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浩、朱漢民】湘淮軍集團的同源異流:一個理學文化視角的比較

欄目:《原道》第34輯
發布時間:2018-10-21 16:2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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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淮軍(jun) 集團的同源異流:一個(ge) 理學文化視角的比較

作者: 湯浩(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博士研究生)。

           朱漢民(湖南大學嶽麓書(shu) 院教授、國學研究院院長)

來源:原載《原道》第34輯,陳明、朱漢民主編,湖南大學出版社2018年5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九年歲次戊戌九月十三日 丙戌

          耶穌2018年10月21日

 

內(nei) 容提要:湘軍(jun) 和淮軍(jun) 是晚清時期相繼而起的兩(liang) 大軍(jun) 事政治集團,並共同開辟近代軍(jun) 事體(ti) 製變革和洋務運動的先河,但因其內(nei) 在軍(jun) 係文化價(jia) 值取向不同,導致其在曆史際遇上的巨大差異。湘軍(jun) 人物,多愛惜羽毛的節操之士,淮軍(jun) 之英,多人情練達的功名之流。湘軍(jun) 人才結構以儒生為(wei) 主體(ti) ,受理學文化浸淫至深,在軍(jun) 政方麵有更大作為(wei) ,也較好地保障了其軍(jun) 隊戰鬥意誌和戰鬥力,並於(yu) 甲午之後投身政治文化改革,以救亡為(wei) 鵠的,形成新的湖湘經世派。以李鴻章為(wei) 首的淮係集團因放棄了軍(jun) 政管理中的理學原則,很快走上了衰敗之路,其中原委令人深思。甲午湘淮軍(jun) 失敗的根本原因,在於(yu) 雙方國家體(ti) 製和軍(jun) 隊形態都存在極大的代際差,將中國暌隔於(yu) 現代國家、現代戰爭(zheng) 之外。同時,甲午之敗還存在深層次的文化原因:鹹同以後,以理學文化為(wei) 核心,明恥教戰的軍(jun) 係文化已經衰落。

 

關(guan) 鍵詞:湘軍(jun) 集團;淮軍(jun) 集團;理學文化;明恥教戰;

 

湘軍(jun) 和淮軍(jun) 是晚清相繼而起的兩(liang) 大軍(jun) 事政治集團,兩(liang) 者均以軍(jun) 功起家,在相當時期內(nei) 擔當了國防軍(jun) 的重任,並共同開辟近代軍(jun) 事體(ti) 製變革和洋務運動的先河,但因其內(nei) 在軍(jun) 係文化取向不同,導致在曆史際遇上的巨大差異,其中原委,令人深思。

 

曾國藩立淮軍(jun) 之初,即強調招兩(liang) 淮之勇而約束以湘軍(jun) 營製。“用楚軍(jun) 之營製練淮、徐之勇丁,嚴(yan) 其禁約,寬其期限,若得一二名將出乎其間,則兩(liang) 淮之勁旅不減三楚之聲威。”

 

曾國藩不僅(jin) 在人才上引湘入淮,且教以湘軍(jun) 戰法。“其初期由湘軍(jun) ,故營製、餉糈皆同,將俾間用楚皖人。……要之,樸誠敢戰,以效命疆場為(wei) 榮,退縮畏死為(wei) 羞,募則來,遣則去,則湘淮軍(jun) 無二致也。”但由於(yu) 軍(jun) 係文化的不同,兩(liang) 者後期呈現出明顯“同源異流”的發展趨向。

 

一、湘淮軍(jun) 價(jia) 值取向的差異

 

價(jia) 值文化取向差異,是湘淮軍(jun) 集團在修身軍(jun) 事行政方麵所體(ti) 現出來的集體(ti) 傾(qing) 向性差異。其首腦人物的知識興(xing) 趣及價(jia) 值取向無疑起到了強烈的導向作用。

 

(一)人才結構的差異

 

湘淮軍(jun) 集團有著不同的人才結構和培育機製。湘軍(jun) 集團的經世規模涵蓋了政治軍(jun) 事文化各領域,淮軍(jun) 則主要趨向於(yu) 軍(jun) 事、洋務等事功領域。湘軍(jun) 人才結構,有不同口徑的統計結果。但毫無疑問,儒生占有絕對壓倒性優(you) 勢。

 

