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早期的簡策書(shu) 寫(xie)

作者：楊樹增（曲阜師範大學文學院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十五日戊子

         耶穌2018年10月23日

關(guan) 鍵詞：史官;銅器;尚書(shu) ;書(shu) 寫(xie) ;周書(shu)

書(shu) 寫(xie) 的前提，首先要有文字。中國曆史上最初產(chan) 生的文字恐怕比八千多年前的賈湖契刻還要早，而最早創設文字的人，可能就是“史”。由“史”轉變為(wei) 史官，是從(cong) 夏朝開始的。夏朝建立了國家，設置了一係列官職，其中的“宅準”實際上就是史官，負責祭祀、記事、製律、冊(ce) 命等。後來宅準又分成多種稱謂的史官，《呂氏春秋·先識》載：“夏太史令終古出其圖法，執而泣之。”說明夏朝末已設太史令。

從(cong) 殷商甲骨文中可知，殷商的史官稱作“作冊(ce) ”“史”“尹”等，“作冊(ce) ”已明確揭示史官的職責主要是作簡策文。周朝史官的名稱有太史、小史、內(nei) 史、外史、左史、右史等，其職責因官名不同而有異。

史官書(shu) 寫(xie) 的載體(ti) 大致有四種：簡策、布帛、龜甲、銅器。由於(yu) 載體(ti) 不同，其所載的文字分別稱為(wei) ：簡策文、帛書(shu) 、甲骨文、銅器銘文。簡策、布帛類似後世的紙張，可以無限接續，所以不受書(shu) 寫(xie) 內(nei) 容與(yu) 字數的限製，因而書(shu) 寫(xie) 水平也相對較高。而龜甲、銅器由於(yu) 用銳器在其上契刻或者模鑄，書(shu) 寫(xie) 艱難，又限定書(shu) 寫(xie) 的內(nei) 容與(yu) 字數，書(shu) 寫(xie) 水平自然也受到極大限製。我們(men) 拿書(shu) 寫(xie) 水平最好的商周時期的甲骨文、銅器銘文與(yu) 《商書(shu) 》《周書(shu) 》中任何篇章做比較，其水平高低一目了然。商周甲骨文與(yu) 銅器銘文，絕不能代表當時的書(shu) 寫(xie) 水平，能代表商周成文書(shu) 寫(xie) 水平的，隻能是該時代的簡策文與(yu) 帛書(shu) 。

《尚書(shu) 》是現存中國早期書(shu) 寫(xie) 的成文，《尚書(shu) 》中的《虞書(shu) 》多是後世史官根據堯舜時代曆史傳(chuan) 說追記的，但之所以能追憶起來久遠的故事，還是由堯舜時代的“史”所遺留下來的少數文字為(wei) 其依據。另外，嚴(yan) 可均所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中有輯錄的夏朝之前上古文章四十多篇，皆伏羲、神農(nong) 、黃帝政語教言，雖有傳(chuan) 說性質，但也不能輕易視為(wei) 全屬後人假托。僅(jin) 以具備了成文體(ti) 例的《虞書(shu) 》來說，就比世界上任何國家史籍的產(chan) 生要早得多。中國史學產(chan) 生之早，史籍之博，民族的曆史意識之強，在世界各國中，可謂首屈一指。

夏朝有了史官書(shu) 寫(xie) 的成熟的文書(shu) ，《夏書(shu) 》的內(nei) 容可能經後人加工過，但原始依據仍是夏朝史官的文字記載。劉知幾在《史通·六家》中說：“《春秋》家者，其先出於(yu) 三代，案《汲塚(zhong) 瑣語》記太丁時事，目為(wei) 《夏殷春秋》。”劉知幾此語一定是有根據的，即便他未見《夏殷春秋》真本，也傳(chuan) 達了一個(ge) 世代流傳(chuan) 的信息。《夏殷春秋》很可能是我國編年體(ti) 書(shu) 寫(xie) 的開山之作，即使是後人所作，其依據應該有夏代史官書(shu) 寫(xie) 的文獻資料。《左傳(chuan) 》等書(shu) 多次引用《夏訓》《夏諺》《夏小正》等，都應該屬於(yu) 夏朝史官們(men) 書(shu) 寫(xie) 的簡策文或帛書(shu) ，《夏書(shu) 》經一代代傳(chuan) 抄，最後變為(wei) 我們(men) 現在見到的版本，原來的簡策文或帛書(shu) 絕大部分早已湮滅，就是偶有發現，本身已經是經過幾番轉抄了。我們(men) 不能因為(wei) 看不到原始的簡策文或帛書(shu) ，就輕易否定代代傳(chuan) 抄至今的文本。至於(yu) 《商書(shu) 》與(yu) 《周書(shu) 》（除了偽(wei) 作），基本是當時的史官所書(shu) 寫(xie) ，恐怕無人再懷疑了。

《尚書(shu) 》中的《周書(shu) 》代表了中國早期書(shu) 寫(xie) 的水平，不僅(jin) 僅(jin) 因為(wei) 其篇幅的長度和內(nei) 容的豐(feng) 富，還因為(wei) 它已經形成了成熟的書(shu) 寫(xie) 模式和相當高的藝術技巧。我們(men) 就主要以《周書(shu) 》為(wei) 例略作分析。

