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儒蔣信的學派歸屬及其對陽明學的接受
作者:劉訓茜(香港大學中文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34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5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十六日己醜(chou)
耶穌2018年10月24日
內(nei) 容提要:蔣信在黃宗羲《明儒學案》中被歸入楚中王門,學界研究其思想,多以王門後學視之。本文依據文集及相關(guan) 原始資料,對其從(cong) 學經曆與(yu) 學術認同進行重新探討;尤其通過考察蔣信早年問學龍場時期的王陽明,其後又追隨湛若水問學的相關(guan) 情況,討論其對陽明學說的接受及學派歸屬問題。
蔣信並非一位亦步亦趨的陽明學信從(cong) 者,而是從(cong) 自我學術體(ti) 認的角度出發,稱道王陽明《親(qin) 民堂記》,批評“良知學”,並對陽明後學末流的弊病有著高度的自覺。蔣信生活在陽明學盛行的十六世紀,先後遊於(yu) 王、湛之門,表現出的則是對學術的獨立思索與(yu) 見解。
馮(feng) 從(cong) 吾繼而稱讚其學術直接孟子,直透本源而不落於(yu) 玄虛,正是後世為(wei) 學的榜樣。總之,蔣信並非陽明學的信從(cong) 者,而是一位“學貴自得”的儒者;蔣信生活在陽明學盛行的十六世紀,表現出的則是對學術的獨立思索與(yu) 見解。
關(guan) 鍵詞:蔣信;陽明學;湛若水;萬(wan) 物一體(ti) ;
湖廣常德人蔣信(1483-1559),字卿實,號道林,嘉靖十一年(1532)進士。嘉靖十五年累官至四川按察司僉(qian) 事,嘉靖十九年遷貴州提學副使,嘉靖二十三年告病歸。
蔣信在黃宗羲《明儒學案》中被歸入楚中王門,《明史·儒林傳(chuan) 》則將其附於(yu) 湛若水傳(chuan) 末,稱其“初從(cong) 守仁遊時,未以良知教。後從(cong) 若水遊最久,學得之湛氏為(wei) 多。信踐履篤實,不事虛談。”[1]
本文依據文集及相關(guan) 原始資料,對其從(cong) 學經曆與(yu) 學術認同進行重新探討;尤其通過考察蔣信早年問學龍場時期的王陽明,其後又追隨湛若水問學的相關(guan) 情況,討論其對陽明學說的接受及學派歸屬問題。
一、蔣信從(cong) 學王陽明的經過
正德元年(1506)十二月,王陽明被貶至貴州龍場驛。他到達龍場的時間在正德三年春。正德五年,王陽明改任廬陵知縣,離開龍場的路上經過常德,蔣信遂有機會(hui) 問學於(yu) 王陽明。
蔣信自敘:“陽明子起謫道常,(冀元亨)與(yu) 某同請見而師拜之”。[2]《王陽明年譜》亦記:“先是,先生赴龍場時,隨地講授,及歸,過常德、辰州,見門人冀元亨、蔣信、劉觀時輩俱能卓立。”[3]
也就是說,蔣信並未跟從(cong) 王陽明至貴州龍場問學,否則便不會(hui) 在王陽明離開時才進行首次拜謁。此點也可與(yu) 孫應鼇所做墓誌銘相印證:“陽明王先生自龍場謫歸,先生見焉。”[4]
因而,《明儒學案》所謂“陽明謫龍場,先生(冀元亨)與(yu) 蔣道林往師焉”,[5]隻是為(wei) 了突出王陽明理學宗師形象而采取的籠統概括的說法,並非實指。