《清史·湘軍(jun) 》叢(cong) 刊所列湘軍(jun) 人物表格共收錄湘軍(jun) 人物923人,其中統帥6人,戰區主帥17人,統領120人,分統186人,營官234人,重要幕僚152人,軍(jun) 中任職身份不明者208人。經統計,出身士人及有文武科舉(ju) 功名者,統帥6人,占100%,戰區主帥14人,占82.4%。

 

統領中純儒生(不含武舉(ju) )出身的40人,占總數三分之一,分統中純儒生39人,占查明出身的83人中的46.98%,營官中純儒生36人,占查明出身總數73人中的49.3%;幕僚中出身可查者純儒生111人,占總人數的73%;任職不詳者中純儒生12人,占查明出身總數25人中的48%。

 

王爾敏《淮軍(jun) 誌》對淮軍(jun) 中官至提鎮與(yu) 道員以上或各營創始人共432人列表統計,在出身可考的221人中,有科舉(ju) 功名的僅(jin) 19人,占8.5%,其餘(yu) 均為(wei) 武科、行伍、世職、軍(jun) 功等。

 

淮軍(jun) 11名高級將領中,有科名者僅(jin) 5人,餘(yu) 均為(wei) 平民、行伍、防軍(jun) 、世職、武將及降將。可以說,書(shu) 生領軍(jun) 的格局至淮軍(jun) 時已有較大改變。對這一人才結構缺陷,曾國藩在淮軍(jun) 建立之初就表示了擔憂。他在致朋友信中說:“惟淮軍(jun) 統帥之才尚嫌其少,恐難收拾全局。”

 

(二)理學修養(yang) 的差異

 

湘淮軍(jun) 集團在文化價(jia) 值上的最大不同,在於(yu) 其對理學的態度和學術修養(yang) 方麵。湘軍(jun) 人物普遍地追求“有名將之功,而又有名儒之德”,多將理學價(jia) 值置於(yu) 功利價(jia) 值之上。而以李鴻章為(wei) 首的淮係集團多數首領人物僅(jin) 為(wei) 經世權變之士,對理學思想沒有上升到指導思想和信仰的高度。

 

湘軍(jun) 人物受湖湘學術侵染,崇禮尚誌,畢生不懈。曾國藩為(wei) 晚清理學大家,以克己之學克敵,其一生踐履,不僅(jin) 成為(wei) 一個(ge) 時代的事業(ye) 領袖,且無愧於(yu) 精神領袖,在立德、立功、立言三者上,“公獨兼之。”

 

在他的周圍匯聚起一大批湖湘理學經世之士:羅澤南“不恥生事之艱,而恥無術以濟天下”,羅氏門人李續賓、李續宜、王錱等均以理學相尚;胡林翼以一紈絝公子轉而服膺理學;左宗棠雖少以理學相標榜,但立身行事,不脫理學範圍;劉蓉“幼承庭訓,頗知禮義(yi) 之歸。壯遊四方,雅以誌操相尚。砥名勵節垂四十年”。

 

湘係經世派人物理學理想浹髓淪肌,既是意識形態,又是行為(wei) 方式,更是經世的目的與(yu) 意義(yi) ,為(wei) 經世之路奠定了深厚的文化基礎。

 

李鴻章早年在曾國藩幕,即能以奇謀受重於(yu) 曾、胡,表現出善於(yu) 權變的特點。李鴻章亦自言:“我老師道德功業(ye) ,固不待言,……我卻愧一分傳(chuan) 受不得,自悔盛年不學,全恃一股虛矯之氣,任意胡弄,其實沒有根底。”

 

相比於(yu) 湘軍(jun) 人物以格致之法對事物審度考量,李鴻章對於(yu) 洋務等的把握基本上還是經驗主義(yi) 的。作為(wei) 曾國藩政治遺產(chan) 繼承人,李鴻章主要看重曾學中經世和權變的一麵,其理學核心思想卻被有意無意地忽視了。

 

淮係軍(jun) 隊和幕府中,始終突出的是功用性。缺失了文化“壓倉(cang) 石”的淮係,在施政治軍(jun) 之中,每每為(wei) 所見的利益所撓,看不到利益背後的利害關(guan) 係,遠未能達到“利不足以動其心,阿諛諂附不足介其意”的人格境界。

 

正如錢穆先生所指出:“若舍經術而專(zhuan) 言經世,其弊有不可言者。滌生之歿,知經世者尚有人,知經者則渺矣。此實同治中興(xing) 不可久恃一大原因也。”

 

(三)修身自持的差異

 

