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沈氏家譜入藏上海社科院,學者熱議民間修譜風潮
記者:彭珊珊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廿七日辛醜(chou)
耶穌2018年11月5日
近年來民間修譜蔚然成風,家譜這一在政治運動、商品大潮衝(chong) 擊下中斷數十年的傳(chuan) 統重新成為(wei) 傳(chuan) 遞中國家族文化的一種方式。與(yu) 此同時,在學術領域,宗譜研究、尤其是1949年以後的“新譜”研究也成為(wei) 新興(xing) 的熱點。
11月3日下午,由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經濟研究所、文學研究所共同發起的“江南沈氏對中國經濟社會(hui) 文化發展的影響學術研討會(hui) 暨《沈氏宗譜》《晉陵沈氏概要》等捐贈儀(yi) 式”在上海社科院舉(ju) 行。捐贈儀(yi) 式過後,來自上海社科院曆史所、文學所、國際問題研究所、新聞研究所、世界中國學研究所等研究機構的學者就江南沈氏及家族文化、民間修譜等問題進行了學術座談。

據常州姓氏文化研究會(hui) 會(hui) 長蘇慎介紹,沈姓是江浙滬的大姓,江南地區的沈姓人口遠遠高於(yu) 全國比例:“全國有沈氏五百八十萬(wan) ,按人口統計位於(yu) 第三十七位;而常州的三百五十萬(wan) 戶籍人口中,就有四萬(wan) 兩(liang) 千人姓沈。”其中名人亦不少,僅(jin) 近代就有文學家沈雁冰(茅盾)、沈乃熙(夏衍)、法學家沈鈞儒、革命家沈定一、書(shu) 法家沈尹默、實業(ye) 家沈縵雲(yun) 、學者沈曾植等赫赫有名的人物。
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經濟研究所所長沈開豔是這次會(hui) 議的組織者和召集人之一。據她介紹,兩(liang) 年前,時任上海社科院曆史所所長、現國際問題研究所所長王健偶然得知她所在的“無錫世餘(yu) 堂”新修《錫山沈氏宗譜》,且世係完整、上下三千年,便提出希望這一宗譜能夠作為(wei) 學術資料入藏曆史所。
盡管因為(wei) 種種原因到今年才得以實現捐贈,但這一消息在江南沈氏宗親(qin) 中逐漸流傳(chuan) 開來,竟獲得意外熱烈的反響。在《錫山沈氏宗譜》之外,又有沈氏宗親(qin) 向社科院陸續捐贈《複初堂沈氏宗譜》《懷德堂沈氏宗譜》《詔安沈氏宗譜》《楚黃沈氏宗譜》《師橋沈氏宗譜》,以及《晉陵沈氏概要》《吳興(xing) 沈氏金鵝文化》等族譜資料,構成目前“六譜兩(liang) 書(shu) 一報”的捐贈格局。其中上海市文史館原館長沈祖煒先生捐贈的《師橋沈氏宗譜》係鹹豐(feng) 元年初刊、民國二年翻版,中華圖書(shu) 館代印,十分珍貴。

上海交通大學法學院講席教授沈國明在致辭中提到,在傳(chuan) 統中國社會(hui) ,家風、家訓通過家譜流傳(chuan) ,弘揚家族文化是進行精神文明建設、發掘優(you) 秀文化傳(chuan) 統的一個(ge) 重要方麵。他還提到上海在家族文化研究中的優(you) 勢:“上海圖書(shu) 館有全球最大的家譜庫,家譜目錄就有十大卷,為(wei) 做家譜研究提供了很好條件;而上海社會(hui) 科學院有很好的研究力量,上海地方史研究是我們(men) 的強項。”
上海文史館原館長沈祖煒表示,家族曆史觀念濃厚是中國文化的特點。“現在各地都有新一輪的家譜、宗譜修訂熱潮。我建議借今天這個(ge) 機會(hui) ,擴大聯絡,並依托強有力的研究機構,包括上海社科院的經濟研究所、曆史研究所、國際問題研究所、中國學研究所、文學研究所、圖書(shu) 館等單位,推動江南沈氏及家族文化的研究,相信對於(yu) 中國的曆史學、民俗學、文學、社會(hui) 學等學科都會(hui) 有所貢獻。”