那麽(me) 蔣信從(cong) 王陽明處所學內(nei) 容為(wei) 何?王陽明在常德見到蔣信、冀元亨等當地諸生之後,以“靜坐”為(wei) 教,並有如下一番話:“謫居兩(liang) 年,無可與(yu) 語者,歸途乃幸得諸友!悔昔在貴陽舉(ju) 知行合一之教,紛紛異同,罔知所入。茲(zi) 來乃與(yu) 諸生靜坐僧寺,使自悟性體(ti) ,顧恍恍若有可即者。”[6]
錢德洪總結王陽明教人之法,凡有三變,即“知行合一、靜坐、良知”。此時的王陽明尚未悟得“致良知”宗旨,又有感於(yu) 在貴陽書(shu) 院以“知行合一”教學所產(chan) 生的問題,因此教授蔣信的是屬於(yu) 第二階段的“靜坐”之法。
(錢德洪)
這套“端居澄默,以求靜一”的方法正是王陽明在龍場時的學術體(ti) 悟——剛剛經曆“丁卯之禍”的王陽明,深感在對抗宦官劉瑾的鬥爭(zheng) 中,士大夫廉恥道喪(sang) 。他由此認為(wei) 當時學者的問題,在於(yu) 不能去除一己私心,因而希望通過“靜坐”功夫來達到聖人的道德境界。[7]
王陽明後來追憶這段思想曆程時說,“尋謫貴陽,獨居幽寂窮苦之鄉(xiang) ,困心衡慮,乃從(cong) 事於(yu) 性情之學。方自苦其勝心之難克,而客氣之易動;又見夫世之學者,率多娼嫉險隘,不能去其有我之私,以共明天下之學,成天下之務,皆起於(yu) 勝心客氣之為(wei) 患也。”[8]
蔣信拜王陽明於(yu) 潮音閣,並且得到了“便可作顏子矣”的嘉許。此次問學之後,冀元亨旋即跟從(cong) 王陽明至廬陵,而蔣信未往。此後,王陽明從(cong) 廬陵回京,於(yu) 正德七年升任南京太仆寺卿,在南京任官達四年之久。
在這段時間中,蔣信雖然身在楚地,但通過一位叫劉觀時的友人,得知了王陽明在南京時期的學術思想。
他在後來給劉觀時的墓誌銘中寫(xie) 道:“越一年,得其(劉觀時)手簡於(yu) 吾友冀暗齋(冀元亨),又見其意趣高遠,將必求為(wei) 古聖賢至業(ye) ,視今世利祿文詞之習(xi) ,弗屑也。(劉觀時)尋裹糧就陽明子於(yu) 南都。既歸,道常,宿予講舍數夕,乃為(wei) 盡道其所聞格致之學。深扣之,則見其心神之契,若出於(yu) 吾儒《六經》之外。”[9]
南京時期的王陽明主要延續在北京的思路,透過對程朱理學的反省,重新衡量聖人之學,提出“聖人之學是心學”的說法,並認為(wei) 推展心學可以複歸三代之治。
他說:“士之學也,以學為(wei) 聖賢。聖賢之學,心學也。道德以為(wei) 之地,忠信以為(wei) 之基,仁以為(wei) 宅,義(yi) 以為(wei) 路,禮以為(wei) 門,廉恥以為(wei) 垣牆,《六經》以為(wei) 戶牖,《四子》以為(wei) 階梯。求之於(yu) 心而無假於(yu) 雕飾也,其功不亦簡乎?措之於(yu) 行而無所不該也,其用不亦大乎?三代之學皆此矣!”[10]
同時,由於(yu) 對“心學”的強調,王陽明被看作陸象山的代言人而受到程朱學者攻訐。王陽明希望對陸學進行辯解,又擔心陷入“朱陸異同”的門戶之爭(zheng) ,故而決(jue) 定隻取朱熹學說進行討論,因而在南京有《朱子晚年定論》之作,以此應對四方批評。[11]
南京時期的王陽明在給門人黃綰的序文中說:“君子之學以明其心。其心本無昧也,而欲為(wei) 之蔽,習(xi) 為(wei) 之害。故去蔽與(yu) 害而明複,匪自外得也。心猶水也,汙人之而流濁,猶鑒也,垢積之而光昧。