湘軍(jun) 人物留給曆史的財富,不僅(jin) 在“中興(xing) ”的赫赫事功,更在於(yu) 勵精圖治,刻勵自警的人格精神。如呂思勉先生所論:“理學家之學,於(yu) 理求其至明,於(yu) 行求其無歉。然二者又非二事,明理者,所以定立身之趨向;立身者,所以完明理之功用也。……治身之理,即治事之理也。”

 

曾國藩“一生為(wei) 學,以有恒為(wei) 功課,以不欺為(wei) 宗旨,以勤儉(jian) 為(wei) 根基。”在長期理學修持下,融合了傳(chuan) 統儒道黃老之學,逐漸形成儒學踐履家曆經滄桑、參破名利,看淡成敗之後的渾厚氣象。

 

時人評論曾國藩“尚儒,喜引經決(jue) 事,後頗采黃老術以清靜化民。居官有常度,多謀能斷,應事如流水。”“數十年如一日。居身樸素,治家勤儉(jian) ,自居官後,亦未嚐置田廬。夫人子婦,不廢紡織。”

 

湘軍(jun) 理學人物對理學義(yi) 理真心信從(cong) ,言行一致,甘於(yu) 處窮,不為(wei) 苟且之事。曾國藩“在營十餘(yu) 年,廉俸所入,別立銀錢所,委員司之。凡出入皆經其手,內(nei) 室不留一錢。”“凡署中食用及饋遺親(qin) 戚故舊,皆取諸廉俸。其辦公費則盡存糧台,非公事不動用。”

 

在理學思想影響下,當時實際控製全國大部分地區政軍(jun) 資源的湘軍(jun) 人物中,以清廉著稱者曆曆可數。如胡林翼自任職仕貴州,“誓先人墓,不以官俸自益。至是位巡撫,將兵十年,於(yu) 家無尺寸之積。”

 

左宗棠受命西征,“先後十有三年,總計支出之數,約逾一萬(wan) 萬(wan) 二千萬(wan) 有奇。而宗棠家財,自幫辦曾國藩軍(jun) 務訖於(yu) 薨,二十餘(yu) 年,不及三萬(wan) 金。其在軍(jun) 中,每歲寄歸寧家者,二百金而已。”

 

彭玉麟 “無家室田產(chan) ,友人勸置,以為(wei) 防老計,敬謝之。”郭嵩燾“常刻苦自厲,衣服飲食不敢逾量。”劉蓉任官四川布政使,每歲卻節壽陋規五萬(wan) 金,曰:“吾不能取非義(yi) 以肥吾家。”

 

劉長佑“無姬妾之奉,無玩好之娛。……廉奉之外,絕不苟取絲(si) 毫。”劉典“所得祿賜,輒以恤戰士,助公家急。”湘軍(jun) 多數軍(jun) 政大員,確以實際行動踐行了儒學的根本原則。

 

與(yu) 其說晚清理學是一種自苦處窮的哲學,不如說更是一種引導如何對正確待權力,對待財富,從(cong) 而將文化理想、國計民生置於(yu) 個(ge) 體(ti) 利益之上,合理調劑自身欲望與(yu) 客觀物質條件衝(chong) 突,以達到個(ge) 人道德心性提升的安身立命之學。

 

它對於(yu) 當時剝極才複、百物蕭條、人倫(lun) 離亂(luan) 的社會(hui) 和生產(chan) 關(guan) 係,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保護和的恢複作用。

 

容閎比較曾、李二人指出,李鴻章身後“有私產(chan) 四千萬(wan) 以遺子孫。文正則身後蕭條,家人之清貧如故也。總文正一生之政績,實無一汙點。……可稱完全之真君子,而為(wei) 清代第一流人物,亦舊教育中之特產(chan) 人物。”

 

美籍顧問科士達評價(jia) 李鴻章:“從(cong) 基督教的道德標準或儒家的道德標準來看,他都是不夠格的,……在他為(wei) 官的生涯中,他積累了大量的財富。”

 

濮蘭(lan) 德在批評李鴻章“處理國內(nei) 事務時的貪汙腐敗和裙帶關(guan) 係”的同時,卻對李“在公務生活中的兩(liang) 個(ge) 主要對手——久經磨練的軍(jun) 人左宗棠和南京總督劉坤一”給予了高度評價(jia) ,認為(wei) 他們(men) “都是少有的正直誠實的人,雖官居高位但兩(liang) 袖清風。”