上海社科院國際問題研究所所長王健指出,近年來興(xing) 修族譜的現象值得關(guan) 注。
“中國曆史上修族譜曾是一件備受重視的事,但20世紀後半葉一度歸於(yu) 沉寂,很多家譜丟(diu) 失、毀損,就此中斷。然而最近二三十年來,全國各地,不隻是江南,還有北方的山西、廣東(dong) 韶關(guan) 等地區,修族譜、修祠堂非常活躍。”
王健認為(wei) 民間修譜興(xing) 起有三個(ge) 方麵原因:
首先是當代城鄉(xiang) 管理體(ti) 製改革、特別是農(nong) 村公社解體(ti) 以後,基層社會(hui) 組織趨於(yu) 渙散;中國過去的基層社會(hui) 主要靠宗族關(guan) 係維係,現在這一功能又在逐漸恢複,所以修族譜可以發揮整合基層社會(hui) 組織係統的作用。
第二,改革開放以後,大批海外華人華僑(qiao) 憑借族譜記載尋根拜祖,這股尋根之風也帶動了新的族譜修編。
第三,這些族譜發揮了存史的作用。族譜留存有大量當代家族史信息,而且是一套區別於(yu) 官方敘述的檔案,是難得的史料。並且,隨著互聯網的發展,現在已經出現網上尋根和編纂電子族譜的潮流,技術的便利進一步推動了修譜的繁榮。
“族譜對社會(hui) 曆史文化研究非常重要。族譜中記載的家訓、家風對族人有激勵作用;同時它像一部百科全書(shu) ,蘊藏了豐(feng) 富的經濟文化信息。我們(men) 老院長張仲禮先生研究中國紳士,就使用了族譜作為(wei) 史料;著名曆史學家何炳棣研究明清人口問題,也用族譜作為(wei) 材料。沈氏是江浙地區具有代表性的大家族,這些地區現存的明清和民國年間沈氏族譜有數百種之多,相信對這些新舊族譜的挖掘將對江南社會(hui) 文化研究起到很重要的作用。”王健說。
上海社科院曆史研究所研究員馬學強近年來專(zhuan) 注於(yu) 江南望族的資料搜集和研究,他在分享心得時表示,“做好家族史研究,家譜具有獨特性和不可替代性,我們(men) 稱之為(wei) 最基礎的文獻,因為(wei) 它可以提供係統的家族姓氏和完整的譜係。但是有家譜還不夠,仍需要其他資料做支撐,包括口述史。”
他以江南沈氏為(wei) 例,通過資料庫中的地方誌、近代名人傳(chuan) ,勾勒這個(ge) 江南望族在近代的特點:
“第一是經理多、廠長多,也就是經商的多;第二是職業(ye) 人士多,有畫家、校長,更多的是律師、技師、會(hui) 計師等職業(ye) 人群。這說明沈家人在近代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讀書(shu) 人多。”
通過這一線索,他又從(cong) 江南名校的檔案中挖掘信息,發現滬江大學、震旦大學,國立交通大學、國立上海商學院等院校中也有很多沈氏子弟。“這是有內(nei) 在聯係的。一個(ge) 家族為(wei) 什麽(me) 能興(xing) 旺持久?把資料勾連起來看,就能建立豐(feng) 富的關(guan) 係鏈。”馬學強說。

除了資料以外,馬學強認為(wei) 家族史研究的思路還繞不開幾個(ge) 問題。“第一是‘家國之間’,即家族與(yu) 國家的關(guan) 係;第二是‘富與(yu) 貴’,富是經商,貴是從(cong) 政;第三是‘原籍和移民’,近代以後移民很多;第四是‘封閉和開放’,有大成就的家族往往是開放的,而非固守在一個(ge) 地方;第五是‘傳(chuan) 承與(yu) 變遷’,家族研究不應局限於(yu) 古代,還要看近現代家族成員的職業(ye) 變遷,這彰顯了一個(ge) 家族在不同時代、不同社會(hui) 中的角色。”馬學強表示,“一個(ge) 家族培養(yang) 出一個(ge) 教授、培養(yang) 一個(ge) 科學家,是不容易的。有些家族名人輩出是有原因的,家風、家規可能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內(nei) 在的追求。”