孔子告顏淵‘克己複禮為(wei) 仁’,孟軻氏謂‘萬(wan) 物皆備於(yu) 我’、‘反身而誠’,夫己克而誠固無待乎其外也。世儒既叛孔、孟之說,昧於(yu) 《大學》‘格致’之訓,而徒務博乎其外,以求益乎其內(nei) ,皆入汙以求清,積垢以求明者也,弗可得已。”[12]
蔣信從(cong) 友人處聞見的“格致”之學,正是王陽明對朱熹“格致”之訓的反思,即認為(wei) 當時學者因錯認《大學》“格物致知”,而違背了孔孟宗旨。[13]故此,蔣信才會(hui) 有“出於(yu) 吾儒《六經》之外”的感悟。
正德十一年,王陽明離開南京,開始巡撫南贛。蔣信依舊身居楚地,並於(yu) 正德十三年十月遭母喪(sang) ,丁憂三年。這段時間正是王陽明平寧王宸濠之亂(luan) ,揭舉(ju) “致良知”學說,在學術圈中引起驚天動地的變化的時期。
通過上文的分析可知,蔣信問學王陽明的時間極短,並且他所獲聞的都是王陽明平叛之前的學術,正是《明史》所總結的,“初從(cong) 守仁遊時,未以良知教”。同時,王陽明的“靜坐”之教和“格致”之訓都對蔣信的早期學術影響重大。
首先,蔣信早年有通過“靜坐”而悟道的經曆,自敘三十二歲時因肺病靜坐道林寺,“並怕死與(yu) 念老母念頭俱斷”,如是半年,“一日忽覺此心洞然宇宙,渾屬一身,乃信明道‘廓然太公,無內(nei) 外’是如此,自身與(yu) 萬(wan) 物平等看是如此。”[14]
其次,萬(wan) 士和所作《蔣道林先生祠堂記》稱其“自見陽明先生後,而病俗學章句之陋,及看《論語》《西銘》《定性書(shu) 》,謂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為(wei) 聖學根基。”[15]這裏所說的《西銘》,為(wei) 北宋張載所作,全文以父母子女構成的“家”為(wei) 模型,由此推衍“人”與(yu) “天地萬(wan) 物”的關(guan) 係,中心主旨則是範仲淹“以天下為(wei) 己任”之意。
(範仲淹)
也就是說,從(cong) “天人合一”中推衍出“仁者”應當以天下為(wei) 己任的結論。這實際是一套比較“入世”的思想。而這套以“家”為(wei) 模型的宇宙本體(ti) 稱為(wei) “仁體(ti) ”。[16]
在蔣信看來,天地萬(wan) 物相聯屬,是學的關(guan) 鍵。
正德十四年秋,湖南辰陽的十餘(yu) 儒生來訪,蔣信即“教以靜坐及孔門求仁大旨”,諸生“始知有聖賢之學,而聞風向慕者益眾(zhong) 矣。”[17]正是王陽明對朱熹“格致”之說的批評,啟發蔣信從(cong) 傳(chuan) 統的程朱傳(chuan) 注中超脫出來,並且體(ti) 悟到“萬(wan) 物一體(ti) ”之學。
二、蔣信師從(cong) 湛若水的情況
嘉靖二年,四十歲的蔣信離開家鄉(xiang) ,赴京應貢,不但師從(cong) 湛若水,還得到了湛氏的認同與(yu) 首肯。嘉靖三年,湛若水改任南京國子祭酒。蔣信於(yu) 次年追隨湛氏至南京入太學。
在南雍太學時,湛若水以“學者須先識仁”試論諸生,由於(yu) 蔣信正是從(cong) 求仁之學入手,因而所作獨契其旨,一時“凡有意甘泉子之學者,皆從(cong) 論辯焉。”[18]其在湛門的重要程度,斑斑可見。
由於(yu) 家鄉(xiang) 湖南持續饑荒,蔣信於(yu) 嘉靖五年四月離開南京,湛若水特作《期蔣生》雲(yun) :“蔣生從(cong) 甘泉子於(yu) 金台越二年,來遊太學者又一年,聞聖賢天地萬(wan) 物合一之學。丙戌孟夏,將歸常德。甘泉子曰:‘吾道西矣’。”可見其對蔣信寄予了極高的希望。
(湛若水)
