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八卦“先天後天說”淵源有自

作者：郭繼民（北京大學哲學係）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廿二日乙未

         耶穌2018年10月30日

八卦的先天、後天問題(即八卦的兩(liang) 種排序問題)在易學界一直爭(zheng) 論不休。誠如劉大鈞所言,“正如‘河圖’‘洛書(shu) ’一樣,宋之前,漢唐並無明確言‘先天方位者’,至宋,由於(yu) 道家出‘先天圖’,並被朱熹收入《周易本義(yi) 》。後人有宗之者,有反對者,特別是清人,更為(wei) 此事爭(zheng) 論不休,莫衷一是”。清人重考據,既然宋之前無文本支持,故認為(wei) “先、後天圖”為(wei) 宋人臆造!時至今天,亦有不少學者對此感到疑惑。

漢唐固無明確提及先天、後天之圖,但關(guan) 於(yu) “先後天”之義(yi) 理乃至“圖式”卻一直隱秘地存在,尤其存在於(yu) “象數”之中。就義(yi) 理言,先後天的概念在《乾·文言》中已明確出現,“先天而奉天時,後天而鬼神奉之”即此。就圖式言,《易大傳(chuan) ·說卦》確實勾勒出八卦的兩(liang) 種排序:第一種排序依“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搏,水火不相射”之辭,構造出“乾南地北,離東(dong) 坎西,震東(dong) 北巽西南,艮西北兌(dui) 東(dong) 南”的所謂伏羲先天八卦圖;第二種排序依據“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dui) 》,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之辭,構造出“乾西北,坤西南,離南坎北,震東(dong) 兌(dui) 西,巽東(dong) 南,艮東(dong) 北”的所謂文王後天八卦。由此可知,宋人的“先後天之說”並非空穴來風。

義(yi) 理、圖式固然提供了先天、後天的證據,然而,真正對“先後天理論”起到支撐作用的,在於(yu) “先後天之說”在象數中的強大解釋功能。

“先後天之說”可詮釋卦象之義(yi) 。經卦中一些卦象,可用先後天理論解釋之。譬如,同人卦,乾為(wei) 天、為(wei) 陽,離為(wei) 火、為(wei) 陰,二者本不同類,何以稱“同人”?若能運用先天、後天理論,則疑惑頓除。因為(wei) 在先天八卦中,乾位為(wei) 南方,後天離位亦為(wei) 南方,二者同位(下卦離據先天乾之位),故曰,天火同人。同樣“比”(上坎下坤)卦亦如此,先天之坤位為(wei) 北方,後天之坎位亦在北方,二者有比肩之位,故為(wei) “比”;比者,朋也。大畜(山天大畜)則因艮、乾乃“先後天”同位之卦(艮之先天位為(wei) 西北,乾之後天位亦是西北)故曰大畜。大過、小過二卦,亦能以此解。文學家杭辛齋認為(wei) ,澤風大過(上兌(dui) 下巽)之兌(dui) 、巽在先天八卦中,分別位於(yu) 乾之左右,皆偏離乾之中,故曰大過;小過(雷山)之震、艮位於(yu) 先天坤之左右,故為(wei) 小過(尊陽抑陰之故)。

“先後天之說”可解卦爻辭之惑。解讀六十四卦,難在卦爻辭。不過,以“先後天”相參的方式可解部分之難。以坤之卦辭為(wei) 例,其中有“西南得朋,東(dong) 北喪(sang) 朋”之語,僅(jin) 從(cong) 字麵來看,甚費解。若結合先後天八卦位置,則能疏通。因後天八卦位置中,坤為(wei) 西南,自然“西南得朋”。至於(yu) “東(dong) 北喪(sang) 朋”,有兩(liang) 解:其一,先天八卦中,東(dong) 北為(wei) 震,震屬木,坤為(wei) 土,因木克土,故東(dong) 北喪(sang) 朋。其二,以後天八卦言之,東(dong) 北為(wei) 艮,艮為(wei) 止,故“喪(sang) 朋”。此二解中,似以前者較佳。

至於(yu) 爻辭,亦然。典型的例子當屬山風蠱。觀“蠱”象,與(yu) 父母無關(guan) 。然其爻辭,則多關(guan) 乎父母。蠱之爻辭:初六,幹父之蠱,有子考;九二,幹母之蠱,不可貞;九三,幹父之蠱,小有悔,無大咎也;六四,裕父之蠱,往見吝。六五,幹父之蠱,用譽。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蠱之上卦為(wei) 艮,下卦為(wei) 巽,皆無關(guan) 於(yu) 父母(即乾坤)之象,緣何蠱之爻辭多取父母義(yi) ?若考慮先天、後天之位置,則問題迎刃而解。因山風蠱之艮上(山)巽下(風)的位置,恰恰是後天乾坤的位置,故而蠱之爻辭乃取父母之象。

既然同人(天火)、比(水地)及蠱(山風)皆關(guan) 涉到先、後天的位置,緣何與(yu) 此相對應的另三卦即大有(火天大有)、師(地水)、漸(風山)卻絲(si) 毫不關(guan) 涉先、後天的關(guan) 係呢?筆者以為(wei) ,我們(men) 可結合卦之陰陽解之,概同人、比、蠱三卦皆是陽上陰下(該三卦的外卦分別為(wei) 乾、坎、艮,為(wei) 陽;下卦則為(wei) 離、坤、巽,為(wei) 陰),而《易經》本有天尊地卑、尊陽抑陰之意味,故此三卦與(yu) 先後天的位置相關(guan) ;而後三卦即大有、師、漸則反之,為(wei) 上陰下陽,故而可能采取了另外的體(ti) 例。

關(guan) 於(yu) “先後天的問題”,宋人謂“漢唐無先天後天之說”,此言亦不準確。漢人魏伯陽所著《周易參同契》曰:“天地定位,而易行乎其中矣!天地者,乾坤之象也。設位者,列陰陽配合之位也。易謂坎離。坎離者,乾坤二用。二用無爻位,周流行六虛。”《周易參同契》的總體(ti) 思想架構實則以“體(ti) 用”(先天為(wei) 體(ti) ,後天為(wei) 用)展開,其主旨乃通過後天之用(通過“抽坎填離”之方式)的工夫重返先天的“乾坤”之體(ti) ,以達到養(yang) 生乃至羽化登仙的逍遙境界。難怪宋人邵雍在《觀物外篇》論曰,“至哉!文王之作易也。其得天地之用乎?”又言,“此文王之卦,乃人用之位,後天之學也。”邵雍此論,雖未言及先天八卦,但實則透露出後天八卦為(wei) 用、先天八卦為(wei) 體(ti) 的看法。

因此筆者以為(wei) ,流行於(yu) 宋人的“先天後天說”絕非主觀臆想,而是淵源有自。由“先後天”引出的“體(ti) 用”概念亦成為(wei) 中國古典哲學的重要範疇:譬如,道家以“體(ti) 用”關(guan) 係構築其養(yang) 生哲學,宋儒嚐以“體(ti) 用”關(guan) 係開辟心性之學,晚清則以“體(ti) 用”之說來發展“實學”等。“體(ti) 用”關(guan) 係肇始於(yu) 八卦的“先天後天”之排列,這是確定無疑的!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