作為(wei) 一種“江南現象”的沈氏家族
上海社科院曆史所副研究員王健從(cong) 社會(hui) 經濟史的角度來審視沈氏家族,認為(wei) 這是一個(ge) 典型具有江南“經世”傳(chuan) 統的家族。
“在中國曆史上、江南的曆史上有很多大家族,他們(men) 之所以能夠綿延不絕,有一個(ge) 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經世’傳(chuan) 統。努力經營事業(ye) ,積累一定的財富,才會(hui) 慢慢培養(yang) 出一些人才,逐漸入仕,進而有發展。沈氏家族是非常典型的有自身精神傳(chuan) 統的家族。”
王健表示,從(cong) 南宋時期倡導“經世致用”的浙東(dong) 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沈煥,到宋代著名的科學家沈括,這些人物說明江南沈氏自宋代以來就有“經世”的傳(chuan) 統。
“明清以後,沈氏家族隨著江南地區商品經濟的發展而興(xing) 旺,我們(men) 可以從(cong) 很多江南地區的地方誌裏看到沈氏族人的蹤跡,尤其是他們(men) 與(yu) 市鎮發展的緊密聯係。這說明江南市鎮最初的興(xing) 起往往就是一些當地望族去經營商業(ye) ,進而慢慢發展的。一個(ge) 顯著的例子是漣川《沈氏農(nong) 書(shu) 》,這本書(shu) 裏提到了著名的‘桑基魚塘’這種農(nong) 業(ye) 循環經濟模式。雖然我們(men) 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位沈氏,但作為(wei) 一部反映明末清初太湖低地農(nong) 業(ye) 發展情形的重要史籍,它說明了江南沈氏對當時的農(nong) 業(ye) 商品化生產(chan) 有著很深的介入。”
元末明初,江南沈氏家族中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就是以海外貿易發家致富的沈萬(wan) 三。明清時期,商人地位進一步提升,江南沈氏家族對這種變遷也是比較敏感的,比如清代嘉道年間歸安人沈垚就曾討論過宋明以來士商地位的變化情形,揭示出了“古者士之子恒為(wei) 士,後世商之子方能為(wei) 士”的曆史變遷大趨勢,這絕非是普通儒者所能洞察得到的。
王健認為(wei) ,江南沈氏從(cong) 南宋到明清、乃至近代,始終傳(chuan) 承著一種“經世”的哲學。“即便是一些沒有直接從(cong) 事商業(ye) 經營的人物,比如茅盾(沈雁冰),我讀他的小說,我總覺得和其他人的文章不一樣,茅盾對社會(hui) 經濟,特別是對江南經濟變遷有非常深刻的洞察,這應該和他的家族傳(chuan) 統有關(guan) 係的。”

上海社科院文學研究所副研究員畢旭玲則從(cong) 民俗學的角度分析了有關(guan) 江南沈氏的民間傳(chuan) 說及民間信仰。
文言誌怪集《夷堅誌》記載了南朝文學家沈約“舍地為(wei) 寺”並被民間奉為(wei) 土地神的故事。湖州烏(wu) 鎮普靜寺所在地,原是沈約父親(qin) 的墓地。沈約在梁朝為(wei) 官,每年返鄉(xiang) 祭拜,每次回京時梁武帝都派昭明太子遠道迎接他。沈約過意不去,就將父親(qin) 遷葬南京,而原來的墓地捐贈做了寺廟。寺僧為(wei) 感謝沈約,便把他奉為(wei) 土地神。
“這個(ge) 材料引起了我的注意:文獻中‘舍地為(wei) 寺’的記載很多,但是因此封為(wei) 土地神的很罕見。這是怎麽(me) 發生的?我想,無論六朝還是南宋,都是社會(hui) 動蕩的時期,百姓為(wei) 了生存下去,依附世家大族是一種行之有效的辦法。沈氏是非常有實力的大家族,寺僧把沈約作為(wei) 神來供奉,可能就是希望得到大族的庇護。有趣的是,我在德清調研時發現那裏也有供奉沈約的土地廟,沈氏家族在那裏居住過,那是他們(men) 的家廟,後來又成了土地廟。這種祭祀行為(wei) 的背後實際上也是當地民眾(zhong) 在向世家大族尋求庇護。”畢旭玲說。