嘉靖六年,湛若水又從(cong) 南京寫(xie) 信給蔣信,希望其再入太學。[19]蔣信遲至嘉靖七年四十六歲才中舉(ju) ,這顯然離不開湛若水的獎掖與(yu) 指點。四年後,蔣信成進士,由此正式步入仕途。
嘉靖十五年,蔣信累官至四川按察司僉(qian) 事,次年到任。作為(wei) 一名地方行政官員,蔣信顯得頗有惠政。在官時期,除了完成本職的水利工作,還在大益書(shu) 院以“默坐澄心,體(ti) 認天理”訓迪諸生。[20]
“默坐澄心,體(ti) 認天理”語出宋儒李侗,同時也是王、湛兩(liang) 家學說的共通部分。湛若水提倡“隨處體(ti) 認天理”;靜坐則是其師陳獻章的發明。[21]陳獻章曾說,“有學於(yu) 仆者,輒教之靜坐”。[22]
王陽明的學術宗旨雖然與(yu) 之無直接關(guan) 係,但對這八個(ge) 字也曾經有過手書(shu) ,並置於(yu) 座右。[23]因此這一學術宗旨是蔣信遊於(yu) 王、湛之門的特殊求學曆程的體(ti) 現。
在四川的第二年,蔣信致書(shu) 友人說,“自紫陽開窮理之門,傳(chuan) 之者遂失其宗;孔門求仁之學,乃為(wei) 之晦而不光。”[24]可知他的學術依然以“體(ti) 仁”為(wei) 主。“體(ti) 仁”同樣屬於(yu) 王、湛兩(liang) 家學說的共通部分。
王陽明在《大學問》中即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來定義(yi) “大人之學”,《傳(chuan) 習(xi) 錄》也不時可以見到類似的表述,如“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wan) 物本吾一體(ti) 者也。”[25]
湛若水在門人以“學當何先”提問時,回答說,“先識仁,否則何的乎!”又說,“知斯圖者,其天地萬(wan) 物之同體(ti) 矣。是故宇宙之內(nei) ,一而已矣。夫然後能知性。”[26]
嘉靖二十年,蔣信改任貴州按察司副使。正德初年,王陽明被貶至龍場,蔣信方有機會(hui) 問學。回思三十年前王陽明的啟蒙之功,蔣信決(jue) 定為(wei) 龍場的陽明祠增設祭田,以盡一己之力。
蔣信最特出的政績是在貴州任上建正學、文明兩(liang) 所書(shu) 院。正學書(shu) 院建成於(yu) 嘉靖二十一年,主要為(wei) 緩解文明書(shu) 院落成後從(cong) 者日眾(zhong) ,導致不能容納諸生的情況。
他在《新建正學書(shu) 院落成記》中寫(xie) 道:昔吾陽明子嚐居此矣,金聲玉振不可得聞,要其隨才接引多矣。越茲(zi) 三十年,吾得從(cong) 事於(yu) 此,續大雅之音於(yu) 久曠之後,豈其偶然與(yu) !夫興(xing) 學,吾責也。”[27]從(cong) 中可以看出其欲仿效王陽明興(xing) 學校、薦人才的動機。
在貴州建設書(shu) 院、醇化士風的這段功績,構成了蔣信行狀、傳(chuan) 記書(shu) 寫(xie) 的重要部分,也由此被稱為(wei) “正學先生”。
然而,需要說明的是,蔣信在解釋“正學書(shu) 院”的名稱時說,“曰正學,何為(wei) 者也?正學者,心學也,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所謂學也,譬之正路然。自夫此學弗講,士惟旁溪曲徑之趨;甚者蹈荊棘,赴坑塹,莫有極也。貴之士樸野尚權存焉,可無望於(yu) 此乎?是正學之所以名也。”[28]
