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訓詁學的新發展

作者：劉興(xing) 均（三亞(ya) 學院人文與(yu) 傳(chuan) 播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廿七日庚子

          耶穌2018年11月4日

中國當代訓詁學以1981年中國訓詁學會(hui) 在武漢成立為(wei) 起點，以一係列訓詁學論著、教材出版為(wei) 標誌，迄今已有近40年的發展了，在老中青三代學人共同努力下，在學科理論建設、人才隊伍培養(yang) 、學術研究等方麵都取得了可喜成績，值得回顧與(yu) 總結。中國當代訓詁學具有以下三個(ge) 特點：

其一，基礎薄弱、起步維艱。由於(yu) 各種原因，訓詁學在20世紀20年代閃亮登場後不久就被塵封了近半個(ge) 世紀。直到70年代末，在老一輩學者呼喚下才得以複蘇。當時能認得“訓詁”的“詁”字的都沒幾人，章黃學派傳(chuan) 人陸宗達、洪誠、黃焯等也已進入耄耋之年。幸虧(kui) 有他們(men)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振臂高呼，殫精竭慮地創建學會(hui) ，編寫(xie) 教材，舉(ju) 辦文字、音韻和訓詁等多種培訓班，才使這門古老的學問得以薪火傳(chuan) 承，延續了下來。

其二，注重理論探究、人才培養(yang) 。圍繞訓詁學在當代的價(jia) 值、訓詁學的學科定位、訓詁的原理和方法、訓詁術語體(ti) 係構建等一係列問題，學者們(men) 展開了熱烈的討論和艱苦的探索。陸宗達、王寧兩(liang) 位先生合著《訓詁方法論》（1983）一書(shu) 完成了當代訓詁學的理論建構。王寧先生1989年在《中國社會(hui) 科學》上發表了《試論訓詁學在當代的發展及其舊質的終結》一文，主張理論訓詁學主要應與(yu) 漢語語義(yi) 學銜接，同時發展和豐(feng) 富其他多種學科，應用訓詁學應以新的麵貌充實古代文獻學。1996年又修訂出版了《訓詁學原理》，這是以訓詁現象的科學解釋、訓詁方法科學依據的理論說明和從(cong) 程序上加以分解為(wei) 其主要內(nei) 容，揭示與(yu) 論說訓詁原理的專(zhuan) 著。北京師範大學、武漢大學等相繼建立了訓詁學博士點，為(wei) 訓詁學人才培養(yang) 奠定了良好基礎，這批學人後來成為(wei) 訓詁學界的中堅力量。

其三，研究材料廣泛，研究視野開闊。隨著考古工作的深入，大量文物被發掘，給當代訓詁學研究提供了材料上的方便。同時西方社會(hui) 學的田野調查和曆史語言學的比較方法引進到國內(nei) ，使學者不僅(jin) 注重傳(chuan) 世文獻，而且把目光更多地投向了出土文獻；不僅(jin) 注意共時平麵的語言研究，更注重曆時縱向的語言比較。少數民族語言的田野調查成果，為(wei) 訓詁學者進行親(qin) 屬語言的比較提供了第一手材料。因此就研究材料的廣泛和研究視野的開闊來看，當代訓詁學是超越前人的。

當代訓詁學要取得超越前人的成就，隻有從(cong) 理論方法、研究視角上找到突破，在多元創新的環境下發展出新的增長點。因此，當代訓詁學出現了以下新的研究視角：

其一，注重漢語詞匯史的研究。王力《新訓詁學》提出訓詁學應改造成漢語史，這一主張直到20世紀80年代才真正得以實施。學者將目光轉到曆史語言學範疇，從(cong) 史的角度考察文獻詞義(yi) ，出現大量的專(zhuan) 書(shu) 詞匯研究的訓詁專(zhuan) 著。王雲(yun) 路《中古漢語詞匯史》堪稱是運用訓詁學的方法和資源進行漢語詞匯史研究的標誌性成果。

其二，運用曆史語言學的比較方法對漢譯佛經和混合語文獻資料進行鑒偽(wei) 辨識研究。方一新《東(dong) 漢疑偽(wei) 佛經的語言學考辨研究》對中古早期可疑佛經如“舊題安世高譯經”“舊題支婁迦讖譯經”等進行了考辨，也對一些失譯佛經進行了甄別，對譯經史料的斷代頗具參考價(jia) 值。董誌翹《〈入唐巡禮行記〉詞匯研究》對唐代日本和尚圓仁的筆記進行詞匯研究，這是帶有混合語性質的文獻，研究難度大而高見迭出。

