2018年11月19日

【讀史劄記】

稱謂是人在社會(hui) 交往中的一種標識。漢語稱謂之多之繁，為(wei) 其他語言所少見。作為(wei) 中華民族幾千年曆史文化發展的積澱之一，漢語稱謂蘊含豐(feng) 厚的傳(chuan) 統文化因素，古代典籍中與(yu) 稱謂有關(guan) 的知識與(yu) 理論，在今天仍有其重要社會(hui) 價(jia) 值。

“稱謂”一詞最早見於(yu) 《後漢書(shu) ·郎顗傳(chuan) 》：“今去奢即儉(jian) ，以先天下，改易名號，隨事稱謂。”作為(wei) 一個(ge) 詞語，“稱謂”出現較晚，然而，在此之前，典籍中就有與(yu) 之相關(guan) 的理論闡述。稱謂是“名”“號”的一種，儒家的“正名”思想和名家的“名實關(guan) 係”理論反映出古人對稱謂的作用、稱謂的創製、稱謂的使用原則等問題的看法。

稱謂的作用

稱謂的作用是明辨同異，區分尊卑。《春秋繁露·深察名號》說，“五號自讚，各有分（蘇輿注：自天子至於(yu) 民，各有分義(yi) ）。分中委曲，曲有名（蘇輿注：分中各有應盡之職事，得其委曲，然後可以各稱其名矣）。名眾(zhong) 於(yu) 號，號其大全。名也者，名其別離分散也（蘇輿注：萬(wan) 物總總，藉名以散殊之）”（《春秋繁露義(yi) 證》，第286—287頁）。《尹文子·大道篇》說“故善有善名，惡有惡名。聖賢仁智，命善者也；頑囂凶愚，命惡者也。……使善惡盡然有分，雖未能盡物之實，猶不患其差也，故曰名不可不辯也。名稱者，別彼此而檢虛實者也，自古至今，莫不用此而得，用彼而失。失者，由名分混，得者，由名分察。”（《尹文子》，第2頁）《荀子·正名篇》說：“上以明貴賤，下以辨同異。貴賤明、同異別，如是則誌無不喻之患，事無困廢之禍，此所為(wei) 有名也。”（《荀子集解》，第276頁）善惡有分，賢愚有別，明辨同異是稱謂的基本作用，然而，古代稱謂的根本作用卻在於(yu) 區分尊卑，把人們(men) 的身份、地位、關(guan) 係區別開來，為(wei) 建立和維護上下尊卑的社會(hui) 政治秩序奠定基礎。從(cong) 社會(hui) 稱謂到親(qin) 屬稱謂，反映出從(cong) 政治生活、社會(hui) 生產(chan) 到家庭成員的尊卑等級規範。

稱謂作為(wei) 社會(hui) 政治要素，是治理天下的重要手段，正所謂名正而言順。《春秋繁露·深察名號》：“治天下之端，在審辨大。辨大之端，在深察名號。名者，大理之首章也。”（《春秋繁露義(yi) 證》，第284—285頁）《論語·子路》：“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le) 不興(xing) ，禮樂(le) 不興(xing) 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論語注疏》，第2506頁）《尹文子·大道篇》：“仁義(yi) 禮樂(le) 名法刑賞，凡此八者，五帝三王治世之術也。故仁以道之，義(yi) 以宜之，禮以行之，樂(le) 以和之，名以正之。”（《尹文子》，第7頁）合乎規範的稱謂是理順人與(yu) 人之間等級關(guan) 係的重要手段。如果人人都在規範內(nei) 進行交往和活動，“所欲不逾矩”，社會(hui) 政治秩序便能穩定有序。

稱謂的創製

稱謂創製的方法是“王者製名、約定俗成”。隨著人類社會(hui) 的發展和文明程度的提高，統治者和先賢從(cong) 政治、倫(lun) 理等需要出發，創製出一些最能反映事物特征的詞語來指稱他們(men) ，並規定其使用範圍，約束人們(men) 的交際和活動。《荀子·正名篇》指出：“貴賤不明，同異不別，如是則誌必有不喻之患，而事必有困廢之禍，故知者為(wei) 之分別製名以指實。”（《荀子集解》，第276頁）《春秋繁露·實性》曰：“聖人於(yu) 言無所苟而已矣。性者，天質之樸也；善者，王教之化也。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無其王教，則質樸不能善。質而不以善性，其名不正，故不受也。”（《春秋繁露義(yi) 證》，第313頁）《荀子·正名篇》：“故王者之製名，名定而實辨，道行而誌通，則慎率民而一焉。”（《荀子集解》，第275頁）創製之“名”涉及政治、經濟、文化、日常生活等各個(ge) 方麵，稱謂即是其中重要內(nei) 容。