這裏的“心學”並非即指陽明學,因為(wei) 宋儒也是講“心”的,也同樣強調這套堯舜相授受的“心法”,比如,南宋的真德秀就曾作《心經》一書(shu) 。[29]另外,正學書(shu) 院落成前夕,蔣信曾致書(shu) 老師湛若水表示“貴陽士盡有可教”,同時催促道,“此時書(shu) 院將成,《心性圖》即當刻之,”[30]暗示了他實際希望以湛若水的《心性圖說》教導諸生。
尤其是嘉靖二十三年,蔣信為(wei) 湛若水《心性圖書(shu) 》作序說,“且夫滋學也,非白沙先生之學,乃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學,”[31]明確以湛若水上接孔孟、周程道統來為(wei) 甘泉學派定位。因此,蔣信提及“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所謂學也”,實際是指湛若水的學術而言。[32]
約在嘉靖三十年,蔣信應學生周世亨之請,論述自己一生的為(wei) 學經曆時說:“昔者先生讀濂洛諸子有感,聞甘泉子、陽明子而益憤。先生之鄉(xiang) 傳(chuan) 陽明子之說,而以告者多矣。……自茲(zi) 又數年,走京師,謁甘泉子焉,乃知茲(zi) 秘也,甘泉子已先得之。夫嚐因是而求先生之有得乎此也,蓋在乎頤屙道林之日。”[33]
在他看來,真正的入道門經,“甘泉子已先得之”,而王陽明則“實未及焉”,蔣信對王陽明、湛若水兩(liang) 派之間的親(qin) 疏差別可見。
三、蔣信對“良知學”的態度
由於(yu) 蔣信服膺“體(ti) 仁”之學,他從(cong) 自己的學術出發,多次稱道王陽明所作《親(qin) 民堂記》,認為(wei) 其“最得孔門之旨,此翁心悟,不多言者”。[34]尤其該文末尾有:“大人者,知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夫然後能以天地萬(wan) 物為(wei) 一體(ti) ”,蔣信因而感歎,“此真泄破天機矣。”[35]
又評價(jia) 王艮說,“‘默識’二字,王心齋看得好,雲(yun) :‘默識個(ge) 甚麽(me) ?識得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此心齋善體(ti) 認也。”[36]然而,蔣信對“良知學”的意見始終有所保留。[37]
(王艮)
一方麵,可能因其未從(cong) 王陽明處獲聞“致良知”學說;另一方麵,從(cong) 正德初年到嘉靖中晚期,學術界的知識底色也已經發生巨變,陽明學風行天下,門徒遍布,同時也產(chan) 生了諸多問題。
蔣信描述當時王門後學自負學術高明的情形為(wei) :“夫自良知天理之門啟,幾為(wei) 吾黨(dang) 者,類喜意氣英發,倡明自任,毅然勇荷,不少遜避。”[38]但在他看來,高唱良知學的王門中人大多流於(yu) 空疏,因而在文集中,重點表彰了裘魯江、劉觀時兩(liang) 位後學,稱他們(men) 於(yu) 空言之風默然以對,努力從(cong) 事於(yu) 日用之學。
前者將良知之學“於(yu) 事親(qin) 愛兄者”;後堅持學問之道在“內(nei) 外合一,博約同功”,稱讚“其誌道之篤,今之空言者,多愧矣。”[39]
早在任官四川時期,同樣擔任四川按察司僉(qian) 事的薛甲,就致信蔣信說:“高明之士,又或妄意易簡脫略近功以為(wei) 不假誦讀,可以頓悟,徑造而得之,則與(yu) 因疾而廢食者,奚以異哉?