畢旭玲還探討了沈萬(wan) 三的民間傳(chuan) 說。“江南地區至今流傳(chuan) 著沈萬(wan) 三通過海外貿易發家致富的傳(chuan) 說,沈萬(wan) 三手捧聚寶盆的形象則是一種財神的形象。有學者考證沈萬(wan) 三是元朝人,有學者認為(wei) 是元末明初,並且盛傳(chuan) 沈萬(wan) 三和朱元璋有深刻的矛盾。我想,元朝從(cong) 忽必烈開始就非常重視發展對外貿易,此時沈萬(wan) 三的傳(chuan) 說也都是關(guan) 於(yu) 他如何通過海外經商發家致富;而到了明朝,海禁背景之下的政策和元朝形成鮮明的對比。沈萬(wan) 三和朱元璋有矛盾的傳(chuan) 說,或許就是這種對比的映射。”

傳(chuan) 統家族文化在新時期的挑戰
上海社科院文學所研究員蔡豐(feng) 明在發言中指出,傳(chuan) 統的家族文化在新的社會(hui) 形勢下正麵臨(lin) 挑戰。
“首先家庭結構改變了,過去是大家族,現在都是核心家庭、小型家庭,家族身份逐漸模糊,對當代人來說,應該怎樣續好家譜?二是文化傳(chuan) 播方式改變了,古人識字不多,很多道理是從(cong) 家族教育中習(xi) 得的,而現在知識不需要通過家族來傳(chuan) 授。三是社會(hui) 評價(jia) 體(ti) 係的改變。過去我們(men) 稱讚一個(ge) 人‘受過良好的家教’,是建立在對家族評價(jia) 體(ti) 係的認同之上;現在不太用這個(ge) 標準來評價(jia) 人,不再認為(wei) 家族對人行為(wei) 的約束是最重要的。”
蔡豐(feng) 明認為(wei) ,不應在當代社會(hui) 評價(jia) 體(ti) 係中失落家族文化的地位。而從(cong) 宗譜研究的角度,他認為(wei) 首先應重視譜係的梳理,重新接續在政治運動、商品大潮衝(chong) 擊之後斷裂的族譜;其次應重視宗族的變遷,尤其是上海這樣五方雜處的城市,移民使譜係梳理的難度更大;第三,修宗譜應研究其精神價(jia) 值,許多宗譜都承擔了傳(chuan) 遞社會(hui) 價(jia) 值的教功能,是很好的教科書(shu) 。最後他建議搭建以上海社科院為(wei) 平台,搭建跨學科的宗族研究中心,得到與(yu) 會(hui) 學者的熱烈響應。

上海社科院圖書(shu) 館館長錢運春認為(wei) ,研究家族應該和國家聯係在一起,家訓可以視為(wei) 對國家教化的一種回應。
“近代以後的家族文化是有很大變化的。為(wei) 什麽(me) 上海這個(ge) 地方對家族文化很重視?因為(wei) 工業(ye) 化打破了傳(chuan) 統的農(nong) 業(ye) 社會(hui) 的穩定機製,特別是家族的救助機製——過去家族提供社會(hui) 救濟的功能,比如義(yi) 莊、義(yi) 田等,以此來解決(jue) 生活中的困難。工業(ye) 化流動以後這種救助機製就跟不上了,一方麵距離太遠,一方麵工業(ye) 化在初始階段的時候我們(men) 所能提供的救濟能力是不足的。當社會(hui) 救助機製不完善的時候,宗族救助的需求就被激發了。”
如何從(cong) 當下的眼光來看待宗族文化呢?錢運春認為(wei) ,首先應該探討一種適應現代生產(chan) 方式的家庭教育文化,適應核心家庭的家教文化、家訓。另外,對世係應該淡化,很多家族的世係說不清。“天下沈家是一家,天下錢家是一家,以這種方式來做的話我們(men) 可以解決(jue) 很多困惑,更適應現在的傳(chuan) 播方式。”錢運春說。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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