其三，將漢語親(qin) 屬語言和漢語方言活的語料納入訓詁關(guan) 注的對象。張永言將上古漢語五色詞與(yu) 漢語具有同源共生的侗台語進行比較，嚴(yan) 學宭開辟原始漢語和漢藏語研究等領域，邢公畹在漢藏語等比較方麵也頗有建樹，魯國堯據蘇南方言活的材料證實中古“叛”有“逃避”義(yi) 等。

此外，用訓詁學的研究方法來證成作品的成書(shu) 年代及其作者真偽(wei) 也是一個(ge) 嶄新的研究視角。江藍生、王瑛和汪維輝通過詞語的時代特點相繼證實八卷本《搜神記》為(wei) 北宋時作品，與(yu) 晉代幹寶《搜神記》並非一個(ge) 係統，顯示出訓詁的實用性。

訓詁學發展到今天成果豐(feng) 碩，就代表社會(hui) 科學最高成就的《國家哲學社會(hui) 科學成果文庫》入選情況和教育部舉(ju) 辦的七屆高校人文社會(hui) 科學優(you) 秀成果一等獎獲得者數據看，與(yu) 訓詁學有關(guan) 的成果占了一半以上，足以證明訓詁學在語言學中的學科優(you) 勢。

對當代訓詁學可否持續發展，學者們(men) 從(cong) 不同角度發表了看法：

訓詁學要持續發展，應當處理好借鑒與(yu) 固守、繼承與(yu) 創新的關(guan) 係，對此王寧、宋永培先生有非常精辟的論述。王寧先生認為(wei) ：語言既有民族性特點，又有世界共同性。因此，借鑒是必要的，也是可能的。但這種借鑒不是生搬硬套，而應充分考慮漢語的民族特點。宋永培先生認為(wei) ，當代訓詁學要站在現代科學的高度，對兩(liang) 千年傳(chuan) 統訓詁學和現代訓詁學的成果進行認真的理論總結，在繼承的基礎上大膽創新。兩(liang) 位先生也身體(ti) 力行地踐行自己的主張，王寧先生借鑒西方語義(yi) 學的義(yi) 素分析法分析漢語同源詞，對“音近義(yi) 通”之詞進行係源和推源研究；宋永培先生總結乾嘉學派和章黃的訓詁實踐，與(yu) 陸、王先生一起對當代訓詁學比較互證、係統貫通方法進行理論說明和操作程序分解，並運用於(yu) 《說文》意義(yi) 體(ti) 係的研究。

周光慶主張訓詁學要與(yu) 西方“解釋學”接軌，他從(cong) 分析《毛詩故訓傳(chuan) 》的訓詁體(ti) 式入手，認為(wei) “詁”“訓”“傳(chuan) ”最能代表訓詁學的重要解釋體(ti) 式：“詁”與(yu) “訓”是整個(ge) 解釋的基礎，“傳(chuan) ”體(ti) 則是整個(ge) 解釋的中心。訓詁學與(yu) 西方哲學的“解釋學”多有相通之處，比如解釋的終極目的是要無限接近原典之旨，但實際上這一目標是很難實現的，古有“詩無達詁”之說。因此，又引發了對訓詁成果的批評問題，張猛《關(guan) 於(yu) 訓詁批評的幾個(ge) 基本問題》歸納出訓詁批評的基本標準，認為(wei) 好的訓詁研究成果應該是知其文、知其言、知其用，從(cong) 而達其意。訓詁的最高境界即“達”的標準是：傳(chuan) 實、傳(chuan) 真、傳(chuan) 神。這和周光慶的觀點相得益彰。

訓詁學發展到今天，成就和不足並存。最大的不足是缺乏像章、黃這樣大師級人物。究其原因，誠如魯國堯教授所言，科研競爭(zheng) 機製的引入，使得學人爭(zheng) 相著述，出現急就章、急火飯、急如星火的作品。因此，當代訓詁學繼續開疆拓土，弘揚為(wei) 實求真、探本求源傳(chuan) 統，喚起甘坐冷板凳、潛心學術的精神仍顯重要。

責任編輯：劉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