甲少支離記誦,中年得聞易簡之說於(yu) 諸友間,而諸友之病,亦或有如予之所雲(yun) 者。獨道林蔣君,超岀口耳,而又切近篤實,據事立言,無玄虛空寂之病,此予所願親(qin) 灸而終事之者也。”[40]
從(cong) 薛甲的表述可以推測出,蔣信在當時學人圈中以治學篤實聞名,並且對王門弟子流於(yu) 口耳的學問多有質疑,否則,薛甲作為(wei) 一位公開表示私淑王陽明的學人,[41]絕不會(hui) 貿然將自己對王學的懷疑意見告知蔣信。
蔣信在給同為(wei) 湛氏門人的何遷書(shu) 信中,反複討論王門講學弊端以及躬行實踐的重要性,並以“彼以口談,吾以躬行;彼以臆說,吾以默識;彼標榜,吾暗然”相勉勵。[42]
並且,從(cong) 他說“今日何吉陽(即何遷)太仆、李石麓(即李春芳)內(nei) 翰來書(shu) ,似俱厭騰口之習(xi) ,相期同誌,共為(wei) 反身實踐之學,此病鵝眼錢太薄,而思鑄五銖錢之會(hui) 也。以今門下切實如此,一人為(wei) 止,將使百人和之”,[43]可推知他們(men) 共同組成了一個(ge) 追求篤實之學的學術圈子。由此,《明史》對其“踐履篤實,不事虛談”的評價(jia) 也是信而有征的。
前文提及的王陽明早期弟子冀元亨,在贛時期即從(cong) 陽明問學。宸濠之亂(luan) 平定後,張忠、許泰欲誣陷王陽明勾結寧王朱宸濠,冀元亨因曾在寧王處講學而成為(wei) 受害者。
趙善政記:“濠既擒,許泰等分不由已,誣陽明與(yu) 通。詰濠,濠雲(yun) :‘無有。’泰詰不已,濠雲(yun) :‘獨遣元亨來講學。’因大喜,榜笞元亨,俾誣陽明。元亨死不承,械至京,係詔獄。會(hui) 世宗即位,言者白其冤,得昭雪,出獄五日卒。”[44]
蔣信在給冀元亨所撰墓表中,將他被下詔獄,勇於(yu) 受刑,終於(yu) 使王陽明免於(yu) 誣陷的經曆,解釋成能夠躬行實踐,並且強調:“陽明子之學貴心悟也,心悟者默識也,然而先生之學則似專(zhuan) 於(yu) 踐履,陽明子致良知之說,嚐自謂讀得之秘,告諸先生必盡矣,而諄諄誨人之際,獨於(yu) 此未嚐一發明焉。”[45]
由於(yu) 冀元亨沒有語錄和文集存世,他的思想傾(qing) 向不得而知,但這樣的論述,至少反映了蔣信自己的觀點。他認為(wei) “良知學”重於(yu) 心悟,略於(yu) 躬行。正是由於(yu) “良知學”的流行,致使王陽明“行的哲學”演變成了“說的哲學”,導致了王學流於(yu) 空疏的局麵。
此外,蔣信所作《嶽麓洞序》記:“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功,固知其有,決(jue) 不容以異端邪說亂(luan) 於(yu) 期間者。故夫聖人《學》《庸》之訓要,當與(yu) 《論語》一貫之說,合而觀之可也。不然則內(nei) 而自私,外而忘本,厥弊有不能免者,其為(wei) 天下禍豈淺哉!”[46]
這裏借重視下學上達、博學審問的朱熹為(wei) 契機,指責陽明後學不事力行,空談《大學》《中庸》中的性理問題。
四、結語
浙江餘(yu) 姚士人趙錦萬(wan) 曆五年(1577)為(wei) 蔣信文集作序,對其從(cong) 學經曆有這樣的描述:“先生早歲,與(yu) 冀元亨同謁陽明先生於(yu) 其裏之潮音閣,深見器重。其後師事甘泉先生,服庸有年,又見印可。
然先生於(yu) 陽明先生良知之說,未盡以為(wei) 然。而先生所著大學古本諸說,即甘泉先生亦未盡以為(wei) 可。蓋先生精思力踐,多所自得,非其心之所安,其不欲同人也如此。”[47]
從(cong) 本文的分析來看,以上評述是可以征信的——蔣信並非一位亦步亦趨的陽明學信從(cong) 者,而是從(cong) 自我學術體(ti) 認的角度出發,稱道王陽明《親(qin) 民堂記》,批評“良知學”,並對陽明後學末流的弊病有著高度的自覺和警醒。
萬(wan) 曆三十四年,關(guan) 中學者馮(feng) 從(cong) 吾注意到蔣信之學,因而促成其晚年講學語錄《桃岡(gang) 日錄》一書(shu) 的刊刻。他在序文中將蔣信晚年的學術宗旨總結為(wei) “慎獨”“默識”與(yu) “論天地萬(wan) 物一體(ti) ”。[48]此三種學說與(yu) 王、湛之學都不完全一致。
(馮(feng) 從(cong) 吾)
蔣信生活在陽明學盛行的十六世紀,先後遊於(yu) 王、湛之門,表現出的則是對學術的獨立思索與(yu) 見解。馮(feng) 從(cong) 吾繼而稱讚其學術直接孟子,直透本源而不落於(yu) 玄虛,正是後世為(wei) 學的榜樣;以馮(feng) 從(cong) 吾的性情品格而有如此評價(jia) ,對其學術之推崇可想而知。
最後,蔣信對王學多有批評,黃宗羲卻將之歸入《楚中王門學案》。黃宗羲寧願以楚中大儒耿定向入泰州學案,而選取思想上較為(wei) 可疑的蔣信,甚至自己也尷尬地表示,“蔣先生與(yu) 先師呂巾石先生,並為(wei) 湛門高第”、[49]蔣信之學“得於(yu) 甘泉者為(wei) 多也”,[50]再次證明了黃宗羲欲將禪學化人物移入“泰州學派”,而使王學得以“淨化”的編纂動機。[51]