 

二、湘淮軍(jun) 軍(jun) 係文化的不同表現

 

湘淮軍(jun) 因人才結構、價(jia) 值取向等原因,在軍(jun) 係文化上也表現出明顯的差異性,並以此“暗分氣類”。

 

(一)“以義(yi) 動”與(yu) “以利動”的區別

 

政治目標上的差異,根源仍植根於(yu) 文化。這一差異是價(jia) 值層麵的,它決(jue) 定了兩(liang) 個(ge) 看似有著相同目標的集團,其經世的驅動力卻截然不同。

 

湘軍(jun) 集團可以說是傳(chuan) 統儒家文化在政治軍(jun) 事領域一次最接近成功的實踐,其治軍(jun) 行政,深層次的驅動力在於(yu) 對儒學文化“理”與(yu) “義(yi) ”的認同和踐履;而淮軍(jun) 集團雖脫胎於(yu) 湘軍(jun) ,但因其領袖人物在文化價(jia) 值觀上的偏移,逐漸脫去儒學道德法則製約,自然更看重利益的權衡和得失的考量。

 

這一文化觀念的差別,也最終決(jue) 定了湘淮軍(jun) 不同的政治軍(jun) 事表現,對其曆史命運產(chan) 生了深刻影響。湘軍(jun) 人物,多愛惜羽毛的節操之士,淮軍(jun) 之英,多人情練達的功名之流。

 

淮軍(jun) 代湘而起,在經曆短暫的繁盛之後,卻因失去文化格局導致其迅速向舊官僚、舊軍(jun) 隊靠攏,失去了其創建之初的膽識朝氣。一支以利益驅動為(wei) 主的軍(jun) 隊必然導致真正的“軍(jun) 閥化”、腐朽化。

 

彭玉麟言:“天下之亂(luan) 不徒在盜賊,而在士大夫進無禮,退無義(yi) 。”尚廉尚勇,轉移風俗,是湘軍(jun) 軍(jun) 係文化的重要特征。湘軍(jun) 近四十年曆史,多數精英人物都能刻勵自警,臨(lin) 財不苟,廉介自持,善始慎終,軍(jun) 隊也始終尊上知禮。

 

曾、胡、左等雖自持甚嚴(yan) ,卻待人以寬,湘軍(jun) 將領中亦不乏因戰亂(luan) 致富者,“自提督、總兵以下,家資至巨萬(wan) 者,未可以指屈。”相對於(yu) 湘軍(jun) 而言,淮軍(jun) 中更頗乏廉介自持之士。英人濮蘭(lan) 德曾記錄禦史安維峻“奏李鴻章平日挾外洋自重,……彼之淮軍(jun) 將領,類皆貪利小人,絕無伎倆(lia) ,其士卒橫被克扣,離心離德。”

 

(二)以禮治軍(jun) 與(yu) 獨重鄉(xiang) 誼的區別

 

湘軍(jun) 以禮治軍(jun) ,明恥教戰,較好地調和了內(nei) 部關(guan) 係。雖然看重地緣鄉(xiang) 誼,但從(cong) 整體(ti) 籍貫構成看,地緣隻是維係軍(jun) 隊的必要手段之一。

 

湘軍(jun) 既以本省人為(wei) 主體(ti) ,有一定的排他性,但並不完全排斥其他籍貫人員。軍(jun) 中驍將及幕中文士,亦廣為(wei) 招徠外省人才。曾國藩選拔軍(jun) 政人才,首重德操能力。作為(wei) 理學的大本營,湘軍(jun) 一再強調君子小人之辨:曾國藩等治軍(jun) 一本於(yu) 禮,不重逢迎之事。

 

他強調“若有本領,辦事好,雖仇人做上司,也不能壓下去;若無本領,辦事不好,雖父親(qin) 做上司,也不能抬起來。”在對待戚友鄉(xiang) 黨(dang) 方麵,湘軍(jun) 人物亦有足多者。胡林翼“律己甚嚴(yan) ,於(yu) 宗族戚黨(dang) ,不少假借。”

 

湘軍(jun) 人物每能克己奉公,以人格力量約束士卒。在理學思想熏陶和禮製軍(jun) 法約束之下,湘軍(jun) 內(nei) 外揖和,嚴(yan) 而有恩,同仇敵愾,迸發出極強的持久戰鬥力。

 