綜觀《荀子·正名篇》之相關(guan) 論述與(yu) 其蘊涵的思想，可以看出儒家所認為(wei) 的“約定俗成”不是社會(hui) 群體(ti) 自發而為(wei) 的“相約命定”，而是由“王者”或“知者”依據實性製名：或者是他們(men) “率民而一焉”；或是假其名以自重，增加名稱的權威性和公信力。這與(yu) 西方語言學所定義(yi) “約定俗成”之“初由人相約命定，習(xi) 用既久，遂為(wei) 社會(hui) 公認”的意義(yi) 不同。

先賢對“名”的探討由具體(ti) 而深化，思考其指實性和社會(hui) 性，強調端正名實關(guan) 係，以求正名實而化天下。可以說，古代的“正名”不是由下而上，而是由上而下形成的，是先“約定”後“俗成”。由此，稱謂有“法”的性質：一旦“約定”，便要遵守。正如荀子所言：“故析辭擅作名以亂(luan) 正名，使民疑惑，人多辯訟，則謂之大奸，其罪猶為(wei) 符節度量之罪也。故其民莫敢托為(wei) 奇辭以亂(luan) 正名。……故壹於(yu) 道法而謹於(yu) 循令矣。如是則其跡長矣。跡長功成，治之極也。是謹於(yu) 名約之功也。”（《荀子集解》，第275—276頁）

稱謂的使用原則

稱謂的基本使用原則是準確、有序。《春秋繁露·深察名號》：“春秋辨物之理，以正其名。名物如其真，不失秋毫之末。故名霣石，則後其五，言退鷁，則先其六。聖人之謹於(yu) 正名如此。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五石、六鷁之辭是也。”（《春秋繁露義(yi) 證》，第293頁）

稱謂的根本使用原則是“禮”。“禮”是中國傳(chuan) 統文化中的核心內(nei) 容之一。《禮記·喪(sang) 服四製》：“凡禮之大體(ti) ，體(ti) 天地，法四時，則陰陽，順人情，故謂之禮。”（《禮記正義(yi) 》，第1694頁）《白虎通·禮樂(le) 》：“夫禮者，陰陽之際也，百事之會(hui) 也，所以尊天地，儐(bin) 鬼神，序上下，正人道也。”（《白虎通疏證》，第95頁）可見，“禮”在古代中國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它既是國家的政治原則，也是社會(hui) 的道德規範，是人之為(wei) 人的根本，其本質是秩序。

“禮”合於(yu) 中庸之理想，追求“揖讓”“不爭(zheng) ”，所以，稱謂使用常常“尊人自損”。《白虎通·禮樂(le) 》：“禮所揖讓何？所以尊人自損也。揖讓則不爭(zheng) 。”“禮”原則約束下，稱謂崇尚謙讓，不僅(jin) 對尊者、長輩用尊稱，對一般社會(hui) 成員亦表現出最大的禮貌和尊重。謙敬辭、謙之又謙，甚至通過貶損自己而對他人表示尊敬，都是漢語稱謂的常見現象。

稱謂的“禮”通過自上而下為(wei) 主、自下而上為(wei) 輔的途徑實現。在這一過程中，“君子”和“知者”的作用顯而易見。《白虎通·禮樂(le) 》：“以貴下賤，大得民也。屈己敬人，君子之心。故孔子曰：為(wei) 禮不敬，吾何以觀之哉？”（《白虎通疏證》，第95頁）《論語·子路》：“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yu) 其言無所苟而已。”（《論語注疏》，第2506頁）《荀子·禮論篇》：“故禮者養(yang) 也，君子既得其養(yang) ，有好其別。何謂別？曰：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荀子集解》，第231頁）應當說，“禮”的最終目標是建立並引導人們(men) 認同、遵守社會(hui) 秩序，維護人與(yu) 人之間關(guan) 係的和順，保持社會(hui) 的穩定和發展。稱謂的“法”與(yu) “禮”，既各司其職，又互相配合，“法”即秩序，“禮”即德行，禮法並舉(ju) ，有利於(yu) 社會(hui) 的和諧有序。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