《周書(shu) 》書(shu) 寫(xie) 的主要目的是：通過對夏商亡國曆史的總結，防止本朝重蹈其覆轍。通過對民情民意的考察，執政注意民心的向背。奉天敬德保民的意識成為(wei) 《周書(shu) 》的基本主題，對成文書(shu) 寫(xie) 起著統攝的作用。

《尚書(shu) 》的書(shu) 寫(xie) 模式，劉知幾分為(wei) 六體(ti) ：“蓋《書(shu) 》之所主，本於(yu) 號命，所以宣王道之正義(yi) ，發話言於(yu) 臣下，故其所載，皆典、謨、訓、誥、誓、命之文。”（《史通·六家》）孔穎達在《尚書(shu) 正義(yi) 》中又細分為(wei) 十種，但有的因篇名而立體(ti) ，如把《禹貢》稱為(wei) 貢體(ti) ，把《洪範》稱為(wei) 範體(ti) 等，不具有科學性。過去的學者辨體(ti) 僅(jin) 從(cong) 《尚書(shu) 》記言體(ti) 出發，實際上《金縢》一篇基本為(wei) 記事體(ti) ，可用“記”來稱其體(ti) 。在記言體(ti) 中，還可以分出“頌”體(ti) ，主要指包含歌頌和讚美、祈福等內(nei) 容的文章。《尚書(shu) 》每種文體(ti) 都有著獨特體(ti) 製模式和文化內(nei) 涵，後世散文的基本文體(ti) 都可以在《尚書(shu) 》中找到其根源。

《尚書(shu) 》的語言遵從(cong) 了“言曰從(cong) ”的原則，表述實事，遵從(cong) 真理，符合邏輯。表述時還追求形象化，常用具體(ti) 的形象來說明抽象的事理。對事件、傳(chuan) 說故事，都有生動描述。《尚書(shu) 》雖是官方文書(shu) ，卻具有溢於(yu) 言表的感情，人物語言個(ge) 性化。行文散韻相間，講究修辭，運用最多的是引證和譬喻。引證增強了論述的可信度，譬喻增加了論述的形象性。

《尚書(shu) 》每篇都有大致能概括或提示本篇主題的標題。篇中內(nei) 容也經過嚴(yan) 密、合理的布局，具備了比較完整的結構。記言與(yu) 記事運用了多種筆法。當人物在闡述事理時，往往多用曆史上發生過的正反事例，進行對比來闡述，對比、比照的筆法成為(wei) 常用的說理方法，這種一正一反的事例，對比鮮明，孰善孰惡，極易分辨，事實勝於(yu) 雄辯，展示了高超的議論技巧。《尚書(shu) 》記言、記事，注意交代清楚所述事件的內(nei) 容及參與(yu) 的人物和事件發生的時間、地點。以事係日，以日係月，以月係年的例子很多，雖還不是成體(ti) 係的史書(shu) ，不具備嚴(yan) 格的編年體(ti) 例，但它已經具備了編年體(ti) 的基本因素。

《尚書(shu) 》已經能夠運用動作、外貌、細節、人物語言的描寫(xie) 及對比襯托等各種藝術手法，來表現人物的獨特個(ge) 性，雖還沒有塑造人物形象的自覺意識，但已經不自覺地展示了各種人物形象，有的人物形象還特別鮮活、逼真而感人，尤其最為(wei) 生動傳(chuan) 神的是天子、諸侯、輔弼重臣的形象。女性與(yu) 社會(hui) 下層形象比較少，但也能用較少的筆墨寫(xie) 出他們(men) 各自的風采。

《尚書(shu) 》具有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各篇章的風格受到不同時代背景、思維水平、語言表達習(xi) 慣、文字書(shu) 寫(xie) 形式等諸方麵的影響，但它們(men) 共同的主導風格卻是樸實。書(shu) 中描寫(xie) 平實，語言淺顯，甚至夾雜著許多感歎詞與(yu) 俗語，後世認為(wei) 其文字佶屈聱牙，那是因為(wei) 不熟悉上古語言，自然讀起來艱澀拗口。由於(yu) 當時書(shu) 寫(xie) 不便，所以《尚書(shu) 》行文講究精練、簡潔，各篇都表現出精約的特點。《尚書(shu) 》多為(wei) 君王言論，自覺或不自覺地體(ti) 現出君臨(lin) 天下的博大視野，駕馭全局的氣勢及君王獨特的性格、思維等特點，其言論在行文上就顯出典雅、莊重、嚴(yan) 厲等特點。受題材、體(ti) 裁的製約，《尚書(shu) 》各篇風格可以用“陽剛陰柔說”來闡述。如誓詞，體(ti) 現出嚴(yan) 肅、勁健、雄壯等特點，淩厲時如寒風掃落葉；告誡之詞，溫柔、體(ti) 貼、委婉，和煦如春風拂麵。至於(yu) 那些訓誡加勸慰的文章，更是剛柔並濟，相輔相成。《尚書(shu) 》能表現出相對穩定的風格特性，說明中國早期成文的書(shu) 寫(xie) 已經相當成熟。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