淮軍(jun) 早年也出現過曾隸湘軍(jun) 的楊鼎勳等廉明之將。然而,淮軍(jun) 後期基本拋棄湘軍(jun) 以禮治軍(jun) 的傳(chuan) 統,視武人為(wei) 功利之徒,治軍(jun) 方針出現了嚴(yan) 重偏斜。淮軍(jun) 內(nei) 部亦難如湘軍(jun) 和洽,甚至出現爭(zheng) 權奪利的情形。

 

同時,作為(wei) 淮軍(jun) 首領的李鴻章,更是無原則地惟鄉(xiang) 誼至上。“凡鄉(xiang) 人有求無不應之。久之,聞風麇集,局所軍(jun) 營,安置殆遍,外省人幾無容足之所。自謂……今幸遇太平,當令積錢財、長子孫,一切小過悉寬縱勿問。”

 

以致於(yu) 老部屬劉銘傳(chuan) “觀其所用人,大駭曰:‘如某某者,識字無多,是嚐負販於(yu) 鄉(xiang) ,而亦委以道府要差,幾何而不敗耶?’”

 

(三)嚴(yan) 於(yu) 約束與(yu) 習(xi) 氣漸深的區別

 

湘軍(jun) 多數人物在對待戰火中的平民,有感同身受之情,故軍(jun) 紀約束較嚴(yan) ,亦盡其所能對百姓進行救助。

 

湘軍(jun) 整肅軍(jun) 隊,自選將招勇始。“揀放哨官、隊長務要再三審查。凡屬奸猾、輕佻、縱肆、疲老、怠惰及吸食洋煙,曾入哥弟會(hui) ,好造謠等項人,自應棄之不用。”

 

淮軍(jun) 所部樹字五營駐防無為(wei) ,軍(jun) 紀甚至比不上太平軍(jun) 降軍(jun) 韋誌俊部。曾國藩因而告誡李鴻章:“韋部向頗騷擾,而樹營物論反出其下,甚失鄙人屬望淮勇之初心。”

李鴻章在選將招勇方麵,幾乎摒棄了湘軍(jun) 嚴(yan) 格審核的做法,大量招入鹽梟、民團甚至投效的土匪,也並未真正整頓軍(jun) 紀,表現出迅速“綠營化”的特征。

 

李鴻章後期在洋務和編練新軍(jun) 等方麵的驕人成績,因其無視軍(jun) 係文化建設和軍(jun) 隊管理而幾乎銷抵殆盡,也預示著其單純從(cong) 器物層麵入手的軍(jun) 隊改革不可避免地走向失敗。

 

濮蘭(lan) 德深刻評述:“在那些外貌堂皇的艦隊和配有現代化裝備的要塞的背後,那個(ge) 徇私舞弊、貪贓枉法的官僚體(ti) 係在新機會(hui) 的鼓舞下又一次繁盛起來……他的陸海軍(jun) 建設體(ti) 製仍然受製於(yu) 傳(chuan) 統的裙帶關(guan) 係和盜用公款”。

 

(四)誠樸耐苦與(yu) 驕奢無度的區別

 

湘軍(jun) 將領多樸魯而少文法,無官氣。如水師統領黃冀升至滬,寓滬諸紳迎候,其“帕首短衣行,縢草履箕,坐船首,視兵士理權。”諸紳感歎:“此湘軍(jun) 水師之所以勝於(yu) 他水師也。”

 

作為(wei) 非國家經製軍(jun) 的湘勇,往往得不到及時充足的糧餉,轉戰南北,尤為(wei) 窮苦,但在軍(jun) 紀維持方麵,湘軍(jun) 仍要明顯強於(yu) 淮軍(jun) 。老湘軍(jun) 早在王錱時期,“各勇有三日不得粒食者,亦毫無怨言,不敢絲(si) 毫騷擾民家。”

 

在戰爭(zheng) 後期迅速發展起來的淮軍(jun) ,“既富而驕,夙樂(le) 合肥相國寬大,視文正公儒將約束,頗以為(wei) 苦,”自剿撚之後,即不願西進甘陝瘠貧之區。左宗棠吸取曾國藩剿撚指揮不靈的教訓,亦不肯調用淮軍(jun) 。

 

(五)分權任事與(yu) 製馭羈縻的區別

 

湘軍(jun) 在管理原則上十分重視分權,有利於(yu) 下屬更好地發抒曆練。這與(yu) 曾國藩、胡林翼等領軍(jun) 人物的胸襟有極大關(guan) 係。

 