注釋:
[1]有關(guan) 蔣信的生平,參見柳東(dong) 伯:《貴州等處提刑按察司副使蔣公信行狀》,《國朝獻徵錄》,周駿富輯:《明代傳(chuan) 記叢(cong) 刊》第114冊(ce) ,台北明文書(shu) 局1991年版,第366頁;孫應鼇:《正學先生道林蔣公墓誌銘》,黃宗羲:《明文海》卷442《墓文》,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第4691頁;過庭訓:《明分省人物考》卷82,《明代傳(chuan) 記叢(cong) 刊》137冊(ce) ,第504-510頁;《明史·蔣信傳(chuan) 》,中華書(shu) 局1976年版,第7268頁;《(萬(wan) 曆)貴州通誌》卷2《秩官》,書(shu) 目文獻出版社1990年版,第52頁;Carrington Goodrich and Chaoying Fang,eds.,Dictionary of Ming Biography,1368-1644,New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vol.1,1976,pp.227-229,Julia Ching撰“CHIANG Hsin”傳(chuan) 。
[2]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2《明鄉(xiang) 進士冀闇齋先生墓表》,嶽麓書(shu) 社2010年版,第163頁。
[3]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卷33《年譜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1230頁。
[4]孫應鼇:《正學先生道林蔣公墓誌銘》,黃宗羲:《明文海》,第4691頁。
[5]黃宗羲:《明儒學案》卷28《楚中王門學案》,中華書(shu) 局1985年版,第627頁。
[6]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卷33《年譜一》,第1230頁。
[7]楊正顯:《覺世之道:王陽明良知說的形成》,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5-54頁。
[8]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卷15《外集七·程守夫墓碑》,第943頁。
[9]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5《明貢士劉沙溪先生墓誌銘》,第157頁。
[10]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卷23《外集五·應天府重修儒學記》,第900頁。
[11]參見楊正顯:《道德社會(hui) 的重建——王陽明提倡“心學”考》,台北《新史學》2008年第4期。
[12]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卷7《文錄四·別黃宗賢歸天台序》,第233頁。
[13]關(guan) 於(yu) 王陽明與(yu) 《古本大學》的相關(guan) 研究,參見李紀祥:《兩(liang) 宋以來大學改本之硏究》,台北學生書(shu) 局1988年版。
[14]蔣信:《蔣道林先生桃岡(gang) 日錄》,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11頁。
[15]萬(wan) 士和:《萬(wan) 文恭摘集》卷6《蔣道林先生祠記》,《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集部109冊(ce) ,台南縣莊嚴(yan) 文化1997年印行,第315頁。
[16]關(guan) 於(yu) “萬(wan) 物一體(ti) 之仁”的哲學討論,參見島田虔次:《中國近世の主觀唯心論について——萬(wan) 物一體(ti) の仁の思想》,日本《東(dong) 方學報》1958年總第28期。
[17]柳東(dong) 伯:《貴州等處提刑按察司副使蔣公信行狀》,《國朝獻徵錄》,第366頁;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3《送辰陽二子歸序》,第105頁。
[18]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1《送南畿會(hui) 友》,第21頁。
[19]黎業(ye) 明:《湛若水年譜》,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132頁。