同時,曾國藩等立足於(yu) 為(wei) 國儲(chu) 才和“幹大事須多找替手”的原則,對真正有才識能力者不惜創造條件,竭力舉(ju) 薦,甚至不懼下屬地位超越自己,這在等級觀念分明的封建官場中殊稱罕見。

 

如曾國藩稱胡林翼之才“勝臣十倍”,對左宗棠付給浙江全權,不為(wei) 遙製;對曾經在祁門遇險不能同患難的李鴻章,亦從(cong) 惜才的角度重新收納。

 

曾國藩曾勸誡李鴻章:“淮軍(jun) 如劉、潘等,氣非不盛,而無自辟乾坤之誌,多在台從(cong) 腳下盤旋。豈閣下善於(yu) 製馭,不令人有出藍勝藍者耶,抑諸公本無遠誌,激之而不起耶?”明確表達了對淮係集團缺乏人才遠略的不滿和擔心。

 

從(cong) 湘淮集團的人才格局來看,湘軍(jun) 創造了前所未有的人才“奇觀”。據王繼平先生統計,“湘軍(jun) 將領官至督撫的達27人(其中總督13人,巡撫14人),而淮軍(jun) 將領中做到督撫的隻有4人(張樹聲、劉秉章、劉銘傳(chuan) 、潘鼎新)。

 

三、湘淮軍(jun) 曆史際遇的區別

 

同治初至甲午之役前,淮軍(jun) 之盛,較湘軍(jun) 大有淩而駕之之勢。一是軍(jun) 隊人數眾(zhong) 多。“合淮陽、太湖兩(liang) 水師,水陸增至一百四十營。”後期如北洋水師的建立,成為(wei) 淮軍(jun) 軍(jun) 係發展的新的裏程碑。二是兵種齊全,軍(jun) 餉充足,裝備精良。

 

三是廣布要害之區。因直隸總督曾國藩薦李鴻章自代,淮軍(jun) 始隨同北上,衛戍京畿重地。北洋水師成軍(jun) 後,淮係勢力控製了整個(ge) 渤海地區和北中國外洋,成為(wei) 京師屏障。

 

四是在政治、輿論上受到更多矚目。即使在湘軍(jun) 已經西征的情況下,仍有不少朝臣督撫認為(wei) 底定甘陝,非淮軍(jun) 莫屬。如陝西巡撫喬(qiao) 鬆年、內(nei) 閣學士兼禮部侍郎銜宋晉皆持此議。

 

內(nei) 戰基本平息後,湘淮軍(jun) 作為(wei) 事實上的國防軍(jun) ,先後經曆了收複新疆之役、中法之役和中日甲午戰爭(zheng) 。應該說,在外交國防策略方麵,隱忍待機,徐圖自強,曾、李的思路是基本一致的。李鴻章對外夷“羈縻為(wei) 上”的避戰政策,與(yu) 曾國藩的外交思想影響也有莫大之關(guan) 係。

 

但在具體(ti) 對外戰爭(zheng) 決(jue) 策、戰略支援和戰鬥表現方麵,兩(liang) 者的卻有重要區別。

 

曾國藩早期持暫棄關(guan) 外之議,但一旦左宗棠一身擔當,即全力支持。其言:“此時西陲之任,倘左君一旦舍去,無論我不能為(wei) 之繼,即起胡文忠於(yu) 九原,恐亦不能為(wei) 之繼也!”

 

李鴻章等則多從(cong) 集團利益角度考量軍(jun) 事問題。淮軍(jun) 軍(jun) 紀鬆弛,驕奢淫逸,在戰時造成了嚴(yan) 重惡果。1883年中法之戰,駐越北淮軍(jun) “日夜酗酒,奪民間妹崽,恣為(wei) 荒淫,不恤軍(jun) 事。部下益相習(xi) ,無紀律,越南人怨之刺骨。”

 

在法軍(jun) 進攻之下,“該軍(jun) 弁勇有室家者居半,吸食洋煙者居半,聞警先攜婦女逃走,致使軍(jun) 械糧餉概以資敵。”為(wei) 挽救戰局,清廷不得不任命73歲的左宗棠督辦福建軍(jun) 務,調湘軍(jun) 宿將王德榜、蘇元春、方友升等赴廣西、越南備防。

 

彭玉麟奉命往辦廣東(dong) 防務,單騎即行,楊嶽斌冒險乘漁船渡海赴台灣指揮防守。中法戰爭(zheng) 中,駐台湘軍(jun) “全恃士卒肉薄相拚,雖槍砲如雨,士氣毫無畏避”。鎮南關(guan) 陸戰中,除馮(feng) 子才身先士卒,指揮得當外,湘軍(jun) 將領寧裕明、王德榜等皆身先前敵,立下汗馬功勞。

 

甲午之戰是清日兩(liang) 國“國運相賭”的一場戰爭(zheng) 。此戰淮、湘軍(jun) 先後敗潰,不敵日本陸軍(jun) 近代化師團。然而其中表現及致敗主觀原因又各有不同,概論之,一失在“腐”,一失於(yu) “驕”。

 

淮軍(jun) 因腐致敗。淮軍(jun) 所部在戰場上雖非完全乏善可陳,但總體(ti) 上敗逃成風。淮軍(jun) 統將“承平日久,務為(wei) 富豪。子女、玉帛充斥後庭。……其不肯複冒矢石、躬當萬(wan) 敵也明矣。”軍(jun) 中“百方克扣,求飽私囊,兵未交綏,逃者如蝟。”

 

《申報》論曰:“從(cong) 前旅順各城並未交戰,皆淮軍(jun) 棄城與(yu) 敵。後有傷(shang) 亡者,驗之皆背麵傷(shang) 痕,其明證也。”日軍(jun) 在朝鮮“繳獲清軍(jun) 戰利品中混有娼妓服裝,將軍(jun) 遊妓下卒仿之,戰時爭(zheng) 相逃跑,皆為(wei) 弱兵,在市井成為(wei) 報刊盛行之笑料。”

 

“大連灣、旅順口、威海衛的海防陣地被日軍(jun) 占領時,炮台完好率高達80%,無情的數字鞭撻了近代清國軍(jun) 隊的素質。”淮軍(jun) 大量臨(lin) 陣逃亡,令李鴻章尷尬憤極,他致電淮軍(jun) 將領:“汝等稍有天良,需爭(zheng) 一口氣,舍一條命,於(yu) 死中求生,榮莫大焉!”隻是這種思想訓令對於(yu) 已經處於(yu) 被碾壓的戰場局勢來說,來得太晚了。

 

湘軍(jun) 因驕致敗。清廷以淮軍(jun) 潰敗,故厚積湘軍(jun) 兵力。湘軍(jun) 戰敗,首在輕敵輕進。海城之戰。李光久擊敗日軍(jun) 前哨,“由是輕日人,以為(wei) 易與(yu) 。”文人出身的湖南巡撫吳大澄盲目樂(le) 觀,主動請纓,並作招降檄文,軍(jun) 前立免死旗,等待日軍(jun) 投降。

 

1895年3月牛莊之役戰,湘軍(jun) 由新疆長途奔襲,貿然輕進,敵強我弱,是導致戰鬥失敗的重要原因。牛莊戰敗,導致在全國上下“望湘軍(jun) 若歲”的情況下,湘淮軍(jun) 又在六天之內(nei) 連失牛莊、營口、田台莊等。湘軍(jun) 失敗亦歸因於(yu) 湖南本土沾染綠營習(xi) 氣,訓練廢弛。吳大澄新招募湘軍(jun) 就明顯缺乏訓練和戰場經驗。

 

牛莊之戰,據日方記載,日軍(jun) 共死亡72人,負傷(shang) 317人,僅(jin) 次於(yu) 1894年平壤戰役的死亡190人,負傷(shang) 498人。此外,1894年12月朝鮮缸瓦寨戰役死亡69人,負傷(shang) 339人,1895年1月鳳林集—百尺崕戰役死亡64人,負傷(shang) 152人,均為(wei) 日軍(jun) 傷(shang) 亡人數較多的戰役。

 

而牛莊之役日清參戰兵力比為(wei) 11595:5000,上述其他三次戰役,雙方參戰兵員比分別為(wei) 11537:15000,3902:9200,17247:8000。日軍(jun) 傷(shang) 亡人數存在人為(wei) 縮小的可能性,但湘軍(jun) 在劣勢兵力情況下,造成與(yu) 日軍(jun) 最大的傷(shang) 亡比的事實是毫無疑問的。

 

四、湘淮軍(jun) 失敗的軍(jun) 事文化探析

 