[20]虞懷忠:《(萬(wan) 曆)四川總誌》卷4《名宦》,《四庫全書(shu) 存目叢(cong) 書(shu) 》史部199冊(ce) ,第264-265頁。
[21]參見潘振泰:《明代江門心學的崛起與(yu) 式微》,台北《新史學》1996年第2期。
[22]《陳獻章集》卷3《複趙提學僉(qian) 憲》,中華書(shu) 局1987年版,第145頁。
[23]李詡:《戒庵老人漫筆》卷7《王文成墨跡》,魏連科點校,中華書(shu) 局1982年版,第266頁。
[24]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8《簡潘笠江少參》,第193頁。
[25]王守仁:《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中》,第79頁。
[26]《泉翁大全集》卷6《雍語》,鍾彩鈞點校電子版。
[27]蔣信:《新建正學書(shu) 院落成記》,《(嘉靖)貴州通誌》卷6,第193頁。
[28]蔣信:《新建正學書(shu) 院落成記》,《(嘉靖)貴州通誌》卷6,第193頁。
[29]錢穆、狄柏瑞等人都已指出朱子對“心”的重視,甚至將朱學視為(wei) 心學(Learning of the Mind-and-Heart),這裏的心學並非陸王心學,而是“心性之學”。
[30]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8《奉甘泉翁》,第196頁。
[31]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1《甘泉先生心性書(shu) 序》,第29頁。
[32]過去學者多以正學、文明兩(liang) 書(shu) 院,來討論陽明學在貴州的傳(chuan) 播,是不準確的。參見王路平:《王陽明與(yu) 貴州明代書(shu) 院》,《貴州社會(hui) 科學》1994年第4期。
[33]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4《林南記》,第150。
[34]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8《複謝高皋僉(qian) 長》,第220頁。
[35]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8《簡徐東(dong) 溪大參》,第230頁。
[36]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8《複劉初泉督學》,第219頁。
[37]參見吳兆豐(feng) :《明儒薛應旂的生平及其學術思想的演進》,《燕京學報》2009年新第27期。
[38]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2《壽裘魯江正郎七十序》,第37頁。
[39]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5《明貢士劉沙溪先生墓誌銘》,第298頁。
[40]薛甲:《畏齋薛先生藝文類稿》卷6《贈蔣道林序》,第136頁。
[41]薛甲:《畏齋薛先生藝文類稿》卷2《與(yu) 王正郎龍溪書(shu) 》,第100頁。
[42]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8《答何吉陽七首》,第215、217頁。
[43]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8《寄向子望山政二首》,第222頁。
[44]趙善政:《賓退錄》卷3,《叢(cong) 書(shu) 集成初編》,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36年版,第22頁。
[45]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2《明鄉(xiang) 進士冀闇齋先生墓表》,第164頁。
[46]蔣信:《蔣道林先生文粹》卷1《嶽麓洞序》,第23頁。
[47]趙錦:《道林先生文粹·序》,第4頁。
[48]馮(feng) 從(cong) 吾:《少墟集》卷13《桃岡(gang) 日錄序》,第222頁。
[49]黃宗羲:《明儒學案》卷42《甘泉學案六》,第1023頁
[50]黃宗羲:《明儒學案》卷28《楚中王門學案》,第627頁。
[51]同樣的例子,參見彭國翔:《周海門的學派歸屬與(yu) <明儒學案>相關(guan) 問題隻檢討》,新竹《清華學報》2001年新第3期。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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