甲午湘淮軍(jun) 失敗的根本原因,在於(yu) 雙方國家體(ti) 製和軍(jun) 隊形態都存在極大的代際差,將中國暌隔於(yu) 現代國家、現代戰爭(zheng) 之外。同時,甲午之敗還存在深層次的文化原因:鹹同以後,以理學文化為(wei) 核心,明恥教戰的軍(jun) 係文化已經衰落。

 

湘軍(jun) 方麵,注重理學修養(yang) ,文武兼備的幹才已經凋零,後繼乏人,充分說明其在和平時期軍(jun) 事人才選育方麵存在致命的缺陷。曾左時期的湘軍(jun) 之所以所向有功,也並非一味單純強調思想教育,而是明恥教戰與(yu) 格致之功並重,對器械、地形、陣法、戰法都有深入研究。

 

而湘淮軍(jun) 都未能發揮老湘軍(jun) 察己料敵,因勢製敵、靈活變化的傳(chuan) 統,一味株守舊法。湘軍(jun) 恃功而驕,無視近代先進軍(jun) 事技術的快速發展,對於(yu) 洋操、火器等有排斥心態,將校均未受過近代軍(jun) 事教育。士兵戰技訓練也相對粗糙。

 

清軍(jun) 中,尤其是在有意忽視理學思想的淮軍(jun) 中,怯弱與(yu) 腐化的程度更高。羅爾綱評論,淮軍(jun) 重技術教育而沒有軍(jun) 人的精神教育,是淮軍(jun) 失敗的原因中尤為(wei) 重要的一個(ge) 。

 

淮軍(jun) 建軍(jun) 之初,就忽視軍(jun) 係文化建設,單純強調軍(jun) 事技術和勇武作風,而缺乏凝聚隊伍的價(jia) 值觀念。因軍(jun) 隊文化變異,敗不相救、驕奢佚惰、克扣軍(jun) 餉等綠營舊軍(jun) 積習(xi) 又廣泛蔓延開來。

 

甲午戰敗對於(yu) 湘淮經世集團產(chan) 生了不同影響。甲午之戰,創深痛巨,以鐵的事實,無情地檢驗了軍(jun) 製改革和洋務運動數十年的得失成敗,也終結了具有過渡性的晚清勇營製。

 

對於(yu) 甲午戰爭(zheng) 的反思和應對,湘淮軍(jun) 集團仍從(cong) 不同的層麵和路徑入手。兩(liang) 者因軍(jun) 係文化側(ce) 重點的不同,在發展上始終各自表現出某種曆史延續性。

 

淮軍(jun) 經世集團主要從(cong) 軍(jun) 製改革和技術層麵入手,他們(men) 積極參與(yu) 和主導了新建陸軍(jun) 計劃,以德、日為(wei) 模板組建近代化新軍(jun) ,引入繪圖、測量、水陸工程等軍(jun) 事技術,建立火炮、工兵部隊,推動了中國軍(jun) 隊從(cong) 勇營時代向北洋時代的轉變。

 

同時,也有針對性地重視軍(jun) 人尚武精神和忠義(yi) 思想灌輸。北洋新軍(jun) 也把“勵忠義(yi) 、敬長官、守營規、勤操練、奮果敢、衛良民、懷國恥、惜軍(jun) 械、崇篤實、知羞惡”作為(wei) 軍(jun) 隊教育的重要內(nei) 容。

 

然而,湘軍(jun) 以儒家理學思想為(wei) 主導的軍(jun) 係文化,本質上是一種以上率下的踐履文化,並非僅(jin) 憑說教灌輸所能為(wei) 者。由於(yu) 淮係經世派的曆史局限,不可能從(cong) 根本上違背自身的利益法則。

 

甲午戰爭(zheng) 的失敗是近代中國命運的轉折點。作為(wei) 湘係經世集團,痛定思痛,轉而把目光投注到政治改革、文化反思層麵。湘係經世派在主流上,由過去政治文化思想極度保守,一洗其從(cong) 前虛驕之氣,轉而開始接受歐風美雨的侵淫。

 

譚嗣同曰:“光緒二十一年,湘軍(jun) 與(yu) 日本戰,大潰於(yu) 牛莊,湖南人始轉側(ce) 豁悟,其虛驕不可向邇之氣亦頓餒矣。”湘係經世派的這一重要轉變,是湖湘理學思想影響下士人的共性抉擇,也是其經世重點的一大轉移。從(cong) 此湘係理學經世派,即應稱之為(wei) 新興(xing) 湖湘經世派。

 

責任編輯:劉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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